目前日期文章:201402 (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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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純屬自娛娛人,記錄自己看過(基本上都是看完)的小說、追過的動漫、萌過的同人C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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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部落格建設初期各種不足,沒人也沒關係,有盆友來的話就請多包涵(づ ̄3 ̄)づ
  4. 就先醬~~其他想到再補

 

 

小胖達自介

 

  1. 腐界人士一枚,腐女子是也
  2. 懶散愛抽風,麥萌麥蠢間歇性出現
  3. 悶騷不擅勾搭但很渴望被勾搭
  4. 需要留言鼓勵o(*////▽////*)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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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子

  混沌初開天地繼生

  貪嗔癡恨愛惡欲隨之追踏而來

  上神說愛為孽逆天行之必譴

  九九八十一難歷盡情劫也不過飛灰湮滅

  悔麼?

  早已料知果難的一世又一世卻從未去悔過

  凡塵遊歌幾世浮生睥睨三綱五常投身世心輪回

  為的也不過是你一個傾城之笑

  恬淡地照亮著前仆後繼的獄煉

  第一回

  伏妖山位於蜀地以南,近滇池地區。

  山中常年青翠,四季如春,可謂是山青而水秀、溪澗鳴珠濺玉、百鳥!翔和鳴。

  又因其山深林密,曲經通幽,所以人跡稀少,得以保持其幽靜寧致的空靈秀美,甚至有幾分異於尋常的詭秘及疏遠。

  山下小鎮的獵戶就算上山打獵,幾乎也是只行與半山而止步。

  因為傳說,伏妖山是上神封印千年妖物之靈山,而這妖物就處於山頂那片妖嬈著四季殷紅的櫻花林深處。

  人人都知櫻花乃春之物,一季盛開飄落幾乎是眨眼即逝,然這片櫻花林卻是四季如一,開而落,落而生,生後重新結果怒盛,於是櫻花雨迷了眼,如雪如絮飄飄飛揚零落,如仙靈飄渺又有如妖治惑媚。

  以訛傳訛,代代如此延遞,到了這一世,伏妖山更成了禁忌,神聖不可侵犯。

  而伏妖山也成了各方靈物們棲息而生,避世存活的一塊世外桃源。

  雪妖是一隻四百九十九歲的白狐狸。

  還差一年,它就可以修成人形,然後溜至山下混跡於凡人中顛倒眾生。

  雪妖的人形目前還是若隱若現無法定型,半透明狀如漂浮的鬼魂,頑皮時它還是會化回原形跑入山腳下在叢林中窺視來來往往稀奇古怪的人類。

  凡間對這些幾百年藏匿於山中的妖獸們來說實在太過誘惑,而它熬了四百九十九年,也不過是為了開閘歡騰的那一日。

  說起雪妖,它是非常幸運又不幸的一隻狐妖。

  一般能存活過百年的狐狸稱之為狐妖,得以修煉成人形,而通常兩百歲開始就會漸漸有了人形人貌開始一點點幻化,偏偏雪妖不知怎地,到了三百多歲時還是見不到半點幻化的跡象,與普通的白狐狸幾乎沒有兩樣。

  直到四百歲那天誤闖入櫻花林盡頭的岩石洞,遊過瓊瑤池,才在一柱柱通天入地的鐘乳石中發現了一塑冰像。

  這冰像夾在圍成圈型的鐘乳石柱內,巨大的冰塊裡封凍著一具男子的屍體。

  雪妖如被吸走魂魄般癡癡望向冰內男子的容顏,烈紅的一襲長髮下是張通透凝白的臉容,緊閉的雙眸、長翹上卷的紅色睫毛,直挺的鼻翼,蒼白著抿起的唇,還有唇邊那一滴凍結了的血跡。

  這男子身著寬袖對襟長衫,華麗的絲綢在冰晶下熠熠發光,千百年不變得顯耀著榮華與尊貴,拖地的衣擺下是雙潔白而微微上踮的裸足,順其而上還能窺至其細長而緊實的雙腿。

  而他的雙臂正成微張的形狀展於身體兩側,左手手腕從衣袖中跳脫而露,鮮紅的鳳形圖騰刺目得讓人心生畏懼。

  說不出的竟然開始驚慌與錯亂,然後,更是一陣鑽心的疼痛,幾乎生生要抑止住呼吸。

  差點就要窒息而亡的雪妖急忙收回心智,卻猛然發覺,此刻自己的身型正映照在冰塊表層的反射中。

  竟是與冰中遺體有著一模一樣的臉孔。

  雪妖不可置信地跑會瓊瑤池邊對著水面反照,這才終於看清楚自己已不知何時幻化成了冰中之人的摸樣,就連衣著都是一樣。

  除了自己的發還是如白狐一樣雪白如絲,還有那人嘴角的那顆血珠,到了他身上卻是成了額中眉心間一道如火焰的圖騰。

  雪妖又趕緊抓起自己的左臂,還好,並沒有那副讓人生怕的鳳形圖騰。

  終能化成人形雪妖還是開心的,雖然過程詭異得讓他無法想透,但只認為是天賜神機,以它那豁然的性格,不出幾日也就想開了,到是更加認真的修煉,待到五百歲滿好把這身人形修煉豐滿真實。

  就這樣到了四百九十九歲,雪妖沒想過自己卻因為一時貪玩,成了獸夾下的獵物。

  這幾百年來,不是沒見過獵人捕殺山裡的鳥獸,百歲未到前因為心性未定又不識陷阱險惡,成天只知道調皮,常常一個沒注意就溜至獵人的狩獵區內玩耍,因此年長的狐妖們就用獵人來嚇它的心性。其實原本雪妖也沒放在心上,直到有次親眼所見被獸夾擒住的夥伴由一個鮮活的狐狸成了一件雪白的狐皮。

  那以後它著實被嚇到了,乖乖得躲在山上二百年,直到幻得出虛緲的人形才漸漸得又大起了膽子。

  只是好不容易到了四百九十九歲,眼看就差了一口氣,怎麼卻那麼不小心被埋於枯黃落葉堆裡的獸夾給逮了個正著呢?

  雪妖氣憤得立起前身,用前爪子想掰開咬著自己後腿的獸夾,無奈獸夾之力豈是它一隻狐狸可以弄開的?

  也想過幻成人形,可畢竟還差一年,身形不定是一,雙手也不一定握得住實物是二,最重要的是萬一那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兒被獵人瞧見,就真的是死無葬身之地了。

  後腿的刺痛讓它忍不住呲牙咧嘴,骨碌兒圓的一對黑珠子急得快要滴出了淚,難道它今兒真要喪命在此?它懊惱的一屁股蹲在那堆落葉裡,嘶拉一聲將身下脆弱的葉子壓成了粉末。

  也不過一會兒功夫,雪妖忽然聽到有人靠近的聲音,嗖一下警惕得豎起原本耷拉著的耳朵仔細聽去。

  “原來是只笨狐狸”

  雪妖猛然抬起小腦袋,這才很鬱悶的發覺人已經走到了它眼前。

  還好不是獵人,只不過是只十歲左右屁大點的娃兒。

  可是,笨狐狸是什麼意思?

  “看你長的還算漂亮,怎麼就那麼笨給獸夾夾住了?”那娃兒蹲下身瞅著他,肅然著一張小大人的臉,又道“快冬至了,聽說這個季節是狐狸毛皮最成熟的季節,因此最近狐皮裘衣賣得特別的好。看你這一身皮毛到是一點兒雜色都沒有,是純種的白狐狸吧?那毛皮可就更值錢了!獵人抓了你肯定會為保皮色更加光澤滑溜而當場生剝了你的皮。你知道剝皮是怎麼個剝法麼?”

  那娃兒索性坐在雪妖身邊,一邊撫摸著雪妖白絨絨的一身毛皮興致道“首先他們會用木棍敲擊你的頭部,但是很有可能你只是暈眩而不會昏迷。然後他們會從你的尾部劃一個開口,再拿斧頭剁下你的腳、隨後就將你倒掛在掛勾上開始剝皮。但因為你是清醒的,所以整個過程中你會不斷哀嚎、掙扎,直到全身毛皮被剝光,血肉模糊後你還能呼吸、心跳,眼睛不斷眨動。你可以清楚得看見獵人手上那張從你身體上剝下來的皮毛。”

  雪妖想起了幾百年前看到的慘烈一幕,夥伴被剝了皮的肉身還在它眼前蠕動,那眼裡的悲戚、驚恐、絕望時時在它的噩夢中來來回回著重現。

  “笨狐狸,看把你嚇得!”那娃兒看著雪妖趴在地上直打哆嗦,樂得笑出了聲,這才從腰間摸出一把短刀來輕巧得一挑,那獸夾就張開了齒將雪妖的腿松了出來。

  雪妖一拐一拐地剛想跳開,卻又一把被那娃兒捏著後脖頸上的皮拎了起來,它掙扎著揮舞起自己的小爪子以示對這種明顯用於貓貓狗狗的姿勢的抗議。

  “笨狐狸,不包紮傷口的話血腥味太濃會引來獵犬的!一樣是變成狐狸皮,你懂不懂?”

  那娃兒將雪妖抱進懷裡,這才從衣袖子上撕下一塊錦布將它受傷的後腿包紮好,還很噁心的系了個大大的蝴蝶結。

  雪妖忍不住翻了個白眼,抬頭又仔細看了看這個十歲的娃兒。眼睛還算大,鼻子還算挺,嘴型還算漂亮,就是笑起來太壞!一看長大了就是個奸臣!

  雪妖止不住數落起自己的救命恩人,最後跳到地面,一溜煙朝前方躥去。

  跑到遠處它才回過頭望向那娃兒的背影,想起他身上似有若無的淡淡檀香味,甚是好聞。

  第二回

  話說,這古有千年蛇精白素貞為報救命之恩與許仙一見鍾情,以身相許;又有狐女小翠為母報恩嫁與王家傻兒王元豐為妻。

  雪妖搖晃著它那條白茸茸的大尾巴,臥趴在瓊瑤池邊躲避著烈日乘著風涼,一邊絞盡腦汁想著自己十五年前的恩劫該怎麼報?

  它是公狐狸,變成人還是公的,不,是男的。總不見的,也讓它與白素貞和小翠那樣嫁給那個小王八蛋吧?

  小王八蛋是雪妖這十五年間給那十歲的娃兒起的名字,好記好聽又好認,而且異常符合那娃兒漂亮臉蛋壞肚腸的脾性。

  一想到他當年描述的血淋淋的撥皮場面,雪妖就覺得體溫迅速下降,仿佛自己的皮毛正被人割離肉身,還一刀刀得刮走了油脂,痛得可怕。

  雪妖想,以後誰再當著面說撥皮,本狐狸鐵定咬死他!哪壺不開提哪壺,有完沒完了還!

  其實,說穿了,雪妖也不過就是一隻膽小而虛張聲勢的笨狐妖!

  雪妖已經五百十四歲了,想那小王八蛋也該是二十又五的青年,念及此雪妖到好奇起來,不曉得比起那十歲的娃兒,現在的小八蛋會不會比較順眼?

  雪妖五百歲滿那年就想過下山報恩,可出了山入了城,才曉得寧家二少已經跟隨國師遊歷去了。

  雪妖怎麼知道那小王八蛋是寧家二少的?這很簡單,那小王八蛋腰上可別著寧家的祖傳寶玉,正面刻著條騰雲駕霧的蒼龍,反面刻著個寧字。普天之下,人人都知道,甯王爺因其幼子未足月而生,身體虛弱、甚至一度差點夭折,於是特將祖宗受封貢奉在祠堂裡的家傳之玉給幼子貼身佩帶以驅邪避難,保佑他健康長壽。

  要知道,妖這一生幾百幾千的壽命,也是很枯燥無味的,索性傳點人間的八卦奇文,到也是打發消磨山中寂寞的好樂子,因此,整個伏妖山還真是沒妖不知道山下城中寧王府裡的寧家二少,寧子皓!

  雪妖之所以現在想起寧子皓來,也是因為傳聞那個小王八蛋在隨國師遊歷了十年後終於回來了。

  舔了舔自己粉嫩嫩的爪墊兒,雪妖終於立起四肢,很臭屁的抖了抖一身蓬鬆的白毛,大尾巴又晃悠了兩下,這才昂首挺胸得朝洞外走去。

  是時候下去找那個小王八蛋了,早點報了恩它早點好修道成仙,就能堂堂正正做個吃飽了就睡睡飽了就吃的狐仙啦!

  剛下到半山,卻聽到一陣馬蹄聲。

  雪妖立刻化成人形,果真是明眸浩齒,與那冰棺裡的人一個模樣,相對於還未穩定時的肉身,現在的他可謂是肌膚飽滿光澤,臉頰上還透著紅暈。

  而且他已可自動掌握身體變化,連那襲白髮也已幻化成凡人的青黑色,幽幽著隨意披在肩側隨著走動而微飄。

  雪妖大搖大擺的繼續朝前頭走去,沒幾步,卻又聽到了異常的響動。

  那是狐狸在叢林間逃竄的聲音,而尾隨著狐狸前行方向的,就是先前那一長串馬蹄聲,隱約還伴隨著獵狗的吠聲。

  雪妖心中一緊,頓時判斷是捕獵者正在捕殺狐狸,作為同類,他自然見不得此等殘殺之事,趕忙迎著那方向而去。

  雪妖看到的是一隻普通的赤狐,尚未有法力,想來是棲息在半山以下的小獸。

  赤狐慌不擇路地朝雪妖的方位撲來,雪妖這才看清這小東西竟已被獵犬咬傷,難怪跑起來動作奇怪,還不夠靈敏。

  狐狸一族向來是小巧靈活,速度又極快,因天生的靈性也很善於藏匿和逃生,若不是被獸夾逮住,幾乎很少能被獵殺者生擒。

  雪妖知道,若他不救它,那赤狐的命運肯定就是成為一張狐狸皮,如此的殘忍是他所不能接受的。

  雪妖立刻又化回為白狐,以狐語呼喚那只赤狐,並以體味吸引它朝著自己跌跌撞撞著奔來。

  赤狐一到身邊,他剛安下心想再回到人形替它施法療傷,冷不防耳邊一聲冷嘯,嗖得一眨眼,一支羽箭穿過濃密的樹林向它射來,牢牢釘在了他的右前肢。

  雪白的皮毛隨即染成血紅,滴滴落於地面,散發出一陣讓獵犬更加興奮的腥味。

  “射中了!”人聲近了。

  雪妖精眸一閃,顧不上疼痛趕緊提著一口丹氣化成人形,眼見也來不及替那赤狐療傷,趕緊放了它朝更濃密的草叢裡逃去。

  人聲到,人也就到了。

  雪妖放眼看去,一行四人,兩個沖在前頭,剩下兩個悠著馬蹄在後頭,後頭右邊那個一身金線刺繡淡青色綢緞長袍,腰上是黃色三鑲白玉腰帶,腳上踏著黑面白地緞子小朝靴。

  雪妖的雙眼珠子在那人身上一滾,心裡不僅暗罵道“小王八蛋長成大王八蛋了”

  想完,雙眼還死盯著那人腰帶下方墜著的青龍玉配不放,像要確定自己有沒有眼花似的。

  正發呆,卻見寧子皓從馬上跨下地,走到他跟前,問“這位公子,您受傷了?”

  “廢話,你眼睛是瞎了還是歪了?沒看見那麼大支箭插著我右肩麼!你們草菅人命啊!”

  甯子皓饒有興趣的看著嘴巴一張一合霹靂扒拉個沒完的雪妖,嘴角邊不易人察覺得上揚了幾分,又開口問道“不知公子怎麼稱呼?”

  “雪。。。”雪妖一個字剛吐出才發覺自己差點笨得說自己是妖,連忙咳嗽了下掩飾自己淩亂的語調,腦子裡卻忽然閃過瓊瑤池邊那座豎立著的冰棺上頭刻著的字。

  一朝夢醒已斷魂

  幾世浮生莫負情

  祭戩之畢生所愛鳳清顏

  “清顏,我叫雪清顏”

 

第三回

  寧子皓非常認真地注視著雪清顏的臉。

  漂亮的人他從小到大見得多了,雪清顏的容貌對他而言最多也不過可說個清秀可愛而已。

  烏黑的兩隻大眼一眨一眨,由於聚集著陽光的反射而忽閃忽閃著晶亮。

  可是,雙目相觸的一霎,仿佛有股細微的暖流通遍全身,在聽到“清顏”二字後頓覺茫然中有束光照引領著心中蠢蠢欲動的情愫。

  向來挑剔的寧子皓知道,自己有些喜歡這個初次見面的雪清顏。

  “在下寧家二少寧子皓,因在林中捕獵誤傷了雪公子,深感歉疚,還望公子給在下一個機會為你療傷,可好?”

  “捕獵?”清顏有些嫌惡得皺起了眉。

  “再過五個月就是老夫人壽辰,我們公子要為老夫人趕制白狐皮圍脖以做壽禮,所以才會親自上山打獵”答話的是之前跟在寧子皓身邊的人。

  “白狐狸皮?”清顏瞪圓了眼,習慣性的用手去撈撈自己屁股,還好,沒有尾巴。

  “是啊,本來以為今次只能打到只赤狐,誰知突然看見只白狐狸,結果不想卻射到了公子,讓那兩隻狐狸給逃了。”那人可惜著,轉身又問寧子皓道“少爺,可要再追?”

  “追什麼追,你不是要替我療傷的麼,不能說話不算數”清顏用左手惡狠狠的一把扯上寧子皓的衣袖,死活不鬆手。

  “在下沒說要追,公子放心,這就帶公子回府療傷,可好?”

  “這還差不多”

  “只是,我們四人就四匹馬,再加上公子右肩受了傷,可能要委屈公子與在下同騎一馬”

  “騎馬?”清顏的眼光移到那一身棗紅色的壯馬身上,有那麼點興奮也有那麼點兒恐懼,想這馬兒比他狐狸可大了好多倍,平時別說騎了,站它身後都怕給踢著。

  寧子皓看出了點端倪,問“公子可是不會騎馬?”

  “的確不會”清顏老實得點了點頭。

  “那看來,公子就算不願跟在下坐同一座都不行了”寧子皓爽朗地笑出了聲。

  “不會騎馬有這麼好笑麼?再說了,我什麼時候說過不願跟你騎一匹馬的?但是,說好了,你可不能把我摔下去,不然我。。。”

  “不然怎樣?”

  “這個。。。我還沒想好。。。”清顏本想說的是“咬死你”,可突然醒悟自己是人不是狐狸,不能隨便咬人,只得作罷。

  寧子皓淡笑不語,利索得折斷了那羽箭的箭身,只留個箭頭還在清顏肩頭,這才扶著人上了馬坐穩,自己也跟著跨上了馬。

  “回府”

  一聲令下,一行人又順著先前的來路朝回賓士而去。

  一路顛簸,寧子皓顧忌著雪清顏的傷勢不敢狂策又不能緩慢,只得持著僵繩以均速朝著山下蜿蜒的小道而去。

  他的另只手臂緊緊勾住了雪清顏的腰身,將人牢牢固定在自己懷中,以免他落馬。

  雪清顏難得安靜得靠在寧子皓身上,一手牢牢抓緊馬鞍,有些僵硬的保持著一個姿勢不敢亂動,生怕一個不小心就給甩下馬背。

  熟悉的檀香味襲來,雪清顏怔然下不自覺地將身體貼落于寧子皓,然後他聽到寧子皓在他耳邊的輕語,柔和著風的溫暖吹入,

  ”清顏,痛麼?再忍忍就到了”

  雪清顏不明白小王八蛋長大了怎麼可以不像王八蛋了?明明該是個惡劣性頭的的小鬼,可青年的甯子皓竟會這樣溫柔,如三月春風,如楊柳萬絮,直繞得人心頭暖轟轟的,都快要飄飄然得飛舞了起來。

  “痛”他賭氣地沖出了口,竟然帶點撒嬌的語氣。

  寧子皓沒有再說話,卻更加摟緊了他,然後加快了馬速。

  回到了甯王府,寧子皓叫跟前的人趕緊去喚來甯家的大夫,自己攙著雪清顏急急朝裡走去。

  甯老王爺和王妃早移居京城,這府裡頭,只住著承襲了爵位的小王爺甯子馨與二少爺甯子皓。

  王府東門是正殿辦公之地,兩側配有客廳、客房,後面設有兵營。

  因此,府院辟有南門和北門,自南而北,設有幾處苑落閣樓,自是王府中人的生活之處。

  而西部就是王府的後花園,內有果園、假山、花圃、溪湖、涼亭。

  小王爺甯子馨自是住在南院,二少爺甯子皓住在北院。

  話說寧子皓所住的北院上房七間,東西廂房各五間。正房富麗堂皇,雕樑畫棟,象徵著王室的蒼龍攀騰於房頂脊樑。

  寧子皓帶著雪清顏進了自己的正房,雪清顏雙目一掃為之驚歎,只見屋內紅氈鋪地,亮滾塗壁,門窗、隔扇、屏風,錯落有致,幽雅舒適。用紫檀、鐵梨、金絲楠等珍貴木料製作的各異配套傢俱按著空間列於四處,還配有名貴的彩畫、古玩,以及各種價值連成的稀世珠寶為花樣擺設,點綴了一屋子的光彩繁富。

  正房後兩側有兩個廂房,右面那間大的自然就是寧子皓的寢房,還一個是他貼身小廝睡的,以便有事了召喚。

  寧子皓將雪清顏安置在自己寢房的床榻上,後腳大夫就進了門,看了傷勢後就趕緊擺開藥箱,燃上蠟油火燭,抽出一把鋒利尖刃的小刀放在火星中翻烤。

  用刀取箭頭那是要剔到肉骨的,雪清顏嚇白了臉,縮著腦袋一個勁搖頭,硬是不肯將手臂伸出來。

  想他堂堂五百多年的狐妖,作什麼要遭這種罪?施個法術沒個兩三天就能痊癒的事,怎會落到現在治也不是,不治也不是的地步?

  寧子皓看在眼裡也是說不出的心疼和著急,只能坐在雪清顏身邊細聲安撫道“清顏,把箭頭取出來就好了,忍一忍,恩?”

  “不要”雪清顏很乾脆的回絕。

  “那傷怎麼辦?”

  “還不是因為你們要獵殺什麼白狐撥皮,才會害我遭殃!”

  “是是是,所以我不是保證過要替你治好麼?你不聽話,怎麼治?”

  話說到這,雪清顏只能恨恨的瞪了眼寧子皓。

  這一眼,在他心裡是生氣,看在別人眼裡,到成了另一番曖昧。

  連雪清顏自己都沒意識到,明明算是初次相識的寧子皓怎麼會對他如朋友般放下架子直呼其名,竟還這麼順口如常?

  不曉得的,還以為他們是青梅竹馬呢!

  寧子皓一手摟過雪清顏,另一隻胳膊伸到他嘴邊,道“你要痛了,咬我可好?”

  第四回

  雪清顏一聽到是樂了,想說好啊,正愁不能光明正大咬你呢!誰叫你想要剝我的皮了!

  於是屁顛顛地點了點頭,道“咬疼了你不許怪我!”

  “好”寧子皓又把胳膊往雪清顏嘴邊靠近了幾分,這才對一邊的大夫說“開始吧”

  雪清顏只覺得一股寒氣靠近自己肩頭,剛覺得恐懼,一陣鑽心的刺痛清晰地闖入五臟六腑,他毫不客氣的張嘴就咬上了寧子皓的胳膊,恨不得生吞下塊肉來般得狠勁。

  一邊寧子皓的小廝看了直冒冷汗,要是小王爺知道了這事鐵定又要怪他們沒照顧好二少爺,頓時急得連連嚷著“唉呦我的祖宗,您輕點兒,別真咬傷我們家少爺,那可使不得”

  雪清顏此刻痛得已經開始全身顫抖,哪還有功夫理會這小廝,到是寧子皓聽到了冷冷瞥了眼他,那小廝一看主子這德性也知道自己是多了嘴,趕緊捂了口再不多話。

  沒想到雪清顏卻張了口,嘴角邊還掛著幾滴血珠,他此刻已經憋疼憋的滿臉蒼白,雙眼冒著水氣,也顧不上三七二十一,直瞪著寧子皓罵道“都是你這個大王八蛋,遇上你我准沒好事!痛死我了!!!奶奶的,怎麼那麼痛!!!嗚嗚嗚,我不要治了!!!”

  “清顏乖,箭頭馬上就取出來了,再忍一下,來,咬我就好了”

  “呸,咬你頂個屁用,還不是痛死!王八蛋!”

  寧子皓聽他一口一個王八蛋的到也不覺得生氣,甚至覺得有趣,想他長那麼大,誰敢指著他鼻子罵過?連老王爺都是寶貝得他不得了,連手指頭都不讓人碰一下呢!想想這雪清顏還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純真性子,可愛的緊。

  寧子皓心思一動,就有了留人之意,這時更是放柔了聲音勸道“乖乖,你看箭頭就要出來了,等治好了,你要什麼我都給你,好不好?”

  “誰要你那些臭東西了”

  “那你要什麼?”

  雪清顏靈光一閃,此刻到也忘了嚷疼,衝口道“你要答應我個條件!”

  “什麼?”

  寧子皓還沒問出個頭緒,一邊大夫到開了口“二少爺,這位公子,箭頭已經取出來了,接下來上好藥,養些日子就無礙了”

  “啥?取出來了?”雪清顏到是愣了,想自己條件還沒開呢,怎麼那麼快就完了?起不是白白痛了一場?

  寧子皓仔細得看了看雪清顏的傷口,囑咐大夫用上好的藥療傷,這才又轉回頭看著雪清顏道“你剛才想說的是什麼?但說無妨”

  “我,只是想問你,你府裡頭缺不缺人?”

  原來,雪清顏打的如意算盤是給寧子皓當僕抵恩,若幸運早點碰上寧子皓有難,他就可以搭救算報了十五年前救命之恩,若不幸運這寧子皓一生平坦安康,他做個五年十年的僕人也姑且可以算是報了恩吧?

  甯子皓自然不知道雪清顏腦袋裡轉的是什麼彎子,只當他是沒銀子也沒去處才會想留在寧王府,於是問“你是逃家出來的吧?”

  幸好雪清顏這回腦子轉得快,勤快得猛點著頭道“是啊是啊,爹娘逼我嫁。。。”

  話還沒說完,他趕緊又捂住了嘴,心道好險,差點又說錯了話。其實他在山上那麼幾百年,看過不少人間的書籍,講的無非就是什麼被逼嫁與惡人的女子逃婚,然後遇到個什麼王孫公子,從此結下良緣。所以方才他一順口,就差沒照本宣科得翻出那故事來套用在自己身上。可一個“嫁”字出口,就意識到自己是男子,不能嫁人!

  心思一彎,他只好攪盡腦汁去想別的書籍故事,順口又接上“爹娘逼我要將我賣到小倌館,所以我逃出來的”

  “賣到小倌館?他們可是你爹娘,你們家窮到這份上?”寧子皓嚇了一跳,雖說雪清顏的確是姿色清秀而中性,可瞧他衣料和做工都算是上等貨,家裡就算不是大富大貴至少也該是個書香門第之家,怎麼會賣兒求財?

  “那不是我親爹娘,我親爹娘早死了,那是養我長大的爹娘,他們接養了我吞了我爹娘財產,看我長大了還算標緻,就想賣了我,所以我就逃出來了”

  “標緻?”寧子皓忽然嘴角抽搐,怎麼都覺得一個男人自己說自己標誌顯然有些詭異,難道這是女扮男裝?再看他平坦的胸部,怎麼也是男的沒錯啊!

  “喂,你有沒有同情心啊,我都說到這份上了,你怎麼沒有什麼表示?”雪清顏老大不高興的看著臉色變來變去的寧子皓,想他費勁腦汁才想出那麼淒慘絕倫的故事,好歹他也得給他同情分吧?

  “咳咳咳”寧子皓清了清嗓,道“我書房正好缺個人手,不如你養好了病就留下來到書房幫忙吧”

  “真的?”雪清顏一高興,眼睛又噌噌得閃亮,還好不是讓他去洗衣做飯或者打掃馬廝之類的,書房算是清雅的工作。雪清顏立刻就覺得,其實這王八蛋也不算特別壞!

  卻說寧子皓心裡忍了笑點著頭,雪清顏那點兒伎倆騙不了他,他是已經認定了雪清顏只是個頑皮翹家的公子哥兒,反正正好他也閑得慌,倆下湊個對到也解解悶!

  再看雪清顏,那似曾相識的臉總是朦朦朧朧得勾起他異樣的情緒,想要接近他,想要保護他,想要抱著他。

  寧子皓也被自己心裡湧起的這翻心思給震撼到了,雖說當今男風倡狂,他也是去小倌館開過清倌兒雹的,但幾次來回也就沒了興致,況且他眼界高又挑剔的很,鮮少能有入得了他眼的人。不想這回,竟然會對這麼個單純又粗魯的傢伙有了興趣?

  甯子皓正徒自在肚中思量,雪清顏卻執起了他胳膊朝那牙印兒看去。

  “喂,王八蛋,流血了,也讓大夫給你包包吧”

  甯子皓看向自己胳膊,手肘關節下處一排牙印兒還帶著血跡,料是雪清顏下嘴沒帶半點含糊,可真是往死裡咬的才出了這效果。

  “沒事,我自己擦點藥就好了”

  “真的不疼麼?”雪清顏心下忽然覺得愧疚,自己是來報恩的,怎麼到反而咬了這個王八蛋恩人?

  “我給你舔舔就不疼了”雪清顏記得還沒法力前每次受傷都是自己給自己舔傷口,唾液可以止疼消腫,效果可好著呢!

  還沒等寧子皓理解這“舔舔”兩字的意思,就見雪清顏已經俯下腦袋,兩側青絲遮過他嬌好的面龐,穿過寧子皓的手臂垂落在他腿上,一股濕濕潤潤的溫暖順著傷口的敏感透入胸口,寧子皓幾乎可以在腦海中描繪出那靈巧的舌頭打著轉兒的景象,仿佛那是天天糾纏著嬉鬧的情節。

  寧子皓轟的一下,頓覺一股熱流竄入小腹,只恨不得立刻壓上雪清顏在這床榻上滾個來回。

  “好了”雪清顏起身,朝著寧子皓揚起一抹孩子般純真的笑,像是在驕傲的邀功,又像是情人的溫馴如水,帶動著潺潺不息的泉流,循循朝著一個方向翻滾著湧入,直至淹沒。

  第五回

  雪清顏就這麼順順利利得賴在了寧王府,住的不是別地,正是正房左邊那間小廂房。

  其實原本寧子皓是想拐了雪清顏與自己同住的,不過雪清顏因為擔心自己睡著後不自覺露了原形,因此堅持不肯,而寧子皓也不想唐突了對方,只好把人暫時安在了隔壁,三不五時得粘在一起,連換藥都要他親手親為。

  雪清顏的傷養了半個月才自然得收了傷口結了疤,苦了它這麼幾百年都沒遭過這種罪,真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到頭來,還得給寧子皓磨墨。

  “清顏,墨夠了”寧子皓瞅著雪清顏黑乎乎的手指頭,不僅搖著頭暗笑。不想雪清顏正悶著腦袋想心事,根本沒把寧子皓的話聽進耳朵裡,還一個勁得劃著圈的在硯臺上拼著命的咕嚕咕嚕。

  “清顏,墨夠了!”寧子皓按住雪清顏的手,將人拽下來抱了個滿懷“想什麼呢?跟你說話呢!”

  雪清顏沒意識到自己和寧子皓的姿勢有多曖昧,反而覺得這樣還滿舒服,不過他的確十五年前就以狐狸之身被寧子皓抱過,所以沒覺得不妥,到是很曉得調整好位置,然後繼續沉思。

  “你到底想什麼呢?”寧子皓的手不忘吃著豆腐,在雪清顏腰間輕輕磨擦,衣料下緊致而線條流暢的腰身讓他又心猿意馬了起來。

  “少爺,能不能給我換個工作?”雪清顏自被管家三綱五條的教育過一番後,終於改了口安分地稱寧子皓為“少爺”。

  “換工作?”寧子皓停下不規矩的手,仔細端詳著雪清顏的面色,問“為什麼要換?書房的工作太累麼?”

