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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胖達全文簡介:

出書分了上中下三部,所以我這邊也分開貼吧~~

《閹奴(上)》

《閹奴(中)》

《閹奴(下)》

受家裡窮所以被送去閹割給人家當奴隸(雷太監受的可以叉了T^T),再被賣入王府前其實就已經誤打誤撞遇上小攻被當成青樓女子強惹QAQ,後來去了工的王府當佣人,結果又被攻當成替身+洩慾工具。

受的同期(同房的僕役)一直逼迫他給攻下藥好偷東西變賣離開王府,攻知道了還故意設陷阱玩弄受,結果受受不了了就自己吞了藥……於是昏迷不醒、於是攻突然發現受在他心理的重量。

受被(好人)帶走離開王府、後來為了不連累恩人又自己跑了,在青樓洗盤子差點被輕薄的時候被一直在找他的攻救下,回去之後開啟攻寵受之路,最後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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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案:

 

  尊嚴是什麼?對於喬寶兒早已不重要。被賣到刀子匠鋪,忍受閹割之苦,他只想賺錢回家。

 

  進入王府之後,喬寶兒成為了小寶兒,沒有了姓,也代表了他的死生都交付於孟焰──他的主子。孟焰的陰晴不定、踐踏淩辱,眾人的冷嘲熱諷,讓喬寶兒遺落了當初的夢想。

 

  他不知道,為什麼他會成為人人口中厭惡的閹狗,他不過是求一份溫飽……

 

  【第一章】

 

  春末夏初,氣候宜人。

 

  繁華的汴京城內人群熙攘往來,鬼市子彙集各地的商品、古玩與雜貨買賣,其中也包括牙行販賣人口。

 

  年滿十三歲的喬寶兒和父母從鄙村之地來到京城裏,他張大著眼猛瞧四周熱鬧的景象,時而看見大富人家經過,那身穿著就是和鄉下人不同。

 

  他這輩子還沒見過漂亮的姑娘穿金戴銀,頭上裝飾玲瓏珠翠,鄉下的姑娘家頭上通常綁著兩條麻花辮子,隔壁的大嬸婆則將頭髮整束紮在腦後。

 

  他抬起頭來瞧瞧娘的頭髮,只別著一支木簪固定,臉上冒著汗,娘時而提袖擦拭。

 

  她黝黑的臉不似城裏的姑娘家膚色白皙,嘴唇也沒有塗抹紅色胭脂,在他的印象中,娘每日種菜、挑水、挑糞,而他則在旁幫忙抓菜蟲和照顧幼小的弟妹。

 

  今日,爹和娘將弟妹們暫時托給隔壁的大嬸婆照顧,他們倆一同帶他來城裏做樁買賣。喬寶兒明白,爹平日在鄉下大地主的田裏做事,每到天黑後才回來,一家子就和鄰居沒什麼兩樣,生活窮困、物資貧乏。

 

  沿路走著、走著,兩腳似灌了鉛,愈來愈沉重。身子僅挨著娘,他瞧爹不斷向路人詢問一間鋪子的所在。

 

  什麼是刀子匠鋪?喬寶兒不懂。他大字不識幾個,在鄉下沒念過書,只是偶爾和地主的孩子接觸,人家教他寫過幾個字。

 

  回想當初,他握著一根稻草桿在地上畫了畫、勾了勾,拐幾撇就在泥沙地上寫了自己的名字,回家後練習幾遍就學會,至今仍未忘記那幾筆劃。

 

  歪歪扭扭的線條就是字,他覺得新鮮。

 

  喬大娘緊握著兒子的手,怕這孩子在城裏走丟了。想了想夫妻倆今日來城裏的目的,她眼眶泛紅,抬手又往臉上抹了抹,偷偷拭去眼角的淚水。

 

  話梗在喉嚨說不出口,母子倆跟在丈夫的身後走了好一會,喬大娘眼看路邊賣包子的攤子,她驟然停下步履,隨即掏出身上的幾文錢,尚買得起香噴噴的肉包子給兒子。

 

  此時,孩子的爹走回頭,催促:老闆,包三個饅頭。

 

  是。老闆的手腳俐落,伸手接過錢,同時遞出用油紙包的三個饅頭給顧客。

 

  喬寶兒眼巴巴地望著一鍋蒸籠內的肉包子,好想吃上一口,但忍著飢腸轆轆也不敢要求。

 

  他體恤爹賺錢辛苦,娘種菜挑去鄉下市場賣也賺不多,養活一家子七口並不容易。家中的弟妹一個比一個還小;二寶今年十歲,三寶八歲,四娃六歲,五娃才三歲。

 

  他嚥了嚥唾沫,想著家中成群的弟妹們同他一般沒吃過肉包子,也就減少想吃肉包子的慾望。順手接過娘遞來的饅頭,他回以一記燦爛的笑容。

 

  爹、娘,我以後會買好多肉包子回家。彷彿發誓一般,他清澈的眼裏帶著一絲堅定。

 

  喬大娘抿了抿嘴,雙手扭絞著油紙袋,下一秒將剩下的饅頭交給兒子。

 

  別怪爹和娘……

 

  喬寶兒搖了搖頭,斂下眼,揣著熱騰騰的饅頭在懷裏,暖暖的,臉頰燙燙的,視線模糊了,一滴又一滴的水掉落在油紙包上頭。

 

  我不會怪爹、娘……我是大寶兒……娘心裏的寶……

 

  孩子的爹別過臉,張望了會兒,立刻跨步離開。

 

  喬大娘杵在孩子面前,一臉茫然,彷彿失了魂……

 

  她想著別人訴說的經驗、想著孩子將來會賺錢回來、想著一家子的生活會改善……最後想著孩子不會一輩子窩在鄉村裏沒出息……

 

  寶兒,聽娘的話,將來無論遇到什麼,凡事都要忍著。

 

  我會。他低垂著頭,捏皺了油紙包,緊抓著一份難以割捨的親情。

 

  喬大娘伸手抬起孩子的臉龐,像捧珍寶似地擦拭他兩頰的淚水,別哭……她哽咽安慰,視線模糊了孩子的容顏──因長期曝曬而顯得黝黑的臉、大大的眼兒、彎彎的嘴,像爹也像娘,是她生的第一個孩子。

 

  眼看孩子的爹帶著一名漢子走來,你爹應該是找到咱們村長介紹的人了。

 

  喬寶兒隨著娘的視線望著爹和陌生人,他抬手胡亂抹去臉上的殘淚,怕留給別人壞印象就糟了。

 

  就這孩子?漢子頗感吃驚。

 

  孩子的爹略顯難堪地低垂頭,明顯在外人面前矮了一截。他是寶兒。

 

  這孩子多大年紀?

 

  十三歲了。

 

  漢子仔細打量孩子的相貌,瞧他膚色黝黑,臉上稚氣未脫,一看即知是鄉下孩子。

 

  依他的眼光來看;上等貨屬於唇紅齒白、眉清目秀,伶俐討喜;二等貨的相貌雖差了些,但必須機靈;至於下等貨……

 

  嘖……他搖了搖頭,滿嘴嫌棄道:這孩子瘦巴巴、黑摸摸、兩隻眼睛大。瞟了瞟孩子的骨骼並不粗壯,幹不了什麼粗活,就是一副令人瞧不上眼,沒啥價值的德性。

 

  這回,大順介紹的孩子……差強人意。他壓根兒是做蝕本的生意,給人抽佣是多了些。

 

  孩子的爹說:咱們鄉下人窮,平日吃不好。

 

  就一兩銀。漢子開了價。

 

  一兩太少了些。

 

  不要就拉倒。

 

  孩子的爹顯得吃驚,不……咱們都帶孩子來城裏了,這買賣不能這麼就算了。

 

  你們考慮、考慮。若不是經過別人介紹,他也不願意收下這孩子。漢子思量,自己做的生意可不見得能發什麼大財,被送來的孩子大部分是些窮戶養不起,才透過他這邊的管道尋求將來的出路。

 

  你們嫌銀子少,孩子就帶走。他擺了擺手,轉身欲走。

 

  慢著,咱們成交了。

 

  漢子頓了頓,問:不考慮了?

 

  不。孩子的爹心意已決,思忖壓在肩頭的擔子不小,他不得不出此下策。

 

  村長介紹過不少窮戶將孩子賣入城裏,只消幾年後,孩子大了就會回鄉,身上是少不了銀子和綢緞,那風光的模樣令人羨慕。

 

  這孩子交給你了。他語氣堅決。

 

  漢子立刻拿出一兩銀子給這對夫妻,結清一筆交易。他事先聲明:無論這孩子的將來如何,全憑他個人的造化。

 

  我們明白。

 

  那就好。他相信透過村長大順的牽線,一些利害關係都已經向對方說分明。

 

  他一手揪住孩子瘦弱的胳臂,說道:跟我走。

 

  好……喬寶兒眨著淚眼,依依不捨地望著爹、娘,他走了幾步,喊:爹、娘,我會回去,二寶、三寶、四娃、五娃……

 

  他們還等著我回去……

 

  喬大娘頹然倒向丈夫的胸前,頓時泣不成聲。

 

  他們倆賣了孩子……賣了。

 

  喬寶兒頻頻回頭,濕潤的眼眸映入爹扶著娘,他們的身影愈來愈模糊。

 

  喬寶兒小手緊摟著油紙包,熱呼呼的饅頭漸漸涼……

 

  娘交代他無論遇到什麼事都要忍耐,他會的。隨著步伐漸遠,他不斷喃喃說道:一兩銀子可以買好多肉包子回去……可以買好多個……

 

  喬大娘和孩子的爹目送孩子被帶走,犧牲一個長子或許可以換來一家子未來的衣食無缺,眼裏的無奈與內心的希望交織出人性悲愴的一面。

 

  漢子將買來的孩子帶到對街,一把推入門內,同伴立刻接手將人帶進內室,而漢子依舊在門外繼續等著上門的生意。

 

  刀子匠鋪不是磨刀、賣刀之地,裏頭做的生意也不見得每樁都能回本,這端看孩子未來的造化。

 

  他沒注意賣孩子的那對夫妻何時離開,倒是注意不遠處有幾名官差抬著一頂轎子經過。

 

  人們紛紛迴避,那頂轎子的派頭和排場非一般百姓所享有。轎內之人不是別人,正是聲名狼藉的皇室宗親──孟焰。

 

  他,令人懼怕。

 

  私下養了一群刀子匠專幹閹割的生意,死在這過程中的孩子多如牛毛,上頭管事的人只須提筆往簿子上一劃,管他人姓啥、叫啥,是阿貓、阿狗生的都一樣,就像死條豬似的隨地掩埋,人命比螻蟻還不值。

 

  漢子不禁打了個寒顫,眼看來不及走避的百姓被官差們驅趕至路旁,拳腳打踢一頓,這事兒百姓們早已見怪不怪,只能怪自己倒楣擋了大官員的路。

 

  嘖,他娘的……人各有命,運氣好的就是銜著金湯匙出生,投胎到富貴人家。至於運氣差的……無疑是賤命一條,任人宰割!

 

  喬寶兒被賣入他人的手上之後,便被帶往一處房間內,裏頭同他一般年齡的孩子少說也有十來個。而他安靜地蹲在角落,低頭看著懷中的油紙袋,捨不得吃爹娘買給他的饅頭。

 

  四周時而傳來他人的啜泣聲,是捨不得離家、離開親人的悲鳴。

 

  失親的孩子像斷線的紙鳶,究竟會飄往一望無際的天際,還是墜落於不知名的遠方……他沒有答案。

 

  腦海裏想著親人的容顏,想著弟妹的哭鬧聲,想著田園裏的一間木造房,他離家好遠。

 

  憋了許久,他終於埋首於屈起的雙膝,悶聲哭泣。

 

  狹小的房間內,擠著一群同病相憐的孩子,無論是被騙來的,還是經由親人之手送來的,他們想家的心情都一般。

 

  然,房門外──咱們該動手。老張努了努嘴,對另一人指示:先挑幾個漂亮的孩子,這一刀挨下去,能不能活得看三天後的情況。

 

  欸,天曉得這打橫著出去的孩子會有幾個,咱們幹這行,簡直是幹抬屍的工作。王五啐了聲,想來就嘔,他沒學到丁點兒閹割的技術,只好聽人差遣盡幹些吃力不討好的事。

 

  你別抱怨啦,有得抬屍的活幹就不錯了,難不成你想躺在炕上,一副挺屍的德性?

 

  呿!你少咒我。

 

  王五拉起兩袖口,一腳踹開房門,碰!一聲,驚嚇了整室內的孩子。

 

  大夥張著嘴,好生驚慌失措,一時之間倒是沒了聲響。

 

  老張二話不說跟著入內,兩眼兒一掃,迅速物色幾名長相稱得上是二等貨的孩子。

 

  他探手抓,就你。嘴上說著,手裏已經拎著兩個皮膚白嫩的少年步出門外。

 

  老王也物色到兩名少年,哪管孩子哭爹還是喊娘,粗壯的鐵腕一扣,拖著他們就走,留下剩餘的孩子臉上佈滿驚恐,壓根兒不明白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他們被抓去哪兒?

 

  不知道……

 

  我要回家……

 

  頃刻間,有人嚎啕大哭,一連影響其他幾名孩子跟著哭叫,我要回去種田,不來城裏賺錢了。

 

  我要找娘……

 

  奶奶──

 

  我要回去……

 

  哭泣聲、哀嚎聲此起彼落,喬寶兒並未加入他們,僅是摟著油紙包,不斷提醒自己──要買好多肉包子回去,他不想走。

 

  門外,有一名漢子守著,嘴角輕輕一勾,嘲笑這群傻孩子也未免太過天真。

 

  這地方可不是糧倉、救濟院,想走?門都沒有。他負責看守,以防這些十來歲大的孩子跑了。

 

  碰!

 

  門一關,阻隔那些吵死人的哭聲。

 

  呿,他哼了哼,高大的身軀索性抵在門板上,視線朝前方望──鋪子內的廳堂頂梁高掛一罈罈紅布包裹的升,那裏頭放著的寶貝,有些可值錢哪。

 

  夜裏,長廊的盡頭似一道鬼門關,牆面掛著兩盞燈火,密不透風的門板戛然開啟,陰鬱的火光映照出兩名漢子架著一名孩子離開。

 

  孩子渾身抽搐,一路哼哼唉唉,鼻水、淚水佈滿那慘白的臉龐,任人拖著走往另一處內室。

 

  須臾,一陣陣腥膻血味充斥在長廊的每個角落,數不清的幽魂禁錮在鬼門關前徘徊流連,飄散死亡的氣息。

 

  密不透風的室內,刀子匠正在消毒手中特製的閹刀,彎勾的刀口鋒利,閃閃發亮。

 

  他面無表情,彷彿機械般的動作依舊俐落,平板的語氣命令道:去把孩子帶過來。

 

  內室,其餘的夥伴宛如來自陰間裏的牛頭馬面,得令後,立刻執行。

 

  半晌──喬寶兒被人從角落裏踹醒,他揉揉眼,不明所以地問:大叔,要幹活兒了嗎?

 

  這兩日以來,房內的孩子一個個被帶走,他沒瞧見誰回來過,天真的以為他們是被帶到有錢的大戶人家幫傭。

 

  他只知道爹娘將他賣來此地是因為村長介紹,他只在乎可以換銀兩讓爹娘和弟妹們有好日子可過,他明白自己必須聽話。

 

  我有力氣,可以挑水、砍柴,也會煮飯……他說明自己會做許多事,不是只會吃飯而已。

 

  大叔,別趕我走……惶恐的臉色瞬息變化,就怕大叔會瞧不起他,將他攆出去。

 

  老王相當吃驚,他瞧這孩子安靜地待了兩日,不哭也不鬧,原來是怕被趕走?