  “不累”雪清顏歎了口氣,哀怨道“可是太悶”

  想他野了幾百年的狐妖卻被困在這麼個小旮旯地方天天磨墨整理書籍,要麼就是陪著寧子皓看書作文章畫畫,這跟之前在伏妖山上天地任我遊的快樂逍遙日比,根本就是南轅北轍,憋了這麼些日子,他一身野氣沒地方撒,都快悶壞了。

  “原來是覺得悶了”寧子皓意味深長的調高了嗓子,抿著笑用手指頭勾過雪清顏的臉蛋“明日我正要出府,你要不要跟我去?”

  “出府?我去我去!”雪清顏立刻蹦起身雙臂揪著寧子皓的肩膀搖晃著“少爺,我要去!”

  寧子皓保持著微笑看著興奮的雪清顏,溫聲道“瞧把你高興的”

  這時突然有小廝敲門,“少爺,小食送來了”

  “進來吧”

  小廝得了准應聲推了門進來,手上端著銀質格盤,每個小格裡都裝著不同的點心:泮塘馬蹄糕、藕粉桂花糕、椰芸菊花餅、水晶梅花包、芙蓉香蕉卷,另還有四品蜜餞:青梅、金棗、紅果、海棠,四品乾果:柿霜軟糖、冰糖核桃、奶白杏仁、蜂蜜花生。

  雪清顏頓時給這些小食吸引住了視線,一手指撐著書桌一手拽著寧子皓胸口的衣襟,一副我很想吃的德性。他可是從做狐狸起就貪吃的很,人間膳食對他而言更加是誘惑致極,恨不得一天內吃遍天下美食以逞口舌之欲。

  甯子皓滿臉寵溺得瞧著他,一抬頭,看向桌前那愣著雙眼不可置信地看著被擁在主子胸前的雪清顏的小廝。

  小廝名喚寧寶,是寧子皓貼身小廝,向來負責寧子皓生活起居,寸步不離,但是自從雪清顏來後,他不僅搬出了正房左廂,更被寧子皓囑咐不得召喚不能近身。

  寧寶憑他對自己少爺的瞭解,基本猜上了個八九分,這回眼見為實,趕緊識相得腳底抹油閃出了屋,還很體貼的把房門給關嚴實了。站在門口望風時,他心裡也納悶地犯嘀咕,照說他家少爺再喜歡誰也是不會輕易把人帶回府的,一是傳到了老王爺和王妃那不好,二是要是小王爺知道了可就有得慘了。以前少爺捧那喜慶班的相公芳哥兒,小王爺知道後罰了他跪了好幾日祠堂,好在少爺對那芳哥兒也就一時興頭,回身就給丟腦後了。

  可這回,竟把人給弄回了府,少爺要真玩過了火,這可不是跪幾天祠堂就能平了小王爺怒的。

  再說屋子裡頭寧子皓正瞧雪清顏瞧得樂,故意逗他道“清顏,想吃點心麼?”

  “恩”雪清顏根本沒有身為家僕的自覺,兩眼就盯著那擱在桌上的格盤放光,完全忽視了自己又被寧子皓抱回腿上的事實。

  寧子皓用筷子夾起一塊泮塘馬蹄糕,故意在雪清顏眼前晃了晃,道“這是用馬蹄粉和糖水攪拌後蒸熟的,所以色澤晶瑩通透,而入口後清甜爽滑,還帶有馬蹄清香之味。你聞聞”

  寧子皓一手繞過雪清顏肩膀攤開手掌接在他鄂下,一手夾著那塊泮塘馬蹄糕湊到他鼻下,“這馬蹄糕品種很多,除了這透明馬蹄糕外,還有生磨馬蹄糕、油炸馬蹄糕、鴛鴦馬蹄糕、三色馬蹄糕”

  寧子皓此刻已是貼著雪清顏耳邊細語,待雪清顏咬了幾口把馬蹄糕都塞進了嘴裡,他才放下筷,輕喚了聲“清顏”

  “恩”雪清顏含糊著一回頭,卻正貼上寧子皓的雙唇,一陣驚愕,剛想開口卻被溜進來的舌頭纏上,堵得滿滿的口只能接下這個不明所以的深吻,絞弄的一陣暈旋。

  一吻結束,雪清顏喘著粗氣瞪著寧子皓問“你幹嗎親我?”

  “我只是嘗嘗馬蹄糕的味道怎麼樣”寧子皓眯彎著眼看著還坐在自己腿上有些不知所措的雪清顏。

  “那裡有那麼多,你不會重新拿一塊麼?”

  “你嘴裡的比較好吃”

  雪清顏蹭一下紅了臉,雖說他是狐妖,可這凡人的親吻該是情人間親密的行為這點常識他還是有的。好說他也看了那麼多書,而且作為狐妖,基本的媚術他也有修,雖然一直修的很爛還被其他妖物嘲笑說他是投錯了胎,可該懂的他可是都懂,一點兒都沒落下。

  “王八蛋!”雪清顏跳離寧子皓身邊,隔著距離嚷道“喂,你到底要幹嗎”

  “你說呢?”寧子皓繞有興趣的看著雙手叉腰箭拔駑張的雪清顏,面不改色心不跳,一手又舉筷夾起了椰芸菊花餅問“清顏,不吃麼?”

  雪清顏看了看那塊菊花餅,又把視線移回寧子皓臉上,想了半天直接了當問“王八蛋,你是不是想對我做奇怪的事?”

  “什麼樣奇怪的事?你不說我怎麼知道你說的是哪門子事呢?”寧子皓斯文得咬了口那菊花餅,又贊道“不錯,揶芸的濃郁配合菊花的甘甜清淡,果真是香留滿齒”

  雪清顏忽然想到了曾經在山上看到過的各種春宮圖,一副副畫卷從他腦海裡飄過,各種姿勢各種場合,他轟一下炸了腦袋般憋紅了臉,吭吭吧吧道“王八蛋,難道你喜歡男人?”

  “我比較喜歡女人”甯子皓回答的果斷而乾脆,這下到是雪清顏傻了眼,想著剛才那個快要他窒息的吻,心裡也說不上什麼滋味。

  “可是,清顏,我更喜歡你”

  雪清顏的臉由紅轉白,又由白轉紅,呆滯在原地,只覺得頭昏腦漲全然沒了分寸。他修煉至今,這幾百年來,何曾懂過情愛二字?只看過那些書,大略曉得情愛都該是轟轟烈烈海誓山盟生死相許,可真到了眼前,卻發覺,除了心跳的快撞出胸口外,他根本無從以對。

  寧子皓把雪清顏的反映看在眼裡,到更是疼愛上了幾分,不過他也不急,右手食指敲著桌子,一下下配合著節奏問“清顏,你告訴我,剛才我吻你時,你會覺得討厭、噁心麼?”

 

第六回

  雪清顏低下頭很認真的在回憶先前的感覺。

  混亂和驚慌中騰升起的那股異樣的情緒,有點兒甜,有點兒暖,沁入心脾而溫溫柔柔,幾乎要酥了他一身的骨頭。

  怎麼可能會討厭呢?甚至可以說,他有些喜歡這樣的感覺,比吃了之前那塊泮塘馬蹄糕還要甜得多。

  雪清顏想到這,很自然地抬起頭來看向寧子皓。

  寧子皓很漂亮,五官俊秀,臉頰骨分明而堅韌,笑起來時總會眯起眼在眼角邊留下幾道細微的笑紋。

  寧子皓對他也很好,雖然小時侯嘴巴很壞故意嚇他,可是還是把他從獵人的獸夾下放了出來,而十五年後的這些日子裡,寧子皓對他也是溫柔有加體貼入微事事討好。

  雪清顏雖說是只狐妖,但對於周遭的事物還是分外敏感的,而這孤寂的幾百年裡,能對他那麼好的,按肉墊兒來數都數得清楚。

  其實,他對寧子皓已經產生了一種很微妙的依賴和眷戀,不然不會如此撒嬌而潑辣,他本該是只有分寸的狐妖,哪怕懶了點兒笨了點兒。

  雪清顏想,若自己是只母狐妖,或許一開始就會選擇嫁給寧子皓為妻來報恩,就跟白素貞和小翠那樣。

  但是,他是公的,男男成不了婚過不了堂,這點人間的道德倫常他明白,不然前幾朝就不會出現那麼多佞臣惑主的故事。

  “我沒有覺得討厭,也沒有覺得噁心”在寧子皓等了很久後雪清顏終於開了口“可是,我們都是男的,男人和男人是不能做那些事,這是不對的。”

  寧子皓簇起了眉,有些不悅道“誰說了是不對的?”

  “書上說的”

  “你都看了些什麼亂七八糟的書?”寧子皓忽然發覺,也許他的清顏並不是如他所想天然地一無所知。

  “我,沒有看什麼亂七八糟的書!”雪清顏垂下腦袋聲音卻小跟只蚊子有得拼。

  “清顏,只要你不覺得討厭就好”寧子皓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他跟前,輕柔得托起他的下巴,啾一下又在他嘴上親了一口,才拉起他的手慢條斯理得說”清顏,只要一個人喜歡另一個人,就可以在一起,也許你一時還不能接受,但是給我些時間,我會證明給你看,只要我寧子皓喜歡你,就算天塌下來我都是要和你在一起的”

  雪清顏嗔然著看著寧子皓忽然變得正經而嚴肅的表情,淡淡的檀香味再次傳來,他仿佛又回到了十五年前那個幾近絕望的時刻,就在以為要生生被人剝了皮的恐慌中,那個少年,在陽光下走進他的視線。

  整整十五年,他都沒能忘記,那飄遠了的檀香味,在心頭繞啊繞的,成了一縷看不見的紅色絲線,牽引著他在寂寞的山中年復一年的等待。

  王八蛋,你怎麼可以就這麼輕易的對一隻孤妖說出那句“只要我寧子皓喜歡你,就算天塌下來我都是要和你在一起的”?

  你不知道,我真的會當真的麼?

  不曉得這一天是怎麼過完的,直到太陽西沉,星辰滿夜,雪清顏趴在床榻上仍舊有些糊塗不清。

  好不容易瞌睡了過去,沒多久,這惹人厭的太陽又打東面跑出地面,照著他一身金燦燦得發光。

  甯子皓推開左廂房門走進去的時候,雪清顏正卷著被子睡得正香。

  一身雪白的睡袍淩亂得貼在肌膚上,敞開的領口下是一寸寸白皙的胸口,搭著肚子上的錦被蓋住了腰部與臀部,卻無法遮掩隱約纏繞著錦被下段而伸展的一雙長腿。

  寧子皓這般眼界和定力也止不住呆立在了門口,把人從上到下來回掃視了幾圈,才笑著進了門坐在榻沿上,俯身就是一個吻印在雪清顏的額頭,吧唧一聲,清脆而響亮。

  雪清顏睜開一隻眼,睡眼惺忪下還沒明白怎麼回事,到是看著放大面孔的寧子皓後嘟囔了聲“原來是你這個王八蛋呐”

  說完,那唯一睜開的眼就給閉了回去,翻了個身背對著寧子皓,拉了拉被子竟然繼續睡了過去。

  寧子皓盯著雪清顏隨著一上一下呼吸而起伏的身子,玩心頓時大起,一隻賊手不安分的伸進錦被朝雪清顏胸口抓去。

  “王八蛋,你要幹什麼!”雪清顏連人帶背滾到牆角,只露出一顆散亂著頭髮的腦袋,怒瞪著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看著得逞而奸笑的寧子皓。

  “誰讓你看到我還裝睡的?”寧子皓站起身雙手環胸,以居高臨下的姿態看著雪清顏,”你忘了昨天說過今天我要出府麼?看來你今天是不想去了?那我先走了,你慢慢睡”

  “我要去!”雪清顏一手揪著被子一手拉過寧子皓腰上的青龍玉墜子,又重複了一遍“我要去”

  “要去還不快起來?抱著條被子你想去哪呢?”寧子皓回過身看著雪清顏懊惱的表情,這才朝外頭喚過寧寶,囑他取件月白的絲綢繡花衫子來,“這衣服是我找鳳朝凰的老闆給你定做的,一共有三件,還有兩件兒是寶藍色與淺紫色,你以後可以換著穿。別每天都是一件的緞子白衣兒晃來晃去,不曉得的以為我甯二少爺給不起你衣服穿呢!別忘了,你現在,可是我的寶貝!”

  “王八蛋,誰是你寶貝了!”雪清顏翻了個白眼。

  “許你叫我王八蛋就不准我叫你寶貝了?蠻橫!”甯子皓從寧寶手裡接過那衣衫,又朝著還窩在被子裡的雪清顏道“出來吧,你還換不換衣服了?再不換我可真走了!”

  第七回

  夏末秋初,葉尚未黃,青青翠翠遮擋著陽光。

  雪清顏身後貼著寧子皓,下頭跨著的自然是寧子皓的愛駒絕影。

  寧子皓一手摟在雪清顏腰上,一手牽著韁繩,散著馬兒在伏腰山上山的小徑中慢慢前行。

  此刻他正扭頭和身邊兩個同樣羽衣華服的公子交談,舉止幽雅而灑脫,俊俏的面容上掛著禮貌而溫和的笑容,說到興致處還會爽朗著笑出聲,到給這靜默的山林帶來躍動的活力。

  與他們同行的這兩位公子正是甯子皓從少時起就結交的朋友,將軍之子周泰,以及書香名門之後林洛凡。

  雪清顏默不作聲地聽著他們交談,有些好奇,卻又插不上嘴,到聽到周泰提起白狐之皮時,更是止不住抖霍了下,頓時心驚肉跳。

  “子皓,你不是要給你娘做白狐狸毛的圍脖作今年壽辰的賀禮麼?那白狐狸可逮得到?”

  “上回有看到一隻,不過給跑了,還不小心射傷了清顏”寧子皓說到這轉頭看了眼雪清顏,見他面色竟然有些蒼白,當他是給風吹著涼了,於是到把人往自己懷裡又拉近了些。

  周泰瞧了眼雪清顏,知道他是寧子皓最近看上的人,雖說乍一瞧是比不上喜慶班的芳哥兒妖豔,可骨子裡透出的那份天然到是讓人愛不釋手得想要寵上一寵,也就不難怪他寧子皓如此寶貝的緊,“可惜今兒沒帶箭來,說不準正好看到還可以獵到只呢”

  “美死你了!雖說你有百步穿楊的本領,可是這白狐狸可不是一般的飛禽走獸,聰明得緊呢!一般一隻獵狗是追捕不到,甚至還會被白狐狸引進水塘子裡出醜呢!”林洛凡朝寧子皓弩弩嘴道“不信,你問子皓”

  寧子皓點著頭道“的確如此,上回我們追只赤狐都追了半天還是讓它給跑了,山下獵戶都說白狐狸這些年更難捕殺,估計一隻只都要成精了!”

  “成精了好呀,聽說狐狸精可都是美人兒呢”周泰順口開起了玩笑。

  “哼,當心狐狸精勾了你的魂,我看你爹不斷你一條腿才好呢!”林洛凡瞥了眼周泰不再理他,到是對寧子皓道“說起來,你有沒有想過直接出銀子讓獵戶幫你去捕白狐狸得了?自己一次次往山裡跑也不是辦法,要過了日子趕不上王妃壽辰可就不好了”

  “正有此意”寧子皓說著卻突然停下了馬,馬鞭朝前方一指,又道“趕日不如撞日,瞧那是什麼?”

  眾人朝著他指的方向看去,竟是一隻被獸夾逮住的白狐狸。

  那白狐狸通體雪白,圓溜溜的身子窩在地上瑟瑟發抖,後腿上殷出一塊兒血跡,顯然已被獸夾刺傷。那只白狐狸看著有生人靠近,更嚇得一動也不敢動得趴在原地,喉嚨裡試圖低嘶出威脅的吼叫,卻僅是徒勞的掙扎而已。

  雪清顏自然也是看見了同類,目光一測既知他不過跟之前那只赤狐一樣,是只沒有妖性和法力的普通狐狸。

  幾人下了馬,走近那狐狸,可那小傢伙也是兇悍的很,呲牙冽嘴,硬是不讓人靠近。

  “各位可是對這只白狐狸有興趣?”

  說話的卻是從後方趕來的獵人,只見他一身藏青上下式獵衣,腰間別著各式工具,綁帶的小腿上還插著一隻帶柄的小刀。

  那獵人走到獸夾邊,撬開獸夾拎起那只白狐狸瞧了瞧,滿意道“一點雜色都沒有,毛蓬鬆而柔軟,是個上等貨,幾位公子可有興趣?”

  寧子皓點了點頭,道“我想要件白狐皮做圍脖”

  “公子是要送人吧?您可別說,這白狐可真是皮毛豐厚,靈活光潤,張幅大,皮板薄,做成皮領圍脖的既保暖又華貴美觀!送人是最好的了!那少爺是現在要還是回頭來取?若現在就要,小的可當場剝了皮給您看”那獵人倒舉著垂死掙扎的白狐狸示意得問道。

  “不許殺”

  雪清顏突然尖聲厲喝道。

  寧子皓這才發覺,一直未出聲的雪清顏居然臉色慘白,絲毫無一點血色,晶潤的雙眼裡充滿恐懼和憎恨,甚至還有些絕望的悲哀。

  “清顏,你怎麼了?”寧子皓剛伸出手想抱抱雪清顏,卻被他一巴掌打開了手。

  “少爺,我可以抱抱它麼?”雪清顏終於把目光移到寧子皓身上。

  “當然”

  雪清顏從猶豫著的獵人手上接過那只白狐狸小心抱入懷中,然後低下腦袋在那只狐狸耳邊輕聲細語,幾人尚未聽清他說了些什麼,卻見他突然將那狐狸向遠處草叢裡一拋,喊道“去吧”

  瞬間而已,原本還是囊中獵物的白狐狸頓時消失的無影無綜。

  “唉呦,公子你怎麼放了他?”那獵人也急了,想追卻也沒了方向,只得又看著寧子皓道“少爺,這狐狸可是你們自己放的,那銀子。。。”

  “明日上午你到寧王府來,我會讓管家帶你去帳房領錢”

  一聽是寧王府,那獵人趕緊低眉行禮道,規規矩矩謝道“謝謝公子”

  待那獵人走了,寧子皓才抓過垂著頭默不作聲的站在一邊的雪清顏,

  “清顏”他柔聲喚他,可雪清顏依舊不肯抬頭。

  這番情景到是看得周泰與林洛凡面面相覷,再看到寧子皓的眼色,趕緊各自上了馬先行離開。

  “清顏”寧子皓又是一聲輕喚走至雪清顏身邊,抬起他下巴讓他露出被兩側長髮藏匿起來的臉龐。

  “清顏,你怎麼哭了?”寧子皓心疼得皺起了眉,抹過雪清顏臉頰上一顆顆的淚珠問“為什麼哭?”

  “少爺,我們不要剝皮好不好?很疼”雪清顏靠在寧子皓肩頭哽咽著,咬緊著唇,顫抖著身體,那份不安不能隨著時間而消磨,反倒是越來越深的刻在心頭,如時時侵來的恐懼,讓他心驚肉跳著無法安寧。

  “好!那我想想送其他的給娘!”

  寧子皓環住雪清顏身子,一手順著他的青絲一下下撫弄,像是安慰著不安的孩子,細膩的溫柔和疼愛。

  “對不起,害你白白浪費了銀子”雪清顏的聲音悶悶的,但已沒了先前的小心翼翼的試探和緊張。

  “沒關係。”寧子皓想了想,又道“說起來,我小時侯也在這救過一隻白狐狸呢!跟剛才那只一樣,雪白雪白的,可愛得緊”

  “你為什麼要救它?”

  “因為它真的很可愛呢”

  “剛才那只也很可愛的”

  “恩,總覺得沒以前那只可愛”

  寧子皓的話輕輕柔柔蕩漾在雪清顏耳邊,他終於重新抬起埋在寧子皓肩上的臉,一雙烏黑得閃閃發亮的大眼睛認真的看著寧子皓,

  “王八蛋,也許我真的喜歡上你了”

  第八回

  夜總是特別的漫長。

  外頭電閃雷鳴,轟轟得震撼天地,預示著一場雨季的來臨。

  一道閃電,嘩啦如琉璃轟然碎裂,爆破著劃過耳際。

  雪清顏在夢中掙扎著驚醒,額頭上汗珠細密,急喘的胸口不安的忐忑著尚未從夢中清醒的魂魄。

  在夢裡,他看到自己那身雪白蓬鬆而厚軟的皮毛,沾著血,一滴滴墜入青石縫中流向遠方。

  好象被一片豔麗而淒烈的紅色佈滿整個天地,嘶叫和哀號中是他自己已不成人語的聲音。

  痛,鑽心鑽肺,比死亡還要可怕。

  於是在閃電雷鳴中乍醒,卻再也無法入睡。

  雪清顏向來怕雷。

  天劫之雷可以摧毀妖物的元神,收了命,化成粉末。

  雖然他知若不是遇上劫數斷不會惹上天雷,可從小就怕了一樣東西是怎麼也改不過來的,就如同那剝皮之懼。

  他抱著錦被下了床,躡手躡腳得跑到了右廂房的門口。

  推門,探腦,他局促得站在門口,把自己整個兒籠蓋在錦被之下,像個大雪球裹成一團的臃腫。

  “少爺”他朝床榻的方向喚去。

  其實寧子皓也毫無睡意。

  白天在山上,雪清顏含羞卻坦然的那句話讓他心裡怎麼都不能安生下來,就跟有只小貓兒伸著爪子繞在他的心尖兒,癢癢的,叫他反復著琢磨,嘴角不自覺上揚。

  正自個兒偷著樂,卻發覺他的寶貝兒竟裹著被子站在他門口而叫他,蹭一下他立馬起了身,借著窗外朦朧夜色打量著雪清顏,問“怎麼了?”

  雪清顏還沒回答,外頭又轟隆霹靂的熱鬧了一聲,嚇得雪清顏縮著腦袋眼裡蓄滿了淚花兒,糯米ci般的聲音哭喪道“我做了個噩夢,睡不著。”

  寧子皓一看雪清顏亮閃閃著的大眼睛立馬就心疼起來,招了人上了榻,即刻就把人摟在了懷裡。

  “我自己有被子”雪清顏扒著自己的錦被怎麼都不鬆手。

  寧子皓哪還聽得下這話,一把拽下雪清顏手裡的錦被扔到地上,把人硬給塞進自己的被子裡貼了個緊。

  外頭雷聲不斷,雨點砸落大地的聲音淅瀝桫欏,仔細聽去,一顆顆數得分明。

  雪清顏就這麼窩在寧子皓胸口,一時說不出話來,可心裡那份恐慌和不安卻在一寸寸如退潮般散去。

  以前打雷時,他總是蜷成一團躲在窩洞裡,硬挨上一夜才能在曉明雨靜後濕漉漉的睡去。

  可現在,寧子皓正抱著他,一下一下有規律的拍打著他的背脊,好象真的天塌下來都有他在前頭頂著,而自己只需要靠在他身邊安靜的閉上眼享受寧靜就可以了。

  這是凡人所謂的叫做依賴的一種情緒,雪清顏開始懂得自己喜歡上寧子皓,並依賴著這份他給予的溫柔和守護。

  活了五百十四年,原來,也會有那麼一個人,讓他開始殷殷期盼著被保護的感覺。

  或許,就從他救下他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註定的。

  雪清顏在心裡劃拉著算了算年歲。

  寧子皓今天二十又五,若一生平坦安康,至少也能再活上個四五十年。

  而他,一隻狐妖,五百十四歲還沒趕上入千歲等級,尚要在伏妖山上再修煉個五百年才能成指望著升入狐仙,且還要經歷天劫,沒個定數。

  所以,若他撥個四五十年陪著寧子皓,對他千年的生命的來說,也只是個零頭,他沒有什麼可以猶豫和考慮的。

  男男之戀的確有違人間常倫,可若說是報恩,到也不為過,大不了等甯子皓成親生子了他再離開,也算功德圓滿。

  想到這,雪清顏更是打定了注意,放柔了身子癱軟在寧子皓懷裡,冰冷的一雙纖骨細手爬上寧子皓胸口,探入衣襟內一分一寸的向下方移動。

  狐妖本就生性妖媚,只不過他平日糊塗笨拙,從未散發過媚術惑人。

  但若真要說到一個惑字,就算再怎麼差勁,對付凡人也是足足有餘了的。

  雪清顏的眼漸漸散發出一陣迷離的散光,微濛濛得濕潤著水氣,像一個黑漆而深幽的黑潭,見不到底,隱約裡還有跳動如火焰的紅光瑩亮在眼珠周圍。

  甯子皓詫異于雪清顏忽然散發出的濃烈而直白的情欲之色。

  純純的襲入他身體的每一個角落,催促著他撞進他的身體完全的拆骨入腹。

  寧子皓被自己的衝動鼓舞著沸騰,一個翻身壓住了雪清顏,撩開他一身白色裡衣,眼裡只剩下那具幾乎燃燒他所有理智的軀體。

  白皙的皮膚,光滑的觸感,微微發燙的體溫,誘惑著他如膜拜一一吻過,從胸口遊走至腰間,然後貪婪得停留在雙腿內側。

  雪清顏修長的雙腿打開,攀附在寧子皓腰上勾起,玉臂也庸懶著掛在寧子皓肩頭,歪著腦袋在他身側輕吐呻吟。

  寧子皓的每一次撞擊都是有力而強韌的,好象永遠都不會停,永遠也不會放開那雙牢牢擁抱著他的雙手。

  一次過後,寧子皓在餘韻中不捨得停留在他體內,眷眷親吻著他的唇和面頰,好象怎麼也不親不完似的。

  雪清顏覺得癢,皺了皺鼻子,側過臉躲避過接連的襲擊,忍不住笑道“王八蛋,夠了,真的很癢”

  “怎麼可能夠?恩?”寧子皓故意抽動了下身體,讓彼此連接著的那塊炙熱之地因為摩擦而異常敏感得開始顫動。

  雪清顏紅了臉,雙腿卻更緊緊勾住寧子皓,咬了咬唇,卻問“王八蛋,你說過的‘只要我寧子皓喜歡你,就算天塌下來我都是要和你在一起的’,是不是真的?”

  “當然”

  “無論我是什麼?”

  “當然,無論你是什麼”

  寧子皓派人去查過雪清顏的底,可尋了半天卻沒有明顯結果,只知前陣子因為京裡有個大案牽扯了眾多官員,不少被流放充軍,想這雪清顏,十之八九也是某個大家裡逃出來避難的公子。

  “清顏,無論你是誰,我寧子皓要定的,就是跟天搶我都不會放手!”

  寧子皓的話讓雪清顏怔然,他究竟喜歡上了怎樣一個凡人呐?膽敢指天搶人,與天鬥法。

  雪清顏忽然覺得一股遙遠的感悲震鳴著他的心神,飄渺的抓不住看不清,只是很痛很痛,卻痛的是那樣漲滿著幸福和歡悅。

  激烈的喘息中,他流瀉出美妙而尖細的呻吟。

  “子皓。。。子皓。。。”

  他念著他的名,在每一次被頂入深處而眩目的白芒中,迷離著放縱和沉淪。

  人與妖,他們的故事,于高潮中漸漸開啟命運的齒輪。

  輪回著,走向早已預知的不悔中。

 

第九回

  寧子皓已經很久沒有夢到那一片金燦燦的太陽花海了。

  耀眼的陽光下有人臉忽閃忽現,被陰影遮蓋,怎麼都看不清楚。

  然後,他看見自己如對待珍寶般將那人摟在懷中,幾乎可以看到那人嘴角抿起的笑容,讓人心生漣漪,一圈圈蕩漾著暖暖的幸福。

  即使是在睡夢中,他也能感覺到那份真切而熱烈的寵愛,他予他,竟是那樣的熊烈和炙熱。

  可是,就如同過去每一次夢到相同的情景,他仍舊還是看不到他的臉。

  寧子皓焦急得皺起眉,睡顏有些痛苦和扭曲的痕跡,而緊箍住雪清顏的雙手揪得發白,正在拼命汲取著彼此配合著的體溫。

  夢中的場景突然轉換,他知道,會是另一片熟悉的紅。

  如火如焰,如血如殤,流徹大地染遍泥濘,他的悲痛由然而生,陣陣抽搐著心臟,感覺什麼正在一點點從身體裡流失。

  最重要的東西,正在離他而去。

  忽然,臂彎裡多了一個人的份量。

  直直看去,一頭火紅的發,一雙緊閉的眼,一顆宛如朱砂的血珠。

  他知道這是他的愛人,正逐漸在他的懷中失去溫度和呼吸,走如混沌的冥暗。

  不。

  他聽見自己撕裂心扉的叫聲,咳血相隨。

  而那永遠永遠都看不清的容顏開始慢慢變得清晰而明朗,同時他聽見夢中的自己一聲聲淒厲的追悔“清顏”

  一模一樣的臉,竟然是清顏。

  寧子皓猛然從夢中蘇醒,豁然睜開雙眼,驚異著神情直愣地瞪著房頂懸樑不能動彈。

  夢後餘恐,心亂如麻,無形中團團而升彙聚於心的力量指引著一切,寧子皓這才覺得一絲慶倖從腦海中劃過。

  不管夢是如何,至少,他的清顏現在正睡在他的懷裡,觸手可及的距離,沒有隔斷天涯,沒有碧落差之黃泉的不可追尋。

  這麼輕易就喜歡上一個人,喜歡到心口發疼發顫。

  究竟是源於那離奇得頻繁而現的夢,還是根本那就是前世未清的情未放的人?

  寧子皓疑惑的看著雪清顏安詳和靜的睡臉沉思,卻是越看越愛,怎麼都不會覺得膩。

  “沒關係,總之,我是找到你了”

  寧子皓釋懷著湊近雪清顏面頰,印上一個淺啄之吻,安安心心得再度睡了過去。

  再醒來已是日晌三竿,太陽都曬到了屁股。

  雪清顏滾著錦被翻了個身,撲!一聲連人帶被摔下了床榻。

  “哎呦”他一顆毛茸茸的腦袋還沾在被子上磨蹭,過了好一會才意識到自己是掉在了地上,只能擁著被子直起了腰。

  一陣清脆的笑聲從上頭傳來,雪清顏抬起腦袋揉了揉眼睛,這才看明白是寧子皓正趴在床沿,手肘撐著榻上的金絲繡花墊兒,手掌捏著拳狀托著個下巴,暴露在半空中的上身赤裸裸的,還能窺視到小腹線條緊致而精瘦的肌肉。

  寧子皓正用溺死人的眼神瞧著他,滿臉兒笑意濃濃,直把雪清顏看的從臉紅到脖子,他才用另只手戳了戳墊在自己手臂下的墊兒,慢悠悠得開口道“昨夜好心給你腰下墊個墊兒撐著,就怕累著你,怎麼這一醒就只見著墊兒,你到滾了下去?”

  雪清顏恨不得找個地洞挖了埋起自己,憋了半天,氣鼓鼓道“兩個人睡,沒習慣”

  “還不快起來?地上涼”寧子皓伸出手臂拉了拉雪清顏的被子。

  雪清顏聞言想站起身,誰知腰酸著無力,好不容易站起身又一個踉蹌,直撲向床榻上倒去。

  寧子皓伸開雙臂把人接了個滿懷,對著正趴在自己胸口的人兒道“怎麼一大早就這麼主動?難道昨晚兒還不夠麼?”

  “呸,王八蛋你想得美!”雪清顏說歸說,腦袋卻不依不撓的壓在寧子皓身上找了個合適的位置靠上,“我還沒睡夠呢!”