 

  嘿……他咧嘴笑了笑,你怕被趕走……嘖嘖,現在乖乖地跟老子走,只要三天後,就看你的造化能不能繼續留下。

 

  屆時……呵呵,想留下……真是天大的笑話。

 

  走吧,老匠在等你,若是讓他等得不耐煩,當心他將你弄得不乾不淨,留下禍害,以後受疼。

 

  老王逕自說著孩子聽不懂的話,待孩子在鬼門關走一遭,啥都懂了。

 

  喬寶兒眼看大叔邁步離開,他緊緊跟隨在後,深怕自己迷了路,這屋內有許多七拐八彎的小走廊,他完全不知通往何處。

 

  依然天真地想著,只要聽話就會有事做、有錢拿,不聽話會被打,被趕回去,他的爹娘會感到失望。

 

  伸手摸摸褲腰的內袋,裏頭放著他捨不得丟棄的油紙袋,親人不在身旁,唯一的聯繫就來自這只油紙袋。

 

  小紙袋裏頭裝載他的夢想、他的孝順,還有娘的交代──寶兒,聽娘的話,將來無論遇到什麼,凡事都要忍著。

 

  他明白。

 

  當房門自身後關上,喬寶兒傻了……

 

  眼前有幾位大叔,內室裏有一個炕,炕上有洞,炕底下鋪著一層灰土,好生詭異。

 

  刀子匠回過身來,睨了眼今夜最後一個動手術的孩子,你是喬寶兒?

 

  喬寶兒點了點頭,手不由自主地扭著衣擺,隱隱發顫。

 

  把褲子脫了,躺到炕上。刀子匠一臉嚴肅,檢視炕邊臺子上的一隻臉盆內。閹刀消毒過了,手也洗淨,臺子上備妥兩個新鮮的豬苦膽,還有棉紙兒、臭大麻湯。

 

  頓時,喬寶兒心生恐懼,不禁搖頭拒絕。

 

  呿,他娘的,又一個沒種的孩子。

 

  身旁兩名漢子等得不耐煩,老子伺候你們這些孩子到三更半夜,精力都磨光了,你還婆婆媽媽些什麼。

 

  快把褲子脫了!

 

  大叔們又吼又叫,喬寶兒一瞬驚得呆傻。

 

  下一秒隨即讓人給揪起,抬往炕上一丟,他還來不及反應,眼睜睜地見兩位大叔拿著繩索,七手八腳地扒了他的褲子,將他給五花大綁。

 

  你們要幹什麼──他驚慌失措地喊。

 

  須臾,嘴上被塞入一塊碎布,結結實實的令他說不出話。

 

  嗚嗚……

 

  他悶呼,猛搖頭,淚花瞬間凝聚於眼眶打轉。

 

  嗚嗚……嗚嗚……嗚……

 

  吵死了!呿了聲,老王揚手揍了他一拳,嘴上叫囂:他娘的!你最好乖一點!

 

  臉頰熱辣辣地吃痛,喬寶兒瞠然的眼眸盈滿驚恐以及些許委屈,感受到眼角流出溫熱的液體,眼底的人影漸漸變得模糊,頭昏昏的,如同曾被爹的扁擔給敲上後腦杓的感覺。

 

  睫毛輕顫,飄忽的目光落在炕邊不遠處的一件褲子上頭,一截油紙露在外,適時地喚醒一縷殘存的意識。

 

  娘……要他忍耐……

 

  無論遇到什麼事……

 

  他要賺錢回去……油紙袋要裝著好多肉包子回去……他要回去……

 

  漸漸,他躺在炕上不再掙扎,四肢受縛,任人在身上亂摸、亂捏。

 

  孩子就是怕打,呵呵……這下子肯乖了,嘖,還真他娘的欠揍!老王屢試不爽,咧著嘴,一臉猙獰相。

 

  刀子匠依舊面無表情,隨手拿起一塊乾淨的布,沾些臭大麻湯就往孩子的下體抹了抹。他動作相當俐落,經驗老道,一手抓著孩子的命根子,看準了位置,提刀刷地,一塊肉硬生生的切下。

 

  啊──喬寶兒瞠大的眼眸瞬間赤紅,咬緊牙關逼回所有的尖叫,豆大的淚水迸出。下體好疼!

 

  嗚嗚……嗚嗚──他渾身不斷抽搐,僅能發出痛苦的呻吟。

 

  不明白發生了什麼,只知道身上的肉被割了,大叔像菜市場裏賣豬肉的販子,拿著大菜刀剁肉。

 

  還沒嘗過豬肉的滋味,身上卻嘗到痛不欲生的疼。

 

  接著,下半身的肉遭受到外力擠捏,下一秒,似有什麼東西掉出,他一翻白眼,疼得暈死過去,轉眼又痛醒,幾番來來回回,彷彿置身在火熱的煉獄。

 

  嗚──

 

  好疼……好疼……娘……好疼……

 

  刀子匠滿手是血,將白醋針插入孩子的尿道裏,再取來豬苦膽劃成兩片蝴蝶狀貼在下體的傷口,閹割的手術即將完成,他仍是繃著臉,毫無情緒。

 

  喬寶兒淚流滿面,疼到快暈死之前,緩緩地別過臉龐望著地上的一截油紙袋;那開啟的封口流洩出他的無知、他的天真、他淌血的一顆赤子心……

 

  手術後,喬寶兒以為就此死去,當嘴裏的碎布被兇惡的大叔拿開,身上的繩索也一一解下,他已經疼得說不出話。

 

  不明白兩位大叔為什麼架著他走,渾身像塊破布似地任人拖往另一處密不通風的內室,不斷繞著四周打轉。

 

  好疼……

 

  冷汗直流,小臉上的血漬混合汗水一滴又一滴地滑落,兩條腿抖得使不出勁兒,每走一步,都是椎心刺骨的疼。

 

  噢……我好疼……

 

  兩名漢子撇了撇嘴,無視於他疼不疼,倒是挺不耐煩地罵:你叫夠了沒?他娘的都挨刀了,快閉上嘴,好好留著一口氣喘喘。

 

  喬寶兒立刻閉上嘴,紅腫的雙眼不斷迸出水氣,控訴正遭受殘酷的對待。

 

  呿,老王瞪了他一眼,不禁想著這孩子能否熬過三日?

 

  同伴在此時說明:走上一、兩個時辰後,你就可以躺在炕上睡,別以為老子吃撐了沒事幹,揪著你閑晃。

 

  若不是為了這群孩子的死活,他和老王早就拍拍屁股回房睡大頭覺。

 

  在內室轉著、轉著,他也思忖這一批孩子能活幾個?

 

  內室,不再傳出半點兒聲響,隨著時間緩緩流逝,喬寶兒痛得臉色煞白,不斷地走,好幾回,險險暈死。

 

  近三個時辰後,兩位大叔終於肯停下步履,合力將他抬到炕上。

 

  其中一名大叔強灌他喝下一碗刺鼻的湯水,爾後,他們倆用繩索將他渾身捆綁,紮得結實又牢固,令他絲毫動彈不得。

 

  感受到下體仍流血,密不透風的內室又腥又臭,忽地,視覺變得一片黑,耳聞一道門開了又合,大叔們已經離去。

 

  他獨自躺在炕上,瞧不見被人丟在地上的褲子,也瞧不見那掉出口袋的油紙袋,更瞧不見未來……

 

  他不想死……還要賺銀兩回鄉……

 

  娘,我好疼……

 

  瘖啞的嗚咽一聲接一聲迴盪於室內──好疼……嗚嗚……我好疼……

 

  斂下眼,小臉上佈滿淚水,泛流過他發痛的小身軀,不斷哽咽、抽搐不止,任自己哭得累了,身體的苦痛卻未減輕分毫。

 

  爹、娘……好疼……我好疼……

 

  好疼……好疼……

 

  疼……

 

  腥臭的暗室內,迴盪著聲聲氣若遊絲的悲泣,虛無縹緲,無法傳至親人的耳裏,不再完整的一縷孤魂,無依地等待一聲安慰。

 

  漫漫長夜,他人生中的苦難才剛開始──

 

  【第二章】

 

  王府。

 

  夜深人靜,剛嚥下最後一口氣的奴才被兩名家丁給拖出房外,隨後踱出一名中年男子,他是王府裏的嚴總管,生得滿臉橫肉,不怒而威。

 

  手捧著一隻雕花木盒,嚴總管撇了撇嘴,語氣平板地吩咐:把屍體丟去餵狗。

 

  兩名壯碩的家丁點頭,隨即互相使個眼色,默契十足地將一具死屍拖往府中地窖。

 

  站在房門外的小奴才提著大紅燈籠,渾身早已抖得不像話兒,嚇得魂飛天外。

 

  適才,嚴總管領著兩人進屋教訓手腳不乾淨的奴才。在府裏,有人向嚴總管密告一樁偷竊案子,這事兒經由主子下令,一旦搜出贓物,便扭斷偷竊者的手腳。

 

  嚴總管豈止命人扭斷偷竊者的手腳,還賞了一頓毒打,將人活活給弄死。

 

  他看見屍身皮開肉綻,四肢完全扭曲,死不瞑目……實在駭人。

 

  嚴總管嘴角揚起,呵呵……得意洋洋,弄死一條閹狗……壓根兒無關緊要。

 

  主子什麼也不缺,府裏死了一條閹狗,再抓一條回來遞補工作崗位即可。總之,府裏的奴才都得聽話,若是對主子有二心,下場唯有死路。

 

  小狗子,進屋去收拾吧,咱們的主子見不得血,否則……大夥兒都遭殃。

 

  是、是,嚴……嚴總管。小狗子的牙齒猛打顫,話都說不好,但點頭如搗蒜。

 

  嚴總管很滿意地笑了笑,捧著一隻雕花木盒前往主子的臥處討賞之前,他先警告:你哪,多學著點兒,什麼話不該說,嘴巴就要似蚌殼般緊密,至於做分內之事,你的手腳就要乾淨俐落些,懂嗎?

 

  懂……懂,小的……明白……

 

  小狗子猛點頭,為了保住小命,即使心裏再害怕,也不得不勉強自己轉身進入房裏收拾和擦拭滿地的血跡。

 

  三天後,密室內陸陸續續抬出已經死亡的孩子;有些是因手術後的傷口引起感染、潰爛而活活疼死;有些則因閹割手術失敗,拔除白醋針後無法排尿而導致死亡。

 

  十來個孩子存活只有一半,喬寶兒終於熬過這三日的生死關鍵期。

 

  期間,刀子匠親自來換藥,每當那沾著白醋或花椒粉的棉紙兒敷在傷口處時,他疼得死去活來,雙眼哭得又紅又腫。

 

  喬寶兒不知民間處理閹割手術後的護理相當草率,這回刀子匠將他全身鬆綁,強迫道:用力抻腿。

 

  說罷,他拉直孩子的雙腿往下壓。

 

  啊──好疼!喬寶兒一瞬挺身坐直,哀嚎不斷,低垂的眼兒終於瞧見自己慘不忍睹的模樣,雙腿間的肉不見了……

 

  為什麼……為什麼割掉了?

 

  他仰起臉來,氤氳的眼眸望著大叔,問:為什麼要割掉我的肉……

 

  刀子匠瞥了他一眼,面無表情地敷衍:沒了那塊肉,你才能到有錢人的府裏做事。

 

  他繼續幫孩子抻腿,無視於孩子痛苦萬分,把腿拉直,以後才不會彎腰駝背。

 

  啊!喬寶兒疼得背脊弓起,抖如秋風落葉。噢……好疼……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

 

  然,只要想到能在有錢人的府中幹活兒,將來能讓家人過好日子,身體劇痛,雙腿間少了一塊肉似乎變得微不足道。

 

  眼角的餘光瞥見地上的油紙袋,心口的疼猶勝過身體所受的疼。

 

  好疼!

 

  不斷抻腿,折騰好半晌,終於停止。渾身疼得死去活來,整間內室充斥一股異味,血水、排泄物都流到床炕的坑洞底下。

 

  連著三日沒得吃喝,又餓又痛,飽受折磨。

 

  想著最後進食的東西是饅頭,不禁憶起爹娘、弟妹們,他好想回家的心情頓時浮現,淚水愈落愈凶,內心奢盼有人給予溫暖的安慰。

 

  然,刀子匠處理完後續便走,獨留下一盞小燈陪伴。

 

  喬寶兒咬緊牙關,慢慢挪動身體,試圖下炕撿回屬於自己的東西。

 

  霎時,整個人重心不穩的落地,摔得一鼻子灰。

 

  噢……好痛……

 

  牽動了傷口,小身軀猛抽搐,為了撿回物品,發顫的小手略顯困難地伸長摸索,使勁挪了挪,好不容易才在暈黃的內室撈回長褲、油紙袋。

 

  將它們緊揪在手,晶瑩的淚迅速染濕褲子、油紙袋,斷斷續續的哽咽直到深夜,才漸歇……

 

  經過數日,嚴總管奉命前來拿名冊,身旁跟著兩名打手,一副大搖大擺地走在街道,旁人只要瞧見他們,無不迅速閃至一旁讓道。

 

  嘖嘖……頂著王爺響噹噹的名號果然與眾不同,氣焰不小。

 

  三人來到刀子匠鋪外,嚴總管的頭一偏,手一指,命令:開門。

 

  兩名打手立刻將門踹開,恭請嚴總管進入。

 

  須臾,刀子匠和幾名手下均來到廳上,無須嚴總管吩咐,刀子匠畢恭畢敬,將早已準備好的名冊遞上。

 

  嚴總管順手接過,精銳的眼兒一瞇,仔細瞧瞧名冊上的畫像以及身世註明。

 

  廳堂,除了兩名打手之外,其他人均噤若寒蟬,一個個偷覷嚴總管的臉色。

 

  他頗不滿意地搖頭,怪了……老匠,你這兒的孩子就剩這些下等貨色?

 

  八個之中,沒一個漂亮、討喜,怎瞧都不順眼。

 

  呃……這事兒……得碰運氣。鋪子裏,都是收些窮苦人家所賣掉的孩子,論美醜,那是父母所生,非他所能影響。

 

  若是論區域,嶺南那一帶的孩子生得比較靈秀,五官漂亮的孩子居多。但是……他可沒人手到那區域去拐騙、買賣孩子。

 

  嚴爺,您湊合、湊合。這些孩子都是鄉下人家出身,做事勤快,手腳靈活。

 

  嚴總管合上名冊,挑高眉,冷嗤:呿,鄉下孩子……那生活是過得窮怕了,一旦聞到銅錢味兒,手腳恐怕不乾淨!

 

  哼,他想找條忠厚老實的閹狗來伺候主子,這事兒馬虎不得,王府裏出了賊,若再發生……可會累及自己的項上人頭不保。

 

  嚴總管心思縝密,考慮到主子不好伺候,性子難以捉摸,脾氣陰晴不定,奴才只要惹主子不高興,挨一頓鞭笞是常有的事。

 

  何況,府裏的規矩多,他必須在安排奴才伺候主子之前,訓練一番。

 

  嚴總管想了想,索性將名冊再度攤開,掀了掀張紙,依他閱人無數的經驗挑選──第一,不選漂亮的孩子,恐會媚惑主子,影響他在府中的總管地位。

 

  第二,不挑太醜的孩子,恐讓主子食不下嚥,主子一旦沒好心情,手底下的奴才必須戰戰兢兢度日。

 

  第三,也不能挑生得一副蠢樣的孩子,做事笨手笨腳,萬一打破府裏的花瓶,古董……那可不得了,即使有十條命都不夠拿來賠償。

 

  嚴總管翻了翻名冊上頭的畫像,東挑西揀,霍然一喝:拿筆來。

 

  刀子匠鋪的老王馬上找出一枝筆交給嚴總管,此人的靠山大有來頭,他戰戰兢兢,萬萬不敢得罪。

 

  嚴總管提筆一劃,塗黑了名叫喬寶兒的畫像,嘴上吩咐:老匠,把這孩子留下,百日後,差人送進王府裏。

 

  刀子匠應了聲:是。

 

  嚴總管丟下筆,捧著名冊,又帶著兩名打手,大搖大擺地離去。

 

  喬寶兒經過三個月的休養,下體的傷口幾近痊癒。

 

  由於這段時間以來被安置在另一處門窗緊閉的房內,三餐吃的是殘羹菜餚、沐浴方面則用一桶水來擦拭身體,房內擱置夜壺解決生理問題。

 

  每日,必須將碗筷、夜壺經由門板的一道活動口放置門外,在固定的時間內,他人自會處理。

 

  時日一久,他察覺因曝曬而黑的膚色漸漸轉白,且也出現一些微妙的變化,腋下和私處的毛髮脫落,嗓音略顯尖細。

 

  他藉由灑進窗外的月光檢視身體,我的肉呢……是不是丟掉了……以後還會不會再長出來……

 

  怔了好一會兒,將褲頭繫好。他別過臉龐,凝視那一道上鎖的門扉,不知究竟會被關多久,不知大叔何時才會帶他到大戶人家去幹活兒?

 

  一心想早日賺銀兩給爹娘,喬寶兒斂下眼,唇齒間溢出一聲歎息,旋身坐回硬木床板,整個人瑟縮在角落,安靜且無聲地想念著家人。

 

  三更半夜,老王一路醉顛顛地回到鋪子裏,呿了一聲,他憋著一肚子火氣無處發洩。

 

  真他娘的……見鬼了。連輸三日,差點連褲子都被人給脫去典當。很惱火,他七拐八彎繞著長廊走往密室,打算找人發洩一肚子鳥氣。

 

  滿臉醺醉,步履不穩地來到一扇門外,探手鬆開鐵鏈,同時抬腳一踹,碰!一聲,嚇醒房內的人。

 

  喬寶兒坐在床上,一臉驚恐地望著來人,大……叔……他兩片唇抖啊抖的,直覺認為大叔又要抓他去割肉。

 

  叫啥大叔,閉上你的嘴!老王指著床上的孩子,粗聲惡氣地警告:老子心情不好,你給我像條狗一樣爬過來。

 

  喬寶兒因害怕過度,渾身軟軟地滑下床,四肢著地的爬往大叔的腳邊。他連連求饒:別別別……割我肉,好痛……

 

  老王二話不說抬腳就踹,隨即聽見一聲驚喘:啊──

 

  眼看一條狗被他踹得老遠,呵呵……老子的心情不爽快,你活該倒楣。

 

  喬寶兒一頭敲上床板,手撫著發痛的腦袋,連吭也不敢吭聲。

 

  老王欺負孩子慣了,尤其是每當賭博輸光了錢,回到鋪子裏就是隨便找個孩子出氣。

 

  爬過來給老子舔腳。他踹開鞋,等著。

 

  喬寶兒不敢再過去,立刻爬到床底下,同時求饒:大叔,別打我……我沒做錯事……

 

  老王哪理會他有沒有做錯事,一肚子鳥氣還沒發洩夠,他大步跨向床邊,探手就往床底下撈,嘴上叫囂:死小子,敢躲起來……真他娘的有種!被老子逮著你就完了!

 

  喬寶兒嚇得更往裏邊縮,渾身抖啊抖地左閃右躲,驚慌失措。

 

  老王逮他不著,怒氣愈發愈大,不斷怒吼:死小子,給我死出來──

 

  不要……他嚇都快嚇死了。

 

  好哇……還躲,老子非打得你哭爹喊娘不可。氣呼呼地喘,老王整個人趴在地上,探頭滑進床底下逮人。

 

  瞬間被揪住,喬寶兒眼一花,下一秒被大叔拖出床底下。

 

  揚手啪、啪、啪的賞他好幾巴掌,老王壓在他身上,一拳又一拳的痛揍出氣。

 

  嗚──別打我──別打──

 

  他娘的,有種你再躲啊,我就不信你這下子還能躲哪去!

 

  雙手護著頭仍抵不過痛揍的拳頭,喬寶兒被揍得頭昏腦脹,鼻水、淚水迸得小臉都是。嗚嗚……別打我……別再打……

 

  老王愈打愈收不住勢,早已將諸事拋到九霄雲外,忘了這孩子該帶進王府裏交差,身上可不容有半點損傷。

 

  好半晌,怒氣漸消,收了手,他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伸手就往褲襠裏頭掏出那話兒。

 

  喬寶兒驚愕不已,幾滴尿液噴濺到衣裳,他想也不想的翻滾置一旁,隨即爬往門口。

 

  老王轉身就吼:死小子,給老子回來──

 

  不要……喬寶兒一咬牙,使勁拉開門,拔腿奪門而出──喝,人跑了!

 

  撒尿到一半,老王瞠目結舌,望著空蕩蕩的房門,此時腦子清醒大半,讓人跑了還得了!

 

  褲頭一拉,他立刻追出去,不一會兒便瞧見孩子跌跌撞撞的身影,他拉拔嗓門吼:死小子──你回來──

 

  喬寶兒聞言,嚇得失禁。

 

  不顧褲襠濕了,他更是沒頭沒腦地跑,怕被抓回去又挨一頓打。

 

  臉上熱辣辣的抽痛,他抬手抹去迸出眼眶的水氣,繞著長廊七拐八彎地奔出鋪子外。

 

  身後有惡鬼在叫囂,三更半夜的街道彷彿沒有盡頭,四周黑濛濛的,不知該跑往哪,也迷失了回家的路途。

 

  爹、娘……

 

  哭喊著親人,想起一直擱在懷中當寶貝的油紙袋,夢想頓時浮上心頭,他要賺錢回去,要讓家人有好日子可過。

 

  眼看前方有一道光,他追尋著,腳不間歇地跑──不知不覺週遭的景色變化,來到絡繹的街市,兩旁樓臺掛滿七彩繽紛的旗幟,時而傳來清脆婉轉的歌聲,喬寶兒怔了怔,吃驚於來往的人們穿金戴銀,這是有錢人出入的地方。

 

  不再細想,他一頭鑽入醉香樓。

 

  老王隨後踏入,驟然被一隻手給擋了下來。

 

  喂喂,慢著、慢著。龜公一把推開來人。

 

  他眼睜睜地看著孩子的身影消失無蹤,心下又氣又急,怒吼:閃開──我要抓死小子回來!

 

  醉香樓的龜公聞言,哼哼兩聲,我可沒瞧見啥死小子。

 

  你睜眼說瞎話,那死小子適才明明跟著客人進樓裏去。

 

  龜公岔開雙腿,雙手環胸,跩個二五八萬,瞥了瞥左、右兩名打手,問道:你們誰瞧見打哪兒來的死小子啊?

 

  守在門外的兩名打手異口同聲地附和:沒瞧見。

 

  老王跳腳,鬼吼鬼叫:你們胡說!擺明睜眼說瞎話!

 

  龜公哼了哼,懶得同他囉嗦,擺了擺手,像趕蒼蠅似地,去去去,別盡杵在大門,礙著客人上門。

 

  說罷,他立刻使個眼色給打手,示意將人拖出巷子外。

 

  咦咦……你們幹嘛?

 

  沒幹嘛,要你滾!

 

  兩名漢子一左一右的架起醉漢,把人拖得遠了。

 

  老王掙扎了半晌,心有不甘受制於人,回頭喊:喂,我警告你,那孩子是老子的,你們碰不得!

 

  呿!龜公睨了他一眼,當他是狗在吠。

 

  什麼孩子……哼!這年頭,孩子自動送上門來,無疑是銀兩從天上掉下來。要我放人……門都沒有!

 

  喬寶兒一進入樓內即被人盯上,由於樓內賓客雲集,隨處可見姑娘和客人們打情罵俏,或是相互摟著進出廂房,醉香樓內的打手不便打草驚蛇,只好尾隨不速之客在樓內亂闖。

 

  宛如驚弓之鳥,喬寶兒東張西望,壓根兒不知來到什麼地方,走到飛廊盡頭,眼見一扇雕工精緻的漆黑大門,他想也沒想地推門閃入。

 

  立刻將門栓上,他整個人抵在門板喘氣,一顆心咚咚咚地七上八下,就擔心大叔會追上前來。

 

  驀然,他驚覺週遭黑濛濛,雙腳頓時不受控制地發顫,身體也軟軟的滑坐到地面。

 

  這裏是哪兒……

 

  嗅聞室內飄散濃郁的酒味,其中含有一縷香氣。莫名地,他想逃,但又害怕出去被大叔給逮著。

 

  彷彿作賊一般,他慢慢地挪移身軀,爬離門邊。叩!一瞬,他瞠然受嚇,不知自己絆倒了什麼東西?

 

  他忙不迭地將東西給扶正,這時才知原來絆倒一張椅子。

 

  探手在地上摸索,他小心翼翼地不製造出聲響,怕引來他人的注意。此時,宛如瞎子摸象,一心想躲到隱密的角落,待大叔氣消了,就不會再動手揍他。

 

  喬寶兒小心翼翼地避過一道大型屏風,渾然無知漸漸爬往內室──乍然,他一頭撞上物體,驟然停止爬行,兩手在物體上摸啊摸,搞不清楚這回撞到了什麼東西。

 

  緩緩地抬眸,發腫的臉承接一道道冰涼的氣息,啊!他驚叫,嚇得一屁股彈坐在地上。

 

  銳利的眼一瞇,孟焰瞧不清來人長得是圓還是扁,只知她鬼鬼祟祟,怎麼……現在醉香樓裏的娼兒興起這一套,摸上男人的床比較刺激麼?

 

  冷冷一笑,想起一條巴結的狗,在今夜送上門來的美女還真令人驚喜。

 

  孟焰探手一抓,耳聞娼兒又叫了聲。

 

  啊,別打我──

 

  喬寶兒渾身哆嗦,手臂受到大掌的鉗制,碰!一瞬被人拽上柔軟的床榻,他的腦袋瓜敲上了牆面。

 

  噢……他撫揉著七葷八素的腦袋,痛得齜牙咧嘴。

 

  孟焰一把抓住娼兒拖來床沿壓著,感受身下的娼兒瘦小,不過他可不懂得憐香惜玉,管她是肥是瘦,慾望蠢蠢欲動。

 

  喝──

 

  喬寶兒低抽好幾口氣,身後之人體溫高得發燙,活像熱烘烘的暖爐,鼻端滲入濃郁的酒氣,驚覺又碰上了醉鬼。

 

  別……別……別打我……

 

  孟焰二話不說就剝了娼兒下半身的束縛,隨手一拋,緊接著岔開娼兒的腿,一手撩開衣袍下擺,勃發的慾望貼著身下的軀體擠壓,本能找尋柔軟的入口,霎時用力一頂,強悍地撕扯一塊俎上肉。

 

  啊──好疼──喬寶兒發出高分貝的尖叫,下體彷彿被人撕裂成兩半,貫穿入體內的硬物不斷橫衝直撞,五臟六腑隨之翻攪,幾欲撞出喉頭。

 

  一雙小手在床上一陣亂抓,他又哭又叫地掙扎。

 

  放開……放開我……

 

  孟焰啐了聲,來這套。

 

  身下是千人騎、萬人壓的娼兒,賤民一個!

 

  我肯上你……你該偷笑了。他低頭湊近娼兒的耳畔吐露殘忍的言詞,否則就憑你……替本王提鞋都不夠格!花魁是什麼東西,若想以美色誘惑男人,也未免搞錯對象。

 

  喬寶兒壓根兒聽不懂對方說什麼,他不斷搖頭求饒,嗚嗚……放開我……不要捅我……好疼……

 

  淚汪汪,屈起雙腳試圖爬離恐怖的男人,一瞬又被抓回,似烙鐵的硬物猛然一撞,小身軀一抽,痛得尖叫:啊──

 

  精悍的腰身持續擺動,孟焰不理會操得娼兒哭爹又喊娘,身體在酒精的催化之下,他漸漸沉醉於恣情縱慾的節奏。

 

  撕──兩手一扯,粗野地剝開娼兒的衣裳,他低頭狠狠一咬。

 

  啊!痛……喬寶兒不由自主地弓起身來,感受到下體結痂的傷口在床上磨出了血。好疼……

 

  酒醉的男人亂咬人,還拿著木棍亂戳,為什麼……

 

  噙著淚水,脫離不了男人的控制,他一頭埋進緊揪的被褥之中,小身軀承受一陣狂風驟雨的折磨。

 

  內室,斷斷續續的嗚咽伴隨低沉的喘息不斷,閣樓外──龜公和三名打手們面面相覷,送上門來的孩子誤闖禁地,內有一頭聲名狼藉的猛虎,這下子……該如何是好?

 

  三人臉色一白。

 

  須臾,盛裝打扮,美若天仙,舉手投足都顯露十足媚態的花魁姍姍而來,你們……她納悶的話都還沒問,下一秒便被奔上前來的龜公給摀住了嘴。

 

  唔唔……花魁瞪大了眼,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何事。

 

  噓噓,別聲張,咱們快走。

 

  今夜發生的事非同小可,花魁沒將人伺候周到,不知打哪兒來的孩子李代桃僵,攪得一團亂。

 

  完了……

 

  深怕後果不堪設想,龜公和三名打手一同帶著花魁匆匆離開。片刻後,龜公私下命令兩名打手在閣樓的飛廊兩側把關,嚴禁樓裏的姑娘、賓客們接近閣樓一步。

 

  由於事發突然,索性將錯就錯。龜公只能暗中祈禱──此事能夠瞞天過海。

 

  風雨靜歇,孟焰累癱在娼兒的身上好一會兒,待意識略清醒,隨即拽開身下之人。

 

  喬寶兒一瞬滾下床,唉唷!他趴在地上,渾身都疼。

 

  略顯困難地動動四肢,探手在地上摸索,不一會兒便抓回自己的褲子。

 

  抿緊唇,喬寶兒渾身抖啊抖地將長褲套回。

 

  室內,寂靜無聲。

 

  孟焰一派慵懶地躺在床上,瞇起眼,視線隨著一抹黑色身影移動,想走了?他不禁納悶娼兒怎沒厚顏無恥地爬上床?

 

  喬寶兒豈止想走,簡直像逃難似的,手腳並用摸黑爬往大門的方向。

 

  慢著!

 

  那低沉的聲音渾厚,具有十足的威嚇力。

 

  喬寶兒渾身一震,不敢動彈。

 

  孟焰隨手從腰際掏出物品丟給娼兒,打發道:賞你的。現在,你可以滾了。

 

  合上眼簾,唇畔溢出一聲歎息──喬寶兒訝然,立刻摸索地上有什麼東西,找了好一會兒,終於摸到一塊冰涼的小東西。

 

  隨即放進褲頭裏的內袋,他拉了拉被撕裂的上裳,須臾,宛如作賊一般,輕手輕腳地爬至門邊,伸長手試圖打開門栓。

 

  他兩手抖個不停,嚇壞了,連兩排牙齒都上下打顫。

 

  屏風後,孟焰耳聞叩叩的聲響不斷,挺擾人清夢。

 

  輕啟眼睫,眉心已糾結成團。

 

  宛如一頭豹子無聲地下床,逼近娼兒的身後,挑眉瞪著黑壓壓的身影──探手抓住門栓,同時發話:你連開門都不會?

 

  頂上驟降冷冽的氣息,喬寶兒登時停止呼吸,渾身僵硬得像根木頭。

 

  孟焰緩緩地提起橫木桿,就在門扇開啟一道縫隙之際,起腳將人給踹出門外──碰!

 

  老大不爽地甩上門,連瞧都沒瞧娼兒一眼,他充耳不聞門外傳來細碎的哀叫聲。

 

  被踹出門外,喬寶兒一身狼狽地爬起身來,腳一軟,幾欲站不直。

 

  好委屈地抬手抹了抹眼淚,氤氳的眼眸張望著四周,愈來愈害怕所處的陌生之地。心一慌,他跌跌撞撞地一路逃出。

 

  途中無人阻攔,不一會兒,喬寶兒奔出醉香樓外,馬上被眼尖的老王給鎖定。

 

  待孩子走來街口,老王一把將他揪來身前,瞧他衣衫破爛,滿臉瘀青腫得像豬頭,嘖,被人揍了?