  “少爺,小王爺那派人來傳您去正殿”

  屋外頭突然傳來寧寶的聲音。

  寧子皓一個哆嗦,趕緊穿了衣下了床,“清顏你自個兒再睡會,我去看看哥哥找我做什麼”

  “恩”雪清顏尚未完全清醒,隨意點了點頭,又倒頭睡了過去。

  這邊寧子皓卻是一陣心悸,生怕是自己和雪清顏胡鬧傳到了哥哥耳裡,趕緊理了衣裳連早膳都沒用就匆忙奔向正殿。

  到了正殿的書房,寧子馨正坐在一張朱紅色古董雕花桌案前埋首執筆,見是寧子皓進來他便朝案下左側的雕花圈椅抬了抬下巴,示意寧子皓坐下來等他。

  刻把功夫,寧子馨才放下手上的朱砂筆,挺背抱胸打量著寧子皓問“聽聞你新收了一個小廝?”

  寧子皓看著眼前這張與自己五六分相象卻極度冷俊而刻板的臉,心下直冒寒氣,硬著頭皮回道“是的,之前書房那個小廝笨手笨腳,所以我讓管家給打發走了,就換了個新的”

  “噢?查過底麼?寧王府可不是隨便什麼人想進就能進的!”寧子馨冷眼掃過自己弟弟鎮靜的面孔,挑著眉等待答案。

  “哥是不相信我麼?子皓雖不如哥哥,但孰輕孰重還是知道的”

  “我只是怕你一時貪玩惹出禍端”寧子馨的目光垂落於桌案,頓了頓道“希望只是個簡單的小廝,子皓,你說是不是?”

  “哥哥多慮了”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我還要處理些公文”

  寧子皓松了口氣,起身出了正殿,看到迎上來的寧寶後忍不住瞪了眼道“以後給我盯緊點兒,我那屋除了你誰都不許隨便進來”

  “是,小的回頭就吩咐下去”寧寶看著自己少爺心情不好也猜上了八九分原因,心哀道這事就算有心隱瞞也是過不了多久就會被捅到小王爺那的,只願盼著多瞞一天是一天了。

  “少爺,我讓人準備了點吃的給您傳屋裡用吧?”甯寶突然想起來少爺還沒用早膳,看看這日頭,都快要趕上午膳的時辰了。

  “不用”寧子皓正準備踏回院的腳忽然收了回來,在原地躊躇了半會後果斷轉了身,朝著正殿的大門外走去。

  “少爺,您這是去哪兒?”

  “去喜慶班,聽說來了個新旦角,咱去湊湊熱鬧”寧子皓說著加快了腳步,到是把寧寶給懵了。

  “可是少爺,那。。。”寧寶話還沒說,卻見著自己主子又惡狠狠瞪了他一眼,這才恍然過來,趕緊小著聲湊到寧子皓耳邊道“這雪公子那邊?”

  “囑咐人給他送點兒吃的,看著別讓他出北院”

  “小的明白”

  “哎”寧子皓歎了口氣,悶道“原本還想帶清顏出去走走的,這下可麻煩了”

  第十回

  雪清顏不明白為什麼一整天都看不到寧子皓,他百無聊賴地坐在正房門口的臺階上,從日頭西曬等到了月轉星移。

  正靠著廊杆柱子睡的正香,卻感覺忽然騰空而起,寧子皓一張紅熏微醉的俊容就擺在他面前。

  “怎麼睡這兒了?”寧子皓抱著人踏進正房,跟著他身後的寧寶趕緊在外邊順手替倆人關上了門。

  “你去哪了?”雪清顏冰冷的雙手摟著寧子皓的腰貼著不放。

  “有事出門去辦”

  “不會又是去獵白狐了吧?你答應過我的”雪清顏有些緊張的抬起腦袋。

  “當然不是。盡瞎想”寧子皓用自己鼻尖蹭了蹭雪清顏的鼻子,溫潤著嗓音道“這些日子我會比較忙,你乖乖呆著不許亂跑知道麼?”

  “帶我去不行麼?老在屋裡悶的慌”雪清顏皺了皺鼻子,大咧咧坐在寧子皓腿上蹬著兩條長腿搖晃。

  “不行,我是辦正事。等忙完了我就帶你出去玩”

  “切,小氣”雪清顏嘟囔了聲,轉了個身滾回床榻上往錦被裡鑽去,“那我就自己出去玩”

  “不行!”寧子皓揉了揉太陽穴有些頭大“你是書房裡的小廝,哪有主子不在就自個兒往外跑的道理!”

  雪清顏聽了也覺得是個理,可心裡就是不舒服,拽起被子把自己包成粽子道“你是少爺你是主,我這丁點兒屁大的小廝哪敢不聽你的話!哼,把人吃幹抹淨了你就擺譜了啊!可以啊,王八蛋,以後你休想碰我一根頭髮”

  寧子皓聽了哭笑不得,踢了鞋跟著爬上床,硬把雪清顏的腦袋從被子裡挖了出來,揉著他的臉道“清顏,你打哪兒學來的亂七八糟的話”

  “書上都這麼寫的。”雪清顏又重重哼了一聲,撇過臉不看寧子皓快要抽筋的表情。

  “清顏,清顏,我的清顏呐,你怎麼能這麼可愛?恩?就跟我小時侯救了的那只狐狸一樣!”

  “誰跟狐狸一樣了!我才不是狐狸”雪清顏藏在被團裡的手朝屁股後頭摸了摸,沒尾巴,呼了口氣這才定下心。

  “清顏,再悶下去,我怕你要把自己憋死了!”寧子皓扯了扯被子,湊上身柔聲道“我給你帶了醉香樓的荷葉叫化雞回來,你真不出來吃點麼?”

  雪清顏跟小扇子一樣的睫毛撲騰撲騰刷了兩下,嗖一下從錦被裡跳了出來,叫道“雞呢雞呢?我怎麼沒聞到味道?”

  “有點涼了,我讓甯寶去廚子那用燙水溫溫再給你端來,瞧把你給急的!真跟狐狸一個模樣!”

  雪清顏縮了縮脖子,白了眼寧子皓“怎麼,我就愛吃雞了,你管得著麼?”

  “怎麼管不著,你可是我的人,你愛吃啥不告訴我這怎麼行?”

  說罷,寧子皓還故意曖昧的調戲了下雪清顏的下巴,順便拋了個媚眼。

  “王八蛋,你眼睛乾嗎抽筋?”雪清顏捂著肚子笑倒在寧子皓懷裡“王八蛋,你越來越有趣了”

  之後連續幾日雪清顏白天裡還是見不著寧子皓半個人影,只有到了夜裡,倆人才能擁在一張床上睡覺。

  雪清顏實在悶的發慌,可寧子皓鐵了心的就是不讓他出門,漸漸他也真的動了氣,抱著自己的玉枕光著腳丫子就跑回了當初睡的左廂房。

  寧子皓看著雪清顏頭也不回的奔出了房,還把那房門甩的劈啪響,不僅也惱了火,想說我這可是為了你,你到跟我發起脾氣來了?!難道你想被我哥趕出王府去麼?就你那傻樣兒不出三天就給人賣了還在替人數錢呢!

  念及至此,寧子皓也懶得去哄,複又躺下獨自睡了過去,卻不曉得這一夜除了他自個兒怎麼也睡不安穩外,那頭雪清顏更是氣的一夜未眠。

  第二天,雪清顏再醒來時果然寧子皓已經華衣貴服得出了門。

  雪清顏頂著兩個快趕上鍋底兒的黑眼圈,氣的將手裡的水晶豆沙包撕成了碎條在腮幫子裡切齒吞咬。

  忽然靈機一動,他脫下寧子皓給他做的衣裳扔在床上,就見一陣詭異的熒紅光團籠罩他一身,到光色淡去直至透明消失,才發覺原來的俏青年已被一隻小巧渾圓的白狐取代。

  那白狐用小爪兒扒開門躥了出去,借著自己體積小動作靈敏迅速,躲過幾個路過的下人,這才跑到北院大門邊,瞧著一個狗洞就鑽了出去。

  雪清顏找了個角落又變回人身,套著那身剛下山時穿著的素白緞衣裳大搖大擺的走上街市,到也樂的瀟灑逍遙,心裡還千百遍的罵道“你個寧子皓不讓我出來我就偏要自己出來,你小小一個凡人還想跟我比?也不看看你爺爺我可長了你幾百歲!王八蛋,我可是狐妖!本事多著呢!敢跟爺爺我擺譜?要不是當年你給爺爺我解了那獸夾,我這才姑且湊合你算我救命恩人,你當我樂意留在你王府裡給你為奴為僕啊!不識好歹!今天我就要比你晚回去,讓你也等上幾個時辰!”

  邊罵邊走,雪清顏心情無端大好,再想到寧子皓那張笑臉,頓時心裡又暖暖的,都把那天上掛著的發光的大餅也給比了下去。

  溜達著的時間總是飛逝而去,湊夠了熱鬧瞧完了新鮮,雪清顏又覺得無聊了起來,沒有寧子皓拉著他手跟他講東說西的,還真的是不習慣。

  特別是在這熙熙攘攘的街市,一個個都是陌生人的臉,沒有寧子皓總是溫柔的眼神注視,也沒有寧子皓軟聲細語的跟他咬耳朵說情話,更沒有寧子皓端著下巴瞅著他一臉寵溺的問他餓不餓。

  他覺得,他真的有那麼點想寧子皓那個王八蛋了!

  他也明白了自己昨兒個晚上生氣,不是因為寧子皓不陪他出來玩,而是因為寧子皓沒有陪在他身邊寸步不離。

  垂下頭擺弄著攤頭上的玉石簪子,雪清顏莫名紅了眼圈兒,他想,王八蛋,你究竟在哪兒呢?怎麼都不陪著清顏了呢?

  “公子,瞧這玉簪不正跟您斷了的那支一個樣兒麼?”

  雪清顏抬起頭,這才看到身邊正站著兩個人,其中一個還指著他手中的玉簪子在說話,他趕緊放下那簪子準備轉身離開,對方的交談又傳到了他耳裡。

  “一樣又怎樣?到底不再是子皓曾經送我的那支了”

  雪清顏聽著那聲音柔柔喏喏,都能酥了人骨頭,偏偏又覺得那聲“子皓”咯著耳發疼,不僅回頭看了眼那說話的公子。

  但見此人披著一頭烏黑長髮,細長的瓜子臉上有對水靈靈的大眼睛,嫵媚而多情,那身段兒也真不是蓋的,纖細而柔若無骨,仿佛風一吹就能倒了,跟個柳條兒一樣嬌柔搖曳。

  雪清顏回過神,才看到那人也正瞧著他,雪清顏這才覺得面前這人雖然風姿絕豔卻哀怨積於眉間,散發出的悲傷是讓人心也跟著揪得緊緊的。

  “呦,這不是喜慶班的芳哥兒麼?好久都不見你出來唱戲了,聽說是病了?”

  “我說你孤陋寡聞了吧,芳哥兒那害的是相思病!可是想那寧王府的二少爺給想出來的”

  “對了,聽說寧王府的二少爺這幾日都連著在你們喜慶班給湘哥兒捧場子呢!那可是你的老相好,芳哥兒怎麼不回班裡去陪一陪?就算身子不好唱不了戲,但還應該能陪個酒吃個飯的,保不准你老相好又回心轉意了。”

  “芳哥兒,要是甯王府的二少爺不要你了,還有我們呢,要不要考慮一下?”

  雪清顏看著芳哥兒含著淚瞥了眼攤上的玉簪子,狠狠咬了下唇,默不做聲的拉過已經氣炸了的貼身僕人,疾步繞過那兩個闖上來冷言諷刺的傢伙,頭也不回的匆匆離了去。

  看著芳哥兒走了,那兩人還繼續譏笑道“就一個做相公的還自命清高,當初對我們可是高傲的很呐,回頭還不是賤得爬上甯二少爺的床!還以為他能飛上枝頭當鳳凰呢!也不瞧瞧自己就是個兔爺!不照樣給人當破鞋扔了!人家甯王府的二少爺現在可是天天抱著湘哥兒快活的很呢!”

  雪清顏愣著聽完那話,一時轉不過神來,到醒過來時,才發覺只剩下自個兒還站在小攤前,手上正捏著那根已經被放下卻在不知何時又回到他手中的玉簪子。

  “老闆,這個我要了”

 

第十一回

  喜慶班住的瓊華會館位於外城大柵欄地段,可謂三教九流繁華吵雜之地。

  會館旁就是著名的戲園子吉祥園。戲園子的戲臺座東朝西,是四方形的,檯子四角有木柱,台前兩根漆紅大木柱上分別掛有對聯,戲臺正面有雕刻精緻的護欄,護欄頂端裝有木刻的蓮花和小獅子做點綴,在戲臺頂部裝有垂花倒欄杆,與下頭的到是對稱。戲臺子三面都有看樓,分別是池座,兩廂,而樓上的就叫樓座兒。

  這樓座兒又分前面的包廂與後兩側的後樓,而寧子皓此刻就正坐在包廂裡頭,身邊除了周泰和林洛凡,還有幾個官家富商子弟,至於湘哥兒自然是陪在寧子皓身邊的位上。此外,尚有些別的相公也陪在各人身邊,這一桌子調笑肆意到也是熱鬧非凡。

  眾人正鬧騰的歡快,忽然外頭有人敲門,進來了一看,正是稱病而歇了好一陣子的芳哥兒。

  芳哥兒做了個福給眾人行了禮,歉意說“我這身體不好未能湊上這等熱鬧實在不好意思。瞧這不剛出去看了大夫回來,師傅就趕緊囑了我過來給各位爺請個安,還望各位爺多包涵。等芳兒病好了,一定給各位爺唱台好戲。”

  說罷,芳哥兒抬起眼,正迎著寧子皓繞有意味得瞧著自己,頓時紅著臉又低下頭,略略緊張得捏起了雙手。

  “人家病了都是難看得很,咱們芳哥兒到是出落的更水靈了,瞧這把爺給心疼的”

  坐在最外頭的一人說著就要摸上芳哥兒的腰,卻不想被對方一個輕閃躲避了過去。那人面上一青,頓覺不快,可看著寧子皓在座到也不好發脾氣,只得冷哼一聲道“呦,這脾性兒可當真一點未改呢,連碰都不給碰一下”

  “身子不好就趕緊回去休息,別在這杵著了!好好養病才是。若有什麼需要儘管差人來王府找我”這回說話的是寧子皓。

  芳哥兒詫異得又看了眼寧子皓,是驚是喜是戀戀不捨,可終究只能咬著唇點點頭,再也說不出話來。

  到是一邊的湘哥兒笑了笑,拉過寧子皓的胳膊道“爺真會疼人,以後您可也得這麼疼著我”

  “這還用說?”寧子皓摟了摟身邊的湘哥兒親了親他的臉蛋。

  “王八蛋,你在做什麼?”一個突兀的聲音忽然從門口傳來。

  寧子皓愣了愣,僵硬著脖子轉過頭,果然看到了雪清顏正靠在門口兒,雙手還插在腰上,正斜著眼瞧著他。

  這時,卻見雪清顏的一雙眼移到了湘哥兒身上轉了一圈,隨即又朝那芳哥兒從頭看到腳,清了清嗓子才道“舊愛新歡,夠行啊你!”

  寧子皓只覺得冷汗連連,真有啞巴吃了黃連都沒他苦,卻還得裝作一臉風流,然後端出個少爺架子厲聲道“雪清顏,誰讓你來這裡的?”

  “我有手有腳,自己走來不成麼?不來哪有那麼好的戲看?”

  寧子皓一聽暗道不好,只得站起身走近雪清顏“先回去”

  “不要”雪清顏突然眼角流過一抹狠戾之色,寧子皓尚未明白過來,只見雪清顏持著一尖利的東西朝他襲來,他忙不及伸手遮擋,頓覺掌心刺痛。

  周遭人也是一口冷氣上躥,與這般震驚中不能緩神,面面相覷,好一會才聽有人反應過來吼道“抓起來”

  “爺”這時芳哥兒和湘哥兒也轉醒過來,相繼撲到寧子皓身邊,慌忙去看他掌心還在滴血的傷口。

  雪清顏冷冷的聲音道“又沒鑽出個孔來,不就流了點血麼!死不了他,你們叫個屁啊”

  寧子皓不可置信得看著雪清顏,到見戲園子裡的護衛沖了進來要抓雪清顏時才猛然喝道“誰都不許碰他”

  雪清顏看著兩邊剛伸出手又頓在半空的護衛,揚笑媚生,頓時迷了人眼,換得眾人直愣愣得盯著他沉醉。他輕視得掃過眾人,這才用袖子將手裡還帶著血的玉簪子擦了個乾淨,又遞到芳哥兒面前“這個送你!不過,像他這種見異思遷喜新厭救沒心沒肺薄情寡意的王八蛋,你還喜歡他做什麼?比他好的人多了去了,這麼死心眼你傻不傻?”

  “雪清顏,你給我馬上滾回府去!”寧子皓顧不得傷口,只想挖了眾人的眼睛,然後抗起雪清顏回去慢慢算帳。可畢竟人多口雜,他依舊得端著架子看著雪清顏冷漠得掃過他手上的血跡,連眼都不眨一下的就轉身跑了出去。

  寧子皓心裡又開始隱隱犯起了疼,忽然一個念頭閃過,他又想起了夢裡的清顏,紅色得光芒暗淡後,漸漸失去了呼吸,無論他怎麼呼喚怎麼伸手,都再也無法追回。

  雪清顏一口氣跑出了吉祥園,直奔到一個行人稀少的小巷子裡才停了下來喘氣。

  回過頭,從巷子口探出腦袋張望,卻不見有人追上來的身影。

  看上很久他才死了心又縮回巷子裡,蹲在牆角兒邊拽著地上的野花咧咧地自言自語

  “王八蛋!早知道紮你的腿,讓你想追都追不上!氣死我了,居然不追我!還讓我滾!你給我滾還差不多,誰稀罕你個花心大蘿蔔!還騙我!什麼忙啊忙的,還不是忙著吃喝玩樂!就知道你個王八蛋沒心沒肺!虧我還。。。。。。”

  雪清顏收了聲,想了想又惡狠狠道“再也不要回去了!誰回你那個臭地方!難怪大家都說人是最狡猾奸詐最信不得的!”

  “小王八蛋長大了果然還是王八蛋!一樣壞!”

  “喂,是你紮了我,可不是我紮了你吧?”

  雪清顏耷拉著腦袋渾身一顫,卻死活都不肯抬頭去看那個突然出現的人。

  “清顏,你還真下得了手,恩?”

  寧子皓也蹲下身,用那只未受傷的手端起雪清顏被兩側長髮遮起的臉。

  “清顏,你哭了”寧子皓心疼的拭去雪清顏掛在臉上的淚珠,頂著他額頭又慢慢道“清顏,你呀,就是這麼老讓我心疼得不知所措”

  “王八蛋”雪清顏一把推開寧子皓站起了身,才剛側過身子,卻被貼上來的寧子皓從背後牢牢鎖在懷裡。

  “別走。”寧子皓將那只受了傷的手舉在雪清顏眼前,問“清顏,你紮下去的時候就真的一點兒都不心疼麼?”

  第十二回

  傷口並不深,只是受傷之人故意沒有包紮,乾涸的血跡尚留於掌心,顯得猙獰。

  雪清顏盯著那腥紅觸目冷笑,“你皮粗肉厚,我只怪自己沒用盡全力給鑽一個孔出來”

  “清顏啊,若不是剛才看到你的眼淚,我真懷疑我寧子皓在你心裡連只螞蟻都不如了”

  寧子皓不顧雪清顏掙扎,反手將人摟的更緊,腦袋還擱在他肩上,湊著耳根子邊繼續吁吁叨叨“清顏,我寧子皓從小就是金貴脾氣,爹娘寵哥哥疼,所以我的自傲從不會讓我輕易去跟別人解釋些什麼。本來這次我也不想說的,畢竟覺得自己堂堂寧王府的二少爺還這樣小心翼翼的緊張是很窩囊的一件事情,可是我覺得再這麼下去就算我還沒瘋你也會先跑了,那到時候我可怎麼辦好呢?”

  寧子皓拉著雪清顏的胳膊硬把人扭回身,四目相對,他透著雪清顏黑嗔嗔的眼珠子看到了自己,心頭一暖忍不住深深歎了口氣,又道“很多事情我不便細說,只是哥哥已經懷疑我和你的事,所以我才把你單獨留在府裡,然後自己跑去戲班子玩樂裝裝樣子,好讓哥哥打消疑慮。清顏,若哥哥知道了我和你的關係,他必會查你的底揪出些事情來,然後趕你出王府,說不定還會有更糟糕的結果。我不想你受傷你明白麼?”

  “我不太明白”雪清顏思慮著搖了搖頭“我和你在一起跟你哥哥有什麼關係?你哥哥是壞人麼?”

  “不是。我哥他絕對不是壞人,他是為了我好。”寧子皓知道有些事情也許說不太清,只得轉移話題道“清顏,這些日子我只是捧湘哥兒的常座罷了,你想想,我可真哪有不回來的時候麼?”

  “沒有”雪清顏冥思苦想,的確寧子皓到了傍晚都是回來的,雖然有時候喝的微醉,可身上確是沒有別人的味道,他可是狐狸來著,拿鼻子一聞就清清楚楚。

  “至於芳哥兒的事,我想還是和他當面問吧,雖說這樣對他殘忍了些,可是也的確需要說個清楚明白才好”說完,寧子皓拉起雪清顏的手朝外走去。

  “去哪兒?”雪清顏雖不情願可這次沒有再掙脫。

  “瓊華會館”

  湘哥兒的目光一眨不眨地落在寧子皓牢牢牽著雪清顏的那只手上,面露苦澀,聲音也開始哽咽,“不曉得爺找湘兒有什麼事?”

  “當年的事,麻煩你解釋給這只笨蛋聽”寧子皓說道“笨蛋”兩字時正柔柔得盯著雪清顏,眼裡仿佛除了這人就再容不下他物,是寵是愛是疼,是湘哥兒盼了很久都盼不來的情愫纏綿。

  湘哥兒眼震心顫,無望的心邁入枯萎,調整了呼吸他才開口,一字一句清晰也無奈

  “一年多前,有個富家老爺在飯宴中偷偷給我下了藥想強要我,結果正巧給路過的爺救了我。爺憐我雖為伶人但清高倔強,所以疼我保我,才讓我免於落入伶人的宿命。但我也是個有七情六欲的人,時間久了對爺的敬慕成了依賴和愛,是我奢望,盼著爺能愛上我帶我離開戲班子。於是有次我趁著爺酒醉硬把爺留了下來”

  斷了聲,湘哥兒眼淚吧嗒吧嗒掉在了地面上,雪清顏看著不忍,扯了扯寧子皓的衣裳,寧子皓知道再讓湘哥兒說下去的確是殘忍至極,可若自己接著說難道就不是傷害了麼?

  “爺第二日早上就對我說了明白,爺說他一直在等一個人,雖然不知道等的究竟是誰,可是他不會愛我。是我自己不甘心,是我自己總纏著爺,仗著自己是名角兒仗著自己有那麼多人垂涎,總以為既然我把自己給了爺,爺遲早就會愛上我。直到小王爺派人來送上一箱箱的金銀珠寶讓我死了這條心,我還在妄想著爺是會愛我的。可我錯了,爺親口跟我說,讓我收下那些好好過日子。”

  走出瓊華會館,已是夕陽殘照的時辰。

  天暈黃暈黃的,霞光滿目,放眼而去竟是淒涼之色。

  雪清顏不聲不響走在前頭,寧子皓不曉得該怎麼開口只好跟在後頭默默看著雪清顏的背影。

  突然前頭雪清顏停下腳步,緊緊盯著地面上被拉長的身影兒,向身後道“湘哥兒很可憐”

  寧子皓怔然道“難道你希望我去愛他麼?”

  “我也不知道”雪清顏轉過身看著寧子皓,心底竟然有份不安在蠢蠢欲動,“我只是在想,你對你不愛的人,真的很乾脆,乾脆的讓人絕望。”

  “清顏,我不是聖人,你不能指望我對於不愛的人還要小心照顧他的心情和感受。我很自私,我只希望我愛的人可以幸福快樂就夠了。就像現在,我只希望你能明白,我寧子皓心裡只有你,所以我不會去喜歡別人,更不希望你為了別人對我冷淡。當然,其實你今天發脾氣的時候我是很開心的,這說明你在吃醋。只是,你刺我我還是會心痛,因為我又會去想你是不是只是為了替別人出氣,卻完全不在乎我會不會受傷。”

  “王八蛋,若我不在乎你受不受傷,你那手早就成馬蜂窩了!”雪清顏執起寧子皓受傷的那只手掌,皺起了眉“再不上藥包紮可就糟了,回去吧”

  這一夜的雪清顏安靜的有些奇怪,寧子皓在黑暗中抱著他也是無法入睡。

  “喂”雪清顏悶在他懷裡先開了口“你一直在等的人是誰?”

  “以前我也不知道,可是看到你的第一眼就覺得,是這個人。”甯子皓聞著雪清顏身上淡淡的清香,滿足道“總覺得自己少了什麼,可每回抱著你就覺得心裡那塊缺口給堵上了。清顏,你說我們前世是不是就是戀人?”

  “前世?那是多久?幾千年前麼?”雪清顏翻了個身趴在寧子皓身上,用食指戳著他胸口笑道“不會是上輩子你做了什麼對不起我的事吧?說起來,我對你身上的檀香味也是特別熟悉呢”

  “檀香?我從來不熏這種香料。身上也從來沒什麼檀香味”

  雪清顏頓時也傻了,歪著腦袋心想,自己是狐妖,按說味道是不會聞錯的。於是他湊近寧子皓脖子仔細嗅了嗅,想要再次確認這種味道。

  寧子皓怎受得了雪清顏的鼻子在自己脖頸磨蹭,還沒等雪清顏聞個徹底就一個翻身把人壓在了身下,一聲聲喚著“清顏”,將兩人拉進了情欲悱迷的深夢。

  雪清顏是在暖洋洋的陽光裡清醒的。

  睜開眼就看到寧子皓咧著大大的笑容正看著他,“早”

  “早”雪清顏又閉上了眼,享受著寧子皓伸長的雙手為他揉著發酸的腰骨。

  只是,他腦海裡還不斷流淌著昨夜夢裡的畫面,他看到自己變回了一隻白狐,然後,寧子皓就在一邊冷冷得看著他,那樣平靜而面無表情,觀賞著他瀕臨死亡的模樣。

  為什麼總覺得那樣的畫面,可以真實的如此可怕呢?

  “清顏,該起來了”

  寧子皓一貫如常的溫柔,雪清顏忽得一個哆嗦,豁然張開了雙眼。

  一滴淚。

  他不明白,那痛,究竟是怎麼了。

  第十三回

  甯寶端著盛了水的雕花金盆進了屋,伺候著寧子皓穿衣洗漱,“少爺,小王爺讓您起來後去趟南院找他”

  寧子皓趕緊將自己整理清爽,又囑咐著寧寶給雪清顏端來早膳,這才正經著神情跨出門。

  一路穿過長廊通過曲徑幽門,寧子皓到了南院,問過了南院的小廝後又疾步走到了寧子馨所在的廂房。

  “哥,是我”寧子皓敲了門,裡頭隨即傳來回話“進來吧”

  寧子皓推門而入,見著寧子馨端著他最愛的琥珀色琉璃茶碗兒,抬著頭正對著他微笑,“子皓,坐”

  寧子皓眼瞧著那淡黃的琉璃色在暖光的室內微微散發剔透的亮澤,心下不覺酸楚,別過了眼說“哥,一大早就喝茶對身子不好”

  “慣了,不喝就沒精神”寧子馨將茶碗兒延順著茶託緩緩轉圈,出神片刻才道“昨兒我收了信,是爹來的。說國師這兩日就到,而且,吏部尚書的獨女也隨行而來,爹說讓你陪同”

  寧子皓吃了一驚,脫口道”吏部尚書女兒怎麼會跟師傅一道過來?”

  “你還不明白爹他老人家意思麼?怕是遲早要給你定下這門親事”

  “不要”寧子皓瞠目拍桌,急道“我絕對不要娶個不認識的女人回來”

  “總之,爹說讓你陪同你就陪,就當人家是客,你也該盡地主之宜”

  “那哥去陪就好拉”

  “我?”寧子馨淡淡笑出了聲,看著寧子皓忽然尷尬的面孔,道“子皓,你還不瞭解哥哥麼?若不是為了這王爺的世襲頭銜,我早就。。。”

  “哥,我陪還不成麼?別說了”

  “子皓,去見見也好,若你真不喜歡,哥一定站你這邊”寧子馨的目光又從寧子皓身上移到了手中的琉璃茶碗上“到是國師就要來了,你也有陣子沒見著你師傅了吧?怎麼說,你在國師身邊的日子可不比在府裡的短”

  “是啊,生出來身子就弱,要不是有師傅我早就到閻王爺那報導去了”

  “恩,可就不曉得你都跟國師學了些什麼!竟然那麼輕易就能讓人紮了手?呵!”甯子馨眼神兒飄到了甯子皓縮在衣袖子裡的那只手,“堂堂寧王府的二少爺,像個什麼樣!”

  “哥,你都聽說拉”

  “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就你那點兒破事,一堆人巴著在我耳邊嘀咕呢!”寧子馨眼眸閃過一絲痛,轉眼即逝,肅聲冷哼道“子皓,你最好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寧子皓看著自己包紮成粽子的手掌,想到昨夜雪清顏一邊琢磨著一邊一圈又一圈小心著給他捆著白布條,那份笨拙和認真是百看不膩的。寧子皓忍不住笑著抿起了嘴,點著頭答道“哥,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沒有人知道傅冷凝今年究竟是多少歲,只是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年紀跟他的面容是完全不能匹配的。

  二十歲少年的肌膚譬玉如脂光滑潔淨,笑起來如清風淡漠如仙似魔,精緻的五官像是人工雕刻出來的完美挺秀,只有那雙眼,淡褐色裡閃著妖豔的金,蒙上了一層讓人無法看進底的煙籠屏障,冷清得滄桑,隔絕一切試圖探其內心的好奇與情感。

  這樣的一個妙人,人人窺得其容,卻都不敢直視或者輕薄,因為他正是當朝的國師,是泱泱大國黎民百姓僅次於天子的信仰,更是手掌乾坤睥睨天下的出塵之士。

  當然,這樣的傅冷凝只有在看到他的小徒弟甯子皓時才會收斂起一身厲氣,變得溫和可親。

  “師傅”甯子皓眼晴一亮,朝著傅冷凝撲去“師傅您怎麼還嫩得跟個未及冠的娃兒一樣啊”

  “胡鬧”傅冷凝探手抓過寧子皓撲過來的手臂向後反轉一扭,搖頭歎道“出去別說是我傅冷凝的徒弟,真沒用!”

  “師傅,斷了斷了,手臂要斷了!”寧子皓哇哇著亂叫,等到傅冷凝放了他,才喜孜孜地問道“師傅,這次您要留多久啊?”

  “路過,不過你要願意陪為師的回京,師傅也是很高興的”

  不出傅冷凝所料,寧子皓立馬收了聲奄了氣得躲到寧子馨一邊,“又想騙我去繼承你衣缽當什麼勞子的國師!切,我才不會上你的當!”

  “子皓,吏部尚書的千金林殷殷小姐正在後頭的轎子裡呢,你也該迎一迎了吧?”