 

  喬寶兒低垂頭,早已六神無主,沒開口說明恐怖的遭遇。

 

  老王在醉香樓外守株待兔一、兩個時辰,渾身酒氣已褪,眼看天色漸亮,得儘快將孩子帶回鋪子裏。

 

  忍不住威脅:他娘的,你再敢亂跑,老子就揍得你滿地找牙。

 

  喬寶兒悶不吭聲,手緊抓著褲子內袋,不知欺負他的人究竟賞了什麼小東西。

 

  此時,濕潤的眼眸落在胸前大片裸露的肌膚,這才驚覺遺失了一隻油紙袋,驟然回頭,望著遙遠的酒樓,好不捨遺落的一份思念,我的油紙袋……

 

  【第三章】

 

  日上三竿,嚴總管差人抬了轎子來醉香樓迎接主子。得知主子正在閣樓和人談話,嚴總管索性坐在樓下等候。龜公立刻差人沏上一壺上等香茗,把人當老祖宗一般伺候。

 

  醉香樓在此時已經打烊,樓內靜謐,不似入夜後人潮川流不息。

 

  嚴總管蹺著二郎腿,瞇著眼,窮極無聊地摳指甲,思忖這醉香樓的花魁生得既標緻又狐媚,不知主子昨夜可玩得盡興?

 

  孟焰處在閣樓內,輕啜一口香茗,淡淡清香衝散了殘留於體內的酒氣。

 

  挑眉瞅著鞠躬哈腰湊近眼前之人,只要自己不吭聲半句,房內的氣氛持續冷凝。

 

  擱下磁杯,他慵懶地問道:李大人,你好好的官不做,倒是幹起拉皮條客的生意來著。

 

  呃,這……管轄這地方上的知府臉上一陣青、一陣白的好不尷尬。隨即乾笑了兩聲,說明來意:孟王爺,這是童大人交代小的給您的禮,請收下。

 

  哼!孟焰瞧也沒瞧一條哈巴狗奉上了什麼,他明知故問:姓童的怎不親自來?

 

  呃……李大人愣了下,頭低垂得和膝蓋一樣高度,朝中眾所周知孟王爺向來不買宦官的帳,無疑是拿熱臉去貼冷屁股。

 

  童大人……不在城裏,遂派小的……

 

  孟焰不待他支支吾吾地說完,當下沉聲怒喝:沒種的狗,果然沒膽!臉色一變,瞬揚手打掉一隻翠玉如意,房內倏地響起一聲匡啷!碎玉散了滿地。

 

  哼!他起身一腳踏上碎玉片,瞬間踩成粉末。

 

  李大人沒料到事情會演變成這地步,昨夜孟王爺明明收下美女……

 

  銳利的眼一掃,孟焰瞥見床上留下一癱血漬,不禁冷笑,實難相信傳言中的狐媚美人仍是處子之身,令他拔得頭籌了。

 

  他瞪著李大人,命令:去把娼兒帶進來。

 

  是是是。李大人結結巴巴,退了數步,旋身開門吩咐樓裏的龜公將花魁帶來。

 

  片刻後,花魁蓮步輕移地進入房內,舉手投足萬般媚態,一雙眼神似會勾魂。她行個萬福,民女無雙拜見王爺、李大人。

 

  孟焰盯著花魁──她,低垂螓首,發上珠翠玲瓏,一股濃郁的香氣襲人。呵……好樣的,昨兒殘留於腦海的印象和此刻的她相差甚巨。

 

  冷冷一瞥,孟焰不動聲色地思忖:李大人究竟在賣弄什麼玄虛?他當下也不點破所覺不對勁的地方,修長的手一指,嘴角輕掀地命令:你,爬出去。

 

  花魁無雙好生吃驚地抬起臉來,不敢相信適才聽見了什麼。

 

  快爬!

 

  內室驟降一道冰冷的寒意,無雙顫抖著唇,臉色慘白的跪在地上爬。

 

  緊盯著她的身影,直到拖曳的裙擺消失於門外,孟焰臉上的寒意又罩上一層。

 

  李大人一臉呆滯望著房門,驚愣的程度不亞於剛爬出門外的花魁。

 

  下一秒,他提袖抹抹不斷冒出額際的冷汗,結結巴巴地問道:王爺,昨夜……昨夜……無雙是否服侍不周?

 

  孟焰冷嗤:哼,怎會呢。她服侍得好極了,我有打賞不是嗎?

 

  娼兒是由李大人奉命安排,醉香樓是姓童的閹宦所開,朝中官員經常出入此地乃稀鬆平常,他肯踏入,已經是給足了姓童的面子。

 

  人呢,受朝廷派遣到南方平亂,收養的義子卻在城裏胡作非為,誣陷忠良、強搶民女、搜刮民脂民膏……呿,他無法容忍誰的名聲比孟王爺這頭銜還響。

 

  孟焰暗歎自己可不是什麼好東西,更提不起勁為朝廷鞠躬盡瘁,死而後已。那是蠢人才會幹的蠢事,什麼留名青史……可笑!

 

  人生短短數十年,應當及時行樂。

 

  他輕哼著氣,玩弄朝中官員於股掌之間,利用人性的弱點各取所需,李大人巴結姓童的原因在於為官仕途提拔陞遷,而自己貴為皇親國戚,承襲世爵食邑,光是這份頭銜就高人一等,等著受人巴結。

 

  尤其是處在朝政風氣不正的年代;上樑斜、下樑歪,宮中的皇子們一心只想玩樂,私下吃、喝、嫖、賭樣樣來。

 

  銀兩的支出有限,既無法動用國庫,也沒其他本事掙銀兩,於是,他就將腦筋花在這些嬌貴的皇子,和生活窮極無聊的妃子們身上。

 

  首先,掌控民間的刀子匠鋪,凡是進宮為奴的人選都須經由他的安排,這無疑是安插眼線在皇宮內院,監視皇宮貴族們的生活,利用閹奴探其每個人的生活習慣以及嗜好,他再一一投其所好。

 

  一旦和貴族們保持良好的關係,他便開始慫恿他們做些投資。

 

  無論是在民間開設錢莊、當鋪、學院、織坊以及南北船運等等,他逐一涉獵其中,光是朝廷由南方採集花崗岩運往北上的人力、物資就相當可觀,他從中獲利不少銀兩。

 

  這就是攀權附貴的好處,掌控皇室貴族們的經濟脈絡,即使他空有頭銜,不得干預朝政,人人依然得看他三分臉色。

 

  李大人在此時也偷覷孟王爺的臉色;瞧其三分陰沉、七分俊逸,性子是十分地難以捉摸。

 

  聽說,孟王爺愛財,但他不收受賄賂。

 

  聽說,孟王爺喜愛美人兒,但他府中卻無妻妾。

 

  聽說,孟王爺玩物喪志,不幹政事,喜好收集古董、花瓶、字畫,但他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地摔碎價值連城的翠玉如意……

 

  老天!他聽說不少傳言,究竟孰是真、孰是假?

 

  小的……不……不知。李大人支支吾吾老半天,豈知花魁在昨夜究竟收到什麼打賞?

 

  孟焰瞥了一眼八仙桌上的一隻油紙袋,呿,花魁怎會將這種垃圾帶在身上。而他,身上的飾物不少,最珍愛的一塊芙蓉石極為稀有,長期戴著也捨不得拿下。昨夜,他竟然賞給娼兒。

 

  混帳!美酒佳釀,喝多了果然令人糊掉腦子。

 

  暗自懊惱,孟焰一把捏皺油紙袋,不知昨夜究竟上了誰?

 

  鬧不得一樁笑話令人閑嗑牙,無法對樓裏的娼兒逐一檢查,揪出其真正的受惠者。

 

  愈想愈火大,他一拳重捶桌面,碰!地發洩滿腹怒意。

 

  你也滾!別再讓我看見你!彷彿當這兒是自個兒的王府,一怒之下,轟人。

 

  孟……王……爺……李大人瞬間垮下一張老臉,還不肯走。

 

  滾!

 

  又一聲低沉的命令轟來,李大人不敢拿自個兒的小命開玩笑,但沒達成使命,他慢吞吞地退至門旁,仍不死心的說著:小的滾,但童……大人的事……

 

  滾──這回,怒吼震天價響。

 

  啊,我滾……我滾……迎上兩道殺意的眼神,差點被殺人目光給射死的李大人連忙轉身,飛也似地逃離閣樓。

 

  孟焰哼了哼,啐道:好個童大人……是什麼東西!呿!他壓根不放在眼裏。

 

  前陣子,姓童的義子在南城門當街打死了人,若是平民百姓也就算了,偏偏對方是六部侍郎的獨子,此事頗為棘手。

 

  按律例,一命抵一命,或是卸其官職減輕罪刑。

 

  此事已交由刑部審理,姓童的閹宦得知消息後,便飛鴿傳書派人來說項。

 

  孟焰勾唇一哂,思忖自己為了生意難免在私下做些骯髒齷齪的事兒,刑部大臣們多少和自己有些交情,只消他在臺面下命令刑部官員做手腳,找個替死鬼頂替,無論是什麼天大的罪名,頃刻間皆化為烏有。

 

  不過,他這人做事一向有個規矩──低賤的閹狗是抓來利用,稱之為宦官的閹狗,可就得小心他們會反咬人一口。

 

  曆劫一遭,喬寶兒休養數日,刀子匠待他臉上的瘀青消褪,便親自將人送往王府。

 

  沿途,喬寶兒不發一語,內心忐忑難安,連月來的遭遇已令他對人產生一絲警戒;怕不聽話會被打,怕再被割肉,怕成為別人盛怒之下的出氣筒。

 

  低著頭,驚慌的眼眸偷瞄四周,熱鬧的街道上,時而傳來攤販們的吆喝聲、孩童們相互追逐的嬉鬧聲、以及牛車、馬車輾過青石板的軋軋聲響。

 

  雖好奇路邊圍攏著人群,他不知他們在湊什麼熱鬧,眼見一群孩子們嬉鬧奔跑,心下好生羨慕那無憂無慮的模樣。

 

  城裏的生活和鄉下截然不同,他拎著唯一的包袱,裏頭僅是大叔給的兩套換洗衣裳。小手緊揪著褲子口袋,掌心覆住一顆小石頭,連日驚喜於好壞的有錢人賞給他這漂亮的小東西,小心翼翼地不讓人發現他擁有它。

 

  他總是在夜裏的燭燈下偷瞧好幾回,他的小石頭外觀好晶透,可清楚地的看見裏面蘊藏粉紅色的晶礦,在夜裏散發淺緋光澤,晶透又漂亮。

 

  這一定好貴。

 

  喬寶兒想起娘並沒有漂亮的飾物,將來,他要將這漂亮的小石頭送給娘配戴。此時,嘴角彎彎,想著連月來所受的苦痛都不算什麼了。

 

  兩人走了好長一段路,終於抵達座氣宇輝煌的府邸前,喬寶兒仰起臉來,一瞬驚呆了。微張著嘴,他問:我要在這兒幹活兒嗎?

 

  刀子匠點點了頭,隨即推著一臉木愣的他走往偏門。

 

  喬寶兒回頭凝望著大門口的兩座石獅,思忖有錢人的府邸果真和一般百姓不一樣。

 

  老匠將人送來交差,待王府裏的守門家丁入內通報後,老匠得到一點賞銀,便掉頭離去。

 

  喬寶兒怔了怔,面對陌生人是全然的無所適從。

 

  還發什麼呆?快隨我入內,嚴總管在等著。王府的家丁瞧這小少年一臉呆滯,目光移至他的脖頸,頓時了然這名少年是閹人。瞬間,鄙視。

 

  喬寶兒渾然無知一踏入府裏,低賤的地位將受人不齒。

 

  他乖巧且安靜地跟著家丁走,須臾,被眼前的景象給震懾得瞠目結舌。

 

  王府整座建築坐南朝北,一入正門即是一塊七彩琉璃磚照壁。

 

  壁底部為須彌座,壁身鑲有象、獅、虎、鹿、飛馬、麒麟、狻猊等姿態各異、栩栩如生的琉璃獸;壁頂上部為藍色的雲霧和黃色流雲,壁身下方以青綠色的琉璃拼砌山崖和水草,整體結構均雕鏤得細緻、五彩斑斕,蔚然壯觀。

 

  園內,迴廊相接,樓臺亭榭、小橋流水,其間綠樹成蔭、楊柳垂青,紛飛的落花拂過碧綠池波,將府內襯托得宛如一幅詩畫般的美景。

 

  喬寶兒呆了呆,已記不清楚途經幾道垂花拱門與彎月般的石橋,蜿蜒的長廊曲曲折折。他不識瓊樓玉宇的匾額題字,不明白府中的院落有幾座,他只知有錢人不同凡響,住的是金碧輝煌,光是要整理與清掃,忙個幾天幾夜也忙不完。

 

  家丁將人帶到嚴總管那兒,只見他忙著指揮著丫鬟端茶送食,因出嫁的小姐回府,主子的心情大好,今夜定有一番賞賜。

 

  廚房內,廚子煎、煮、炒、炸樣樣也不少,丫鬟、僕傭們忙進忙出,各司其職。喬寶兒目瞪口呆,嚴總管忙了一會兒才轉移注意力。

 

  你是喬寶兒?

 

  喬寶兒點點頭,目光捨不得從丫鬟手中的膳食移開,肚子咕嚕、咕嚕地響,好餓……

 

  嚴總管的眉一擰,從衣袖內掏出一柄扇子直往他的頭上一敲。

 

  噢……挨了打,喬寶兒的五官皺成一團,撫著吃痛的腦袋,眨了眨眼望著嚴總管。

 

  瞧什麼瞧,那些都是給主子吃的,瞧你那副饞樣活似餓死鬼投胎,沒規矩。板著一張臉孔,新來的奴才就是欠教訓。

 

  喬寶兒不敢作聲,神色黯然地低垂著頭,於心告誡自己不可再犯。

 

  隨我來。

 

  眼看嚴總管離開廚房之地,喬寶兒立刻跟上,想著此人好凶,嚴總管果然威嚴。

 

  嚴總管將人帶往府中座落偏僻的傭人房,沿途開始說明當奴才該遵守的規矩──從今以後,你就住在這兒,凡事任人差遣,我要你做啥就做啥,手腳要勤快、俐落些。

 

  還有……明兒開始,天亮前就要起來幹活兒,我先安排你跟著小狗子做事。晚上,你和他睡同一房,這府內地廣,拐兩個彎兒就容易迷路,平日沒事兒也不許你亂闖,咱們的主子不好伺候,若惹他不高興,當心你的小命不保。

 

  我先與你將醜話說在前頭,無論你在府內犯了什麼錯,受罰是應該,你的小命從今日起便是主子的,被打死也不會有人敢吭聲半句,聽明白了麼?

 

  喬寶兒一下子哪聽得懂這麼多,但吸收到重點──小命是主子的,被打死也沒人吭聲……嚇!他低抽幾口氣,張大了嘴,點頭如搗蒜。

 

  又一記扇柄敲上腦杓,嚴總管氣咻咻地罵:你該回話,快說是,聽見了。

 

  喬寶兒馬上回應:是,我聽見了。

 

  大聲點兒!

 

  是!

 

  呿,這還差不多。嚴總管哼了哼,端的架子不小。

 

  喬寶兒揪著包袱在懷,頓時怯生生地不知如何是好。我……現在該做什麼?他鼓起勇氣問道。

 

  進房去將東西擱著,我會交代小狗子來這兒帶你去領新衣裳換下,往後只要你安分守己,做事俐落,手腳也乾淨,我自會安排你伺候主子。

 

  至於每個月的工資發放,咱們府裏有項規定,為防止奴才逃跑,凡是新進的奴才必須工作屆滿半年,帳房的管事才會一併將工資結算清楚。

 

  另外,你是被親人賣掉的,可不是自由當差,關於告假方面,要有主子的批准才可以回老家,等你以後領了薪俸,看是要托人帶回還是告假,屆時再斟酌。可明白了?

 

  我明白了。

 

  嗯。嚴總管頗為滿意這孩子一點就通,還有許多事你得學著,往後若有不明白之處,就問小狗子。

 

  是……

 

  嚴總管交代完,立刻為這孩子取名字,從今以後,就叫你小寶兒。記住了?

 

  是,我記住了。他猛點頭,不敢有任何異議。

 

  須臾,目送嚴總管離開,喬寶兒當下鬆了一口氣,整個人傻傻地在傭人房外等待名喚小狗子的人回來。

 

  好半晌,一名同他一般年紀的少年上前自我介紹後,就此接手喬寶兒在王府內的生活作息。

 

  偌大的傭人房裏有兩張睡鋪以及折迭整齊的棉被,幾樣傢俱、桌椅和衣櫃,僅是簡單的擺設,依然勝過他在家鄉和弟妹們擠在一起睡覺的木板床。

 

  至於分內的活兒,喬寶兒在小狗子的解說之下,終於明白林林總總的瑣碎;包括打掃府中院落、提水、養豬、清理馬廄、清潔茅房倒夜壺、跑腿……等等。

 

  這些賤役,喬寶兒在翌日天未亮前,便起床開始任人差遣。

 

  每日由早忙到晚,瑣碎的工作彷彿做也做不完。喬寶兒由井邊打起一桶又一桶的水挑往廚房,雙肩因擔子的重量磨破了皮,走路歪歪斜斜,雙腳早已抖得不像話。

 

  小狗子提著燈籠,在一旁提醒:別又跌倒了,把水灑了,等於白做活兒,又要回頭再來,多累啊。

 

  我會小心。話才說完,隨即一腳踩下石階,啊!了聲,他重心不穩地摔一跤。桶子的水濺濕一地,也迅速染濕衣褲。

 

  小狗子一翻白眼,頗不耐煩地叫:瞧你真是笨手笨腳,又摔跤,若繼續下去,咱們倆都甭睡了。

 

  他一腳將水桶踹回他眼前,還趴著幹嘛,快起來啊。

 

  喬寶兒眨了眨眼,抿著唇,想說的話不敢說,他趕忙爬起將兩隻水桶撈回,拾起擔子悶不吭聲地走回井邊。

 

  沿路垂頭喪氣,一天到晚都挨罵,事做不好,嚴總管罰他不准吃飯,小狗子罵他不夠勤快,廚子也好凶地吼;嫌水不夠用,柴薪也沒堆放好。

 

  他好餓,一想到水不夠用,分內之事沒做完,明早又會受罰餓一餐。

 

  彷彿看戲似的,小狗子想著新進的奴才做些自己以前做的活兒,終於……他也能像府中的其他奴才們提升了一點地位。

 

  在府裏,奴才有先來後到的順序,年資長的指派年資低下的奴才做事是天經地義,他受人欺負一陣子,現在風水輪流轉,也可以擺明欺負人了。

 

  在嚴總管面前,他只須做做表面功夫,佯裝勤快就不會被找麻煩。至於在嚴總管的背後,他把小寶兒呼來喝去的指揮連連,哼哼,這滋味不賴。

 

  難怪……嚴總管一天到晚端著威嚴的架勢,板著張臭臉給大夥看。

 

  高舉燈籠,小狗子打了個哈欠,說:咱們趕快將水填滿,你就可以去洗澡,我也要回房睡覺。

 

  這時候,除了守門的家丁,府裏的人幾乎都上床歇息。明兒,你起床就快去眾人的房裏倒夜壺,把茅廁清理、清理,免得嚴總管撇尿的時候,聞著不好的氣味,你少不了一頓罵挨。

 

  我……知道了。喬寶兒使勁拉起繩索,紅腫的掌心磨破皮,觸碰到傷口就泛疼。

 

  又倒滿了兩桶水,他謹遵小狗子的囑咐,一早起床該做、該擦、該喂、該掃……種種事務都不能少做。這重擔壓得他幾乎無法喘息,來府裏好一段時日,至今,他沒見過主子的模樣,內心好害怕會見到。

 

  聽小狗子說,主子喜怒無常,誰犯了忌諱,主子讓嚴總管派人打死奴才也會發生。

 

  幸好,主子留在府裏的時間少,小狗子也提過,主子曾經到外地去,一連就是好幾個月後才回府。

 

  他還沒熟透府裏的規矩,小狗子告誡在府中有些地方去不得,像是芙蓉閣以及主子就寢的主樓……他不明白箇中原因,只知主子嚴禁他人隨意進入,除非是打掃。

 

  半垂下眼簾,他小心地看路,步履依然不穩,走往廚房的小徑彎曲,四周飄散一股清淡的花香味,乍然,他憶起以往在田園裏摘野花別在四娃、五娃的頭髮上。

 

  兩位妹妹的眼睛大大的,圓圓的臉龐掛著天真的笑容,好可愛。

 

  此時,她們睡了嗎?半夜,是否仍會哭鬧?

 

  她們,會不會想起哥哥?

 

  懷著思念之情,喬寶兒希望半年的時間能夠儘快過去,他想將賺取的工資帶回家鄉;買糖葫蘆、買新衣裳、新鞋、小玩意兒給弟弟、妹妹們。

 

  剩下的,他會交給爹娘,給他們過好日子。

 

  喬寶兒跌跌撞撞地走至廚房,分別將兩桶水倒入大水缸裏,稍喘口氣,再度踅返至井邊,認分地做著吃力的工作。

 

  小狗子已經離開身旁,丟下他獨自一人。

 

  夜色朦朧,他跌倒幾回,又爬起。好不容易將幾缸子水填滿,已是半夜。

 

  累得上氣不接下氣,他站在廚房外,抬手抹去滑落於臉頰的淚。

 

  氤氳的眼眸眨望著夜裏的王府,幾盞燈火在遠方透出暈黃的薄光,隱約可見那深幽的主樓,不知高高在上的主子是否已入睡……

 

  渾身疲累,不禁想著明日又是反覆迴圈他一身的卑微。

 

  清晨時分,小狗子一瞬跳下床鋪,眼看金色的光線灑進窗櫺,頭一撇,連小寶兒都睡過頭,他驟然驚叫:糟糕!小寶兒快起來!

 

  急匆匆,他邊套衣裳,邊跳至另一張床沿,緊急萬分地搖晃著小寶兒的肩頭,快起床──

 

  尖銳的嗓音一瞬穿透耳膜,喬寶兒當下驚醒,挺身坐在床上瞠目結舌了一會兒,啊……糟糕……

 

  他跳下床,一古腦兒地往外衝,一開房門差點和嚴總管撞個正著。

 

  緊急收勢,他囁嚅著唇,喊:嚴……嚴總管……

 

  挑了挑眉,嚴總管瞪著小寶兒,語氣冰冷地問:你可知現在是什麼時辰了?

 

  現在……現在……喬寶兒支支吾吾個老半天,緊張得三魂飛了兩魂。

 

  鼻孔哼著氣,嚴總管高喊:該打!

 

  一聲令下,幾名家丁從嚴總管的身後竄出,七手八腳的上前抓來喬寶兒往地上壓,就連房內的小狗子也拖出門外。

 

  兩人嚇得臉色慘白,雙手雙腳被幾名家丁們按壓在地上,渾身動得不得,耳聞一聲:打!

 

  家丁手握長五尺、寬五分的青毛竹板,二話不說狠狠打在身上──啪──啪──啪──

 

  啊──

 

  別打啦──

 

  小寶兒和小狗子高分貝的哀叫此起彼落,伴隨一下又一下的挨揍,屁股、大腿好疼。

 

  執法的家丁毫不手軟,輪流痛打他們倆一頓。

 

  小狗子涕淚縱橫地喊:啊──饒了我,下次不敢啦……嚴總管……我不敢了……

 

  喬寶兒也悶呼著求饒:嚴總管……饒了我……我不敢了……

 

  饒命……

 

  嗚嗚……

 

  端著一張臭臉,嚴總管哼了哼,默數一到十,眼看小狗子哭爹喊娘,小寶兒倒是硬骨頭,沒再求饒了。

 

  漸漸悶哼,喬寶兒懊悔自己睡過頭,挨打是活該。

 

  小狗子仍不斷叫喊:我不敢了……嚴總管……下回不敢了……別再打……

 

  嚴總管瞅著他們倆,刻薄道:哼,我早就要你們守規矩,天還沒亮,就該起床做事。這個月的工資,都扣你們倆五十文錢!

 

  擺了擺手,他喊:停下,甭打了。

 

  執法的家丁立刻住手,對兩名地位卑賤的小奴才被揍得屁股開花無動於衷。

 

  哼,看你們倆以後還敢不敢偷懶。家丁將晃著青毛竹板威脅。

 

  不敢、不敢……小狗子頭搖得如波浪鼓,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哭訴:都是小寶兒偷懶,我喚了好半天,他就是不肯起床。

 

  喬寶兒怔了下,瞧了小狗子一眼,他道歉:對不起……都是我不好。

 

  少囉囉嗦嗦,你們倆還不快起來幹活兒?

 

  是……

 

  兩人狼狽地爬起,喬寶兒撫著紅腫流血的屁股,每走一步都疼得齜牙咧嘴。

 

  小狗子則唉唷、唉唷的叫,低著頭,也和小寶兒一樣,一瘸一拐地離開傭人房。

 

  待離得遠了,小狗子眼看四周無人,便不再裝模作樣,臉部表情也不再是痛苦狀。

 

  暗自鬆了一口氣,呼──

 

  他的屁股根本沒多疼,早就防範未然,因嚴總管愛打人,而他的屁股和大腿處綁著五寸厚的特製牛皮來減低疼痛。

 

  這是死去的奴才遺留在房裏的護身佛,果真好用。

 

  【第四章】

 

  挨餓,是常有的事。喬寶兒從廚房到茅房之地的養豬欄裏來回奔走,受罰之事在府裏對奴才們而言見怪不怪。

 

  廚子平日吼歸吼,但見到小寶兒在洗澡間搓洗染血的衣褲,以及他那一雙發抖的腿,他於心不忍這孩子既挨餓又受罰。

 

  一抹小身影在平日安靜,總是忙碌,廚子心軟之餘,語氣依然兇惡地叫:閃邊去,別在這兒礙手礙腳,晌午後,你記得過來洗碗。

 

  喬寶兒被廚子的大嗓門轟得耳膜嗡嗡作響,膽子一縮,他囁嚅著唇說聲:好。便垂頭喪氣地離開廚房。

 

  廚房外,飄來一陣令人食指大動的美食香味,他餓得前胸貼後背,喉頭瞬間湧上酸水,頻回頭,凝望著廚房門口,內心多麼奢望能吃點東西。

 

  近晌午,喬寶兒蹲在馬廄外的樹蔭下,此時,府裏的僕傭們輪流用膳,卻輪不到他。臉上的汗如雨下,他依然賣力地搬運糧草,一瘸一拐的拖至馬欄前,抬手抹了抹額際和臉頰,弄得灰頭土臉。

 

  毫不在乎自己的身上有多髒,只在乎這些該做的事都還沒做完。他分配馬糧,不以這份差事為苦,怕馬兒餓著,就如他的肚子咕嚕、咕嚕地響,實在難受。

 

  喬寶兒緊接著清理馬糞,也不嫌髒,因不做這些事就沒工資可拿。想到嚴總管扣他的工資,不禁難過又自責。五十文錢可以給家人買東西,卻因他犯錯而損失。

 

  紅腫的屁股疼了兩天,他漸漸體會在府裏沒有人會幫忙及同情他的處境,眾人也鮮少搭理他,時而露出鄙夷的眼神,他心下不斷告誡自己不能再犯錯,以免讓人更加討厭、瞧不起。

 

  清理馬糞後,他想起廚子的交代,拖著疲憊的身軀,喬寶兒一瘸一拐地走往廚房。

 

  角落擱著大木桶,裏頭堆滿的碗盤似一座小山。他瞧廚房的長方形桌上連殘羹剩飯都沒有,頓了頓,全身的力氣在此頃刻間抽光。

 

  他一屁股跌坐在地,眼眶瞬間凝聚淚水,一顆顆的落在大腿上。

 

  已經沒有力氣喊疼,他低垂頭,等著被大嗓門的廚子罵。

 

  中年的廚子擱下一把菜刀,把宰殺的雞丟至滾燙的熱水裏,他撇了撇嘴,瞪了喬寶兒一眼,隨即從爐灶上的蒸籠內取出熱騰騰的一碗飯菜,走至他面前,說:吶,留給你的,你還坐在地上幹什麼?

 

  喬寶兒仰起臉來,愣了好半晌,依舊不敢相信,這是要給我吃的嗎?

 

  廢話!廚子不耐煩地吼:你發什麼愣,還不快端去角落裏吃飯,別讓嚴總管逮著你偷懶,否則又挨打。

 

  喬寶兒伸出發顫的雙手捧來廚子給予的溫情,說了聲:謝謝廚子大叔。當下明白廚子的脾氣凶歸凶,其實人不壞。

 

  這時候沒有其他奴才會過來,沒人會瞧見我給你飯吃,也不許你說出去。懂了沒?

 

  喬寶兒點了點頭。他馬上躲去廚房角落蹲著吃飯,白米飯的滋味入口,眼眶泛紅,狼吞虎嚥的德性全入了廚子的眼。

 

  廚子不禁搖了搖頭,歎息:你的眼睛要放亮點,咱們府裏的人難免會欺負新來的奴才,你往後可別又被逮著小辮子。他婉轉地說明閹奴在府中是讓人瞧不起,比條狗還不如。

 

  喬寶兒塞了滿嘴米飯,僅是發出嗯嗯兩聲來回應。

 

  一日,嚴總管領著喬寶兒來到芙蓉閣,每逢一段時間,必須派個奴才來打掃、清理,保持閣內一塵不染。

 

  咱們的主子愛乾淨,尤其是對已經出閣的小姐閨房特別注重,我先警告你,可別移動原來的擺設,主子若發現怪罪下來,你就吃不完、兜著走。

 

  我明白。喬寶兒緊張兮兮地扭絞手中抹布,瞠大眼探尋四周──閣樓外,小橋流水,滿園蝴蝶飛舞,雖受到眼前的景致所吸引,心下仍七上八下。

 

  聽過小狗子提起:有位奴才曾經不小心打破芙蓉閣裏的一隻花瓶,主子知情後,發了好一頓脾氣,派嚴總管將奴才打個半死,就攆出府外。

 

  他擔心自己笨手笨腳,萬一……

 

  嚇,喬寶兒渾身猛打一陣哆嗦,口齒不清地說:我……我會小心。

 

  嗯──嚴總管一臉嚴肅地拉長音調,當下打開芙蓉閣的大門。

 

  喬寶兒一瞬驚得呆了。

 

  頭一回,他大剌剌地觀望芙蓉閣內窗明几淨,傢俱古色古香,牆面掛著山林水鳥的字畫,高腳花幾擺放古董花瓶以及陶塑等等藝術品。

 

  不禁幻想,曾住在這兒的小姐一定是位漂亮的美人。

 

  她喜歡繡花嗎?她會畫畫嗎?

 

  她一定會寫字、彈琴……甚至喜歡在庭院裏撲蝴蝶。

 

  他在心裏將未曾謀面的小姐,和鄉下大地主的千金小姐做一番比較,因為大地主的少爺向他炫耀過有錢人都會做這些事。

 

  須臾,喬寶兒赫然想起當奴才的身份不能抬頭到處觀望,也不能直視主子,否則就是沒規矩。他立刻低垂著腦袋瓜,依照平常習性跟在嚴總管的身後。

 

  嚴總管回頭瞧他呆頭呆腦的蠢樣,當下一拍他的腦袋,粗聲惡氣地吩咐:快把這裏的灰塵都擦乾淨,連地板也不能疏忽。

 

  喬寶兒踉蹌了數步,差點跌個狗吃屎。耳聞嚴總管又下命令─我限你在兩個時辰之內把事情做完,咱們的主子在傍晚後就會回府用膳,可別讓他瞧見你在芙蓉閣裏東摸西摸,當心他一怒之下扒了你的皮!

 

  嚇!喬寶兒的臉色一白,馬上回話:我……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他一翻白眼,思忖──派了個倒楣鬼來幹苦差事,只要是長久待在府裏的奴才們都明白,主子一旦瞧見誰出入在芙蓉閣內,無論是幹些什麼,都得承受主子發脾氣、找麻煩。

 

  眾人不知這原因從何而起,只知主子變化莫測的性子古怪,無人敢犯忌。

 

  未至傍晚,孟焰提早回府。他大跨步伐,所經之處,府中的丫鬟和家丁們紛紛靠邊站,低垂頭,不敢直視主子。

 

  孟焰俊逸的五官透出冰冷的氣息,渾身散發不怒而威的氣勢。銳利的眼眸淡掃週遭,問聲:嚴總管人呢?