  寧子馨看著慢了傅冷凝幾步而剛到的一干人,推了推身邊的人,這才使得寧子皓不情不願得走上前,俯身在那頂綾羅錦轎邊斯斯文文道“在下甯王二子寧子皓,請姑娘下轎”

  一邊隨行的丫鬟給甯子皓請了個安,這才撩開那繡著牡丹花鑲滾著金絲邊兒的轎簾,喚道“小姐,到了”

  一隻皙白素淨的玉手從轎子裡探了出來,丫鬟趕緊扶挽著那只手,嘩啦一身衣服的唏嗦之聲,只見一個帶著香氣的美人兒從轎子裡探出了身,抬頭正迎上寧子皓觀察尋視的雙眸。

  林殷殷臉蛋兒一紅,明眸流盼熠熠生輝,把那張小巧的瓜子臉兒襯得更豔麗上了幾分,不過她也算的鎮定,竟不慌不忙的下了轎,朝著寧子皓和寧子馨各自福身道安,一舉一動果然不負其京城第一美人的稱號,大方得體,讓人著實討厭不起來。

  寧子馨的眼在寧子皓身上不動聲色的打量了翻,直到過了晚膳眾人皆去歇息了,他才單獨留下急欲離開的寧子皓問道“林小姐可合你意?”

  “的確是不錯,有貌有才,知書答禮,沒有小家女兒的羞澀忸怩,是大家閨秀的氣度和風範”

  “這麼說很滿意?”

  “哥,欣賞歸欣賞,可我並沒有打算和一個不瞭解的女人共度一生”

  “時間久了不就瞭解了?”

  “哥,難道你要對我搬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然後日久生情那一套麼?”

  “我只希望你真的明白自己要的是什麼,選的是什麼!”

  “哥,我自己的事自己會做主”

  “希望幾日後你還能那麼堅持”

  寧子皓到是一笑,坦然道“哥,有些地方我是和你很像的。”

  夜風靜,半月明,燭火兒搖曳,將房間照得忽閃著通亮。

  寧子馨依舊在喝著他最愛的桂花紅茶,濃郁芬芳,記憶裡的味道,卻多了份揮之不去的苦澀,歲歲年年月月無法散去也不願散去。

  叩叩。有人敲門。

  進來的是寧子馨未料到的傅冷凝。

  “又在喝桂花茶?”傅冷凝進了屋撲鼻就聞到那股熟悉的味道“子馨,你若不戒了這茶,對你對他都不是好事”

  “你說我自私也好,不可理喻也罷,我不會戒,更不會放他走”甯子馨平靜的語調下是隱藏不起的痛,牽著每一根神經,刺骨戳心,卻又甘之如飴。

  “何苦呢?”傅冷凝看著那被捏在寧子馨手心裡的琥珀色琉璃茶碗兒,“死了又何必再留?”

  “難道要像國師一樣行屍走肉麼?”

  傅冷凝啞然失笑,“你這孩子,怎麼還是跟小時候一樣牙尖嘴厲”

  “國師半夜來找小王,該不會只為了這些家常瑣事?”寧子馨盯著手中的茶碗兒道“我不會讓你收走他,想都別想”

  “我不是為了他來的!”傅冷凝肅容簇眉,左手手指一掐,念道“小王爺,府上有生妖氣息。”

 

第十四回

  寧子皓回到北院的時候雪清顏已經卷著被子睡得昏天暗地。

  雪清顏一個人睡覺時喜歡曲腿至胸口,縮成一團的貼著靠牆那一面。

  寧子皓好笑得看著這樣的雪清顏,揮退了寧寶,褪下外衣,然後輕手輕腳的爬上床貼到雪清顏身側。手臂略過對方腰際一撈,雪清顏順勢翻身滾進了他懷裡,到是面對面著貼合的默契緊密。

  “唔”雪清顏被這個微小的晃動搞的有些不滿,沒睜眼卻從喉嚨間低低發出抗議的呻吟。

  寧子皓覺著好玩,頓時童心大起,用手指戳了戳雪清顏的臉,見他沒反應,又夾著他鼻子再放開,一次兩次下終是把雪清顏徹底惹毛了,噌一下撲閃著睫毛瞪開了眼,跟黑寶石一樣的一雙招子水亮亮得咬著寧子皓的視線不放,只是聲音裡還是尚未完全清醒的沙啞,

  “王八蛋,你煩不煩!”

  “我都忙了一天了,你也不等我”

  寧子皓委屈的音調讓雪清顏寒毛聳立,顫了顫道“誰要等你了!愛忙啥忙起!”

  “清顏,你真狠心”寧子皓顯然玩得不亦樂乎。

  “王八蛋,你哥是不是今天給你吃了什麼吃傻了?”雪清顏瞥了寧子皓一眼,調整了下自己的姿勢,又窩進對方懷裡打了個哈欠“要說話等明天,我要睡覺”

  “明天我可能又要忙上一日了”

  “恩?”雪清顏嘟囔道“怎麼又不能陪我?”

  “是啊”寧子皓苦惱道“明兒我要陪林家小姐去游湖泛舟,順便逛逛這裡的風土人情”

  “林家小姐是誰?“雪清顏的印象裡並沒有這號人物。

  “京裡來的,吏部尚書的千金”

  雪清顏自然知道吏部尚書是個官名,至於這官有多大他卻真不清楚,可怎麼得也是明白再大是大不去王爺的,“那又為何要你作陪?”

  寧子皓歎了口氣,自從上回的事後,他也不願再瞞著雪清顏任何事情,免得適得其反到招了雪清顏誤會,於是老實交代解釋道“我爹想讓我娶那林家小姐為妻”

  “娶妻?”雪清顏提高了嗓音,之前迷糊的口氣刹時無影無蹤,還沒等寧子皓繼續說下去,他到蹦起身嚷開了“你是說你要娶妻?她長什麼樣?漂亮麼?是今天來的?你怎麼不帶我去看看?”

  “看?你要看她?”甯子皓一時沒明白過來,跟著坐起身又重複道“你要看她?”

  “是啊,怎麼不行麼?你不會那麼小氣吧,連看都不讓看下?難道不漂亮?”雪清顏歪著腦袋一臉興奮,到是寧子皓都覺得糊塗了。

  “當然漂亮,她是京城的第一美女”

  “真的?第一美女?哈哈,王八蛋你真是好福氣!”

  “清顏,難道你不生氣麼?”寧子皓忍不住問道

  雪清顏又趴下身,側著腦袋看著寧子皓隨口答道“我幹嗎要生氣?”

  “之前我跟湘哥兒和芳哥兒,你不都吃醋生氣的麼?”

  雪清顏笑著在床上打起了滾,好不容易停下來才把腦袋擱在寧子皓胸口,說“那不一樣,這是你要娶妻啊。你是公。。。不。。。你是男人,那當然要娶個女人回來啊。那書上不都這麼寫的麼?英俊溫柔的公子娶個賢良淑德的女子,然後子孫滿堂百年好合!”

  雪清顏越說越興奮,連寧子皓變了臉色都沒注意,“你瞧,等你生了孩子我還能玩玩呢!都說人小的時候最可愛了,肉嘟嘟的粉成一團,哈哈”

  “雪清顏!”寧子皓喘著胸口的怒氣,想發作又不知道該怎麼宣洩,硬生生就這麼盯著雪清顏半天,才別過了臉側身躺下。

  “怎麼了?你生氣了?”雪清顏不曉得自己哪裡惹到了寧子皓,好端端的,怎麼就不理人了呢?

  他伸出胳膊拉了拉寧子皓,不見他回頭,再拉,對方竟然還是不睬他。

  雪清顏也委屈了,莫名就紅了眼,湊上前從後頭拽住寧子皓背上的衣料子,把腦袋靠上去頂著,小聲道“你今天沒陪我吃午膳也沒陪我吃晚膳,明天還要陪林家小姐出去,我一天都要看不到你了。”

  寧子皓再生氣,聽到雪清顏這般難得的低聲下氣後,再大的氣也撒不出來了,只能又轉回身,攬住雪清顏帶進懷中,歎了口氣,道“你啊,到底懂是不懂?”

  “懂什麼?”

  “清顏,你到底懂不懂我對你。。。”

  “你對我怎麼了?”雪清顏還是一臉迷茫。

  “算了,遲早你會明白的”寧子皓知道感情的事急不來,何況雪清顏親口說過他喜歡他,仗著這點兒喜歡,他相信雪清顏遲早也會徹底得愛上,就跟他寧子皓情不自禁得就愛上了雪清顏一樣,是緣分是宿命,他只覺得老天早就為他們定好了的,誰都逃不掉。

  雪清顏安靜的窩回寧子皓懷裡,被溫溫暖暖的氣息罩著全身,這才覺得心下塌實了些。

  其實他也不知道剛才自己是怎麼了,寧子皓一不理他,他居然會覺得心慌難過,堵得那一口氣憋的心裡發酸發漲,難道是生病了麼?

  想破了腦袋也沒覺得自己會生病,他只能放棄思考,轉而又念及了林家小姐。

  那會是寧子皓的妻子,會跟書裡說的一樣,跟寧子皓在一片喜慶的豔紅下拜堂成親,然後寧子皓就會跟她一生一世在一起。

  而他雪妖,也就可以安心得回到山上修煉。

  雖然他早就覺得這樣是天經地義的事,可從未想過這一天會那麼快的到來。

  總覺得自己應該會陪上寧子皓許多許多年,可怎麼一眨眼,就該要離開了呢?他還想抱抱寧子皓的孩子呢?或者,等他們將來的孩子出生了自己再離開?

  雪清顏想著想著,手上不覺加重了力度,那根根纖長而骨節分明的指頭拽得寧子皓緊緊的,好象這麼拽著就是拽緊了心裡那根被勒著開始生疼的神經。

  而這種痛感,卻是他捨不得放下的,好象一切斷,就什麼都沒了。

  第十五回

  珍珠湖壁綠清澈,如天然玉石鑲嵌在伏妖山腳下。

  低頭看得穿水下游魚,抬頭看得見兩岸田園,若向前望可及雲霧繚繞的伏妖山頂端,紫紅色嫋嫋纏索,是傳說中禁忌而不能攀登的一方。

  秋雨濛濛,不似春暖微寒,而是徹徹的蕭涼,與這金黃累累的大地一起蒼闊人間。

  林殷殷披著件竹葉青鑲金絲蘭花紋的大毛斗篷,青絲綰成落雲髻,上頭插著一根簡單的珠花金步搖。細彎彎的雙眉如黛,水杏眼兒含著笑,臉上著了淡胭脂,雙唇也同樣微紅。讓人看了,不得不贊她雅而豔,淑而靜,內斂又不失自信,真是水靈的美人兒。

  且見她抬起戴著串羞攏紅麝串的雪白手腕,正指著岸上傾頭問著身邊的寧子皓,寧子皓也略微俯下身,同她一道伸出手,指著同一個地方侃侃而談,親近的自然又合拍。

  岸上的人見著這對立於船舫上的壁人都紛紛張頭眺望,待那圍布著桃紅雪紡簾幕的船舫漸漸靠近岸邊,眾人才恍然大悟,炸開了鍋般熱絡著猜測那位麗人的身份。

  雪清顏正坐在岸邊一家茶館的二樓,挑的位能望著湖上風光,一絲不漏全覽無遺。

  他自然又是偷偷跑出來的,等在這茶館裡要看的就是甯子皓未來的妻。

  想他活了五百十四年,什麼美人兒沒見過?到是好奇著這京城第一美女長了個什麼傾國之貌。

  哼,你個王八蛋小氣不讓我看,我自己來看你攔得著爺爺我麼?

  雪清顏樂呵呵得看著寧子皓與林殷殷上了船坐進雪坊圍簾裡駛出岸,瞧著個背影不過癮,又等了個把時辰這才把人給盼了回來。

  好不容易,能瞧著美人兒的正面了,他怎能不興奮?

  五官精緻,肌骨晶凝,纖身細腰,一瞧這面相容度就是芳心慧質氣如蘭的女子。好你個王八蛋還真是八輩子積來的福氣!

  雪清顏嚼著嘴裡的雞腿,一手撐著塞梆子,一手滿是油的又往盆裡抓去,咦,吃光了?

  “小二,再來盆雞腿”

  看著那店小二一副看到餓死鬼的眼神,他不屑得翻了個白眼,切,不曉得狐狸愛吃雞麼!沒常識!

  雨絲綿綿不斷,寧子皓一手撐著傘,一手扶著林殷殷踏到床板兒上準備上岸。

  忽然一陣大風刮過,吹落一樹銀杏葉,飄飄灑灑迷了人眼,船身也跟著風勢一起左右搖晃得厲害。

  寧子皓丟了傘,趕緊摟腰抱住差點兒掉進湖裡的林殷殷,一失神就是個香玉滿懷柔若無骨,酥酥麻麻刺進全身,流了個通徹。

  那是跟雪清顏完全不一樣的觸感,更加羸弱嬌小,不似男子剛勁緊實。

  岸上人看到這對壁人摟的親密也轟得笑開了,寧子皓這才慌忙放開林殷殷,連聲說著失禮。

  林殷殷臉頰也更紅了,卻依舊不失風度的淺笑梨窩道“是小女失禮了。上岸吧,不是說要帶我去嘗嘗有名的桂花魚麼?”

  甯子皓這才呼出一口氣,鎮了鎮神恢復了原貌,再度扶著林殷殷踏上了岸。

  “這位小哥,您的雞腿來了”店小二端上盆香噴噴的雞腿上了桌,卻見眼前的客人正發著愣呆呆望著窗外,竟是一動不動,“小哥,小哥?這位客官???”

  店小二喚了半天,雪清顏才轉過頭來,眼裡瞧著那一盆的雞腿卻忽然沒了胃口。

  朝桌上扔了足夠的碎銀子,他頭也不回的匆匆往樓下跑去,站在茫茫的大街,一面是帶著濕氣刮著冷風的珍珠湖,一面是熙攘喧鬧琳琅滿目的人流集市,他徘徊著迷失了方向,直到看到那一抹熟悉的身影在萬千紅塵中都是那麼清晰,牽引著他的視線無法離開。

  雪清顏眼神一亮,朝著那方向沖去,卻又硬生生頓下了腳步。

  他看到了寧子皓身側的林殷殷,那個之前被寧子皓親密的抱在懷裡的女子。

  前刻在船上,寧子皓用昨夜還擁著他的雙臂抱著這個女子;現在在街上,寧子皓身側自己總是跟隨依賴的位置站著的也是這個女子。

  林殷殷,甯子皓未來的妻。而他雪清顏,不,雪妖,一隻五百十四年的白狐妖,又是他寧子皓的什麼呢?

  只是來報恩的狐狸,只是有點喜歡這個王八蛋的狐狸。

  可是,怎麼心裡就那麼那麼的捨不得,那麼那麼的痛得翻絞個不停呢?

  昨夜勒的生疼的地方又開始酸漲難忍,他黯淡下眼神,轉過頭,撒著腿往回路跑去。

  王八蛋,你今兒個要不回來陪我用晚膳,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小王爺,生妖的氣息近了”

  傅冷凝與寧子馨站在北院門內聚神秉氣,不一會兒,猜想的那個人兒已經沖進了天羅地網,刹時被罩於騰空而懸的鎖妖鐘的金芒下。

  一聲慘叫,雪清顏慘白著臉看著包圍自己的鎖妖咒,密密麻麻布于身體周圍,越!越緊,直到他倒地呻吟,抽搐不停的身體無法控制的緊曲蜷縮。

  “真的是你”寧子馨看著漸漸無力掙扎的雪清顏,想了片刻後對傅冷凝道“國師,他是子皓的人,等子皓回來吧”

  橙黃的夕陽下寧子皓心情愉悅,送了林殷殷回了客房,他踏著輕鬆的步子朝自己的北院走去。

  今日比想像的要早回來,他終於可以陪著雪清顏用晚膳了,雖然他不餓,但一想到雪清顏吃飯時的模樣,心裡頭就覺得比什麼都還要滿足。

  “二少爺,您可回來了,正找您呢”管家看著甯子皓趕緊跟了上前,“小王爺和國師都在北院的後門,叫您趕緊去趟”

  寧子皓正納悶著,突然發覺原本冰潤的青龍玉配正在隱隱顫動,貼在大腿上的溫度炙燙得可怕,像要燒著了一樣,還散發著一層青光明亮。

  覺出異樣,心下分明驚恐,像是預感到了不祥,他急忙朝北院後門沖去。

  而瞬間映入眼中的,就是被困于鎖妖鐘下倒地痙攣的雪清顏。

  甯子皓跟隨傅冷凝多年,鎖妖鐘下能鎖住的是什麼他再清楚不過,只是,這份突如其來的變異讓他未能信其真假,只能疑惑著抬起頭看著寧子馨與傅冷凝。

  “哥,師傅,你們幹嘛鎖著清顏?”

  “子皓,你跟隨師傅多年,居然連收在身邊的是妖是人都分不清了?”

  傅冷凝冷冷的不帶一絲表情,一雙眼彙集精光射向寧子皓,厲聲道“好徒兒,就讓我們看看他究竟是只什麼妖”

  鎖妖鐘刺眼的金光一層層加強,越亮越透,咒符加深力度和穿透力,從四面八方擠入雪清顏濕透著抖瑟的肉身裡。

  他終於忍不住再度嚎叫,尖銳之聲穿入雲霄,驚了一院棲息的鳥兒跟隨著沖入天際展翅而逃。

  雪清顏如剔骨剝皮,從未承受過的撕痛似要一塊塊碎裂崩開,淚痕滿面慘白脆弱。卻在隱約聽到“子皓”二字時猛然睜開雙眼,淚水模糊下他看到了幾步之遙的寧子皓。

  於是,雪清顏朝著寧子皓伸出手,蠕動的雙唇一張一合,想要發聲卻再也沒有半分力氣。

  只能這麼靜靜望著,望著那個救過他留下他說喜歡他說天塌下來都要和他在一起的王八蛋。

 

 

第十六回

  人死了是不是就滅了六根?那妖死了呢?魂飛魄散?

  是不是再也看不到那雙黑嗔嗔水亮亮的大眼睛?

  是不是再也聽不到那聲拖著長音的王八蛋?

  是不是再也抱不著那溫熱的身子夜夜好眠?

  寧子皓沒有辦法眨動雙眼,他默默看著金芒捆束下逐漸虛弱不堪的雪清顏。

  然後他看到他張開了嘴,明明沒有聲音,他卻能聽得無比清晰,仿佛混沌了天地靜止了所有風聲響動,唯有他的那句話傳得進身體,鑽進每個毛孔收縮。

  雪清顏說的是“救我,子皓”

  子皓。他喚他子皓。

  等了那麼久,似乎要比一輩子還要悠長上許多,又似乎從這一世出生就等著誰,在他耳邊笑著喚一聲溫柔如水的“子皓”。

  呼吸變得困難,一張一弛,有股絕望,交纏著洶湧的悲痛,寧子皓想起了夢中的清顏,血紅著在他的懷裡,張嘴,旦要說出的字,被黃沙捲入塵埃,吹不進耳落不進心。

  “清顏”他嘶啞著開口,一滴淚順著眼角滑過下鄂墜落地面,然後,眼睜睜看著雪清顏的身子在金光下閃現紅暈,一道雷響滾過遼闊而暗然的天空,烏雲翻躍而上埋了夕陽吞了彎月,而鎖妖鐘下,只剩下一隻依舊顫抖不止的白狐。

  “原來是只五百年修行的狐妖”傅冷凝看了眼寧子皓,又轉了目光望向一臉冷漠的寧子馨,“好在不是千年的九尾狐,不然一個不好墮入魔道,可要費上我不少功夫”

  傅冷凝邊說邊咬破手指,腰間的利刃占上血珠,眼看就要朝雪清顏飛去,卻在一個抬頭,看見一個身影撲向了那只白狐。

  “寧子皓,你給我滾開”傅冷凝的聲音還是冷淡而不帶任何感情,沒有怒沒有急,緩慢而清楚。

  寧子皓一進入鎖妖鐘下,就見那層金芒在瞬間消淡直至無痕,而他腰下墜著的青龍玉配也在這一息之間耀射出青光,直擊半空懸浮的鎖妖鐘。

  吧嗒一聲。小小的鎖妖鐘跌落在地上滾了幾翻,落到了傅冷凝的腳邊。

  青龍玉配再次恢復潤澤清透,安靜的順著帶結貼在寧子皓大腿處。

  寧子馨皺了眉,傅冷凝也突兀得看著那青龍玉配默不作聲,不知究竟在想些什麼。

  寧子皓抱起已被打回原形的雪清顏緊緊藏在懷裡貼著心臟的地方,再是不肯鬆手。

  “清顏”他在他毛茸茸的耳邊喚著“清顏,清顏,清顏”

  雪清顏慢慢有了知覺,眯開眼,從寧子皓胸口探出腦袋來,剛想開口卻發覺自己只能發出短促的嗷嗷聲,他驚恐的回首看往自己身後,一束雪白雪白的大尾巴正盤在身側,他頓時清明過來,幾乎是一刹那,原本因為寧子皓體溫的過渡而暖起來的身子再次陷入冰冷。

  “子皓,你看清楚,他是一隻狐妖。”由始至終都保持緘默的寧子馨突然打破了這份沉寂。

  幾乎同時雪清顏惘然瞠目,再度猛烈掙扎四肢,企圖從寧子皓懷裡逃脫,卻怎麼都無法由那收得緊緊的雙臂中掙開,情急下他無所顧及,張開嘴毫不猶豫的死死咬住寧子皓的手臂,尖牙利齒下很快就溢出了殷紅的血珠。

  “你是在怪我麼?”寧子皓說著這話時卻蕩開了安心的微笑,“不管是作人還是作狐狸,你都是一個脾氣”

  “子皓,他是妖,你是人。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寧子馨走上前站在寧子皓身邊,低頭俯視著地上的一人一妖。

  “我知道”寧子皓堅定地抬起頭迎上寧子馨帶著判斷之意的雙眸,“哥,我不管他是男是女是人是妖,我只知道,他是我的清顏,是我寧子皓這一生唯一的那個人。我曾經跟他保證過,無論他是誰,我寧子皓要定的,就是跟天搶我都不會放手!”

  “子皓,記住你今天的話,若有一天反悔了,別怪哥哥沒有給你忠告”

  “哥,你放心,在對情的那一個‘癡’字上,我們是很像的。但是,清顏不是夙陽,我也不是你,我絕對不會讓你和夙陽的事發生在我和清顏身上”

  “很多事情,並不是你我就作得了主的。”寧子馨抬起頭,舉起右手指著不知何時煞於夜空的星辰,“跟天鬥,你會輸的很慘”

  “我不怕。不管以後我和清顏是什麼結果,我只知道現在,我不會允許任何人把他從我身邊帶走。他是我的!”

  “嗷嗷嗷”雪清顏松了口歪著腦袋看著寧子皓,眼裡是不解是疑惑,還有更多的迷茫和忐忑,寧子皓看著自己手臂的傷口,終於松了另只手摸上雪清顏蓬鬆柔軟的皮毛,安撫著他開始漸漸回暖的身子。

  “嗷”雪清顏一個猛紮沖出寧子皓懷裡跳到了地上,又一個騰跳躍跑,白色身影閃過門邊,晃眼就沒了影。

  “清顏”寧子皓想也沒想,起身隨即跟著那抹白色的蹤跡追出了門。

  “一念天上,一念黃泉”傅冷凝看著一前一後消失的雪清顏和寧子皓,歎著氣蹲下身收回了鎖妖鐘。

  “對他們而言,孰知哪邊是天上哪邊是黃泉?”寧子馨自嘲著一笑,“若當年我也有這份直著,或許我和夙陽。。。”

  “這個世上本沒有或許,子馨,若你知道子皓他們的結局。。。”傅冷凝想起了那塊異於尋常的青龍玉配,頓了頓,冥思後說道“青龍玉向來只守護一個主人,可是這次,鎖妖鐘根本對子皓沒有半分威脅,所以它護的,是雪清顏。子馨,你也是甯家人。該明白那代表什麼”

  “不可能,雪清顏與子皓認識不久,彼此的羈絆沒有道理這麼深。青龍玉不可能對陌生的氣息如此守護。國師,你算出了什麼結果?”

  “浮生一夢忘七世,夢裡浮生祭輪回”傅冷凝心神已疲,面露苦澀道“你看,我總能算到所有人的開始和結尾,包括我自己的。可是,我就是不知道,過了最後命定的結局,再後面,又該是怎麼樣。就像我一開始算出你和夙陽會陰陽相隔永世不能見面,卻不知道夙陽最後還是會將魂魄困於你身邊陪伴左右。到底哪兒,才算得上是最後的最後呢?”

  “國師,您累了。”寧子馨轉身往西院的方向走去“我要回去陪夙陽了,您也早些休息吧。至於子皓,我們再也幫不上什麼忙了。”

  第十七回

  夜的黑沉讓人摸不清方向,寧子皓尋了很久,卻又能去哪裡找那一隻小小的白狐?

  清顏,你真的要離開我麼?

  烏雲滾滾,霍然閃電雷鳴,隱於天上一日的雨水終於傾盆而下,頃刻間瀉濕一地青磚石地。甯子皓佇立在無人的大街,淩亂的發一束束滴落彙集於身的雨珠,而那滿臉的雨與淚混淆,分不清失落與絕望。

  雪清顏躲藏在遠處一個酒旗的大瓦缸後,一雙眼在夜間如幽冥之火閃爍,他盯著寧子皓一動不動,小腦袋還是習慣性的朝左邊歪斜。他有點想沖上去在寧子皓腳邊打轉,他知道寧子皓一定會很開心的抱著他回府,也就不會再呆站在街上跟個傻瓜一樣淋雨。可是他又有點兒怕,那個國師是靈妖師,很多千年道行的同類都曾喪命於他手下,二十年前他獵殺已化為魔身的千年龍魚精的一場惡戰更是驚天動地。

  而最重要的是,自己狐妖的原身已經暴露,他不知道自己該以何身份繼續留在寧子皓身邊,人妖有別,一旦露了原型就該是緣盡倆散的時候,這個道理他是懂的。

  雪清顏有些彷徨地遠望著寧子皓,該去該留,他心底已然有了決斷,卻還是想多看一眼,因為這一走就是後會無期,寧子皓會老會死,而自己將於這無盡頭的生命中漸漸遺忘眼前這個凡人。

  這個凡人救過他兩次,若說第一次是無心,那第二次卻是真真實實的。

  只是,不會再有第三次了。

  雪清顏知道自己此刻妖力全失,連恢復人身都暫時做不到,所以只得趁著四下夜黑無人趕緊回到伏妖山,不能再留戀。

  王八蛋,我等不到看你的奶娃兒出世了。

  雪清顏最後看了眼寧子皓依舊巋然立於雨中的身影,轉過身,撒開四條腿朝伏妖山的方向沖去。

  三更夜,敲梆的打過了三下,管家焦急得站在寧子馨屋門口,向著裡頭昏黃的光亮回復,

  “小王爺,二少爺還在外頭淋雨,不肯回來”

  寧子馨端坐在黃花梨檀木圓桌邊的透雕靠背圈椅上,透著桌上的燭臺亮光仔細看著手裡的琉璃茶碗兒,朝著外頭吩咐道“打暈了帶回來”

  管家領了命又帶著人奔了出去,寧子馨這才拿起一邊的紅色絲絨布輕輕擦拭著琉璃茶碗,“夙陽,我真盼著子皓不要找到他才好。可是,若我是子皓,怕也不會就這麼輕易放手的吧。夙陽啊夙陽,你可會怪我自私?”

  果不其然,到了第二日清晨,醒過來的寧子皓又猶如野鬼幽魂直直朝外頭走去,管家見了也不敢攔,差兩個侍衛在後頭跟緊了人,這廂又急忙跑到正殿的書房跟寧子馨通報。

  寧子馨卻只是一臉平靜道“隨他去吧”

  傅冷凝也在屋裡頭坐著,聽了管家的話倒是一笑,朝著寧子馨搖頭念著“兄弟倆真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我們寧家這輩子不知道是不是跟一個‘情’字犯沖”寧子馨也是回報一笑,卻很快斂了嘴角弧度,“聽說國師要走了?”

  “是。回京前也該去滇池看看他了”

  “二十年了,我記得當年自己還不過是個不懂事的娃兒”甯子馨想起那個有著圓嘟嘟臉蛋的男子,黑色的指甲桃紅色的發梢,總是在妖魅與純淨間變幻莫測,分不出哪個是真哪個是假。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傅冷凝冰冷的眼中偶爾掠過一抹不易人察覺的柔情,轉眼即逝,風平浪靜的眼角眉梢還是保持著一貫的從容與疏遠“若是回到二十年前,我還是一樣會收了他。只是,我不會留下他已經魔滅魂破的肉身冰封在滇池深底。二十年了,我才發覺我錯了。不能留的始終是不該留。現在即使想要毀去,也下不了手。這又是我算不破的一個沒有最後的結局。”

  “既然如此,當年為何還要和他一起?明知殊途不同歸,明知自己遲早要痛下殺手”

  “小王爺,你昨日也說過,孰知哪邊是天上哪邊是黃泉!沒有經歷過,誰又真的甘心呢?認識他的時候,我也不過是個沒認清自己的凡人而已。”

  雪清顏真的覺得自己命裡帶衰,小時候被獸夾抓也就算了,這次竟然被個小孩子一棒子打暈關在草籠裡拖到街上叫賣,想想就丟臉!

  他怨氣十足的瞪著籠子外頭十來歲的娃兒,小兔崽子,以為自己是獵人的兒子就了不起啊,以為你娘病了就可以隨便抓了白狐賣掉賺銀子買藥啊!要不是你爺爺我妖力全失,又身體虛弱不夠靈敏,憑你個小毛孩想抓到我?

  哼,居然敢把爺爺我關這麼小個草籠裡按斤算兩挑肥揀瘦的賣!真是糟蹋了我一身雪亮亮滑溜溜毛茸茸的皮毛!

  嗚嗚嗚,難道要被剝皮麼?

  雪清顏頓時縮成一團,也懶得再跟那孩子計較,直想著到時怎麼趁打開籠子的時機逃跑。

  他正自哀自憐得起勁,卻見有個肥頭大耳一看就是土財主的中年男人走到了籠子邊,“這白狐狸毛色不錯”

  “是啊,老爺,您不是正想要做一件白狐狸毛坎肩麼?瞧這白狐一點雜色都沒,正好呢!”

  那土財主一邊的跟班點頭應和,看著自己主子不住點頭,趕緊問那孩子道“小孩,你這白狐賣多少銀子?”

  “賣賣賣。。。不貴,就二十兩銀子”

  “二十兩?”那土財主一聽也樂了,一般來說一張狐狸皮好說也得值個上百兩,這孩子看來不懂行價,所以才給他撿了個大便宜。

  想也沒想,他身邊的跟班很爽快的拿出銀子塞給那小孩,一手拎起那草籠,隔著籠子對他主子道“老爺您看,這狐狸長的還真漂亮呐!”

  “呵呵,要是狐狸精,你老爺我就考慮留下來養著了”土財主一想到馬上就能穿上的白狐狸毛坎肩,一雙小豆眼就樂得眯成了一條線,“阿福,回頭找個會剝皮的,記得要手巧的,可不能傷了一點兒皮毛!”

  “小的知道”

  雪清顏臥成團得在草籠子裡騰空搖晃,突然意識到自己連逃跑的機會都沒了就要直接給送去屠宰剝皮?

  舊時的噩夢又在腦海裡重現,他想立身咬破草籠逃出去,奈何籠子空間狹小,他根本就無法伸展四肢,而那草編的籠子也是牢固的很,根本咬不斷。

  於是他只能嗷嗷的嘶叫,恐懼侵襲下胡亂撲騰掙扎。

  那叫阿福的跟班看見他不老實,很不客氣的一掌劈向草籠,“小畜生,鬧什麼鬧!”