 

  被問及的家丁戰戰兢兢地回話:嚴總管……應該在帳房。他暗叫聲苦,府裏的佔地少說也有上千米,天曉得嚴總管目前在哪。家丁是依今日發奴才們的薪俸來推斷,嚴總管此刻應該和帳房的管事核算該發多少銀兩。

 

  孟焰睨了家丁一眼,喝道:沒你的事了,滾。

 

  怕礙著主子的路,家丁連連稱:是……他立刻消失在主子和隨身護衛的眼底。

 

  凜著臉色,孟焰直往芙蓉閣的方向走。

 

  護衛黎生尾隨於後,他謹慎地拿捏分寸,不敢踰矩,始終與主子保持距離。彷彿是一道安靜的影子,主子不問話,他也無聲。

 

  黎生,我派你私下查問的事,可有消息了?

 

  回稟爺,屬下得知醉香樓內有位清倌,年屆滿十六,她在當天因躲避客人糾纏,遂誤闖您就寢的閣樓。龜公怕您怪罪,於是瞞著此事將錯就錯。

 

  孟焰驟然停下腳步,回想當初在醉香樓喝醉的那一夜情景,翌日發現床褥沾有處子落紅的血漬,的確符合龜公的說詞。

 

  你去將那名女子帶來。

 

  黎生聞言怔了怔,杵在原地望著主子離去的身影,怎都無法相信適才主子說了什麼……將那名女子帶來?怎麼……主子一向嚴禁他人接近芙蓉閣,這回說變就變?

 

  驀然抬首,眼前有一群繽紛的彩蝶翩然飛舞,令人不由自主地追尋那目眩神迷的瑰麗色彩。

 

  乍然,一隻七彩蝴蝶佇立在兩扇門的密合處,煽動的彩羽斂起,登時和門扇的雕花相互輝映。

 

  孟焰怔忡在芙蓉閣外。

 

  黎生,你瞧。他退開步伐,好讓屬下看見此番情景。

 

  黎生也感訝異,彩蝶似有靈性,但擋著您入內了。爺,您要屬下上前將它驅離嗎?

 

  你去辦我吩咐的事。孟焰緊盯彩蝶,忽地冷笑:這只蝶不願飛離,倒是不怕我折斷它的一雙羽翼。

 

  剎那,目露凶光,他緩緩地轉頭射向屬下離去的身影,嘴角勾勒一絲殘忍的意味,誰收了我的芙蓉石……無疑是找死。

 

  嚇!閣內,喬寶兒一臉慘白,眼神驚慌,望著雕刻精緻的檜木大門,可見頎長的影子穿透菱形木欞的窗紙。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腿猛發抖,完了……完了……誰誰誰在外面……

 

  驚駭至極,喬寶兒的生理反應一瞬間失禁,幾滴液體迅速染濕了褲襠。

 

  當下,也不知打哪兒來的勇氣,拔腿一瘸一拐地跑往大型屏風後,看見一張精緻的雕花大床,他想也不想就往床底下鑽。

 

  雙腳在床底外蹬啊蹬、蹭啊蹭,使盡吃奶的力氣爬入床底下躲藏,心臟咚咚咚地快要彈出喉頭,一時之間忽略了手中除了抹布之外,還有一隻小巧的檀香木盒。

 

  下一瞬,孟焰推開大門,掌心一攤,兩片七彩羽翼翩然墜落。

 

  斂下深邃的眼眸,唇畔溢出一聲歎息──誰道我無情……

 

  等待,彷彿永無止盡。

 

  喬寶兒目不轉睛地盯著一雙鞋和一截衣袍下擺,有個男人站在不遠處好久、好久……

 

  他也躲在床底下好久、好久;連口大氣都不敢喘,全身汗涔涔,沿頰滑落的汗水滴在不斷發抖的手。

 

  怦怦怦……心,提上喉嚨持續擴張一股不安,他拿著抹布抹了抹臉上的汗,漸漸低頭,驚懼的眼瞳映入一隻檀香木盒,啊!他張大了嘴,倏地塞了抹布入嘴,瞬間呼出的尾音消失,僅差一點點就……

 

  他嚇得腦袋呈現一片空白,須臾,鼻端滲入一股素雅的清香味,似能安定心魂般地消弭他的緊張。狂跳的心臟漸漸規律,喬寶兒眼看進不得、退也不得,唯有安靜地躲著等待男人離開。

 

  好生擔憂,若是嚴總管來找他,若是發現他偷懶躲著,若是處罰……他好怕又被打、沒有飯吃。

 

  屁股和大腿肉仍隱隱作疼,抿著唇,瞬間泛紅的眼眶閃爍委屈的淚水,想著賺錢不易,他最怕的是被扣錢,那該怎麼辦?

 

  良久,傳來一聲低沉的歎息──孟焰站在梳粧檯前,深邃的眼眸凝視一座翡翠台,鑲嵌著透明水晶裝飾,他伸手輕觸,唇畔漾起一抹笑。

 

  喜歡嗎?

 

  哥哥,這是你從南方帶回來的嗎?

 

  是專程送給你及笄的禮物。

 

  謝謝哥哥。

 

  他伸出雙臂,摟住撲來懷裏的嬌軟身子,凝視她展露笑靨,開心地說著:我喜歡哥哥,好喜歡哥哥……

 

  縈繞在耳的嬌軟嗓音不斷重複,她甜笑,他也笑,愉悅的笑容只因她而起。

 

  漸漸,斂下眼,臉上的笑容消失。

 

  須臾,兩潭深邃的眼眸急遽籠罩一層霜,冰冷的目光射向雕花大床,心一凜,他別過臉龐,望著一抹紅色身影漸行漸遠,然,眼底浮掠而過的憂鬱是她所不曾察覺。

 

  芙蓉……

 

  嚇!喬寶兒渾身一顫,竄入腦海的嗓音實在熟悉,驚詫的眼瞳隨著一道人影移動,直到他消失……

 

  孟焰踱出屏風外,約莫半個時辰後,眼看門外的天色蒙上一層暗色,孟焰回身踱至八仙桌前點亮一盞燭火,估算屬下此時也該將人帶回。

 

  嚴總管在門外久候,察覺到閣樓內終於有了動靜,他喊了聲:爺。

 

  陰鷙的眼神瞪向門外,孟焰喝問:有事?

 

  呃……沒事,小的只是想問,今夜的晚膳是否要移至芙蓉閣?他內心七上八下,不斷猜測早前來打掃的小寶兒是否撞見了主子?

 

  但不聞主子發作脾氣,也許……那狗崽子早已離開,只不過……人究竟溜到哪兒偷懶去了?

 

  滾!沒你的事。他沒食慾,一出口就轟人。

 

  嚴總管嚇了好一大跳,連連稱道:是是是,小的這就走。

 

  孟焰霎時瞇起眼,察覺芙蓉閣內少了一樣物品,於心漸漸凝聚一團怒火,跨步走至花幾前,擱在此的檀香木盒怎不見……

 

  登時,兩手緊握成拳,咯咯作響。

 

  是誰!他咬牙。

 

  嚇!躲在床底下的喬寶兒渾身直打哆嗦,完……完……了,被發現了。我……他差點不打自招。

 

  乍然,響起的敲門聲掩蓋那細不可聞的嗓音,喬寶兒登時捂緊嘴巴,不再發出半點聲響。

 

  屏風外──孟焰滿腹的怒氣不斷燃燒,猜測八成是哪個狗奴才順手牽羊,或是在打掃的過程中破壞飾品。

 

  進來!驟然一吼,好大的火氣點燃出門外。

 

  黎生面無表情地推開門,喊了聲:爺,我已將人帶到。

 

  孟焰挑眉一瞪,跪在門檻外的娼兒似乎嚇傻,瞧她容貌僅稱得上普通,年紀約莫十六歲,和醉香樓的龜公形容的相差無幾。

 

  俊逸的面容在燭光的照射下更顯陰沉,他抬手一指,點名:你──爬進來。

 

  啊。娼兒瞠目結舌,本能地想抗命拔腿就逃。

 

  驟然腦海響起龜公的威脅,可別出了什麼差錯,否則……我連你娘都抓來賣。

 

  她低著頭,跪爬著前進,渾身抖啊抖地接近一名高高在上的男人。

 

  孟焰面無表情地坐上椅子,只手托腮,偏頭瞅著娼兒的一舉一動。

 

  黎生,關上門。

 

  命令一下,黎生立刻遵從。關上大門,他退至芙蓉閣外的庭院候著。

 

  閣內,凝窒的氣氛令人無所適從,娼兒爬至男人的腳邊才停止,她低著頭等候其他吩咐。

 

  把我給的芙蓉石交出來。

 

  娼兒怔了怔,頓時不明所以。我……我沒……

 

  磅!

 

  猛地一捶桌面,孟焰同時抬腳一踹,房內驟然響起一聲驚呼。

 

  啊──娼兒整個人摔得老遠,一頭敲上門板,發上的珠翠掉落,髮絲散亂,顯得好不狼狽。

 

  她抬起頭,驚恐的眼神望著男人起身步步逼近,她不斷搖頭,不……我……沒有拿你的東西。

 

  是沒有。孟焰停在她眼前,折腰勾起她的下顎,乍然,五指一抓,扣住她的脖頸將人給提了起來。

 

  碰!娼兒整個背部底上門板,騰空的兩腳蹬啊蹬,兩手亂抓,張口喊著破碎的字句:饒命……饒……

 

  呵……孟焰冷冷一笑。

 

  挑眉欣賞她的臉色倏地漲得紅紫,在他手裏一副垂死掙扎。

 

  此時,喬寶兒偷偷摸摸地爬出床底下,悄悄地將頭顱探出屏風外,下一瞬,他嚇得縮回──天……天……天……

 

  僅愣了一、兩秒,他張大著嘴不敢喘氣,渾身軟軟的,漸漸地朝後挪回床底下躲著。腦海的畫面定格在一個高大的男人背影,手掐著一個人……

 

  這人若是主子……嚇!褲子一濕,嚇得又失禁。

 

  呵呵。孟焰勾唇一哂,五指鬆開,耳聞碰一聲,娼兒瞬間跌落在地。

 

  他低頭瞥了一眼,那慘白的五官已呈現扭曲,若真弄死也不過是死了一條賤命。

 

  咳咳……娼兒撫著脖子猛咳、猛喘,雙眼迸出了淚水,渾身顫抖地瑟縮在門邊,不禁伸手在門上亂抓一陣,腦海僅存的念頭就是逃出這裏。

 

  哼……好樣的,醉香樓的龜公隨便抓個人來誆我……孟焰冷哼,犀利的眼掃向該死的娼兒,殘忍的念頭一而再、再而三地興起──該殺或不殺?

 

  芙蓉閣不能染上賤民的髒血……他兀自低語,猝然喝令:馬上滾!

 

  娼兒聞言,手一抓到門栓,立刻連滾帶爬地逃出門外。

 

  喬寶兒躲在床底下,止不住牙齒上下猛打顫;好……好可怕,男……人是不是……在找他手裏的……東西,他……不是……

 

  偷拿……不是……

 

  一身汗如雨下,他不斷在心裏默念,求神保佑,千萬別被發現了行蹤,會被打死……一定會被打死……

 

  內室,陷入一片沉寂。

 

  孟焰探手撚熄燭火,頓時隱沒在昏暗之中,輕歎息……

 

  須臾,頎長的身影悄然至雕花大床旁,褪下一雙鞋,孟焰倒臥在床,斂下眼,沉思。

 

  時間緩慢地流逝,床底下,喬寶兒直勾勾地瞅著一雙模糊不清的鞋,以及一截垂落在床沿的衣袍。

 

  屏息等待,男人睡著了嗎?

 

  睡了沒?

 

  他好想離開這裏,他還要去提水,不能讓人發現躲著偷懶……

 

  這念頭持續到半夜,他渾身早已僵硬又發麻。

 

  耳聞室內毫無動靜,床上隱約傳來翻身的細微聲響,喬寶兒終於鼓起勇氣,偷偷摸摸地爬出床底下。

 

  小心翼翼地揣著手中物,深怕一個不小心弄出聲響引人注意,殊不知匍匐在地上的小身軀挪動了一雙鞋,更無所覺躺在床上的男人尚未入眠。

 

  孟焰不過是一個翻身動作和不經意地撐開眼眸,目光瞬間凝住一道移動的黑影,緩慢地爬出屏風外──眼一瞇,確定自己果真沒看錯房內冒出的人影,他悄然起身,赤腳踏上冰冷的地板。

 

  賊,打哪兒來?

 

  好奇心暫時取代了怒意,究竟是誰好大的狗膽躲在芙蓉閣內。

 

  腦中過濾人選,府中的奴才眾多,若非親近之人,他壓根不記得誰是誰。呵,看來,存心找死的人不少,他一點也不在乎多添一樁。

 

  孟焰宛如鬼魅一般盯著眼前的傢伙,跟隨他爬離的舉動,不禁勾唇一哂──賊很不知死活,仍未發現所有的舉動皆落入一雙陰鷙的眼。

 

  喬寶兒偷偷地爬至花几旁,將一隻檀香木盒歸回原位。

 

  原來……腳邊的這傢伙拿走了檀香木盒。

 

  回眸一探,床底下能容納賊躲藏,這傢伙究竟躲了多久?

 

  憋著一肚子怒意,瞇縫的眼射出煞氣──他俯身,龐然的身影籠罩住一條似狗爬的奴才,一道道冷氣噴上那黑壓壓的腦袋,驟然,孟焰皺了皺鼻,聞到股尿騷味兒。

 

  他嫌惡地退了數步,擰眉思忖這傢伙到豬圈滾過兩圈是麼?

 

  喬寶兒渾然無知形跡已洩漏,他抓著抹布,漸漸爬往門口的方向。

 

  孟焰不再細想,隨即轉向避開屋內的擺設,沒打草驚蛇,高大的身影索性抵著大門。

 

  賊想逃出生天,門都沒有!

 

  喬寶兒低著頭摸索,一步步爬向危險的男人,兩手頓時觸摸到物體,喝!他低抽了一口涼氣,登時停止呼吸,反射動作就是再摸摸,確定是不是椅子?

 

  下一瞬,孟焰抬腳猛地一踹。

 

  啊──隨著一聲高分貝的尖叫伴隨乒乒乓乓的聲響倏地在房內炸開。

 

  須臾,燭火點燃,照亮一室。

 

  喬寶兒好不狼狽的趴在地,仰起臉來,驚懼的眼瞳映入渾身散發陰森狠戾氣勢的男人,嚇嚇嚇──孟焰二話不說,上前一腳踩上他拿著抹布的右手,房內頓時又傳出一聲尖叫。

 

  他很滿意地笑了笑,瞬間,腳底施力。

 

  啊──啊──喬寶兒痛得尖叫。

 

  孟焰冷眼以對,挑眉欣賞他扭曲痛苦的面部表情,哼了哼,原來是個孩子。

 

  毫不心軟,喀!一聲,腳下的人骨驟然斷裂。

 

  啊──

 

  喬寶兒疼得差點暈死過去,渾身不斷抽搐,試著抽回手,嗚嗚……我沒有……偷拿……東西……

 

  嘴角噙著一絲殘忍的笑意,孟焰道:呵,你有。

 

  沒有……我只是擦……嗚嗚……

 

  惡質地,孟焰一口咬定,我說你有,就是有。

 

  沒有……沒有……他猛搖頭,涕淚俱下地求饒:爺……小寶兒不是故意……不是……

 

  豆大的冷汗直流,臉上盈滿委屈的淚水,他只是怕……好害怕才會躲起來。

 

  嗚嗚……好疼……我的……手好像……斷了……

 

  是斷了。孟焰不痛不癢的撇了撇嘴,雙手環胸,腳跟惡質地扭了扭,存心要他痛死。

 

  啊──喬寶兒放聲哭喊:饒命……我下次不敢了……

 

  沒有下次。孟焰抬腳,放過這傢伙。

 

  睥睨的眼神橫掃四周,椅子傾倒,擺設的盆栽也打破,掉了一地泥土和碎瓷屑渣。該死……他不禁咬牙惡咒。

 

  喬寶兒一屁股坐在地上撫著紅腫的手背,好疼……好疼……淚水,滴滴答答的落在上頭,須臾,他伸手撿回抹布,緩緩地挪移身子,將傾倒的椅子一一歸回原位,右手在疼,他靠左手撥回地上的泥土屑、碎瓷塊,慢慢地收拾。

 

  好疼……

 

  嗚嗚……好疼……

 

  疼!

 

  犀利的目光定在那慘白的小臉上,嘴裏噙著淚水不斷喚疼──喝!他怔然,太熟悉……

 

  不可置信地瞇縫著眼,緩緩地跨至他身前,觀察他的脖頸毫無突起的跡象,該有的男性特徵竟沒有……

 

  視線漸漸下移,冷漠的眼神充滿鄙夷,瞟到他的褲襠,孟焰嗤了聲,原來……是一條閹狗!難怪他身上有尿騷味。

 

  喬寶兒聞言,緊咬著唇,內心掙扎了好半晌,才囁嚅著唇糾正:我……不是狗……

 

  有意思。

 

  孟焰抬腳伸往他的胯下,問:你還是男孩嗎?他挑眉,等著聽見一聲自辱的答案。

 

  是。喬寶兒悶聲說明:我是哥哥,是二寶、三寶、四娃、五娃的哥哥,是男孩……

 

  呵。有趣得緊,好一個男孩……嘴角扯了一抹笑,孟焰很殘忍地宣佈:你什麼都不是,就只能是條狗!

 

  彷彿發誓般,他一向不會讓閹狗太好過。

 

  我的腳髒了,舔乾淨。

 

  刷地,喬寶兒的臉色全白,搖頭悶呼:不……

 

  剎那,唔──嘴巴被塞入了腳趾頭,攪晃著他的口腔,細小的沙粒等等髒東西沾染的一張小嘴。

 

  嗚嗚……喬寶兒憋著氣,吞下滿滿的委屈。

 

  把舌頭伸出來舔乾淨,否則我就割斷你的舌頭。

 

  喬寶兒瞠大雙眼,驚駭地望著一臉訕笑的男人。

 

  孟焰隨即勾來椅子坐下,交迭的雙腳再度伸至這傢伙的眼前。

 

  喬寶兒淚眼汪汪,瘀青且紅腫的手背提醒了男人的殘忍,整個人嚇壞了,怕沒有舌頭,猛搖頭乞求:不要割我的舌頭……

 

  孟焰好整以暇地等著,那就快舔。

 

  喬寶兒照做,他跪在地上舔著一個男人的腳,由腳趾頭到腳底、腳背,舔完一隻換另一隻腳……

 

  孟焰傾身向前,面無表情地盯著這條閹狗,瞧他皺眉舔腳趾的模樣還真是醜!

 

  索然無味地哼了哼,他一腳從他胸前踹開些距離。

 

  啊!

 

  喬寶兒跌在不遠處,渾身抖瑟不已,撫著撞疼的手,抿唇悶呼:好疼……

 

  孟焰實難相信這傢伙呼痛的聲音竟和記憶中的嗓音多麼相似。眉心瞬間糾結,一古腦兒的火氣提上了胸口,他吼:去拿我的鞋來。

 

  喬寶兒一瞬受嚇,驚慌失措地連連說:好……好好,我去拿……

 

  他連滾帶爬地起身,踉踉蹌蹌的走往內室拿鞋。

 

  孟焰彈指敲著桌面,默數到十,眼看閹狗一瘸一拐地走回眼前,一副瑟縮的德性,怎麼,還愣著?難道你不會為我穿鞋?

 

  會……喬寶兒立刻跪下,發顫的手快拿不穩鞋,穿個老半天,就是沒套上。

 

  孟焰饒富興味地瞧,呵,怕我怕成這樣……很好。他更湊近笨手笨腳的傢伙,對著他驚恐萬分的表情,問:平常,你都在做些什麼?

 

  做做做好多事……提水、倒夜壺、養豬、餵馬……

 

  難怪我對你沒印象。

 

  ……喬寶兒低垂頭,緊張兮兮地為他套上鞋。爾後,他趕忙抓來抹布爬至門邊,試著打開門栓。

 

  喀喀喀──

 

  懼怕之下,連門栓都打不開。

 

  孟焰盯著他纖弱的背影,剎然──此刻的情景與殘留於腦海的影像重迭,像極了記憶中的那一夜。

 

  起身踱往大門,一手抓住門栓的橫木桿,孟焰低頭瞪著仰起臉來的傢伙。

 

  喬寶兒水汪汪的眼裏流露一絲乞求,放我出去……他好怕……

 

  孟焰的臉色一沉,靜默了半晌,牙齒磨啊磨的,你滾!

 

  彷彿得到赦令,喬寶兒眼看門開啟,馬上就鑽出門外。

 

  孟焰站在原地盯著他一路跌跌撞撞的身影,嘴角漸漸勾起一抹笑,呵呵……

 

  讓你逃了……僅是暫時而已。

 

  不忘還有好多事沒做,小寶兒一路逃回廚房,摸黑點了燈火,幽暗的眼眸映入擱在角落的水桶。

 

  淚水紛紛滴落,燙傷了愈來愈紅腫的右手。

 

  怎麼打水……他愈哭愈凶,喉嚨梗著身體官能的疼痛以及滿滿的委屈。

 

  夜裏,一聲聲悲泣隨著一道孤獨的身影在井邊與廚房之間徘徊。渾身傷痕纍纍,他不明白有錢人都這麼壞嗎?都喜歡欺負人嗎?

 

  他抬手抹了抹嘴角,一陣噁心感湧上喉頭,隨即奔至廚房外幹嘔不止。

 

  皺著眉,抬起慘白的小臉凝望遠方,我不是狗……他不斷搖頭呢喃:不是……不是……

 

  眼神一暗,廚房內的燭火忽明忽滅,須臾,他孤身隱沒在黑色的幕帷之中,唯有掛在眼睫的淚光閃爍。

 

  【第五章】

 

  大清早,嚴總管就被性子一向冷漠的黎生給揪起,不愧是長年跟在主子身旁的貼身護衛,那面無表情的臉孔似一尊蠟像。

 

  唉唉……有話好說,別晃著我。嚴總管在府內除了主子以外,什麼人都不怕,唯獨對黎生這號人物,心裏畏懼三分。

 

  沿路被拖向門口,遭受破壞的房門證實了來人力大無窮,只是經由斯文的外貌瞧不出來罷了。

 

  手一鬆開領口,黎生傳令:爺在芙蓉閣等著。

 

  說罷,他頭也不回地離開。

 

  嚴總管的臉色登時一變,心裏嘀嘀咕咕,主子一早喚他有何要事……該不會和小寶兒有關?

 

  戰戰兢兢,嚴總管小心翼翼地觀察主子陰沉的面容──人相當不爽快,渾身散發一股殺氣。

 

  一名丫鬟迅速打掃地上的泥屑、殘渣,另一名則跪著抹地,連床底下都不放過。

 

  沒人敢吭聲一句,因主子的臉上罩著三尺寒霜,一個不小心伺候便會招來無情的對待。

 

  碰!孟焰一捶桌面,眼看嚴總管渾身猛地一顫,那老成的臉當下低垂。

 

  說,你昨日派誰來打掃?

 

  小……小寶兒。

 

  小寶兒……孟焰瞇縫著眼,思量府裏的奴才一向歸嚴總管一手安排,只要不出差錯,這區區小事,他也沒閒工夫理會。

 

  如今,他倒是好奇十來歲的孩子落在他手上的原因。人是打哪兒來的?

 

  呃,嚴總管可不敢說出當初是上刀子匠鋪挑人進府,於是編派個理由說明:這孩子是我老家的遠房親戚鄰居的兒子,由於家裏窮,供不起孩子唸書、習字,想著孩子將來一輩子待在鄉下也是沒出息,於是忍心將孩子給閹了,再透過親戚說項,托我將孩子送往宮中。

 

  爺,您是知道……呃,別人難免羨慕我在這兒當差……

 

  孟焰哼聲:原來是這麼回事。你倒是善良,引賊入府。

 

  喝!

 

  出了賊……嚴總管登時下跪,問道:爺……您息怒。小寶兒……偷了什麼?

 

  檀香木盒。嘴上說著,孟焰不禁冷笑。

 

  啊,小寶兒好……大的膽子!真該打死!

 

  孟焰撇了撇嘴,思忖哪是偷,不過是一個誣賴的藉口。

 

  人生索然無味,他想要的卻無法得到,長期壓抑的心情逐漸轉化為一股憤怒的情緒,瞧誰不順眼,誰就倒楣。

 

  閉上眼,盤據於腦海的嗚咽挑起了他惡意的玩弄,那條狗的手腳不乾淨,有一次就會有第二次、第三次……

 

  嚴總管聽得渾身一陣哆嗦,立刻建議:是不是要小的將人給攆出去?

 

  孟焰緩緩地撐開眼睫,注視花几上的檀香木盒,想著賊將它放回的模樣,以及逃出門外的情景..把人留下。他勾唇一哂,在你的管轄範圍出了賊,你以為我還會睜隻眼、閉只眼的放過麼。

 

  哼!

 

  丟下話,孟焰起身離去,留下一臉驚愕的嚴總管,納悶主子究竟要如何對付手腳不乾淨的奴才?

 

  晌午,嚴總管在廚房裏呼喝,忙著指揮一群丫鬟們動作,快快快,動作快一點,咱們的主子等著用膳。

 

  眼看丫鬟們動作俐落地捧著膳食就走,廚子再瞥了一眼嚴總管,心裏實在不舒坦,匡地,他砸下鍋蓋,悶著一肚子火氣。

 

  他終於忍不住說上兩句:嚴總管,你別盡杵在這兒擋路,小寶兒那孩子的手傷著,待會兒抱柴火進來若是沒拿好,恐怕會砸到你的腳。

 

  手持一把刀,亮晃晃的好不刺眼。廚子舉手猛地剁下雞頭,喀!頓時興起一股念頭,乾脆不幹了,換個地方做事也餓不死。

 

  呃!

 

  廚子的火氣不小,嚴總管瞧了瞧他的臉色,怎麼,你嫌那傢伙笨手笨腳是麼?連廚子都嫌,可見小寶兒做事不俐落,是該扣點薪俸以示懲罰。

 

  切了一截蔥段,廚子悶頭就說:人不過是個半大不小的孩子,進到府裏僕役,不懂規矩也不是多嚴重的事,您讓人打斷他的手,做事就俐落了?

 

  嚴總管拿著雞毛當令箭,平日吆喝慣了,自以為多麼忠心耿耿,誰不知曉他壓根是仗著主子當靠山,欺善怕惡!

 

  嚴總管聞言,眼睛一瞄,喬寶兒正抱著一堆柴火進來,那右手裹著布條,再瞧瞧廚子的衣擺缺了一大截,原來……

 

  他不以為然地撇了撇嘴,那傷勢不是我差人打出來的。挑眉哼了哼,難不成,他沒告訴你昨兒下午,躲在芙蓉閣裏幹些見不得人的事,今兒我還沒時間同他算這筆帳呢,你倒是先為他出頭。

 

  喬寶兒怔了怔,當下和其他人一樣吃驚地看著他們倆爭執,眼睛瞬也不瞬。

 

  廚房內的氣氛頓時詭譎,大夥兒連口大氣都不敢喘,大鍋子裏的熱水沸騰滾滾。廚子拿起菜刀剁剁剁三兩下就剁好一隻雞,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既然決定不幹,做事也不必講究。

 

  他將備好的食材蝦仁、乾貝、栗子、豬肉、雞肉、魚翅、大白菜等等通通丟入大鍋子裏熬煮,大雜燴就當是餞別主子的最後一道膳食。

 

  食物難以入喉,一鍋爛東西會為嚴總管遭來一頓責罰,讓他也體驗、體驗箇中的滋味如何。

 

  瞧不慣府裏烏煙瘴氣,人人自危,主子不好伺候,嚴總管待人又刻薄,小寶兒老實過頭,就連同身為閹奴的小狗子都會欺負他。

 

  廚子歎了氣,許多事看在眼裏,久了也難免產生諸多不平。他也是人生父母養的,不是待宰的牛、羊、豬、狗。嚴總管,咱們做人別太刻薄,話不能亂說,終會有報應。

 

  呵。嚴總管笑了笑,當他說的話是放屁!

 

  雙手叉腰,嚴總管端著架勢,冷言冷語:姓楊的大廚,你這話在今天說說就算了,而我也聽過就算。在廚房,你最大,咱們的主子胃口被你養刁了,我壓根動不了你。但是奴才們的事,尚輪不到你來管。

 

  言下之意,是要他認分一點,少管閒事。

 

  我不妨坦白告訴你,小寶兒的傷是主子罰的,這下子,你可服了?

 

  匡啷──

 

  幾根木柴頓時由手中掉落,小寶兒的手發抖,想著昨天欺負人的恐怖男人是主子……

 

  他嚇得腿一軟,連連聲稱:我……我沒偷……東西。

 

  所有人咦了一聲,好幾道目光眼睛登時落在喬寶兒的身上。

 

  他張著驚恐的眼,手足無措的望著眾人,彷彿發誓一般地強調:我真的沒偷東西,沒有、沒有……

 

  嚴總管揚手啪地打上他的後腦杓,喝令:快將柴火撿起來,別狡辯。難不成主子會冤枉你?偷就是偷,被逮著,受罰是活該、應該。

 

  ……含冤莫白,喬寶兒蹲下身子撿拾木柴。

 

  哼,偏頭又一瞪,嚴總管啐了聲:大廚,你可瞧見了?小寶兒已經默認他幹了什麼事才受罰。往後,你可別又不分青紅皂白的亂扣帽子,好一番道理去說給主子聽吧。呿!

 

  別以為這事就這麼就算了。呵呵……嚴總管的嘴角勾起一絲詭異的笑容,料想小寶兒待在府裏不出半年,下場定是被主子給弄死。

 

  原來是偷東西啊……女婢銀翠恍然大悟,小寶兒這回為了什麼事受罰。

 

  可不是麼,膽子真大。秋蓮有感而發,大廚,你八成以為他年紀小就善良麼?虧你還撕下衣裳,幫他抹藥、接骨,真是……

 

  廚房的小學徒也吃驚地說:嘖嘖,我真服了你有膽子到芙蓉閣偷東西,你是沒腦子麼?還是活得膩了?

 

  眾人你一言、我一句的奚落,大夥兒也不意外新進的奴才偷東西,誰能指望下等閹狗會幹出什麼好事。

 

  喬寶兒有苦說不出,腦海迴盪一聲專制──我說你有,就是有。

 

  呸!銀翠睨了小寶兒一眼,裝那什麼可憐兮兮的樣子,人不安分就別怪大夥兒瞧不起你。

 

  偷覷他人不屑的神情,那嫌惡的目光似一把利刃刺入心口,待眾人一一擦身而過,清澈的眸移往大廚的臉上,見他都不說話,喬寶兒抿了抿唇,放聲一喊:大叔,相信我!我沒有偷東西!

 

  一瞬紅了眼眶,他可以佯裝視而不見他人的懷疑,就是會偷偷塞給他飯吃的廚子大叔不可以懷疑。

 

  我沒有偷東西……執拗又堅定地,真的沒有。

 

  廚子上前,伸手取來他揣在懷中的木柴,歎道:我相信你不會偷東西。

 

  因為,這府裏壓根沒幾個人是好東西!