  “阿福,別把我的狐狸皮給弄壞了”

  “知道了,老爺。”阿福點頭哈腰,舉起手晃了晃草籠,“小的保證給爺一張完美的白狐狸皮”

  話音剛落,阿福卻發覺自己舉在半空的手被人扭了個正著,手上的草籠也被對方接過了手。

  來人一身墨色麒麟繡紋錦衣,看都不看他和他老爺一眼,到是直瞪著一雙明亮漂亮的眼睛對著籠子裡的白狐道,

  “雪清顏,你知道剝皮是怎麼個剝法麼?首先他們會用木棍敲擊你的頭部,但是很有可能你只是暈眩而不會昏迷。然後他們會從你的尾部劃一個開口,再拿斧頭剁下你的腳、隨後就將你倒掛在掛勾上開始剝皮。但因為你是清醒的,所以整個過程中你會不斷哀嚎、掙扎,直到全身毛皮被剝光,血肉模糊後你還能呼吸、心跳,眼睛不斷眨動。你可以清楚得看見獵人手上那張從你身體上剝下來的皮毛。”

  第十八回

  雪清顏覺得一切又回到了十五年前,那時的小王八蛋說的也是這一通話,一字不差,連聲調兒的抑揚頓挫都一樣。

  他不甘心的嗷嗷叫了兩聲以示抗議,只是之前的驚慌失措已經平穩下來,他知道,他安全了,不會變成一張狐狸皮去。

  寧子皓打開籠子一把揪住雪清顏脖頸後方的皮毛,將他整個拎起來,還是跟十五年前一樣的動作,跟拎小貓小狗似的。

  “清顏,你是要變成狐狸皮呢還是要跟我回去呢?”

  寧子皓的臉跟凍了三天三夜般青冷,雪清顏滴溜一轉眼珠子心道這王八蛋怎麼一夕就變了個人似的?

  “哎”寧子皓看出雪清顏的閃躲和畏懼,把手上的小東西抱進了懷裡,“清顏,就算你逃到山上去我也會把你挖出來!所以,別再離開我。”

  雪清顏一靠近寧子皓胸口就覺得暖得很,熟悉的體溫,熟悉的檀香味,熟悉的心跳,熟悉的依賴感,還有熟悉的王八蛋!

  “嗷嗷”他用腦袋拱了拱寧子皓的身子,露出一雙眼看著寧子皓,卻不經意間看到眼前的男人眼裡再度聚積起的螢光。

  雪清顏只覺得一顆心被撞了個悶聲發疼,於是他將兩隻前腿兒趴上甯子皓肩上,蹭著腦袋用自己的小舌頭替寧子皓舔了舔他眼角的淚花兒。

  如果此刻他能說話,他一定會說“王八蛋,你哭起來真醜!”

  在一邊石化了的另兩人看著一人一狐親昵了半天,這才意識到此刻情況,只見那叫阿福的怒氣衝衝道“你是哪兒冒出來的?這只白狐可是我們家老爺先買下的”

  寧子皓正沉浸在雪清顏濕濕軟軟的小舌頭上,突然被人打擾怎能不生氣?他瞥了眼那主僕兩人不怒反笑,只是熟悉他的人卻知道,當寧王府的二少爺揚起嘴角不帶感情的的瞄著你時,就絕對是大禍臨頭的時候了。

  “人,自然都是娘親生的。你既然問我打哪兒冒出來,這問題你可得去京裡問問甯老王爺的王妃了!”說完,他又燦爛一笑,回頭對著跟在身後不遠處的侍衛招了招手“明兒就把他們送去京城問候下我娘!”

  那主僕二人剛來沒多久,怎會認得寧子皓?但對於世襲的甯王是受了皇封治理這方圓一帶疆土的藩王的這點認知還是有的,頓時嚇了個面灰土色,趕緊跪地磕頭。

  寧子皓站著受禮也是打小就習以為常的,看也沒看地上兩人,扔下一句“記得回去趕緊收拾包袱”,話完他又看了看嚇傻在一邊的那個小孩,那孩子接觸到他的目光也是一抖,眼看就要哭了出來,到是雪清顏忽然用肉撲撲的爪子拍了拍他的臉。

  “怎麼?”寧子皓挑眉不悅道“他可是罪魁禍首,你差點就給剝了皮知不知道?”

  雪清顏搖了搖腦袋,又用爪子使勁撓著寧子皓胳膊表示反對。不管怎麼說,這孩子畢竟也是可憐的,作為獵人的爹爹在山上失了蹤幾日沒下來,娘親因為擔心也病倒了,他不過就是想掙點銀子給娘看病而已。

  寧子皓似乎也明白過雪清顏的意思,低下頭在那孩子身上瞄了三圈,見他衣服破爛又好幾處補丁,心下也是不忍,轉念又思及若不是這孩子恐怕雪清顏已經回到了山上,自己要找就更難了。

  於是他又朝著跟上來的護衛道“再給他五十兩銀子,回頭讓管家看看府裡缺不缺人,挑個輕鬆點的活讓他做吧”

  那孩子聽得一愣一愣,把寧子皓的一番話從頭到尾想了會,忽然哇的哭了出來,趕緊磕頭謝恩。

  一場失蹤又重逢的鬧劇就這麼轟轟烈烈的收了場。

  寧子皓抱著雪清顏回了府,著人打了桶熱水來,不顧雪清顏怎麼掙扎硬是把小東西塞進了桶裡親手給洗刷了個乾乾淨淨。

  所謂胳膊扭不過大腿,雪清顏很有自知知明的任由堂堂寧王府的二少爺把他伺候的妥妥貼貼,外加香噴噴的一身玫瑰花氣味。

  寧子皓從雪清顏嘴裡挖出他還叼著的玫瑰花瓣,抱著擦乾了毛的雪清顏坐在八角型鑲大理石紅木桌前,這桌上滿滿當當一席擺開:炒珍珠雞、掛爐山雞、蠔油仔雞、桃仁山雞丁、禦膳烤雞、溜雞脯、荷葉雞、栗子雞。

  敢情這寧子皓是把方圓百里所有館子各類與雞有關的菜品全買來了。

  雪清顏昨兒個根本沒吃晚膳,一直餓到現在早就是饑腸轆轆,眼見著一桌子雞這兩眼都讒綠了,想也沒想一股腦得沖上桌,一盤接一盤吞噬入腹。

  寧子皓朝桌上支著手臂,反手拖住下巴,微俯著腦袋就這麼扒在雪清顏身邊看他大塊朵頤,到也是不亦樂乎。

  不多會兒,幾個盛菜的銀盆相繼只剩下配菜,寧子皓看著鼓動著塞得滿滿的腮梆子的小狐狸,忍不住用中指彈了下他的後腦勺,“清顏,怎麼變成狐狸後,你吃的到更多了?”

  雪清顏吃完後舔著舌頭鼓著肚子,滿足得四腳朝天躺在寧子皓腿上,寧子皓一手揉著他腦袋,一手舉著筷子用過寧寶端上來的早膳,安安靜靜享受著暴風雨之後所迎來的小小幸福。

  “子皓”傅冷凝忽然毫無預兆的出現在了屋門口,嚇地雪清顏猝溜一滾就往寧子皓衣服裡鑽。

  寧子皓護著雪清顏,站起身堅決道“師傅,徒兒還是那句話,我不會讓你收了他的”

  “誰說我是來收他的?”傅冷凝雙手環肩看著寧子皓,“這麼只沒用又膽小的狐妖我也沒興趣!師傅是來告別的。”

  “師傅要走?”寧子皓也愕然問道”您不是剛來麼?”

  “師傅離開有事要辦。這只小狐妖你可看緊點,雖說他笨的應該不會作惡,但要出了什麼事可別怪師傅不給情面。不過照他情況,怎麼也要個把月才能恢復妖力!”傅冷凝走前又道“林家小姐暫且留貴府上,小王爺那兒我也說過了,等我回京時自會再來帶她一起上路。子皓,你既然選擇了這只狐妖,就要想好怎麼跟老王爺王妃解釋林殷殷的事!別忘了老王爺當年是給你定下的娃娃親!”

  “對了,還有個林殷殷”寧子皓有些不捨得看著傅冷凝匆匆而來又急急而走,這才想到林家小姐的事還沒解決呢。

  所謂一波剛平,一波又起。不過,他寧子皓絕對不會再做第二個寧子馨!

  秋入冬,強烈的陽光依舊是暖和的,曬在人臉上熱烘烘,微微還有些刺感。

  午後,寧子皓抱著雪清顏躺在院子裡的竹藤搖椅上晃悠著曬太陽,

  “清顏,若我沒記錯,當年我救的那只小白狐狸就是你吧?從小就那麼笨,難怪老被人逮著”

  雪清顏將自己蜷成毛絨絨一團,眯著眼露出一條細縫,豎起耳朵聽著寧子皓又開始羅囉嗦嗦。

  “所以,當初你要留王府,不會是想來報恩吧?”寧子皓想想就覺得好笑,用指腹來回摸著雪清顏爪子上的肉墊兒道“可現在仔細一算,我一共救了你三回,照理說不單單要以身相許了!”

  “既然如此,你就老老實實給我呆著,要再敢跑,當心又被抓去剝皮!”

  雪清顏聞言立起四肢,拱起身子打了個哈欠,轉了個面,結果又趴下了。

  “別給我裝傻!雪清顏我告訴你,二少爺我可沒耐心再等你這只笨狐狸開竅!總之這輩子你就別想再離開我身邊半步!”

  寧子皓換了只手扯了扯雪清顏耳朵,卻突然整肅了表情,一臉正容認真得說,

  “清顏,我不管你是什麼,反正等你恢復了人身,就準備穿上大紅衣裳嫁給我吧!”

 

第十九回

  秋末過渡到冬,天氣的變化不甚明顯,偶爾飄落細絨的雪花,落地即融的無痕。

  屋子裡燃著暖盆飄著暗香,暖活活的照著人臉蛋也是紅彤彤的,絲毫不見冬的冰涼。

  寧子皓懷裡捂著個瑪瑙玉蓋暖爐,而小小的暖爐邊有一團白乎乎的東西正在打著盹。

  甯子馨步入屋子時看到的就是這麼副祥靜而悠閒的畫面。

  他推了推不知何時也瞌睡過去的寧子皓,將一封信箋遞給了對方,”京裡來信了“

  甯子皓原本迷糊的神經忽然驚醒,連忙拆開來仔細看過,半餉才抬起頭看著寧子馨道“哥,爹和娘親說他們不反對,但也不會回來。”

  不知該喜還是該悲。寧子皓捏著信紙無措得睜著兩眼。

  寧子馨拍了拍寧子皓的肩,道“已經很好了。”

  “哥,謝謝”

  一個月前,寧子皓對寧子馨說“哥,我要娶清顏”

  對方沒有驚訝,只是沉默片刻問道“不負他麼?無論發生什麼事,你都能發誓不負他不丟下他不讓他傷心麼?”

  “哥,雖然我說不出原因,可是在我心裡,清顏是比我的命還重要的”

  甯子馨看著弟弟,猶如看到當年的自己,卻又說不上哪兒的不同。他能讓雪清顏幸福麼?一輩子啊,說的總是那麼容易。當年自己不也是這麼輕狂得許給了夙陽一輩子,最後卻還是傷透了他的心。那時他以為只要愛他就夠了,所以他不懂夙陽的悲傷,更不懂夙陽的無理取鬧與任性。

  夙陽說“子馨,你真的有愛我麼?”

  他竟然懷疑他的愛。那樣的忐忑與不安的懷疑著。如今想來,都覺得哀傷著心疼。

  “子皓,你若堅持,哥哥幫你。可是。。。”甯子馨想到了傅冷凝的話,欲言又止,也許走不到盡頭的人是不會輕易放棄就在手邊的幸福的,他的弟弟是不是也要走上這一遭的愛恨嗔癡才能恍然大悟?“我幫你修書給爹娘。至於林家小姐那,你要自己去道個歉,解釋清楚”

  傅冷凝說過,宿命是無法抗拒的東西,而任其發生是唯一的出路。天命註定下,不是不願逃,而是不捨得逃,明知結果而又不甘心最後真的只能如此的無奈。可寧子馨還是希望,子皓和雪清顏能在所謂的命定下走出一個新的結局。

  “清顏,我爹和娘親同意我們成親了”

  寧子馨走後,寧子皓搖醒了還在酣酣大睡的雪清顏,看著小東西一副還沒搞清東南西北的糊塗樣,他只好把那封信在雪清顏眼前晃了晃“清顏,這字你總還看得懂吧?”

  雪清顏睜大了眼睛把那封信從頭掃到尾,眨了眨再看,然後仍舊一臉迷茫的看向寧子皓。

  寧子皓好笑的看著他的反應,揉了揉他腦袋道“傻狐狸,你到是什麼時候變回人形啊?都過了一個月怎麼還是狐狸樣?我等不及要娶你了!恩,還得讓你按個手印,免得你不認帳跑掉!還是印爪印呢?”寧子皓抓過雪清顏一隻粉嫩嫩的爪子笑道“不如先按爪印,等你變回人樣再按個手印!”

  “嗷嗷”雪清顏不耐煩的抽回自己的小爪子,象徵性的拍了拍寧子皓的手掌以示不滿。

  “清顏,我沒想到爹跟娘親真的會同意我娶一個男人呢!雖然他們不願意回來看我們拜堂,但能得到他們點頭就已經很幸福了!”寧子皓感慨的撫摸著雪清顏,“清顏,你別怪哥哥當初那樣,他也是擔心罷了。若沒有他,我也不能娶你。其實,我們是在哥哥那偷來的幸福。當年啊。。。”

  夙陽曾是琴師,當年王妃壽辰時被請進寧王府彈奏。

  還是大公子的甯子馨幾乎是對夙陽一見鍾情,跟在夙陽屁股後頭追了很久才把人給拐到了手。

  夙陽愛喝桂花茶,寧子馨也就跟著一起愛上了那股雅致幽靜的清香,而他送予他的琥珀色琉璃茶碗更成了倆人這份感情的見證,一日日散發著桂花的香氣在屋子裡彌漫幸福的味道。

  只是沒多久就東窗事發,向來身體硬朗的甯老王爺氣得病倒,而寧子馨也在王妃的眼淚中終於妥協與早有婚約的高將軍之女淑芹完婚,而他的交換條件是必須要把夙陽留在王府。

  知道一切後的夙陽卻在忽然間失蹤,等到寧子馨找到他後才發覺原來那個溫和儒雅的夙陽在眨眼間變得無理取鬧。寧子馨強硬的將人抓回王府關在房裡,白天他去忙婚事的操辦準備,夙陽就在屋子裡砸碎一屋東西,等到夜裡寧子馨回來只得叫人整理一地的碎片木渣,然後綁住夙陽一遍一遍侵犯到他哭著求饒為止。

  一日日,眼看婚事越來越近,焦躁的寧子馨終於崩潰地跪在夙陽面前,問“夙陽,你究竟想要我怎樣?”

  夙陽木然著不再發瘋的表情,反問道“子馨,你真的有愛我麼?”

  “我怎麼會不愛你呢?”

  寧子馨那時還不懂夙陽的絕望,他以他的方式求取一個他所認為的平衡,讓爹娘放心,讓王府得以保全名譽和尊榮,所以他會娶淑芹,哪怕他並不愛那個女人。但他也要夙陽,要這個他愛著的男子留在他的身邊。

  “夙陽,我愛的是你,不是她。你留在我身邊,不要鬧了好不好?我還是會跟以前一樣疼你寵你。我們說過要一輩子一起過的”

  “一輩子呐”夙陽的笑,有一絲嘲諷。

  之後幾日夙陽又回到了過去那個溫和琴師的模樣。

  白日裡撫琴等著寧子馨歸來,夜裡兩人甜言蜜語胡鬧上一陣,粘的化不開分不出你我。

  在甯子馨滿心以為一切都風平浪靜時,就在他大婚大夜,夙陽割腕自殺了。

  看著那碎了一地的琉璃茶碗,寧子馨抱著夙陽毫無生息的身子忽然間什麼都明白了。

  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他早該意識到他的夙陽在那張平和溫儒的笑容下是怎樣的倔強和剛烈。

  那一夜,紅豔的喜堂變成了素白的靈堂。

  而寧王府風流倜儻的大少爺甯子馨也變得癡癡傻傻,只曉得把自己關在屋子裡一聲聲尋著他的夙陽。

  死,以七日為忌。一忌而一魄散,經七七四十九日而七魄泯。

  斷七之日,王府之人卻詫異的發覺,原本神智不清病入膏肓的大少爺突然打開了房門,一身乾淨清爽的立於太陽下。

  聞訊趕至的傅冷凝透過敞開的大門,看著那原本碎成片的琥珀琉璃茶碗此刻卻好端端的擺置在桌上。

  “他已經死了,你該讓他斷情孽散七魂好好投胎轉世”傅冷凝眼雙眼直逼寧子皓,”何苦還要以命相逼困他魂魄?”

  “我只知道,他若甘願留在那琉璃茶碗中,就代表他願意原諒我。至於我欠他的,下一世我一定還。”

  那以後,甯老王爺傳了爵位于寧子馨,隨後便與王妃搬去了京中養老,從此不理府內之事。

  甯老王爺走前說:“本王差點就失去個兒子,還能再計較什麼呢?到不如眼不見為淨。”

  “嗷嗷”雪清顏用他的大尾巴掃過寧子皓臉頰,看到寧子皓終於回過了神才又安心的趴下圓滾滾的身子,四隻小爪子隨便蹂躪了下寧子皓胸口的衣服,還得意得瞥了眼一臉溺愛地瞧著他的人。

  “清顏,你到是什麼時候才能變回人身?”

  寧子皓若有若無的歎息讓雪清顏忽然打了個顫,一個不小心,果然又被人揪著後頭頸拎了起來,只見寧子皓笑彎著一雙明眸,裡頭閃動的火焰雪清顏再熟悉不過。

  “哼哼,等你變回人身,我定要你三天三夜下不了床!”

  “嗷”雪清顏掙扎著從寧子皓魔爪下逃脫出來,敏捷地躍到床榻上滾進錦被裡胡亂撲騰了通,忽然又鑽出個腦袋看著寧子皓,眼珠子一轉,蹭一下跳出來趴下,居然還撅著屁股對著寧子皓。

  “你個臭狐狸!”

  寧子皓第一次發覺,原來他的小狐妖沒有想像的那麼“善良”!

  第二十回

  這一夜,寧子皓與平日一樣很快入眠。

  雪清顏也跟往常一樣窩在他身邊,用大大的尾巴圈住自己,只露出個腦袋在錦被外頭。

  深夜的寂靜下是一片漆黑,雪清顏卻忽然睜開了一雙眼默默看向一邊的寧子皓。

  這一個多月的日子裡,寧子皓待他如寶貝般疼在手心,抱著摟著怎麼都不願鬆手似的,生怕他一個轉身又溜回山上。

  他舒舒服服的讓這堂堂寧王府的二少爺伺候著它一個狐妖那麼久,要說再不明白些什麼那是假的。

  凡人都愛講一個真心,他雖然是只不識人間善惡的狐妖,卻也能體會到寧子皓對他真摯而直著的愛與寵。

  寧子皓愛他,不介意他是男子之身,更不介意他狐妖的原形,寧子皓還說要娶他。

  拜堂成親,這個他懂,卻也迷惑是不是真的就要把自己嫁給一個凡人。

  這已不是單純的陪伴和報恩,而是要把自己的心虔誠的雙手奉上,從此為了這一個凡人而牽動所有的喜怒哀樂。

  他雪妖就再也不是那個自由自在的狐妖了,而要真正成為寧子皓的雪清顏。

  這樣真的可以麼?

  其實他早已恢復了妖力,只是他還在猶豫,可是一天天的拖延只讓他更加離不開寧子皓。

  甯子皓笑起來時嘴角的弧度,寧子皓抱著他時溫暖的愛撫,寧子皓揪著他脖頸時滿眼的寵溺。

  這些已經漸漸成了一種習慣,依賴著貪求著,不想失去。

  或許,早就回不去當年那個在桃花林裡嬉鬧,在瓊瑤池裡暢遊的小白狐了吧。

  雪清顏將與寧子皓從相遇至今的畫面一張張回憶思索,究竟是他第一次救下他時,還是他沖進鎖妖鐘下抱著他悲鳴時,亦是他在集市上再次尋回他時?

  寧子皓這三個字在不知不覺中刻在了心裡,拔不去抹不掉也無法遮蓋,究竟是什麼時候到了如此地步的呢?

  悠長的歎了口氣,雪清顏稍稍移開自己的身子,雙眼逐漸散發出妖異的紅芒,而額間的火焰圖騰忽隱忽現,幾乎是刹那之間,他已幻成了最初時的人形。

  及腰的白髮如雪絲絲束束鋪滿床榻,額間的火焰圖騰在眉間如幽如泣,印照千年之光。

  零星的片段在腦海中一閃而過,是誰的笑是誰的喃喃低語,又是誰的一身血,順著手腕刺痛滴落。

  心忽然好痛,如被刀剜,幾乎忍不住抽搐呻吟,卻在聽到寧子皓一聲輕喚後又猛然消失。

  “清顏”

  寧子皓在夢中叫著他的名,卻是如此悲傷的語調。

  雪清顏鎮定下心神默念咒語,頓時白髮與青絲轉換的同時,眼中紅芒隱退變為一波深潭之水的烏亮晶瑩,額間的火焰圖騰也陷入皮膚之內看不到一點痕跡。

  “王八蛋”雪清顏湊上前拍著寧子皓的臉,“醒醒,你做噩夢呢!”

  甯子皓在滿頭虛汗中驚醒,睜眼看著變回了人形的雪清顏,一時夢境與現實混淆,居然伸出雙臂一把抓過雪清顏按在胸口失聲痛哭“清顏,不要離開我”

  “不離開,再也不離開了”雪清顏怔然下脫口而出的話好象是早就潛藏於心的許諾,再也收不回。

  “清顏?”聽著耳邊低語,寧子皓這才發覺自己正抱著雪清顏一絲不掛的身子,居然還貼的那麼緊!“你變回來了?”

  寧子皓狂喜下翻身壓住雪清顏,貪婪得看著眼前這張許久不見的面容,急促呼吸著試圖撫平內心。

  “恩”雪清顏抿著嘴點了點頭,舉起雙臂搭在寧子皓兩肩,問道“王八蛋,我問你,你真的要娶我?”

  蛻去狐狸原身的雪清顏仿佛一夜長大,如開了靈竅,與凡間俗世中努力參悟一個“愛”字。

  “是”寧子皓趁機舔了下雪清顏的下巴,果然如他預料的引來雪清顏的輕顫。

  “等一下”雪清顏推開寧子皓坐起了身,月光透窗籠罩在他身上,將男子一身平坦與緊實光滑呈于寧子皓眼前,“我是男的,還是只妖,你當真決定娶我?”

  “是”寧子皓再度點頭。

  “我知道凡間男子可以三妻四妾,可是若你要娶我就不能再納妾,更不能再和那個林家小姐成親,你也願意?倘若你不娶我,我為報你三次救命之恩,不管你娶誰,還是會一直陪在你身邊。你可要想好了!”

  “我本來就沒想過要娶她!寧子皓一輩子只有一個雪清顏,不娶你我娶誰?”

  “娶了我,你們寧王府就沒有子嗣傳承!”

  “既然爹娘默認我們,想必他們也有準備了”

  “。。。”雪清顏啞言,瞪著一雙比狐狸身時小了一圈卻細長上許多的眼睛,終於認命地再度歎氣,“王八蛋,我答應你!”

  他救他三次。

  都說了事不過三,看來確是一場逃不過的情緣。

  雪清顏決定跟著寧子皓在這人間走上一遭,哪怕太多的傳聞仍舊讓他無法不懷疑凡人所謂的愛,可就算萬劫不復,就算再也成不了仙,他也心甘情願為寧子皓沉淪深陷。

  是愛吧,他終究是愛上了這個王八蛋。

  夜,意料外的長。

  寧子皓吻過雪清顏全身,膜拜著他每一寸肌膚。

  雪清顏已染上情欲的雙眼泛起紅光,狐妖本體於歡愛中騰升起一股天然的媚香,身子也異於平常更加柔軟細嫩,如蛇般冰冰涼涼攀緊密貼著寧子皓。

  算起來已是一個多月沒碰過愛人的身體了,寧子皓早就忍不住想要揉碎對方的衝動,好不容易讓雪清顏發洩了一次,又用手指擴張對方的後穴做足了前戲,這才喘著粗氣咬著雪清顏的耳垂說“清顏,我要進去了”

  雪清顏紅著臉點了點頭,後穴也因為寧子皓手指抽出而空虛著收縮,突然他瞠目呻吟,一雙眼失了焦距溢出淚光,

  “子皓”

  他失聲而出,拖著長音又驟然停頓,隨著寧子皓一次次抽出進入的撞擊而飄浮身體,配合著上下起伏腰身。

  寧子皓拉過雪清顏的手臂環上自己脖頸,一雙手捆緊身下人的腰胯處,然後又是一陣猛烈的抽插,每一次都頂入極深,幾乎要穿破雪清顏的身體般長驅直入。

  雪清顏修長而有勁的雙腿牢牢纏繞在寧子皓腰上以防自己掉落,半微的雙眼看著跟前近在咫尺的男人,那份為他瘋狂而癡迷的神情,他想,他是永遠都不會忘記的。

  哪怕甯子皓化成灰落進輪回,他都會一世一世去尋他,告訴他我們曾經是多麼的相愛。

 

 

第二十一回

  甯王府的二少爺要娶親,娶的還是個男人!

  當街頭巷尾以堪比瘟疫傳播的速度而謠言紛紛之時,寧子皓已經踏碎了一地想飛上枝頭做鳳凰的少女之心,將雪清顏這只五百多年的狐妖牢牢牽在了大紅花綢緞的另一頭。

  雪清顏討厭繁瑣,只著了一身大襟右衽交領的猩紅色牡丹繡花絲綢長衫,袖口襟領和衣擺處都鑲滾著金絲騰雲紋寬邊,大領口敞開下可見著貼身露鎖骨的月白色裡衣,腰間系著一束淡金絲織紳帶,將一身松垮的衣賞整個了乾淨清爽。

  寧子皓就這麼傻傻得看著他,然後止不住咧著嘴張揚出幸福的笑容,久久未能將這副沒出息的表情克制下去。

  寧子馨忍不住咳嗽了聲,這才把寧子皓的魂給招了回來,一對新人順順當當的按著儀式在吉時拜了天地,從此攜手共生。

  熱鬧過去後,佈置得通紅明亮的喜房裡,寧子皓將一隻碧綠瑩亮的扳指放在了雪清顏手心,“我們寧氏王族有三寶。其一是我身上的青龍玉,其二是曾與青龍玉一起供奉在祠堂的青龍劍,而其三,就是這個青龍扳指。傳說這扳指是千年之前四聖靈族之一的青龍族的傳家之物,代代青龍主母以其為地位的象徵。自從流入寧氏王族後也照傳說而代代相傳。娘派人將它送了過來,也就是肯定了你的地位。清顏,以後寧王府就是你的家。”

  幸福並不需要轟轟烈烈,只有簡單而平淡的生活就已足夠。

  寧子皓予雪清顏的寵愛是捧上了天的無微不至,倆人或並肩出遊騎馬,或舉案寫詩讀書,或牽手仰望星空,或抱成團的嬉笑玩鬧。

  寧子皓會教雪清顏辯識凡間萬物,所謂的人情事故道理,但凡人與人之間的瑣雜細事他都會耐心的解釋說明給雪清顏聽。

  而雪清顏也在寧子皓的陪同下開始融入人間生活,習慣一些他曾無法明白的世俗禮儀,而若他賭氣或者不想明白的時候,就會故意變回白狐躲在床下,讓寧子皓只能趴在地上撐著雙臂哄他。

  想來,就是一個把另一個給寵得不知天高地厚的結果。只是對於他們而言,到也是一種只有彼此能體會的樂趣。

  悠悠晃晃閑閒散散,一年的光陰不過眨眼,只是情隨著時間的累積越發濃得化不開,膩得叫人羡慕。

  消失了一年的傅冷凝終於回到了王府,而林家小姐早在甯子皓與之道歉長談一番後先行回了京。

  傅冷凝得知寧子皓與雪清顏成親後也只是靜默不語,而看著眼前甜蜜的一對人,實在無法去想像倆人怎樣去接受最後命定的結果。

  愛越深,痛也就越重。他不希望有一天寧子皓真的會與他一樣,親手去扼殺曾經的致愛。

  這種哀祭,是無法經由歲月減淡一分一毫。就如同看著滇池底的水煙,還是他活生生時那張圓潤得有些孩子氣的臉,不曾老去也不曾消失,卻再是無法聽他庸懶的叫上自己一聲“老頭子”

  傅冷凝知道,自己已經沒有資格再去為誰掉上一滴眼淚。

  經年渡月,早已乾涸。生,猶不如死。一身血肉軀骨罷了。

  落雪天,皚皚白茫反射陽光,寒冷中居然讓人覺得溫暖。

  寧子皓牽著雪清顏走過伏妖山腳下的農戶,吃過了雪清顏最愛的農家土雞,然後興致昂然得陪著幾戶農家的孩子堆雪人。

  “哥哥,鼻子用紅蘿蔔麼?”

  “是呀”寧子皓揉著一個七八歲孩子的腦袋,從他手裡接過一小截紅蘿蔔插到了雪人臉部中央。

  “那眼睛用什麼?”另個孩子問。

  “用黑色的小鵝卵石就可以了,你們誰有?”寧子皓看著幾個孩子又蹦又跳得舉起雙手,一拍他們屁股道“還不快去拿,不然雪人要成瞎子了”

  寧子皓帶著一堆孩子玩的不亦樂乎,而雪清顏就蹲在一邊,看著寧子皓如孩子王一樣紮在一群孩子中笑的沒心沒肺,愫然是個好爹爹的模樣。

  雪清顏並不記得自己的爹娘長什麼樣了,狐狸是獨居動物,只有在斷奶前才與娘親一起,而一旦成年,就必須離開另覓他地獨自生存。所以,雪清顏根本對爹娘沒有印象,只能從自己的妖形上去猜測那也是一對白狐,或許兩隻都是狐妖,又或許只有其中一只是狐妖。

  可是隨著寧子皓的這一年裡,他已經懂了很多,包裹子嗣的重要性。雖然寧子皓說過並不介意,可如今的雪清顏卻不能不去再次考慮孩子的問題。

  更何況,甯子皓明明是那麼喜歡孩子,光瞧著他看著孩子就會發亮的眼神,他就明白了寧子皓是因為愛上了他雪清顏這個男狐妖而甘願放棄成為一個爹爹!倘若真的能有屬於他們兩個人的孩子,那會把甯子皓開心成什麼樣啊?

  雪清顏只要一想到大寧子皓扛著小寧子皓在肩頭的畫面,就覺得更加想給他一個孩子。

  雪清顏記得,伏妖山的黑樹林中有株花叫“思凡”,傳說是盤古開天時四靈獸之一的朱雀所流失的靈胎墮入凡間後化煉而成的妖花。

  若拈碎了花瓣服下,即使身為男子,也可以孕育生命。只是,這花是黑樹林的主人樹妖紫靈的寶貝,她靠著此花的花蜜維持著絕世容顏,因此從不許其他妖靠近一步,更不要說讓人取下花瓣。

  所以過去他雖念及此,卻並無打算為寧子皓孕育子嗣。只是現在,原本無心之事卻成了心頭縈繞不去的奢望。

  寧子皓待他如此,而他雪清顏又能為他做什麼呢?

  不過一個孩子,不過是逆天承孕。哪怕豁上一條命,為了寧子皓,他也值得!

  第二十二回

  黑樹林一年四季陰暗潮濕,樹叢成蔭遮天見不到半點陽光,瘴氣彌漫為屏散于林內四周,一望無底的幽茫神秘。

  林內多毒蟲,是樹妖紫靈的愛寵與護衛,與她一起守護著這片連妖魔都禁忌的地方。

  紫靈與雪妖不同,她是以入魔為目的而在這伏妖山上長居,從不輕易跨出黑樹林。

  這一夜,雪清顏算准了正是紫靈八百年閉關躲天雷的階段,於是趁著寧子皓熟睡給他下了困術,自己摸著黑上了伏妖山。

  雪清顏此刻已解開在人界時的偽裝,妖力放肆的在身體裡流竄,發白勝雪、膚透如晶,額間的火焰圖騰閃耀幽幽冥光,身體周圍散發著一層淺紅色光芒,隨著雙眸顏色的變化而逐漸加深。

  一旦踏進黑樹林,後果是怎樣他心知肚明,可是腳步還是隨著心神意志邁開,身影在頃刻間透明,幻現幻隱,幾個點地,已躲過滿地毒蟲消失在了樹林的深處。

  當“思凡”呈于眼前時,雪清顏再是從容也禁不住震驚,那株血紅的花朵如有生命般流瀉出火金色的光芒,順延著枝藤葉脈紛紛穿入鏽紅色的泥土中。

  如蠱如惑如魅,源源不斷,鼓瑟風鳴,似空似無,沉於呼吸,浸入魂魄,一念蕩然無存,是前塵迷眼,又隨轉生遁去。

  再清醒時,才發覺淚流滿面,好象已經看遍了輪回宿命,卻又無法記憶零星片段,除了五臟六腑裡的世世哀傷,一遍又一遍重複著無法訴出的疼痛。

  突然風靜,是誰刻意的在感召黑樹林裡的陌生氣息。

  雪清顏當機立斷一把扯斷“思凡”的莖脈,隨之一聲淒厲尖嗥回蕩在樹林之中,那是紫靈頓失豔貌的怒恨。

  不能再拖延了,雪清顏將花藏於胸口,如來時般幻化成影,又是幾個淩波飄絮,終是出了黑樹林。

  而身後,紫靈不能停歇的叫聲是怒咒在樹林中久久迂回。

  上山、入林、盜花、回府、碾花、搗碎、吞服,不過一夜辰光。

  待到第二日一早寧子皓醒來,雪清顏還是一如往常的偎在他身邊睡得正香甜。

  伸出手替雪清顏掐了掐被子,忽感被下人體溫異于平時,寧子皓慌忙拍醒對方,“清顏清顏,你是不是發寒熱了?”

  “唔,怎麼了?”雪清顏本就嗜睡,昨夜又忙活了那麼久,此刻實在不願睜眼。

  “還問我怎麼了?你渾身發燙自己沒感覺麼?”寧子皓急得跳下床,披了件衣裳就打算開門喚人,“燙成這樣,得找大夫來瞧瞧”

  “別,沒事兒”雪清顏自是知道那是“思凡”與元神命丹融合而在體內引起的灼熱變異,過上一天等“思凡”全部被命丹吸收自然就沒那麼燙了,可若到了孕子期間體溫還是會高於平常。

  “這樣還叫沒事?”寧子皓皺著眉語調都升高了。

  “我是狐妖,自己身體自己知道,你們那些破大夫對我管什麼用!”

  “可是。。。”寧子皓終究還是不放心。

  雪清顏明白寧子皓是擔心,心裡盤恒一圈,忽然開口道“不如你書信一封讓你師傅來給我看看?他要比那些蹩腳大夫管用”

  “你不是最討厭見到我師傅?”寧子皓心下疑惑,道“況且師傅已經回了京,就算是飛鴿傳書,可等他來到這兒,好歹也要個把月了。”

  “我的確是有些怕你師傅,他可是靈妖師,一個不好把我收了,我能不躲著他點麼?”雪清顏撐起身子半靠著,又繼續道“不過有你在,他自是不會收我的,不是麼?那我還怕他做什麼?至於我這身子,一時半會不會有事,等上幾十天沒問題的。反到是你胡亂找大夫來給我這狐妖看病的話,保不准我就被那些庸醫的藥給弄死了”

  “禍害遺千年,你這笨狐妖哪有那麼容易見閻羅王!”寧子皓笑著又把雪清顏塞回了被子裡,“我這就去給師傅修書。你乖乖再睡一會。等我回來陪你用早膳”

  “好”

  雪清顏一想到傅冷凝會來懸了一晚的心終於放了下來。

  他並不確定昨夜紫靈有沒有辨認出他的氣味,等天劫過了,紫靈必會出來尋盜花之人,若到時他已進入承孕的狀態,妖力自然會因為要護著凡胎而減弱,何況他五百多年道行本就比不過紫靈,他實在會忐忑擔心紫靈若知道是他雪妖毀了“思凡”,後,寧王府會受牽連。

  可若到時傅冷凝這個靈妖師在的話,一切就都不用操心了,紫靈就算尋來也不過死路一條,妄斷八百年修行而已。

  當然,傅冷凝一日未到,他就一日不能鬆懈。

  雪清顏卷著錦被打了個滾,還是趁著現在風平浪靜多睡會兒吧,等睜了眼寧子皓一定會給他送上八盤各式雞肉的菜品,外加上五盤甜滋滋的糕點,和一壺酸甜甘口的桂花梅子汁。

  光是用想的,他就讒得在夢裡流下了口水。

  而寧子皓在半個時辰後回來看到的就是自己“夫人”淌著口水、翻滾著錦被,蜷成團的在床榻中央呼呼大睡。

  寧子皓笑著朝身後跟進屋的下人們做了個手勢,於是靜悄悄魚貫而入的下人們在桌上擺齊了菜盤碗勺後退下,留著寧子皓一人坐在床榻邊拿著一塊絲繡絹帕替雪清顏擦著口水。

  一個月後,傅冷凝終於到了外城門口。

  寧子皓領著一隊侍衛早在城門外等候,師徒相見自是一番欣喜不必多言。

  而雪清顏揣揣不安的日子也終於到了頭,只想著怎麼留下傅冷凝,等自己確定是否懷上凡胎後好叫傅冷凝相助順利產下嬰孩。

  男妖替凡人逆天受孕產子,本就無前例,雪清顏單憑著一股執念冒然行此路,想來還是要有傅冷凝護守最安全,而作為寧子皓的師傅,這面冷心熱的國師也定會為了寧王府唯一的子嗣點頭答應的。

  雪清顏幾番思慮下安了心,直等著寧子皓接了傅冷凝回府,決定先跟傅冷凝坦白自己吞了“思凡”一事。

  雪清顏正躺在院子裡的竹藤搖椅上閉目曬著太陽,突覺身邊溫度驟降,猛得睜開雙眼,抬頭便見東面上空的太陽正漸漸被一片黑雲汙蝕。

  暗影在瞬間吞沒整個院落,風狂嘯,吹散了雪清顏一頭長髮,騰空著淩亂飛舞。

  是紫靈。

  雪清顏靈敏的鼻子一個呼吸間就已將一股濃烈的毒膻之氣清晰的辨別出,這是樹妖體內的氣息,一如黑樹林裡幾百年未散的味道。

  第二十三回

  “臭狐狸,居然敢盜我的妖花!”

  紫靈的身影在一團黑霧中顯現,看不見實體,只有一張班駁如樹杆枝木粗糙的表皮,哪還見得著她八百年來引以為傲的容顏。

  端得雪清顏自己是妖都給嚇了一跳,退後了兩步才鎮定下來,不甘示弱得瞪圓了一雙眼喝道“醜八怪,也不照照鏡子,就你這德性居然還敢出黑樹林!”

  “雪妖,把我的花還我,,看在同生於伏妖山的份上咱們還有得商量,不然。。。”

  “不然什麼?紫靈你成天窩在黑樹林裡窩傻了吧,那花都給斷了根莖,還能活麼?實話告訴你,早就被我攆碎了吃下肚了!”

  “什麼?”紫靈聞言一詫,從黑霧中又現出一副乾枯的四肢身體,“你吞了我的花?狐狸,我聽說你嫁給了一個凡人,難道是真的?”

  紫靈一雙黑茫茫的眼仔細打量著雪清顏,驟然狂笑,連聲道“好好好,雪妖,雖然你的人形是男子之身,不過我想這味道該是不錯,更何況你還算長的湊合,皮膚也夠細嫩,我就將就下吞了你人身占為己有。我可是好久不吃妖了。”

  “就憑你?”雪清顏輕藐著眨了下眼,撥弄著自己的長髮道“雖說我道行不如你,可你想吞了我也不是這麼容易的。好說我也是五百多年的狐妖!紫靈,你該不會忘了,我們狐族是天狐後裔,莫說你才八百年的樹妖,就是千年也不一定能吞得下我!”

  更何況後頭還有一個傅冷凝呢,雪清顏心裡補了句,隨後幽雅的伸展雙臂,一束如焰的紅光衝破黑雲的籠罩通天入地,長髮更加囂張的猛張,暴裂出一絲絲白銀之光向上方飛揚。

  與紫靈的一場惡戰眼看就要迸發,突然雪清顏腹內一陣絞疼,他居然無法變回狐妖原身。

  紫靈將雪清顏的異樣看在眼裡,仰天長嘯道“雪妖,沒想到你真的懷上了凡胎!若連他一併吃了,就算沒有妖花我一樣可以恢復從前的容貌,再加上從你身上獲取的元神命丹,我能省上幾百年修煉直接入魔了!你讓我該怎麼謝你呢?”

  “醜八怪,你別想得太美,到時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雪清顏一面是喜,一個月毫無感知的情況下他終於還是懷上了凡胎,焦急的心總算落定;可一面他又知道此刻自己若不化回原形與紫靈較法,撐不了多時就真的會被紫靈毀去。

  眼前只能咬牙迎戰,拖一時是一時,望著寧子皓快點帶著傅冷凝回來。

  雪清顏暗聚妖力,一邊護著腹部一邊迎向紫靈襲來的黑色枯枝藤木,那如利爪的枝杆在火焰的燃燒中如灰斷落轉眼又複長,張牙舞爪的纏向雪清顏的四面八方。

  傅冷凝行至半途忽然停下馬朝著王府的方向望去,“糟了”

  他一揮鞭拉緊韁繩一路喝示路人“小心”,一路朝著前方快馬飛奔。

  寧子皓心弦緊崩,如感應般隨著傅冷凝身後沖去,呼嘯而過的風擦過耳畔,似乎能聽到雪清顏淒聲的哀嚎,他心神顫抖身體發軟下,幾乎要被狂顛的愛駒甩下馬來。

  倆人疾行而回,破進樹妖布下的結界,映入視線的便是雪清顏被釘於一片如網狀猙獰的藤蔓之中。

  血順著鑽入身體的藤枝緩緩流淌,卻一滴未落於地面,而是全部被吸食進藤枝中一脈脈湧進紫靈口中。

  雪清顏周身只剩下微弱的紅光忽閃忽現,一頭亮澤的白髮也開始枯萎黯淡,毫無生氣的垂落於兩頰。

  “清顏”寧子皓猛然想要撲上前,卻被傅冷凝一把抓了回來摔在地上。

  “這是只八百年的樹妖,你上去只能找死!”傅冷凝迎上前從懷裡取出一枚蓮花寶玉,撒手扔入空中,一束金芒朝那藤蔓飛去,傅冷寧隨之喝道“收”

  頓時那藤蔓在瞬間抽回所有根枝,如縮回的觸角,一條條回到了紫靈所處的黑色團霧中。

  “未化成人形就敢來人間撒野,今天不收了你我不叫傅冷凝!”

  傅冷凝朝著紫靈的方向躍去,而那樹妖一聽著“傅冷凝”三個字頓時如雷轟頂,哪還有心戀戰,一溜收了黑霧就想要遁去,卻被傅冷凝拋於空中的鎖妖鐘困於原地。

  只要是還未成魔的妖,在傅冷凝眼中不過如捏死一隻螞蟻樣簡單,他冷笑著看著紫靈再度膨脹開的黑煙與藤枝利爪,不以為意的扭頭看向倒在寧子皓懷裡的雪清顏。

  雪清顏此刻的面色蒼白如透明的琉璃,脆弱的連呼吸都已察覺不到,傅冷凝不由皺眉,卻無法想通雪清顏怎會被一隻樹妖重傷至此。

  按說,木怕火,而雪清顏這只白狐妖雖不是赤狐,卻有禦火之術,怎會落得如此淒慘不濟?

  雪清顏悠悠轉醒,體內流竄而出的妖氣讓他知道自己的力量在一點點流失,再不多久,就無法維持人形,而腹中的凡胎也會因他失去妖力化回為狐身而死去。

  他努力的試圖聚攬收回妖力,但徒然的發覺完全無法控制自身,就像當年不管怎麼修煉都不能成為人形一樣。

  瓊瑤池。

  雪清顏的腦海中閃過瓊瑤池盡頭那冰封中的屍體,如力量的源泉,指引著他元神的變幻與妖力的凝聚。

  “上伏妖山!”他困難的吐出幾個字,攥緊著寧子皓胸口的衣服道“帶我回瓊瑤池”

  傅冷凝也聽到了雪清顏的話,頓然明白他口中的瓊瑤池定是他幾百年的修煉之所,“子皓,帶他回去,快!不然就沒得救了!”

  寧子皓緩過神來,之前的手足無措即刻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堅毅而鎮靜的神情,只見他抱起雪清顏重新跨上愛駒,揚鞭一喝“駕”

  一馬馱著兩人,一個健躍朝伏妖山而去。

  伏妖山頂,櫻花林盡頭,一年四季粉豔如春,飄飄灑灑著落櫻鋪滿泥土。

  寧子皓按著雪清顏指路在花林中輾轉蜿回,軟綿綿的櫻花瓣於腳底發出微弱的脆裂聲,猶如枯枝黃葉,濘泥在大地中深陷。

  終於進了那口岩洞,寧子皓看著一彎清澈五彩的瓊瑤池心急如焚,雪清顏此時的身形已經逐漸透明脆弱,要怎麼淌過這池水卻是難事。

  “子皓,快,我可以”雪清顏強撐著想要往池中撲去,寧子皓心頭一酸,從後攬腰抱住雪清顏,將臉埋於他頸間輕聲抽泣。

  “子皓”雪清顏感覺到溫熱的液體滑落在他脖頸處,一滴滴滾燙震顫著他,卻也給了他支持下去的決心和勇氣,“你拖我遊過去”

  寧子皓抬起頭,握住雪清顏的手牢牢十指相扣“清顏,無論如何,不要放開我的手”

  “我保證”雪清顏點了點頭,將在冰冷與炙熱間交替的身子依偎進寧子皓懷中“下去吧”

  撲通(不曉得為撒顯示不出tong那個字,所以用同音字,不是白字哦!)撲通兩聲,水花四濺,蕩漾開的波痕下,一人拖著另一人的腋下拼命的朝前方遊去。

  鐘乳石滴落千萬年而天然形成的池水如冰散發著寒氣森森,甯子皓顧不上自己瑟瑟發抖,一心只擔心著雪清顏熬不過去,只得疵牙裂目著使勁加快自己的速度。

  終於上了岸,寧子皓來不及脫去濕透的衣裳,趕緊將雪清顏擁進懷裡,替他揉搓手腳,期待能緩暖些溫度。

  “我沒事”雪清顏推開寧子皓盤腿而坐,冥神聚氣,吸食著瓊瑤池的靈氣,幾個深吸微吐後,他才在寧子皓的攙扶下朝前走去。

  高聳入洞天的鐘乳石柱中,冰封著一個人的巨大冰晶出現在了兩人面前。

  冰中之人還是這百年來不變的容貌身形動作,凝白的臉、赤裸的足、鮮紅的衣,即使雙眸緊閉,寧子皓也知道那雙眼簾下是一對烏黑閃亮的大眼睛。

  冰中之人的容貌與雪清顏的容貌開始重疊與混淆,紛亂無序中,寧子皓的目光再次被冰中之人奪去。

  散於身後烈紅的發,手腕處鳳形的圖騰。

  一瞬間天旋地轉,悲鳴、痛苦、追悔、絕望,排山倒海淹沒了寧子皓的神智。

  他終於鬆開了雪清顏的手,一步步踉蹌著朝向冰封中的人走去。

 

第二十四回

  手指觸碰冰面的時候,寧子皓猛然收回了心神。

  他轉頭看向雪清顏開口問道“為什麼你跟他一模一樣?”

  “我就是照著他而幻出人形的,當然與他一樣”雪清顏撫上冰塊表層上那幾行微小的字,又道“就連名字也是按著他的起的”

  寧子皓隨著雪清顏的手指看到了那三排蒼勁的字體:

  一朝夢醒已斷魂

  幾世浮生莫負情

  祭戩之畢生所愛鳳清顏

  “你等我片刻”

  雪清顏在冰晶前再次盤腿坐下,閉目入冥,以念之所力幻視著冰中之人,細細描繪著他的容貌身形。

  頓時,一冰一人相應散發出耀眼的火紅光圈,在這陰暗潮濕的岩洞內揮發著陣陣悶熱氣浪。

  而雪清顏的身體在逐漸加強的紅芒內一點點堅實,直到完全恢復原貌,甚至臉蛋也由蒼白變得紅潤起來。

  雪清顏知道自己妖力雖沒完全恢復,可至少已經夠維持住人形了。

  “子皓,我們可以。。。”

  雪清顏抬頭看向寧子皓,這才驚覺一直保持沉默的寧子皓正隔著一層冰晶輕輕依著輪廓撫摸著冰內之人的臉龐。

  “鳳清顏”他一字一字念出他的名字,末了,把自己的臉貼到了冰面上,微歎著又是一聲,“清顏”

  纏綿眷戀的溫柔,雪清顏曾聽過不下千回,而今,同樣的名同樣的聲音同樣的人,眼裡卻不是他。

  “清顏,我終於找到你了,終於找到了”

  寧子皓還在低聲喃呢不斷,雪清顏忍不住打破這份詭異的寂靜,“子皓,你怎麼了?”

  寧子皓仿若未聞,一人一心一神全都貫注於冰內之人,夢裡一幕幕朦朧的畫面褪去遮掩的紗屏,紛踏著前世的戰火硝煙沖入記憶。

  三年之約,西山相伴,太陽花下定終身。

  情牽之蠱,魅生之香,那是他的清顏,只為了他而情動深陷的清顏。

  然後是帶血的欺騙,他依舊記得自己握著利刃的手在微微顫抖,沾著摯愛的血,他看到自己殘酷的笑,冰冷絕情的話。

  失去主人的青龍扳指被埋於黃土,他看不見自己的淚,有亦無,道不出那份牽扯拉鋸的傷痛,他從未想過,自己竟然會開始想念,甚至於一日日的後悔。

  情到有時方恨少。

  如今思及,始知那日日的相伴擁抱才是自己最真的心。

  如何相守?不能相守!

  鳳王的紅,鳳王的媚,鳳王的厲。他說他是朱雀的鳳王,不是他的鳳清顏。

  心弦斷,淚無聲,他看著他,明明是一個人,卻為何陌如生人。

  然而,那麼指間的青龍扳指他卻未能瞧得真切。

  是鳳亦是清顏,原本就是一個人,帶著前世與今生的靈魂而徘徊去留的一個人。

  不過是忘了而已。

  滾滾塵煙千丈已逝,他抱著他沒有呼吸的身體,無感無知無痛,燒遍荒野的麻木,一片白茫茫裡,硬生生的斷了。

  “清顏”寧子皓從夢中大醒,遺殤灼燒在心,嘶啞的聲音再是無法吐出完整的詞句,“我。。。找了你好久。。。好久。。。等了你也好久。。。真的太久了。。。”

  “清顏,清顏,清顏。。。戩之知道。。。知道錯了”

  “出來!你從那裡。。。出來。。。清顏。。。這一世。。。我一直在。。。在等你。。。”

  “鳳。。。清。。。顏。。。清。。。顏。。。鳳兒。。。我一直。。。都在等你。。。回來。。。我們許過白頭。。。許過。。。生生世世。。。”

  寧子皓再度隔著冰層親吻著冰內之人,由額心到鼻間、臉頰、雙唇。

  小心翼翼,生怕驚嚇了冰中人,所以只能吻著看著,卻無法擁抱,無法揣入懷中碾進身體,還他一個生死相隨。

  這情緣間,究竟是哪裡開始斷裂出錯的?寧子皓空白的腦中除了噬心刻骨的痛與愛戀外,再也想不起半分。

  只能傻傻的等待,等待冰繭破殼,愛人重生。

  “寧子皓,你到底怎麼了?”

  雪清顏的聲音跟著寧子皓的動作開始發抖,他需要一個答案,隱隱中有些明白,卻不甘心自己捅破。

  寧子皓轉過頭看向雪清顏,可是淡漠而生遠的目光刺痛了雪清顏,他忽然捂住耳朵大叫“王八蛋,我不要聽!”

  “對不起,我想,我認錯人了”

  寧子皓的聲音在空曠的岩洞間回繞,明明算不上響亮清晰,卻還是穿過雪清顏的手掌戳進雙耳中。

  “我一直等的人,是他。我記起來了”

  寧子皓的眼光落在雪清顏的左手麼指上,攤開手掌道“那個,能還給我麼?它是清顏的”

  碧綠的青龍扳指熒螢光亮,在幽暗的岩洞裡鬼魅著悲傷。

  雪清顏怔怔放下雙手,不可置信的看向寧子皓,無法控制的聲音是從未有過的不確定,“我也是清顏”

  “你不是”

  無論是前世的龍戩之,還是這一世的寧子皓,只有對著愛人時才會露出那比三月春風還要輕軟的溫柔。可若面對陌生人,他們永遠都是疏遠的禮節,就算是笑,也並不真切入心,譬如此刻他對著雪清顏的模樣,

  “你只是一隻幻化成清顏容貌的狐妖,你不是清顏”

  第二十五回

  嘩啦。碎裂的聲音。

  雪清顏第一次明白了心碎的感覺,而帶給他這份痛的人,正是前刻還死死牽著他的手說不要鬆開的那個凡人。

  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更不知道該怎麼反應,寧子皓沒有教過他,書上也沒寫到過。

  不都說成親拜堂後有情人就終成眷屬了麼?不都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麼?不都說山無棱天地合才敢與君絕麼?

  他從來擔心的都是寧子皓百年歸老後自己要還以孤獨,卻未曾料想過,若有一天寧子皓說不愛他了,會是個什麼樣?

  “我是清顏,雪清顏”他重複著,說給寧子皓聽,也說給自己聽。

  寧子皓收回手掌,握成拳的垂於身側,良久歎了聲道“對不起。你要什麼我都能給你。惟獨這個不行。”

  他看了眼低頭不語的雪清顏,心下不忍,又想起那只總是和自己鬧彆扭的白狐,讒嘴懶惰愛在暗地裡搞鬼戲弄人,卻也會在情動時喘息迷離的纏在他身上,雙臂攀得他緊緊的。

  “我不知道該怎麼跟你解釋,我只能說我認錯人了。我曾經說過我一直在等一個人。而這個人常出現在我夢裡,可我從未看清過他的臉。直到我遇上你。我對你一見鍾情,因為強烈的熟悉感,也因為那晚我終於看清了夢中的人有一張和你一樣的容顏。我誤以為你就是我一直在等一直在找的人。可是今天我看到了清顏。你的初生人形是白髮,而他若為鳳必是紅發,而且,你沒有鳳形圖騰。”甯子皓舉起手指向冰中之人輕揚起的手腕,“這個圖騰是他為鳳的封印,也是他靈力的命脈!”

  “是我搞錯了。若你想回山或者繼續留在王府都可以,你也可以放心,即使你不是我的妻,我也不會讓師傅收了你。畢竟相識一場,總是我負你”

  “王八蛋,你說的我都聽不懂!”雪清顏看著眼前陌生的寧子皓,突然覺得諷刺的可笑,事到如今,這個人跟他說搞錯了?

  是他讓他放棄了回山修煉,是他讓他甘願倫為凡人之妻陪他百年,是他讓他懂得人間情愛以人之道德倫常去辨別是非善惡。

  現在,輕易一聲搞錯了,就想將一切統統抹去?

  “王八蛋,你看清楚,冰塊裡那個人早就死了!從我還是只不成人形的狐狸起他就在那塊冰裡,少說也有好幾百千年,難道你還巴望著他死而復生不成?”

  “我總有我的辦法,若他活不過來,我也會一直等”

  “等?沒有盡頭得等待?寧子皓,你果然夠癡心!”

  雪清顏笑了起來,鈴鐺響的聲音詭異媚惑,是狐本性的彰顯,寧子皓不勉皺起了眉,細微的一個小動作卻躲不過雪清顏的眼睛。

  他收起笑冷靜著看著寧子皓,這個凡人太癡傻,可自己卻比他還要傻,他怎麼可以輸給一個死人?和寧子皓拜天地,和寧子皓恩愛一年,甚至為寧子皓逆天承孕差點死在紫靈手上的人是他雪清顏!難道這樣還比不過一個死了千百年的人麼?!

  心生妒,妒生怨,怨成恨,恨成怖。

  雪清顏掏盡自己所剩無幾的妖力,雙眼泛紅轉暗,額間火焰懸浮而出,竟是從未到達過的明亮。

  只見他雙臂向兩側張開,一簇綾羅綢帶如火蛇般依附纏絞其上,似陷於火海之中騰飛的靈物,燃燒周身的一切。

  一頭雪白的發在紅焰中反襯著紅的壯烈,而頃刻,那綾羅已化做火束一圈圈捆綁住那塊巨大的冰晶。

  寧子皓被火光的氣焰狠狠甩到一邊,他扶著鐘乳石柱立起,再想沖上前已是來不及。

  冰融不過一刹,竟是崩碎而四分五裂,迸成一塊塊散落於各處,而冰中之人失去了依託,不落不倒,反兒緩緩騰空上飛,晶粉閃亮的紅光如落櫻旋轉著擴散飄浮,一團一團從冰中人的腳底由上吞沒。

  雙腳到腰際,然後沒過了胸口,完整的一具人身以詭秘的融度瓦解紛飛。

  “清顏”

  寧子皓慘叫著沖上前,撲騰著雙手朝前想要抓住什麼,可是一道明顯的結界讓他無法靠近那具被如櫻的光耀包圍的鳳清顏。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喊著,親眼目睹著鳳清顏凝白光滑的面容一片片剝離,散於空中化櫻成火,直至最後泯滅成空寂。

  什麼都沒了。

  只剩下一地未融的碎冰。

  “你看清楚,他早就死了。一旦離開靈冰之氣,就會自然灰飛湮滅!連抹渣都不剩!”

  雪清顏已是穹弩之末,不過是強自撐著一口氣維持人形,支著岩石壁的肩膀急促著起伏,顯然已不能順暢呼吸。

  寧子皓面無表情的一步步朝他走近,到了跟前,他伸出一隻手來抬起雪清顏的下巴,“和清顏一模一樣的臉。可是,你真的以為這樣我就會多看你一眼麼?”

  啪一聲清脆。寧子皓另一隻手毫不留情的扇向雪清顏的臉,幾欲將人打昏的一巴掌,那是用盡了全力,不帶半點含糊猶豫的。

  雪清顏本以虛弱不堪,又動了火術抽光自己最後的力量,寧子皓這一掌可說是雪上加霜,他穩不住身體隨即便摔倒在地上,腹部與地面岩石撞擊,猛烈的抽痛下他蜷縮起身子陣陣發顫。

  “我的清顏從來只有一個”

  “你不該毀了他!”

  “我不想再看到你!”

  雪清顏又是一陣抽搐,他張開眼模糊的看到寧子皓轉過了身。

  是要丟下我麼?可是,我懷了你的孩子啊,那是我辛辛苦苦為了你才要的孩子。

  你怎麼可以就這麼不要我,不要我們的孩子?

  王八蛋,我可以原諒你罵我打我,只要你能再跟以前一樣抱著我哄著我,只要你再喚我一聲“清顏”。

  我是你的清顏啊,你疼著愛著寵著寶貝著的清顏啊!

  “子皓”雪清顏呻吟著張開了嘴。

  曾經,只要他一喚他“子皓”,那個王八蛋就跟吃了蜜一樣傻樂個沒完沒了。

  而此時此刻,他叫他一聲“子皓”,為什麼王八蛋就忘記了回頭呢?

  “子皓,疼,好疼”

  疼,子皓,我在疼,你的清顏在疼。你真的無所謂了麼?

 

 

第二十六回

  夜幕染上塵沙,月暗紅,地面斑駁著樹形木影,寂寥的讓人無法適應。

  北院被傅冷凝消了結界後又恢復了原貌,連寧子馨也趕了來,看著如鬼魅悄然無聲的寧子皓一陣心歎。

  該來的終究會來,雖然料不准過程,卻已知結局。

  甯子馨與傅冷凝對望,都不知該如何勸慰寧子皓。

  三人正沉寂,突然天空一道閃電霹靂,白光在蒼穹蜿蜒,瞬間指向了伏妖山頂。

  傅冷凝仰頭望天,掐指一算失聲叫道“居然是天雷劫”,話剛落,只見寧子皓腰間的青龍玉配再次散發出青光,滾燙的溫度緊貼著大腿,隱隱中還在顫動鳴響,居然比上一次還要激烈。

  傅冷凝與寧子馨也都瞧出了那塊玉配明顯致及的變化,三人分立而靜止,呼吸間都沒有開口,又聽一陣雷鳴劃過,嘩啦一聲,如能震碎天地萬物的轟然響徹。

  寧子皓腦海中飄過雪清顏的模樣,也是同樣的電閃雷鳴的夜晚,他抱著錦被欲進還走的巴著門框怯生生的看著自己。

  雪清顏怕雷,這是他一年與之陪伴而摸透的,雖然那只小狐狸總是倔強的死不承認。

  “子皓,恐怕這天雷是朝著雪清顏去的”傅冷凝看著那塊青光越發凝重的青龍玉配說道。

  “什麼?”寧子皓全身一陣,瞳孔收縮映照出天上的白芒,一個猶豫,他卻還是轉身沖進了馬廝,跨馬飛馳而去。

  “我跟去看看”傅冷凝留下話也上了馬,跟在了寧子皓身後朝伏妖山沖去。

  一路狂顛弛飛,二人終於在滂沱大雨中踏進了櫻花林,停在了岩洞口。

  寧子皓倉皇著從馬上而下,可腳步卻頓在了原地,久久不能前行。

  岩洞口躺著的正是雪清顏,準確的說是已變回白狐的雪妖,小小的身體在一片血泊中蜷曲,天雷直引而下劈入他體內,卻被一團青光抵擋,可這微弱的抗衡只能起到些許作用,白狐被透過青光的雷力擊中不停的猛烈抽搐,幾乎是慘叫著嗷聲遍佈山林。

  而此時,寧子皓大腿上的青龍玉灼熱得由青轉紅,穿透絲綢衣料滾燙在皮膚上,而那顫動漸漸與掉落在白狐身邊揮散出青光的青龍扳指琴瑟鳴合。

  “子皓,將你的玉配丟進去”傅冷凝看著寧子皓呆立在原處,只得親自動手解了那玉配扔進白狐身邊。

  豁然兩廂同震,青亮刺眼,天雷頓成灰煙而散,消逝於天際上端,由東而西遁化無痕,不過眨眼之速,快的讓人無法反應。

  “果然如此”傅冷凝若有所思的看著地上前後躺於地面的青龍玉配與青龍扳指,再一轉念,已看到甯子皓向雪清顏的方向邁開了腳步。

  一步,兩步,三步,猛然他卻又將跨出的腳滯留於原地,一雙悲深的眼眸突然閃過一絲恐懼,轉過頭以顫抖的聲音問向傅冷凝,“師傅,他在做什麼?”

  傅冷凝自然也看到了此刻詭異而血腥的畫面,只見雷過後轉回清醒的白狐正在一片血泊中嗅尋,不一會就找到一個血團肉塊,大口大口的吞噬而下,絲毫不顧及尚有兩人在一邊觀注著他的一舉一動。

  “他吃的是什麼?”寧子皓努力想看清雪清顏口中的那團血肉。

  “胚胎,是一個凡胎的胚胎。”傅清顏所有的疑慮在瞬間通透明白了徹底,為何本該在深山老林裡修煉的樹妖會沖進寧王府,為何雪清顏抵擋不過那只樹妖,為何雪清顏會躺於血泊之中,又為何雪清顏本該等到千年才歷劫卻會在此時遭受天雷劫。傅冷清心寒而哀,他知道,這是雪清顏與寧子皓的宿名,情也好,孽也罷,誰也無法阻擋。

  “胚胎?”寧子皓不解著重複。

  “他逆天承孕了”傅冷凝深呼吸間調整了心緒,冷靜得道出實情“妖為凡人生子,本就有違天命,而他更以男子之身為你孕育凡胎,為保住胎兒是人形而不是化為妖形,他必須以他的妖力守護胎兒,以免被他體內妖狐元神命丹侵入。這本是極耗他妖力的事情。所以碰上了樹妖他才會落得之前那樣的下場。而他又在這之後抽光自己的妖力,且連人形都無法保住,才致使凡胎流出體內而亡。至於剛才的天雷劫,是他逆天所導致的,本該在他足月生下孩子後才會遭受此劫,但他因為流產,才引發觸動了天雷劫尋他而來”

  “孩子?你說清顏有了我們的孩子?”寧子皓踉蹌著微俯下身,震驚混雜著心痛,排山倒海的將他的理智吞噬,他無法抑制住自己狂瀉的悲怒,吼聲道“他怎麼可能會有我們的孩子!”

  “子皓,他本就是妖,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

  “騙人!你說那塊血肉是我和清顏的孩子?!”寧子皓雙手抱頭,再也支援不住的跪於片片混於雨土泥濘的櫻花落瓣中。

  他緊緊將右手握拳,就是這只手,适才還狠狠的打在雪清顏的臉上。可是,是他先毀了他的摯愛,他已是極力忍耐控制著自己快要爆嘯瘋狂的憤怒與恨意才只給了他一掌。

  可也是這一掌,他也毀了這個一直被自己追在身後,承受著莫名奇妙的愛戀而深陷其中的,小狐妖僅剩的堅強。

  若他那時回頭,若他那時抱一抱他,若他那時肯聽他說話,是不是這塊血肉還會繼續在雪清顏的肚子裡逐漸長大?

  寧子皓似乎看到了雪清顏抱著孩子嘟著嘴朝他抱怨的樣子,他的清顏說“王八蛋,這孩子怎麼跟你一模一樣?”

  夢碎,驚醒,裂痕出現在雪清顏帶著孩子氣笑容的臉上,一片片脫落飛泯,化櫻而逝。

  他的清顏,早就已經沒了。

  是白狐妖,是雪清顏,還是記憶裡火紅而冷清的鳳清顏?

  寧子皓雙目再次落于那只滿身血污的白狐身上,但見他已將那塊血肉全部吞下了肚,噌白而尖利的牙齒上還沾著猩紅的血澤,順著嘴角低淌滑落。

  寧子皓忽覺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只能偏過臉去求助似得看向傅冷凝。

  “那個死胎吸收了他大半成的妖力,他必須吃下去,不然,以他經過天雷劫的身體,別說保住人形,就連命都不一定保得住。”傅冷凝說話間,那具白狐之身也微微發出紅光,一隻狐狸逐漸幻化回到人形,雪清顏蒼白的容顏再次顯於二人眼前。

  傅冷凝安下心道“所幸有青龍玉配與那扳指,不然他早沒命了”

  寧子皓有些心疼,也有些後怕,可僵持在身側的雙手卻遲遲不敢伸向前方靜靜閉目,昏厥在地上的雪清顏。

  “子皓,你知道他要吞下自己的孩子來續命,是怎樣的痛苦麼?”

  傅冷凝回想起當日甜蜜的膠在一起的兩人,想起寧子皓當時那番狗皮膏藥模樣地圈著雪清顏不放,想起那日寧子皓闖入鎖妖鐘下句句真心切意字字致死不渝。

  而今的場面,卻為何要落得如此無可奈何?

  寧子皓終於移動開腳步,蹲于雪清顏身邊,撫過他淩亂著髮絲的額頭,擦去他嘴角邊尚未乾涸的血痕。

  一個橫抱,雪清顏輕盈的身子落入他的雙臂。而那張幾世都看不厭的臉,正沉埋於他胸前,恍然誤以為還在北院,是午後烈暖的太陽下酣然小息的愛人,正被他輕手輕腳的抱回屋內。

  太陽花依舊燦爛,風濛濛略過耳邊擦過唇角,

  分不出夢境還是現實,也分不出究竟是前世還是今生。

  第二十七回

  雪清顏醒來時只覺得全身空空的,如被抽幹了精魂,只剩下一副軀殼任意識游離。

  右手正被人攥得牢牢,轉頭看去,竟是趴在床沿邊睡著了的寧子皓。

  不遠處的燭光搖曳忽閃,照耀出寧子皓挺俊的側顏,一如既往的熟悉著,卻感覺一點點遙遠,無法真切的描繪出棱廓的弧度。

  雪清顏連歎息都變得無聲,之前的一幕幕還在心底囂嚷著疼痛,可被握著的手還是貪戀著那點點溫柔,是過去習以為常的疼惜,而今想來,不過是可笑的弄錯了人。

  雙眸嗔然黑漆落定在那兩隻手上,微動,猶豫著要不要收回,卻聽到寧子皓醒來的聲音,

  “醒了麼?”

  雪清顏還是定定得瞧著寧子皓握著自己的手,眼裡的不解迷惑得讓人心疼。

  寧子皓有些尷尬的抽回了手,迅速的,留給雪清顏空置的冰涼。

  給予然後收回,若註定是這樣重複著哀傷,那為何要讓他遇上寧子皓?

  雪清顏苦笑,忽然覺得還不如當年被人剝去了皮來得乾脆簡單,至少不會在碎了一顆心後還無法參透一個情字的種種。

  甯子皓曾說過,剝皮的整個過程中你會不斷哀嚎、掙扎,直到全身毛皮被剝光,血肉模糊後你還能呼吸、心跳,眼睛不斷眨動。你可以清楚得看見獵人手上那張從你身體上剝下來的皮毛。

  不知怎麼,雪清顏突然身如處於這樣的情形下,清醒的痛,清醒的回頭,清醒的看著自己血肉模糊的肉身和那張滴著血卻美麗潔白的華貴皮毛。

  不過一層光鮮亮麗的外衣而已,若脫下它,是不是就會重新自由和快活?

  “清顏,要不要請師傅來替你看看?”

  寧子皓躊躇間再次握上了雪清顏的手,輕撫著他的掌心,似曾經曖昧玩笑時纏綿的親近。

  “幾更天了?”雪清顏答非所問。

  “三更”

  “三更天的櫻花林最美了,夜櫻在月光下晶粉透亮,以前在山上時我就愛半夜在林裡到處躥,然後再遊過瓊瑤池,跑去看那冰中火紅的美人。”

  寧子皓心下一顫,明白雪清顏說的是鳳清顏,一陣苦澀難擋,喉間哽咽難言。

  “我知道你怪我毀了他。可是,為什麼我活生生在你的面前,你卻不要呢?”雪清顏眨了眨眼,撲朔著長長的睫毛“你明明說過無論我是誰,即使跟天搶你也不會放手。成親那天你也說過,以後寧王府就是我的家。子皓,你都是跟我雪清顏說的,不是冰裡的那個人。這樣也算搞錯了?書上都不是這樣寫的。”

  “對不起”寧子皓無言以對,可前世的零星記憶牽扯著他所有的愛戀,他只知道這世他不能放手,卻在尋到的那一刻只能面對愛人的灰飛湮滅,叫他怎能不怨不恨?

  “王八蛋,當初你讓我按爪印時,我怎麼就沒也讓你按個手印呢?”雪清顏癡癡一笑,轉過了臉,不願再對著寧子皓。

  “清顏”寧子皓拉了拉雪清顏的手,“孩子的事,為什麼不告訴我?”

  “孩子?你是說那個被我吞進肚子裡的東西?”雪清顏冷笑,幽幽開口道“當我意識到肚子裡有那個東西的時候,已經被紫靈那只醜八怪困在她的樹藤裡了。再要說的時候,你卻扔下我走了。”

  “我。。。”甯子皓自然知道雪清顏說的是在瓊瑤池邊的時候,但要開口才發覺卻是無話可說,他那時明明是聽到雪清顏低吟著喚他,可處於極度憤怒的自己還是選擇轉身離開。

  “我看到你走了真的很怕,因為肚子很疼,真的很疼,所以我撐著最後的力氣跳下池遊出去想尋你。可我到了洞口才發覺,已經找不到你的影子了。我當時就想,你說過你會疼我寵我不讓我受一點委屈,你也說過以後無論有什麼你都會替我擋著,我只要做一直快樂的小狐狸被你養著就好,所以我就趴在原地等你,可等來的卻是天雷。”

  “清顏,我。。。”

  “我叫雪妖。”雪清顏突然轉頭迎向寧子皓的雙眼,又重複道“我叫雪妖,你說過,我不是你的清顏”

  手再度被鬆開,雪清顏看到面色慘白的寧子皓忽然站起了身朝外走去,噶拉一聲,門開了,寧子皓背對著雪清顏佇立在月光之下,沒有回頭卻是留下一句不深不淺的話,

  “我真的有恨你,在你毀了清顏的時候。可是,我也真的心疼你,畢竟我曾全心全意愛著的人是你。一想到天雷幾乎要了你的命,我就覺得害怕。清顏,也許我很自私,可是,我不想看到你再一次消失在我面前。”

  “王八蛋,你究竟愛不愛我?究竟愛不愛我!”

  雪清顏猛然坐起身嘶叫,一直隱忍的淚順著眼角簌簌掉落,混亂著情也燒炙著痛與委屈,“你知不知道我吃掉的是我們的孩子,是我為了你好不容易懷上的孩子!王八蛋,你知不知我多盼著他!”

  寧子皓踏出房門的腳在聽到雪清顏崩潰的哭聲後滯於原地,緊握的拳漸漸鬆開,他回身撲向床上的人,狠狠的擁抱,似乎要將對方的脆弱一併接收和碾碎。

  “清顏,清顏,清顏”寧子皓懷中的身軀終於在他一聲聲的安撫中恢復平靜,可是,拍著他背脊的手卻在聽到那聲極小的聲音後停頓,

  “如果在岩洞裡時我說,我可以用我的元神命丹救醒冰裡的那個清顏,你會怎麼選擇?”

  元神命丹,那是所有妖物的命。

  若失去或者耗結,就是油盡燈枯,只剩下死亡。

  寧子皓茫然得放開自己的手臂,竟不知該怎麼回答。

  “你連騙我一下,都不願意麼?”

  雪清顏被中的手移至了腹部,那個原本孕育著一個生命的地方。

  孩子,你的爹爹為了他的愛人,可以將我們都拋棄,沒能生下你,是幸運的。

  淚,凝結。

  雪清顏微笑著推開寧子皓還貼著自己的身體,他看到寧子皓惶恐著張嘴想說些什麼。

  解釋麼?

  我終不過是一個替代品。

  一心被愛著的事實,本就是假像的一場夢。

  癡癡戀戀,賠上了心,卻怎知心如琉璃,易碎至極。

  寧子皓,你教會了我怎樣去愛一個人。

  可是,你也教會了我怎樣去恨一個人。

  我曾問過你為什麼書上的人總是愛恨糾纏個不死不休,你告訴我,愛與恨本就是共同體,有愛才有恨,因恨才無法釋懷。

  我說我恨你,是不是因為,我還愛著你?

  如果是,我希望,自己終有一天,可以連恨的感覺都失去。

  第二十八回

  酒入愁腸,醉的是人,清醒的是心。

  一杯接連著一杯,若真能就此一醉方休,那該有多好?

  看不到夢裡那壯烈而刺紅的身影,也聽不到那一聲清冷低緩的[你連騙我一下,都不願意麼?]

  情字煩擾,何去何從?回想當日妄自堅定,狂而指天,如今卻只能躲起來不聽不看。

  懦弱著,究竟是愛還是不愛?

  “哥,我該怎麼辦?”

  寧子皓一手捏著只高足酒杯,一手提著青瓷酒壺,酒氣彌散間身形搖搖晃晃。

  “等你清醒了,再來找我”

  寧子馨瞥了眼自己弟弟,又道“若你就此一闕不振,我會讓國師收了那只害你變成這副德性的狐妖!”

  “不要”寧子皓嘩啦一聲扔了手裡的酒壺酒杯,沖上前拉住寧子馨道“哥,不是清顏的錯”

  “那是誰的錯?”寧子馨反問。

  “誰的錯?”寧子皓也糊塗了,究竟是誰的錯呢?是怎麼一步步走入這樣揪心入肺的疼痛的?

  “子皓,你還記得夙陽自盡的那日,你對我說的那句話麼?”

  寧子馨雙手捧著那只琥珀色的琉璃茶碗,大麼指分別撫著碗沿來回摩擦,仿佛是揉著情人的肩膀,親昵著眷眷愛意,捨不得放開。

  寧子皓朦朧的雙眼也跟著落在那琉璃茶碗上,他憶起了那夜,當看著哥哥死死抱著夙陽的屍體,無論別人怎麼掰開他的手都是徒勞。也是那一次,他見著了哥哥的淚,順著臉龐滴落在夙陽再也睜不開的雙眼上,如沾開的花朵,一顆一顆,紛紛不停得盛開。

  那夜,他對寧子馨說“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哥,你聽不見夙陽日日的琴聲,那樣的淒絕哀怨,早就預示著分離的決絕,你卻扔下他自以為是的擺弄著你的天平,孰不知,你點頭的那一日,早已傷碎了他的心。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甯子皓豁然驚醒,雪清顏、鳳清顏,為何自己在前世和今生上不斷徘徊與衡量著孰輕孰重呢?

  鳳清顏已死,早在上輩子,就在他的懷中停止了呼吸,那夜夜錐心的刺總是反復提醒著他那份癲狂著的哀傷。

  他從見到鳳清顏留下來的冰屍起就一股腦兒的陷於自己的傷與悔中,卻忘了,他的小狐狸一直就在他的身邊睜著涉世未深的眼,揣著忐忑不安的情,彷徨卻也堅定的等著他。

  那個傻的可愛的小狐狸,那個為了他逆天成孕的小狐狸,那個問他究竟愛不愛他的小狐狸。

  清顏,子皓終究還是傷了你。

  看著疾步轉身朝北院飛奔而去的寧子皓,寧子馨終於欣慰的揚起了嘴角。

  至少,他不希望,寧子皓與他一樣,待在失去後,才想著過往的錯,那是連挽回的機會都不能有的。

  夙陽,他們可會比我們幸福?

  寧子馨將那琉璃茶碗貼于唇邊,冰涼的觸感真實的劃過,淡雅的桂花清香飄然入鼻,那是夙陽的氣息,恬淡的體貼的,撫人心靜。

  一身酒氣還未來得及散去,而連日的頹廢也在唇上與下巴處留下泛青的胡渣,可是寧子皓是想著快點見到清顏,確認他的存在,可摸可觸,可以緊緊抱進懷裡。

  站在厚重的木門前,寧子皓深吸了口氣,抬起手推開朱紅亮澤的兩扇半門,他看見床上的人還陷入昏沉沉的睡夢中,猶如一隻庸懶的小貓,滾著床單蜷成一團。

  這是寧子皓早已看習慣了的姿勢,卻是怎麼都看不膩似的,直覺得可愛。

  走近,伸手輕觸著雪清顏的臉,從眉畫入眼角,又從眼角移到鼻翼,直到雙唇。

  睡著的雪清顏也許是察覺到了被碰觸的搔癢,喉嚨間又發出低低的小獸般的呻吟,然後蹭了蹭那只在自己臉上肆虐的手掌,理所當然的枕著他再度安靜下來。

  寧子皓的臉上蕩漾起微笑,是這些日子失去了的安心與滿足,久違的另人懷念。

  雪清顏醒時,就看到寧子皓側靠在自己身邊,一手跨過肩摟得他甚緊。

  小小的不適應讓他挪動了下身子,只是全身依舊沒力,無形中源源不斷的妖力仍在向外流瀉,他竟有一絲害怕。

  “怎麼了?還不舒服麼?”寧子皓察覺了他的異樣,小心的握住他的手問。

  “沒有”雪清顏這才轉過頭看向寧子皓,卻也為寧子皓邋遢憔悴的模樣給嚇了一跳,再看到寧子皓一雙通紅的眼,頓時明白這人也是好幾日未能合眼休息,“我沒事。你怎麼還在這裡?”

  “這裡是我的屋,我不在這還能在哪?”寧子皓覺得雪清顏的身子冰涼,於是又抬手替他捂嚴實了錦被。

  “那我搬去隔壁”雪清顏想起身,卻又被甯子皓大力的按了回去。

  “清顏,你身子還沒好,做什麼搬來搬去?再說,你忘了我們都成親了麼?”

  “成親?”雪清顏怔住半餉卻忽悠的笑出了聲,“甯二少爺,你要娶的人本就不是我,算什麼成親?”

  “清顏”寧子皓無奈的喚了聲,將人拉起靠進自己胸膛,道“這些天我已經想的很明白了,與我成親的人是你,我愛了那麼久的人也是你。是你雪清顏,不是別人。雖然,那個清顏的死依舊是我最深的痛,我也還是沒有辦法一下子去釋懷放下所有,但我不能再失去你!清顏,原諒我,給我時間,我會跟以前一樣疼你愛你寵你,好不好?”

  “那我之前問你的那個問題呢?若我命可以換回你的那個清顏的命,你要我還是他?”

  雪清顏再度提起那個問題,卻是冷笑著自己介面道“你自然會用我的命換回他的命!寧子皓,我雖然是只很笨的妖,也有很多都不懂,但並不表示我能毫不在意的做別人的替身,也不表示我會接受你那種負疚虧欠的補償和同情!你救我三次,我嫁你一年,為你逆天承孕,還遭天雷劫打回原身,我已經不欠你什麼了。所以,請收回你那些深情蜜意,免得我看著噁心!”

  “清顏,你不是替身,我對你更不是同情!”

  “那之前說‘搞錯了’的人又是誰?”雪清顏忽然露出一抹殘忍的笑,轉過身用手指在寧子皓的胸口劃著圈一字一句道“你知道麼?當我咬碎那胚胎吞下肚的時候,我就在想,這孩子若長大了究竟是像你多點還是像我多點?”

 

第二十九回

  “你知道麼?當我咬碎那胚胎吞下肚的時候,我就在想,這孩子若長大了究竟是像你多點還是像我多點?”

  “清顏,別說了”寧子皓抓起覆蓋在自己胸口的那只手,握著他貼近臉頰“我只慶倖,至少你還活著。清顏,我只要你就夠了”

  “寧子皓,你過去那套情話已經不管用了”

  雪清顏抽回自己的手,不為所動道“我什麼都不欠你了。”

  “是,你什麼都不欠我了。可是,清顏,我欠你的”

  寧子皓無奈地放開雙手,下了床拍了拍壓皺了的衣擺,“你身子還沒好,我讓廚子給你熬了點人參枸杞雞湯,過會兒丫頭會送來,記得要喝。”

  “你去哪?”看著寧子皓要離開的背影,雪清顏控制不住得又開始惶恐,默默裡總是在害怕,怕這個人先轉身離去,如記憶裡那樣,不再回頭。

  “我去洗個澡,一身酒氣的,怕你聞著不舒服”寧子皓回過頭微微一笑“我過會就回來。清顏,我再也不會離開你的”

  你說,你再也不會離開我的。

  一如你曾經指天而誓說你會愛著我寵著我一輩子。

  那時,我還是你的小狐狸,無法無天得被你全心愛著的小狐狸。

  只是,現在你的心裡,是否只有這張與他一樣的臉?

  王八蛋,我真的,不懂你的愛。

  雪清顏怔然得看著寧子皓離開的身影,縮進錦被中的手慢慢握成了拳頭。

  是不是,其實離開,才是你我最好的結局?

  我說我恨你,竟還是會為你一個寵溺的微笑而心跳,猶如陽光將我包得暖暖的,那個微笑。

  原來,恨著,也會捨不得。

  雪清顏握著的手又漸漸鬆開,冥冥中,早就回不去了。

  一顆心被囚禁後,還能去得了哪兒呢?

  飛天遁地,我也不過,想做你懷中的那個清顏啊。

  “清顏,翠瑩樓的烤全雞你要幾隻?”

  “清顏,今兒是要喝桂花釀還是三花酒?”

  “清顏,天涼了怎麼還在院子裡睡?”

  “清顏,讓師傅量個尺寸,回頭得趕幾件新衣服過冬”

  “清顏,瞧你瘦得,你說你天天吃了那麼多都長哪去了?”

  “三隻”

  “桂花”

  “不用你管”

  “我不要”

  “瘦礙著你了?不滿意我回山裡去”

  日子平平靜靜的,不冷不熱著也算過得去。

  雖然雪清顏不再如以前調皮愛鬧,總是冷清寡語的嚇人,但至少他還留在王府,還在寧子皓抬眼即見的距離之內。

  只是,唯一讓寧子皓焦急的,是雪清顏總是慘白的面色。

  仿佛從那次天雷劫之後,原本紅潤的臉蛋再也見不著血色,偶爾寧子皓趁著雪清顏熟睡可以抱一抱他,也總發覺懷裡人的體溫冰冷的讓人發顫。

  心頭揣測著不安,可看著雪清顏一如往常橫著眼瞧他,又說不上是哪兒不對。

  “清顏,你身子總是太虛,要不要找師傅來看看?”

  傅冷凝在上回那事後,突然一日匆匆不告而別,看著他焦急的模樣,寧子皓只預感著是件大事,只是傅冷凝與寧子馨都閉口不談,他也只得作罷。

  “不用。我身子好與不好,甘你何事?”雪清顏甩開寧子皓的手,轉身進了屋,啪一聲叩上了兩扇門,扔下個寧子皓站在外頭,一時又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清顏”躊躇了一會兒,寧子皓還是不放心的敲了敲門朝裡頭喊道“還是找師傅來看看吧”

  “滾。我說了不用!”

  “可是。。。”

  “再煩我就回山去”

  雪清顏聽得外頭沒了響聲,剛想開門看個究竟,卻又聽到寧子皓的聲音傳進了屋

  “清顏,我會擔心啊”

  心臟撲通一下,暖暖的有電流穿過,可突然又生生停止,只覺得疼痛翻絞,無法釋懷,

  “寧子皓,你擔心的是我,還只是這具和他一樣的身子?”

  “清顏!”寧子皓無奈地哀歎,額頭抵著門框沉聲道“你究竟要我怎麼做?”

  怎麼做?

  我也想知道啊。

  雪清顏蹲下身靠在門上,蜷起膝蓋埋住一顆腦袋,混混噩噩的中他也不停自問,究竟要怎麼做?

  要怎麼做,我才能忘掉那一場噩夢?要怎麼做,我才能忘掉你給的傷害?

  又要怎麼做,我才能不去想那個失去的孩子?

  子皓,回不去了,既然回不去了,為什麼還要如此溫柔?

  一步錯,步步錯。

  痛,又從心口朝身體各處擴張然後散開,碎碎的,一點點侵蝕理智。

  猩紅的鮮血鋪成的未來,真的,還要繼續堅持走下去麼?

  那將是萬劫不復。

  第三十回

  當傅冷凝趕到滇池時,水煙的屍體已由池底消失,徒自剩下那顆用於保護屍身的東海夜明珠,在詭異的池底於波光粼粼中散發出螢光。

  他潛于池底借著水力的懸浮撫摩著那顆碩大圓潤的夜明珠,記憶中水煙那張孩子氣的臉,尤睜著一雙圓溜溜的漆黑分明的大眼睛,不解地問他“你真的要殺我?”

  水煙是魔,魔需食人,與人需食肉一般無二。水煙並不覺得自己錯,可對於靈妖師的傅冷凝來說,已是跨過了底線,必誅。他無法接受自己那般可愛純真的愛人,卻是魔性入血的妖魔。

  那年他還不是國師,只不過年輕氣盛,只不過空有一腔熱血,只不過對著愛情束手無策。

  師傅說,殺。

  他不得不接過獵刀,親手將水煙,打的魂飛魄散。那份痛至今還是心口熊熊燃燒的烈火,於冰冷的面容下,反復得將他吞噬。

  滇池的水,不知是不是他未能流盡的淚,夜夜陪著水煙無靈魂無生命的肉身,在這黑暗中借著夜明珠的光亮閉目長睡,模糊了記憶。

  浮出池底,傅冷凝尚未能解開水煙屍體消失的疑問,卻於星空中發現了異樣。

  西北方的天狼星蒼白中閃爍起幽如冥火的藍光,忽明忽暗,漸漸殷紅。

  這是血光之災的預兆。

  傅冷凝記得,當年也是看到這樣的天狼星,而後,水煙入魔,一夜間侵噬了一個村落。

  鬼哭狼嚎中,他看到那張依舊圓嘟嘟的臉,嘴角尚淌著血,朝他慘然一笑。

  那是他的水煙,他曾摯愛著,說要與天一爭的,龍魚精──水煙。

  不祥之念閃過心頭,他慌忙跳出滇池,回了客棧換上一套乾淨的衣服,整了行裝披星趕月,朝著回路而去。

  他甚至可聞著水煙的味道,飄散著淡香,濕潤著空氣,由那方一點點而來。

  水煙,生與死,我們總是要交代清楚的。

  甯王府裡,寧子馨正在揚筆書信,近日來接連發生在伏妖山腳下的慘案攪得方圓百里人心惶惶。

  寧子馨隱約察覺到是與二十年前一般的情況。那時他雖小可也明瞭事理,歷歷在目的情景讓他心生寒念,明白只有等傅冷凝回來才可商量對策。

  “哥,聽說又一莊獵戶被殺了?”寧子皓進了書房,心下也頗為擔心的問著。

  “第四戶了”寧子馨放下筆,將書信折好放入信箋道“只有速尋國師回來了”

  “哥的意思是,不是人做的?”寧子皓雙手環胸思考,凝重道“都只剩下軀骨,肉體也是殘缺腐爛,而且還有明顯的爪痕。若是人為,實在說不通。難道真是伏妖山上的妖魔?”

  “與二十年前一般”寧子馨閉上眼歎道“我還能記得那一落村莊屍體橫遍,無一人生還。當年,我才不過七八歲,整整吐了一夜。”

  “哥,那師傅回來前我們可有對策?”

  “只能儘量將山腳下的獵戶搬遷到城內。只怕那妖物不會善罷甘休,反倒追進城內,就糟了”寧子馨搖著頭道“這些你操心也幫不上忙。你現在只需好好照顧好雪清顏,我都聽國師說了。那孩子,也是個癡兒。”

  “最近清顏身子好一陣壞一陣的,又不讓我近身,急死我也沒用。”寧子皓一提到雪清顏也奄了,垂頭喪氣的坐在一邊,“連他平時最愛的雞都不吃了。每回送進屋一盆,都還是原封不動的送出來。這身子能好就怪了!”

  “子皓,有些事情急不來。解鈴還需系鈴人,你若在乎他,就耐著性子慢慢陪他,總會有解開的一天”

  “我也這麼想”寧子皓緩了口氣苦笑道“就怕七老八十了,他還和我嘔氣呢。你想啊,到時我都成老頭子了,可他還是現在這張年輕的臉蛋,那怎麼得了。”

  “你有空想這些有的沒的,不如想想怎麼讓你的小狐狸重新愛上你吧。”寧子馨踹了他一腳,道“還不滾回你的北院?”

  深夜,雪清顏閉著的雙眼忽然睜開。

  身邊是趁他睡熟後偷偷摸進屋來,抱著他不肯鬆手的寧子皓。

  其實夜夜如此,雪清顏怎會不知?

  這個愛過他也傷過他也凡人,這些日子總是盡其所能的將他照顧的無微不至,一邊也惶恐地觀察著他的喜怒。

  可他還是冷著一張臉,吝嗇給他一個笑,吝嗇給他一個擁抱。

  “寧子皓,你若敢碰我一下,我即刻回伏妖山!”

  將他拒之一個手臂的範圍之外,看著他心急,看著他懊悔,看著他如蒼蠅般團團轉。

  雪清顏舒著一口氣,終於能將先前的痛減輕那麼一分,卻又微微心疼著,總是捨不得不去遙看那個人失望離去的背影。

  所以,還是故意裝做不曉得寧子皓夜夜溜進他屋裡,鑽進被窩抱著他歎息,寧子皓總會在這時候低低的一聲聲輕喚“清顏,清顏”

  只是,究竟是哪一個清顏?他不得而知,也再不想知。

  然後到了清晨,當鳥兒開始鳴叫,天漸漸微亮,寧子皓就會俯身在他額頭落下一個吻,隨後在離去前給他壓好被子。

  一日復一日,不知道究竟是何意義的默默相伴,又或許只是自欺欺人的拖一天是一天。

  雪清顏在黑暗中看著寧子皓的側顏,這張臉,或許幾百年後就會淡忘,或許幾百年後還是可以記得清晰,又或許他根本就沒有這幾百年。

  湊至寧子皓頸間,聞著那熟悉的檀香味,其實寧子皓並無熏檀香的習慣,可這味道他卻嗅得真切,想來還沒找出個所以然來。也不曉得是不是真的前世有所糾葛,才會到如今這般藕斷絲連。

  雪清顏慢慢抬起頭,正對著寧子皓那張俊俏的臉容,又慢慢低下,湊上對方的嘴覆蓋,靈巧的撬開熟睡之人的雙唇,一陣溫熱濕潤,幾乎恨不得叫醒了他,來一場荒唐胡亂的顛鸞倒鳳,就和以前那樣,將自己整個交給他,隨著他陷入情欲浮海,隨著他將自己侵佔絞疼至死不休。隨著他一聲聲的清顏吞沒理智和感情。

  他若是人,那該有多好。管他是不是正主兒,只要陪著他廝守到天荒地老,就夠了。

  紅煙由相接的口中彌散,雪清顏知道寧子皓將一夜沉睡,哪怕天大的震動也驚不醒他的美夢。

  念及至此,他又大膽的伸出舌頭與之相戲,糾纏了很久才帶著唾液的粘稠分開。

  “王八蛋”他趴在他胸口怨恨的罵了句,這才起了身,拉開寧子皓還緊緊纏在他腰間的雙手,跳下床披上衣,眼看著窗外夜空上的天狼星由藍轉紅,最終被滿天烏雲遮蓋。

  幾乎是瞬間,房門微啟,一道紅影跳躍著閃出屋外,朝著遠處伏妖山而去。

  一聲淒厲的尖叫在黑夜蒼茫中響徹,血腥味順延著街道青石地面流淌蜿蜒,最終濃稠得凝固在原地,劃出一條條鮮豔刺眼的弧度。

  雪清顏一雙妖紅的眼直直撲向來人,嫣然一笑,收回先前還是利爪的雙手,夜風拂過他臉畔,勾揚起滿頭白髮,一絲一絲在空中畫下道道淩白之光,“水煙,你怎麼來了?”

 

 

第三十一回

  沉重的夜色下,水煙一身白紗飄搖,半懸於空中凝望著雪清顏,幽幽歎息道

  “雪妖,你怎成了這副模樣?”

  “好眼力,一瞧就曉得是我”雪清顏舔了舔嘴角的血澤,“到是你,怎麼又活過來了?”

  “誰說我死了?”

  “大家都這麼說”雪清顏一揚衣袖,半騰起身子靠近水煙跟前,瞪著眼怪道“誰叫你一聲不吭就沒了影,伏妖山上都傳你是給傅冷凝那傢伙滅了”

  “半對半錯”水煙捲著自己耳側的頭發笑道“你還記得當年我跟你說的那個人吧”

  “是說你喜歡的那個凡人?”

  “沒錯。他就是傅冷凝”

  “傅冷凝?怎麼可能!”雪清顏眨了眨眼叫道“你是說那個冰塊一樣硬邦邦的靈妖師傅冷凝?”

  “可不就是那只老頭子”水煙皺了皺鼻道“先不說這個,回頭再跟你解釋。到是你,怎麼到了這步田地?我要沒記錯,你從小兒就嚷著要做狐仙,怎麼現在卻入魔了?”

  雪清顏舉目看著一地三具屍體,垂下腦袋回答“水煙,我妖力盡失,不入魔不噬人會連人形都維持不住”

  “你”水煙也忍不住大驚,瞪著雪清顏看了半天,這才伸出手揉了揉他頭髮道“是又做了什麼傻事吧?你這小東西,從小就不安生,還笨的要死,人家個個都能幻成人形了就你還蹬著你那四條小短腿上竄下跳!現在好不容易有個人樣了,怎麼就把自己給毀了呢?偏要跟我一樣做什麼?”

  “水煙”雪清顏如過往般拽著水煙的衣袖撒起了嬌,“你生我氣了?”

  “雪妖,我是心疼”水煙拉起雪清顏的手,忽然雙耳一動,低聲道“有人來了。明日一早我在珍珠湖邊等你。”

  話音剛落,水煙一個白影就消失無蹤,雪清顏靜耳傾聽,知道是寧王府的護城軍尋了過來,只得立刻化成一團紅光,朝著王府方向轉眼而逝。

  第二日雪清顏一醒來,就看到寧子皓一張笑臉,端著碗熱騰騰的翡翠雞肉粥站在一邊。

  “這粥剛做好,正趕上你起來能吃”寧子皓顯擺著捧著那碗粥,看著雪清顏想靠近又怕唐突惹了對方生氣,只能愣愣的站在原地。

  “不想吃”雪清顏穿好衣,橫了他一眼,冷冷扔下一句話。

  “那你想吃什麼?醬雞還是八寶鴨?”甯子皓上前幾步又道“一大早太油膩了不好,你最近身子弱,得好好補補,不如我讓廚子給你褒點膳粥,荷葉膳粥呢還是蓮子膳粥?你要吃不慣就加點兒雞肉末進去調個味”

  “你煩不煩,都說了不吃”雪清顏一手推過擋在他前面的寧子皓,不想寧子皓一個重心不穩竟把手上端著的翡翠雞肉粥連粥帶碗的砸在了地上。

  幌鐺一聲碎瓷的聲響,尚繞著白騰騰的熱氣。

  雪清顏看著寧子皓手上沾著的粥湯,周圍紅了一圈,顯然是給燙著了。甯子皓髮現雪清顏盯著他手瞧,趕緊悄悄把手移到背後,尷尬得笑著說“灑了,我去找人來收拾”

  “恩”雪清顏看著寧子皓轉身默默離開,心口上一軟,突然沖著他背影道“我呆會兒出去,晚膳回來,我想吃醉香樓的荷葉叫化雞”

  寧子皓身形一滯,重新轉過臉來,咧著嘴角又樂開“好,我等得叫人去買,再加個持爐珍珠雞,我記得你以前挺愛吃的”

  雪清顏點了點頭,寧子皓這才放心的出了屋,轉往南院而去。

  雪清顏洗漱完剛踏出屋子,就看三三倆倆的丫頭進了房間整理,一地的碎瓷片兒淅瀝唆羅地被拾到了託盤上。

  “哎,這不是二少爺天一亮就起來煮的翡翠雞肉粥麼?怎麼都給灑了?”

  “是啊,煮了好久的,二少爺還是自己看的火呢”

  倆丫頭蹲在地上收拾著一地的碎渣粥湯一邊小聲交談,聲音卻飄到剛走到門外的雪清顏耳中,一時到是歡喜也不是難過也不是,兩廂抵觸碰撞,只覺得一顆心更疼了。

  趕到了珍珠湖邊,零零星星的船舫都停在岸邊,熙熙攘攘的人群或經過或上船遊湖,到也是一番別致的熱鬧。

  沿著湖岸沒走幾步,雪清顏就見著水煙正笑吟吟得站在一支船舫的船頭朝他招手。

  水煙穿的還是昨夜那身白紗長衣,輕巧薄翼,風一吹動就如飛淩亂,猛然間像一隻偌大的白色蝴蝶,恍然就要伸展翅膀遠去。

  雪清顏足尖點地,一個靈躍跳上船頭,這才發覺船上居然沒有船家掌舵,可船舫卻在他落地後慢慢自動駛離岸邊,朝著湖心蕩去。

  不用說,自然是水煙妖法催得船動,雪清顏了然地隨之進了舫內,拉下兩邊刺繡描金的紗帳幕簾,將一席水景安靜得隔於重重朦朧疊影之外。

  水煙幽雅得沏了壺碧螺春,燙壺、置茶、溫杯、高沖、低泡,然後翻正了兩隻白色透亮的骨瓷小口杯分了茶,將其中一杯推到了雪清顏面前。

  “你還是那麼講究”雪清顏端起杯子湊到鼻下嗅了嗅,歎道“還是第一次能真正品一口你泡的茶呢”

  “是啊,誰叫你笨,一直都是狐狸樣”水煙也端起自己這杯聞著茶香道“一直到我離開你都還是只白狐狸呢。那時我就擔心,你這只小東西要是一直幻不成人形,那起不是白修煉那麼幾百年了。”

  “水煙,你知道櫻花林盡頭那個岩洞麼?”

  “沒注意,怎麼了?那片櫻花林不是你地盤麼,誰能進去!”水煙品了口茶,任那香甜甘澀在嘴裡回味片刻,方才繼續道“那岩洞裡有什麼不成?”

  “岩洞裡有個瓊瑤池,當年我在瓊瑤池盡頭發現了一具冰屍”雪清顏一口吞下那茶,還來不及品味就都沒了,惹的水煙敲著他腦袋道“茶要分三口品,當初教你的怎麼老忘!得了,說下去吧。”

  “我看到那冰屍後,冥冥中似有力量牽引,然後就突然幻化成了他的模樣。從那以後,我日日在岩洞裡修煉。原本我只要一接近那具冰屍就能獲得源源不斷的妖力,受再重的傷也能痊癒。”

  “哦?那這回怎麼不回山上了?”

  “回去也沒用。水煙,我用火術將那冰屍的冰晶給化了,那屍體一露出冰晶就化成了灰。”

  水煙替雪清顏滿上茶,問“毀他做什麼?”

  “因為子皓說冰裡的人才是他要找的人,我一氣就給。。。”

  “子皓?甯王府的二少爺甯子皓?”

  “正是。”

  “你和他在一起?”水煙驚諤著問。

  “恩。我們都拜過堂了”

  “天!雪妖啊,我的好妖兒,難道你不知道寧子皓是傅冷凝的徒弟麼?”水煙揉著自己腦袋嗚呼著。

  “知道。傅冷凝我也見過”

  “我就是感覺到血腥氣才醒來,本是怕他有個萬一,不想入魔的卻是你!”水煙放下手裡的被子歎道“或許他一時是不會收你。可是,現在你已經開始入魔噬人,待他回來不收你才怪?更何況,還有一個寧子皓!”

  水煙撩開身側幕簾,看著遠處煙霧纏繞中的伏妖山,思緒飄了很遠,飛過曾經的日日幸福,又踏過悲哀痛絕,到冰涼的滇池水底,夜明珠相伴下那人于水中握著他手的溫度。

  歎了口氣,水煙側過臉看著雪清顏,“傅冷凝就寧子皓一個徒弟,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麼?就是寧子皓終將有一日會繼承靈妖師的衣缽,以斬妖除魔為已任。雪妖,你怎麼和我一樣,就碰上這麼一個人呢?”

  “他。。。他不會的。。。他連一點靈妖師的法力都沒有”雪清顏蒼白著臉咬著唇連連搖頭。

  “莫忘了,你已經開始噬人,早就沒有回頭路可以走”水煙放下幕簾坐直了身子,拿起茶壺邊傾倒邊細細道“禪茶一味,其一曰‘苦’。佛理以‘四諦’為綱,”苦、集、滅、道”四諦又以苦為首。生苦、老苦、病苦、死苦、怨憎會苦、愛別離苦、求不得苦等等,如想參破一個‘苦’字,何其容易?總要領略過一番撕心裂肺,才能知曉那麼點皮毛。可還有一味,曰為‘放’,放得下,也就沒了牽掛,又何來一苦之說?可我在滇池底下想了幾十年思了幾十年,最終卻還是放不下那一個人。雪妖,你有沒有想過試著放下?在你還能捨得下心走的時候。”

  “如真捨得下心,我又怎會入魔?讓我回伏妖山做個沒有妖力的小狐狸,等著哪天被人捉去了剝皮剔骨,或者看著寧子皓八台大轎娶了別人過門!我做不到!為了他我逆天承孕都做了,還有什麼我不敢做的!”

  “不悔麼?真到了那天,不悔才好”

  水煙含著一口碧螺春在嘴裡回味,苦苦的,盡是澀嘴,卻又忍不住讓人品著其中隱約的甘甜,一口一口,為之沉迷。

  第三十二回

  二十年光陰,二十年思量,要的不過是一個忘。

  偏偏一個忘字,又怎是輕易能成全的?

  傳說獵刀乃上神兵器,持刀者需是斷情之人,偏偏傅冷凝為他流下一滴淚,毀了刀法還不自知。

  水煙本以為從此自困於滇池之底就能除去一身魔性重新修煉,只是那一滴淚啊,竟比刀割還要讓他傷痛難抑。

  整整二十年,他以假死龜息狀在幾番日月交替中試圖參透那一個字,可總在自己就將要遺忘的時候,不經意還是會想起傅冷凝的模樣。

  那般深情的凝望,如一張張被潑了墨的宣紙,一次又一次在一片白茫中劃下記憶的痕跡。

  他問過自己悔麼?

  為了能伴傅冷凝左右執意不肯剔去一身妖骨升仙,卻不想弄巧成拙誤入魔道,從此黑白再不能相交。

  可至少,一次次交手,那人總是追在他身後,哪怕喊著一聲聲殺戮,卻還是會用一雙痛楚的眼看著他。

  彼此的痛,總比再不能想見的好。

  那時,竟是這樣慶倖著。

  “這麼說,他不知道你還活著?”雪清顏這次終於分了三口才將面前的碧螺春喝下,然後隨手拿著杯子在手中把玩,似不經心,卻留意著水煙眼底晃動的波痕。

  水煙庸懶得趴在桌上,一手習慣得卷起自己的桃紅色發梢,道“本是不曉得,可一旦發現了我不在滇池底,八成也該猜到的。若沒估錯,再不到兩三日他就要回來這邊尋我了。”

  “你打算怎麼辦?”

  “與其問我,不如問問你自己,你打算怎麼辦?”水煙漫不經心的來回卷著手裡的髮絲,拖著長音道“我的好妖兒,你還要呆在寧子皓身邊麼?傅冷凝若回來,遲早會發現你的異樣。”

  “拖一日是一日”雪清顏也扔下白骨瓷杯兒,軟著一身骨頭撐著腦袋在桌上,笑了笑道“有你在,我可不怕那傅冷凝了”

  “呵呵,那個老頭子啊”水煙漸漸眯起眼,透著紗帳幕簾看著東面天空熱辣辣的太陽,怨著聲音說“我都迫不及待瞧一瞧他看到我時的表情了”

  “會嚇著他吧”雪清顏答道

  “說不定會氣死他!”水煙樂得坐起身子,拍了拍雪清顏腦袋道“喂,你猜猜寧子皓要是看到你吃人,會是什麼表情?”

  “恩,估計也會氣死他!”說話間,雪清顏用手指來回撫摩著左手大麼指上的玉扳指,

  又道“然後氣得他臉鐵青鐵青的,再跟拎小貓小狗似的揪著我後脖頸,惡狠狠地說‘臭狐狸笨狐狸,難怪你都不愛吃雞了’”

  話音落,倆人一陣沉默,誰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讓笑臉淡化出面容,頹然著神情姿態,隨著流水向前方緩進。

  珍珠湖慢遊一圈來回,就是好幾個時辰,待到兩人重新靠近岸邊,已過了晌午正時。

  這一路水煙並沒有多問關於雪清顏與寧子皓之間的事,只是從雪清顏堅定的眼神中,他仿佛看到當年的自己,同樣的以飛蛾撲火的姿態,接近著最後的燃燒與毀滅。

  情如網,乃一劫,曆化而醒之,不破不滅,不滅不生。

  他不知道該如何規勸,一如不知道該如何讓自己回頭。

  未走到最終就不會知曉結果,傅冷凝與他,也不過是宿命裡相互牽扯的另一端,融不到一體,遲早還是會分開的。

  一日、十日、一年、十年,到了二十年,他才通透了這份找不到答案的答案。

  “雪妖,我能幫你擋得了一時,卻擋不了一世。”水煙站起身,拉開四側暗紅色紗帳幕簾,用金鉤一一疊齊鉤好,瞬間陽光當空流瀉,將原本陰鬱暗晦的船舫暴露在所有人的視野之內,亮堂堂的晃眼而奪目。

  “我知道”雪清顏仰頭閉目,感覺著暖洋洋的光芒照射在臉上發出微刺痛感,一邊清潤著聲音說“我再不是曾經那個可以偶爾迷糊犯傻的小狐狸了。”

  “雪妖,你真的長大了”

  “活了五百十五年,也該長大了”

  與水煙告別後,雪清顏慢悠悠晃回了王府,進了北院,聽得寧子皓還在正殿與寧子馨商量事務,也曉得八九不離十說的定是昨夜城郊那檔子事。

  若寧子皓知道了引起民眾恐慌的妖魔竟是他天天抱著而睡的人,恐怕不單單是生氣就能了事的。

  不過,管他呢,他也還生著寧子皓的氣呢,而且,還是很氣很氣,氣的腸子都絞在了一起犯著酸疼。

  晚膳時,寧子皓果然準時推開了房門,看著雪清顏已經端坐在桌前,他趕緊跑上前坐在他身邊,陪著小心道“等很久了麼?怎麼不先吃”

  雪清顏二話沒說,抓起甯子皓藏在袖子裡的右手放到眼前,瞧著那一片紅腫粗聲粗氣道“一個碗都端不牢,好意思還在那顯擺。”

  “清顏,你是心疼我麼?”寧子皓又湊近了雪清顏幾分,額頭碰著額頭,倆人一時曖昧著相對。

  “你皮粗肉厚,我有什麼好心疼的。到是可惜了那碗才真”雪清顏偏過臉,一雙手輕巧的抵著寧子皓胸膛將人推開。

  “是是是,不心疼”寧子皓笑意越發濃烈,晃著腦袋道“我就是被燙個十次八次的都是活該”

  雪清顏看著寧子皓眉飛色舞的樣子,知道是剛才的舉動讓他抓著了把柄,刹時也不願再擺張冰臉,到是緩和下神情自管自的吃起了飯。

  飯畢,寧子皓如以往張羅著小廝給雪清顏燒熱水沐浴。

  冒著熱煙的一桶桶清水被倒進廂房中央屏風後的大木桶裡,寧子皓伸了條胳膊進去試了試溫度,這才叫過斜靠在紅木雕花湘妃榻上昏昏欲睡的雪清顏,“清顏,水好了”

  雪清顏聞聲半睜開一雙眼,從鼻子裡哼哼著出了個音,搖搖擺擺爬起身,雙腳剛著地卻又下盤不穩得晃悠了一下。

  甯子皓立馬伸出雙臂就著前摟的姿勢撐起雪清顏,這下一用勁到直接把人給弄清醒了,只見雪清顏眨了下眼,撲愣撲愣著兩排睫毛看著寧子皓,良久良久,他突然開了口說,

  “王八蛋,我要你幫我搓背!”

  第三十三回

  “王八蛋,我要你幫我搓背”

  雪清顏扔下一句話,隨後脫了衣服跨進木桶裡舒舒服服地坐下來,雙臂前撐著木桶邊沿趴著腦袋,背對著木傻在原地的寧子皓問“你到底想杵在那多久?要是不想替我搓背就滾出去。”

  寧子皓全身一精神,這才回過神來,欣喜的表情顯露無疑,湊到木桶邊拿起一邊的白絹帕巾沾著水朝雪清顏的後背抹去。

  雪清顏佼好潔白的背脊赤裸裸著於他眼下一覽無遺,手指間流淌著細膩而敏銳的觸感,那是屬於情人間的炙熱與蘊熟,幾乎可以閉著眼描繪出每一寸肌理的紋路與跳動。

  對於長久未能碰觸情人的甯子皓來說,此刻的親近無疑是一種莫大的考驗與刺激。寧子皓來回抹動的雙手逐漸變得遲緩,忍不住松了帕巾,垂下雙手,在暈黃而不怎麼明亮的燭光下仔細瞧著雪清顏半隱半現的身子,道“清顏,你這是故意折磨我麼?”

  “噢?你到是說說我怎麼折磨你了?”雪清顏也不回頭,依舊保持著趴睡的姿勢隨口問道。

  “你明知道我現在多想抱著你狠狠壓到床上去”“壓到床上去,然後呢?”

  只聽嘩啦水聲作響,雪清顏調了個面轉著身朝著寧子皓的方向,重新伸展出沾帶著點點水珠的雙臂趴在木桶邊,三分稚氣七分妖媚,拿眼兒瞟著甯子皓癡癡一笑道“你還沒說然後呢?”

  “清顏,我可以認為你這是在勾引我麼?你不生我氣了?”甯子皓由上方俯身看著忽然轉變了態度的雪清顏,一邊兒覺得開心一邊兒卻也疑惑。

  “氣,誰說我不氣了?可我想想,也不能總這麼氣著。我怕我沒這個時間去計較那麼多了”

  雪清顏撐起一支手拖著下巴,學著水煙不斷絞著自己濕漉漉的發束,他想到水煙問他的那句“悔麼?”,可看著眼前欣喜若狂又隱隱不安的寧子皓,他真的不願意自己會有後悔的那一日,寧子皓太溫柔,哪怕那麼殘忍過,可卻不能抹殺這長久以來在他心底早已埋根深種,逐漸開出花朵的那份柔情與牽絆。

  他終究是放不下他的,哪怕依舊無法釋懷曾經的傷害。

  可在這倒數著的平靜裡,能抓住一點兒的幸福就是一點兒吧。

  他什麼都不願去想,不願去計較,也不願去辨別個清楚明白,能把握的,也只有現在了。

  清顏,清顏,清顏。

  迷亂中,誰在一次次呼喚著他的名字,如風絮絮如雨綿綿如日照和煦。

  仿佛是跨過了千年直直追來,在他身後不停得重疊著,一聲又是一聲,連連不斷。

  他豁然撐大雙眼,於是在黑暗中看見那個抱著自己的人,陷於情欲的俊顏放大入目,竟惹得他一顆心不住悸動而熱烈,情不自禁圈緊自己環在他頸項的手臂,似要與他粘膩在一起再也不分開。

  身下被撞擊的地方以一種微漲酸疼的方式陣陣發顫,每一下的貫穿都是有力而堅定的,雪清顏喘息著隨著身體地上頂而發出碎不成句的呻吟,“恩。。。恩。。。子皓。。。恩。。。慢點兒。。。”

  一個被削尖了的聲音颼然溢出口,雪清顏搖著頭幾乎快要哭出了聲,嗚咽著將敞開的雙腿攀緊寧子皓後腰,“疼”

  剩下的聲音被堵在了寧子皓雙唇中,寧子皓一個挺身拉起雪清顏的腰身,更加猛烈的抽動下只剩下撲哧撲哧的撞擊聲在寂靜的房裡徘徊。

  恐怕寧子皓真的是積了太久的關係,一夜竟連要了雪清顏三次才甘休。

  事完後,看著雪清顏累癱了地窩在他胸口急促喘著氣,寧子皓寵溺得在他肩頭輕輕張口一咬,笑道“笨狐狸,早讓你別天天吃飽了睡睡飽了吃,看看現在動一動就直喘大氣”

  “呸,這能叫動一動麼?都動了無數下了”

  “喂,才三次!以前還有比這更多的呢”

  寧子皓調侃著將手指移到雪清顏雙股間磨蹭,果見雪清顏立馬橫眉怒道,

  “王八蛋,你別得寸進尺,我都說了我還生你的氣呢!”

  “恩”寧子皓點了點頭,重複道“我知道你還在生我的氣,而且,很氣很氣,是要氣一輩子的。”

  “一輩子”雪清顏紅了眼,卻又怕被寧子皓看出異樣,於是把腦袋埋進他胸口,直到自己呼吸不過來才微微分離,“王八蛋,就算我不是你要找的那個清顏,你也會一直這麼疼我麼?”

  “我現在不就是在疼著你麼?”寧子皓心下酸澀,知道這懷裡的小狐狸又在胡思亂想,卻也知道很多事情真的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說清的。比如他對夢中前世的那個清顏悲痛而絕望的愛,比如他對現在身邊這個小狐狸滿滿的心疼與守護。

  “清顏”

  “恩?”“你記住,你就是你,雪清顏。這樣就可以了。”

  “真的這樣就可以了麼?”

  “是啊,不就是我的笨狐狸麼?還是只嘴讒愛吃雞的狐狸”

  “我已經不愛吃雞了”雪清顏話語間略放低的聲音裡滿是悲戚,只是,甯子皓尚不能參透其一二。

  “那你現在愛吃什麼?明兒我叫廚子給你弄”

  “廚子可弄不出來”

  “那買去還不成麼~!”

  雪清顏伸出食指在寧子皓心口的位置來回畫著圓圈兒,最後使勁得戳了戳問“如果我說我愛吃你的心呢?”

  “那就吃唄。可我只有一顆心,吃了一回就沒第二回了,你再要吃的時候去哪找呢?”

  寧子皓握著雪清顏的手捂在自己胸口兒又道“不過吃的時候你可要看看清楚上頭刻著誰的名字”

  “子皓”雪清顏仰起頭凝視著寧子皓,忽然覺得,若自己只是一隻小狐狸那該多好?就像當年那般可以胡鬧可以耍賴可以任性,高興起來就躺在寧子皓腿上腆著肚子打滾,不高興了就躲到床底下等著寧子皓趴在地上一次次哄他。

  可真要那樣了,他也許就會忘了誰是寧子皓,忘了誰愛過他寵過他,忘了誰和他拜過堂成過親說要一直和他在一起。做一隻無悠無慮的小狐狸,忘掉寧子皓,讓寧子皓看著他傷心欲絕,或者讓寧子皓在一日日的等待中忘記曾經他愛過的清顏。這一切的一切,光是用一個假如,就讓他痛到無法呼吸。

  王八蛋,你為何要教我懂得七情六欲呢?

  雪清顏思量及此,頓覺悲傷,眼神兒蒙上一層水霧,滾滾淚珠就這麼悄無聲息地淌下。

  寧子皓覺得懷裡人的抽泣,憐惜著將人抱得更緊,一下下吻過他的淚,喃喃低聲道“清顏,別哭,你一哭我就心疼”

  雪清顏一聽卻哭地更厲害了,仿佛要將所有的鬱悶氣全都撒出來般,乾脆放了聲邊哭邊用拳頭捶著寧子皓,還不停罵著“王八蛋”。

  寧子皓哄著哄著覺得沒用,直接以口封唇,直把那哭聲塞回雪清顏喉嚨間,才得意得笑道“笨狐狸,越來越沒出息了!”

  雪清顏停了哭聲,卻嫣得一揚唇角兒,抹了把自己的淚粘著聲音道“也不知是誰沒出息,跟頭餓狼似的”,說完,修長的玉指摸到寧子皓下身一握,將那頂著自己下腹的東西攥在了掌中,“王八蛋,你到有完沒完了?”

  甯子皓顧做奸笑,撐起身子摸著下巴搖了搖頭,又比出三個手指說“才三次,你說夠沒夠?”

  說完,又低下腦袋咬著雪清顏耳朵道“清顏,我要進來了”

  言罷,雪清顏猛然被人拎起雙腿,寧子皓借著先前的濕潤一鼓作氣的沖到了最深處,如預料中得聽到了雪清顏如小獸般嘶啞著的尖叫。

  “清顏,呆在我身邊,我是不會放手的。”

  重重字句,鐵錘似得釘進了雪清顏心中,一下下帶著血紮著肉痛著神經,卻又如此血腥著一股無法言語的甜蜜與幸福,溫柔堅定著讓人脆弱。

  鬼魅的夜,情欲糜爛。

  彼此糾纏著求一個永遠。

  永遠,到底有多遠?

  終是沒有答案的。

  你看那朵在夜間開敗的花,從美麗走向死亡,也不過是一刹。

  可誰又能說,那就不是永遠了呢?

 

第三十四回

  夜的瑰麗與神秘在旭日初露照暖後一點點消逝無蹤。

  甯子皓醒來時天也不過剛蒙亮,雪清顏蜷在他懷中安靜而有節奏的起伏著呼吸,一雙手臂尚還保持著昨夜入睡時的姿勢,牢牢攀抱在寧子皓腰部,將自己身體貼得甚緊。

  曾經,雪清顏的睡相並不老實,往往半夜裡寧子皓醒來,都能看到他滾到一邊靠著牆邊抱成團,或者清早時看到他踢著被子鬆鬆垮垮著衣服縮在一邊。這是為狐狸時呆慣了的睡姿,雪清顏常狡辯說這叫天性難改,而寧子皓戲稱為野性難馴。可像這般到了早上還安然在他懷中,甚至於主動抱緊他不鬆手的情景,卻是難得。

  寧子皓微愣了下,心裡卻頓時明白過來,一陣打翻五味瓶的混雜感知,有喜有悲有心酸,道不清也說不明。

  正當此時,卻聽屋外頭有人輕喚“二少爺,醒了麼?”

  若無大事,管家是絕不會於這天剛亮之際親身前來北院叫醒他的,寧子皓曉得定是有急事,趕緊回道“進來”

  管家推開門,看著寧子皓躺在床榻上抱著雪清顏,一手對他比劃了下,示意他輕聲,於是他輕手輕腳地進了屋又回身關上門,小聲道“小王爺讓您趕緊去趟正殿。”

  “怎麼那麼急?難道昨夜又出事了?”寧子皓微微坐起身問道。

  “不是,是國師回來了。”

  “師傅回來了?太好了!我這就去!”一聽是離去了好些日子的傅冷凝終於趕了回來,甯子皓自然覺得松了口氣,連日來城裡和山下的慘案已不僅僅是官府王權可以解決的,只有依靠身為靈妖師的傅冷凝,才能保得方圓百里人民的安全。

  管家前腳先行去前殿回報,寧子皓後腳就跟著想起身下床,攜開錦被剛移動了下身體,卻發覺腰上被抱地更緊了,轉過臉看著一邊睡夢中都不肯放手的雪清顏,寧子皓心裡微甜卻也酸澀,只能無奈得撥開雪清顏的手塞進被窩中,又替他將被子四角捏了嚴實,這才下了榻穿上衣,簡單洗漱完畢後悄悄出屋朝正殿走去。

  聽著寧子皓離去後關上門兒的輕響,雪清顏卻猛然張開雙目,寧子皓留下的體溫還殘餘在身邊,含著那股幽深的檀香味兒,在他心尖上繞啊繞的,不肯停歇。

  雙手上是寧子皓的溫度,由著被窩捂著那股暖勁,然後又一點點隨著血液的凝固而冰涼。

  雪清顏歎了口氣,苦笑著撐起身子,走或留,此時他竟然無從選擇。

  傅冷凝回來的速度遠比他和水煙預估得還要快,連多個一兩日的安穩幸福都不能給他,想來滿是諷刺。

  水煙說過,就算能替他擋,也不過一時。傅冷凝如此聰明,稍一留神就能看出端倪,從而找上他雪清顏,水煙的障眼法到最後肯定瞞不了幾日。

  可他私心的還是認為,能偷上一日便是一日,何況有水煙在,傅冷凝再是冷血都會被其影響,也許真能放他們一馬也說不定。

  他不奢望別的,只想好好呆在寧子皓的身邊,哪怕再次逆天,哪怕再次萬劫不復。

  他也不過是一心只想愛著個凡人的妖魔而已。

  可是,真的,這樣都不行麼?

  甯子皓趕到正殿時,傅冷凝與寧子馨正各自簇眉緊繃著臉容沉思。

  “師傅,您總算回來了”寧子皓撲到傅冷凝身邊,見著倆人這番神情又問“可是有什麼不妥之處?”

  “是水煙”傅冷凝的手指敲打著桌面,到水煙二字脫口卻又是一頓,緩了緩語氣才繼續,“他竟然沒有死”

  “水煙是誰?”甯子皓並不知曉過往,到是不明所以地追問“他本該死了的麼?”

  “子皓,水煙是千年龍魚精,二十年前入魔噬人殘害了百條人命,就跟最近的情況一樣,後來國師。。。”寧子馨說到這看了眼傅冷凝,果見他面色一陣青白,像是正在極力抑制著某一種感情與衝動的迸發,企圖保持一身冰冷狠戾。

  可最終傅冷凝還是長長吐了口氣,毅然打斷了寧子馨的話,道“還是我來說”。

  水煙的可愛,水煙的善良,水煙的敏感,水煙的細膩。

  婉婉述來之時,傅冷凝才發覺這二十年歲月雖然漫長枯燥,卻無法讓他真正做到遺忘。

  他記憶中的水煙永遠還是那個喜歡繞著自己桃紅色的髮絲,染著詭異而妖迷的黑色指甲,嘟著圓圓的臉一笑一笑得望著他,然後一邊耐心得泡著茶一邊低下頭抱怨“老頭子,你做的菜難吃死了!”

  與水煙的點滴在一句句的敘述中被平鋪重現於眼前,這麼多年來不敢想也不能想,可說那不痛不癢不紮刺著心坎,是假的。

  待再說到水煙入魔,傅冷凝仿佛又回到了那夜,水煙披散一身的發,一雙尖爪滿是濃稠的鮮血,而他的周圍,是滿滿一地叫人慘不忍睹村民的屍體。

  一村一百零六的人口,不過一夜,成了鬼哭狼嚎的煉獄,散漫流動著血腥與死亡的氣息。

  水煙笑的很坦然,也很絕望,那夜他只說了一句話“老頭子,你會殺了我麼?”

  從此一個逃一個追。

  一個為生而徹底墮入魔道,另一個為了天下蒼生不得不接過獵刀履行靈妖師的職責,一對曾經的愛侶彼此在翻臉廝殺中糾纏著,求一個未知結果的致死方休。

  直到水煙死與獵刀下,然後屍身被封于滇池池底,才算暫時畫上了一個完結。

  “可是,我這次去滇池卻發覺水煙的屍身消失了。我看天相一算,才發覺天狼星有異樣,顯示這方有魔腥之氣,恐是血光之災,所以才連夜策馬趕了回來。”

  傅冷凝轉頭看向寧子馨道“若按小王爺描述,我猜此妖魔定是水煙無疑。而至於他為何能死而復生,只能是一個原因,就是二十年前他根本未死。”

  “可師傅用的是獵刀!”甯子皓作為傅冷凝的徒弟,當然知道獵刀的由來與用途,死於獵刀下是連魂魄都會消逝一乾二淨的,絕沒有生還的可能。

  傅冷凝點頭道“的確是獵刀,可是,假若是獵刀失去了靈力呢?”,他歎了口氣,又道“由公我必須殺他,然由私,我怎能捨得?靈妖師自己的心志都不堅定,獵刀因此失去靈力也是有可能的。必是因為這樣,所以實際只傷了他元氣卻未真正將他殺死,以至於如今他重生而出繼續造孽。是我的錯”

  “國師不必自責。人都有七情六欲,更何況要殺的人還是自己心愛之人”寧子馨斂容沉聲,停了片刻後面對著傅冷凝又問“不知國師這次可有對策?”

  “自然先要佈陣引那妖魔現身,確認他是不是從滇池底消失的水煙。”

  “如果是呢?獵刀對他失靈過一次,如今看來也定是無用”

  “這正是我要跟小王爺商量的”傅冷凝將目光移到寧子皓身上轉了一圈,這才又對寧子馨道“我需借甯家供於祠堂的青龍劍一用。青龍劍是四神獸後裔青龍族的寶物,可鎮四方之妖,斬殺魔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