 

  一鍋大雜燴在半個時辰後悶得熟透,廚子一掀鍋蓋,撲鼻而來的香味四溢,嘗了嘗味道,出乎意料之外,存心燜爛的食材竟然受到主子的青睞,一連數日嘖嘖稱讚這道菜別有番滋味。

 

  他歎了氣,心下決定繼續留在此地掌廚,原因不外乎是為了餬口飯吃,更重要的是,他捨不得讓一個尚在發育中的孩子因受罰而挨餓。

 

  在府中,小寶兒並未因受傷就能減少工作量,嚴總管加重了那孩子的活兒,儘是指派些粗重的差事磨人,小寶兒的手傷不見好轉,甚至有惡化的跡象。

 

  廚子抬頭見一抹纖瘦的身影提一桶餿水搖搖擺擺地經過門口,眼神倏地一暗,想著廚房後頭擱著每餐剩餘的殘羹菜餚用以餵豬,每一回少說也有兩大桶,那重量壓得一個孩子如何喘得過氣。

 

  又一聲無奈的歎息由廚子口中溢出,他隨手拿起大碗,舀了碗熱騰騰的湯料留給喬寶兒。

 

  悶不吭聲,他等著小寶兒幹活告一段落回來廚房,等著他張著清澈的眼眸凝望是否有食物可以吃。

 

  如果,他不開口喚,那孩子等了會兒之後就轉身離開;是認命,還是已經習慣受人踐踏……

 

  清洗茅房,搜集馬糞、豬糞等等賤役一一落在頭上,喬寶兒等著專程來收糞肥的老伯出現在後門口。

 

  小狗子捏著鼻子,不耐煩地叫:林老伯今天晚了些,人是幹什麼去了!跺了跺泥沙,他不喜在太陽下遭受強烈曝曬,空氣之中又飄散著濃濁的穢氣,臭得要死,頭會發昏呢。

 

  林老伯來了。小寶兒看著遠處推車而來的老人家,笑了笑,他不在乎多等一會兒,彎腰駝背的老人家難免走路慢。

 

  他終於來了啊。小狗子一把推開擋在門檻的小寶兒,他急忙地奔上前,見到老頭兒就喊:喂,快拿錢來。

 

  拿去、拿去。林老伯掏了口袋,取出幾文錢給小狗子。

 

  小狗子頓時眉開眼笑,收了額外的外快,小寶兒幹活,他收成是應該。

 

  眼看人甩頭就走,那模樣挺樂活。林老伯低頭繼續推車至府邸後門口,另一個名喚小寶兒的孩子已經提著裝糞肥的桶子來倒入推車裏。

 

  林老伯見他的右手包了一團布,受傷了麼?

 

  不礙事的。喬寶兒的手在抖,隱忍著疼痛不讓林老伯知情。

 

  收了糞肥,林老伯又掏了口袋,取出幾文錢遞給這孩子。

 

  在門口擱下桶子,喬寶兒一瞬呆了呆。我……不能收錢。他略顯驚慌失措地左右觀望,怕小狗子看見會不高興。

 

  拿去藏著。他定期來收糞肥,怎瞧都是這孩子在做事,錢該給這孩子才是。

 

  別讓人看見了,小狗子那孩子貪財欺負你,別以為我眼花瞧不出來。

 

  不是……喬寶兒搖了搖頭,說明:我有薪俸可以拿的,是真的。他抓起桶子,退至門檻後,跟林老伯說聲:再見,您走好。

 

  隨之,他將後門關上,拒絕收那一身襤褸,擺明也是窮苦人家的血汗錢。

 

  林老伯啊,沒有兒女呢,他不收糞肥就得去當乞丐啦,比我們還不如。

 

  小狗子曾說過的話語迴盪在耳際,喬寶兒提著兩大空糞桶走往馬廄方向,沿途不斷想著:林老伯沒有兒女,若是生病就乏人照顧……

 

  喬寶兒緩緩地回頭望,清澈的眼眸流露一絲悲憫,無形地穿越一道門扉,將老人家的背影和親人的影像重迭。

 

  此刻,爹是否也在太陽底下吃力地推著車……

 

  勞累整日,喬寶兒躡手躡腳地回到房內,耳聞低淺的打呼聲,眼看小狗子睡得沉,頓覺鬆了一口氣,不再擔心將人給吵醒,以免又是挨一頓罵。

 

  摸黑至衣櫃前取來一套衣裳,小心翼翼地推回抽屜,整個人挪至床邊撈來床底下的一隻臉盆,再躡手躡腳地踱出房外。

 

  一身髒汙,連自己都能聞到一股濃濁的穢氣。他想著好心的廚子大叔在今夜幫忙提水,且催促他快將自己梳洗乾淨。

 

  飢腸轆轆,腦海充斥著其他人捏皺鼻子將他趕出廚房的情景,不許他靠近一塊兒吃飯。

 

  低垂著頭,藉由暈黃的月光走往洗澡間,沿途不斷想著廚房灶上的蒸籠裏擱著廚子大叔留給他的食物,肚皮又一陣咕嚕、咕嚕地響。

 

  來到洗澡間,喬寶兒馬上將門栓給扣上,警覺性地東張西望,門邊有用來生火、燒水的爐灶和大鍋,一堆疊成似小山的木柴,裏邊擱著一隻大浴桶、小矮凳,牆邊設有吊掛衣裳的鐵勾子和掛著一盞油燈。

 

  浴桶內,冉冉輕煙瀰漫,喬寶兒頓時明白好心的廚子大叔已經幫他備妥熱水。

 

  一陣暖意淌過疲憊的身軀,他上前掛好衣裳,擱下臉盆,開始寬衣解帶。

 

  由於小狗子曾交代過,千萬不能讓人看見少了一塊肉的身體,這是忌諱。他坐在矮凳上,由臉盆內取出巾帕覆蓋住胯下,小心翼翼地拆開纏繞在手的布條,露出那浮腫的手背,動了動指節,泛起神經抽搐般的疼。

 

  黯然的眼眸迅速蒙上一層水氣,他怕手好不了怎辦?

 

  他以後回去要替四娃、五娃綁頭髮呢,牽著她們的小手玩耍、采漂亮的花。

 

  累積一日的擔心終於潰堤,淚水模糊了視線,他撈起水瓢從頭將自己淋得濕透,帶走的污穢流向排水孔,帶不走的傷埋在心底,夢想是一把鎖,緊扣住黑暗的門扉,不讓他人的不屑、嘲笑與欺負繼續讓自己難過。

 

  僅靠左手慢慢地洗淨身體,背對著窗,任由暈黃的月光灑落孤寂的身影,渾然無知一道陰影定在視窗,有雙陰鷙的視線隨著他的一舉一動而走……

 

  看一條閹狗在洗澡……

 

  兇狠的目光透過視窗射向纖瘦的側面身影,嘴角浮掠而過一抹笑意,呵呵……

 

  據他所知,閹狗向來忌諱讓人瞧見身體。嘖嘖,果然長得和一般人不一樣。

 

  以往,他一向對閹狗疾言厲色,可別指望會多瞧上幾眼。如今,彷彿挖掘他人的秘密般,他倒是喜歡抓到別人的把柄,無疑是種樂趣。

 

  良久,睥睨的眼神自視窗移開,孟焰踏離腳下的一塊石頭,也不打草驚蛇,乾脆處在原地等待。

 

  略顯不耐煩地擰眉,好不容易終於聽見了一聲吱軋聲響,被他盯上的賊離開了洗澡間。

 

  已近亥時,他不禁納悶這傢伙竟沒走往這兒來?

 

  孟焰驅步上前,捕捉到一抹身影進入廚房。他則停在幾步之遙的距離隱沒身影,將廚房內的動靜瞧分明──喬寶兒一頭濕漉,沐浴後,渾身頓覺清爽。他一心想著爐灶上的蒸籠內擱著今夜的膳食,早已餓過頭的胃迫不及待能填入些東西。

 

  掀開蒸籠蓋,撲鼻的香味令他精神一振,廚子大叔好好。特地留給他美味的佛跳牆。

 

  嘴角彎彎的揚起,內心盈滿一份感激之情,就在他雙手捧起碗之際,瞬間抬眸瞥見一名男子跨進廚房。

 

  原來,你到這兒作賊。

 

  啊!喬寶兒倏地張大了嘴,渾身一震,匡啷!一碗佛跳牆頓時灑得滿地都是。

 

  孟焰挑了挑眉,瞪著地上的殘羹菜餚,怒意頓生。你,可真浪費、糟蹋了食物。

 

  我……我……不是……故意……他不禁雙手發抖,腿也發軟……

 

  孟焰撇撇嘴,抬腳勾來長凳坐下。哼了聲,彷彿談論天氣一般,問:你怕什麼怕成這樣?

 

  喬寶兒一瞬成了啞巴,發不出聲音說出他怕極了眼前一臉陰沉的男人,比嚴總管還恐怖……

 

  孟焰偏頭笑了笑,伸指點向他,你見到我,怎不跪?

 

  喬寶兒的雙膝一軟,登時跪下。

 

  頭垂得低,見今夜的膳食全在腳邊卻吃不得了,他好餓……

 

  乾爽的褲子已經弄髒,心疼的是廚子大叔偷偷留給他的食物,倒是不在意必須多洗一件髒褲子。

 

  左手擰緊衣擺,右手仍不斷在抖,指尖差點觸摸到地上的菜餚,他忍著餓極的胃口,沒撿起髒掉的食物來吃。

 

  孟焰一派饒富興味地盯著他紅腫的右手,想著那是自己的傑作,凝聚於心的怒意頓時消弭了不少。

 

  把地上的食物清乾淨。他發號施令。

 

  是。

 

  不准丟,用吃的。他惡質地說,存心看一條閹狗撿垃圾來吃。

 

  啊。喬寶兒抬起頭來,氤氳的眼眸瞬間閃過一絲感激之情。

 

  一低頭,他毫不猶豫地抓起菜餚塞入嘴裏,吞下滿嘴沾染細小沙粒的食物,一點也不嫌髒、不嫌難以入喉。

 

  搞得滿手油膩,又是菜餚又是飯粒,混著迸出眼角的淚往肚子裏吞。

 

  他怕餓肚子,不吃會沒有力氣幹活兒,夜裏難以入眠,若挨至近天才入眠,一旦睡過頭,會被嚴總管和其他人打一頓。

 

  淩駕於屈辱之上的害怕情緒早已令他忘了什麼是尊嚴,他壓根不明白別人為什麼叫他閹狗。

 

  他不是狗,他只想把分內的活兒做好,往後可以拿一筆銀兩回家鄉,給親人過好一點的生活。

 

  嘖嘖,真的吃了啊。孟焰一臉驚訝,頗意外他連絲毫的猶豫都沒有。

 

  起身蹲至眼前,瞧他的雙手撥弄地上的垃圾,像撿寶似地通通塞入嘴裏。

 

  就連踩在腳邊的食物都不放過,真髒……

 

  一瞬抬手勾起他的下顎,擰眉盯著他涕淚縱橫的臉,孟焰有那麼一瞬間的錯愕──這條閹狗比起他以往所養的狗奴才都還要聽話,為什麼?

 

  莫非……

 

  你,犯賤?

 

  食物塞滿了嘴,喬寶兒無法說話,卻也不敢搖頭反駁。

 

  【第六章】

 

  嚇得不敢入眠,小臉不時探出棉被外,偷瞧窗外的影子消失了沒有……嚇!

 

  低抽了幾口氣,瞠大的眼瞳映入一道黑壓壓的人影轉身,那分明的輪廓透過窗紙,刻劃出一張陰沉恐怖的表情。

 

  被窩下的身軀不斷顫抖,冷汗直流,不要嚇我……會怕……我會怕……發顫且泛白的唇喃喃溢出內心的驚恐,他想著主子在廚房叫他滾,他連滾帶爬地躲回房裏,以為就此擺脫一場噩夢。

 

  可,主子沒回房,就站在窗外。

 

  抬手撕下片窗紙,孟焰嘴角勾勒一道殘忍的意味。

 

  月光透進房內,陰鷙的視線穿梭在房內的一張床,一個小傢伙的身上。瞧他怕得……嘖嘖。終於,他在寂寥的夜裏找到一絲樂趣,少了酒精麻醉的身軀更顯傲然,擺明不想離開。

 

  我討厭孩子……喃喃自語,斂下眼,瞬間擰碎撕落的窗紙,掌心一攤,任其隨風飄散,帶不走的惱逐日累積,一層又一層地堆砌在心底最深處。

 

  不禁咬牙,撐開眼簾的剎那,迸射而出的狠戾光芒再度調回床榻,怎會放過你,做夢。

 

  哼了哼,他撂下一道奪命令,預知了未來將玩弄一條閹狗於股掌之間,至於獵物能活命多久……除非他身上還有善心這種東西。

 

  待窗櫺外的身影消失,喬寶兒終於鬆了口氣,發白的臉龐漸漸恢復些血色,但,額際的汗水仍不斷滑落,肚子好疼……

 

  半晌,他捂著嘴,全身縮成蝦狀,裹著棉被在床上翻來覆去,細微的悶呼溢出指縫間,好疼……

 

  喬寶兒跌跌撞撞地奔向茅廁,幾乎洩盡了渾身力氣,隱隱犯疼的肚皮並未因來回幾趟茅廁就改善多少。

 

  他蹲在就近的樹下,撫著腹部,小臉埋進屈起的雙膝。

 

  淚水漸漸淌濕了布料,此刻,他渴望一雙溫暖的手輕拍著背,同時給予柔聲的安撫。

 

  娘,我有聽話,有的……低喃著,顫動的睫毛刷過一顆顆晶瑩的淚,在最脆弱的時刻思念著親人,回憶片片過往,他和弟妹們擠在一張床鋪,無論是誰在半夜哭鬧,他總會醒來輕聲安慰。

 

  如今,他們可睡得安穩?娘在夜半醒來幾次呢?

 

  而他,就在這裏等──誰來抹去臉頰的淚……

 

  嚴總管雙手叉腰,擺著一張臭臉,毫不客氣地抬腳踹往躲在樹下的傢伙。你在這兒偷什麼懶?都什麼時候了還沒瞧見你做事!

 

  喬寶兒晃了晃身子,仰起臉來,視覺暫時模糊不清,眨了眨眼,一會兒終於看清嚴總管滿臉橫肉的刻薄相。

 

  嚇!

 

  他結結巴巴地說:我……我去做事。

 

  慢著。嚴總管瞪著一屁股跌坐在地的小寶兒,怒問:我有筆帳要跟你算,我瞧你和小狗子房間的窗紙破了一大塊,小狗子說那不是他破壞,可見就是你了。

 

  啊,不是,我不敢。喬寶兒猛搖頭晃腦,希望嚴總管相信他。

 

  你少辯解,以為我會相信你麼。哼,他也懶得計較太多,我以前就告訴過你,府裏少了什麼、壞了什麼,是誰幹的,就由誰來賠償。糊窗紙的銀兩會從小寶兒的薪俸裏扣除,他壓根不在乎誰蠢到和銀兩過不去。

 

  擺了擺手,嚴總管不耐煩地叫:好了,少賴在地上,快去幹活兒,否則你休怪我又罰你不准吃飯。

 

  臉色一白,喬寶兒連忙起身,發麻僵硬的雙腿幾乎不聽使喚,走了幾步,他跌在地上又爬起身來,一路搖搖晃晃地奔往傭人房。

 

  呿,選了個沒用的笨傢伙,才多大年紀就這麼懶,真是教不來的笨東西!

 

  睨了眼,臉一撇,嚴總管抬高了下顎,鼻孔哼著氣,端著好大的架子離開。

 

  你幹什麼去了?小狗子一見到來人就發難,我撒了泡尿,你趕快清一清,夜壺要洗乾淨。

 

  天剛亮呢,嚴總管依照慣例查勤,幸虧他沒睡過頭,不然又被揍,那多冤啊。

 

  一蹬一蹬地跳下石階,小狗子經過小寶兒身邊,無視他一臉病懨懨的氣色,又說:記得將我床上的棉被折好,別害我被嚴總管扣錢。

 

  好。喬寶兒撫著作疼的肚皮,略彎腰推門進入房內。

 

  為小狗子折好棉被,挪了挪枕頭,乍然,他瞥見由枕頭內掉出一塊小布包,不禁猜想八成是小狗子寶貝的物品。

 

  立刻塞回,他不敢亂拿他人的東西,想著自己很寶貝的東西也是藏在枕頭內,以防不見。

 

  爾後,他一一從僕傭房裏取走夜壺清理,刷洗茅廁,忙碌了好一會兒,幾番來回又蹲了一趟茅廁拉肚子後,才至廚房幹活兒。

 

  銀翠與他擦身而過,迅速在他身上瞄了一眼,不屑地哼了聲:幹啥啊,一早像是餓死鬼討飯似的,裝那什麼可憐樣子。

 

  啐了句,她拉拔嗓門喊:大廚啊,你可得留點好料的膳食給小寶兒,否則,不知情的人還以為咱們的主子會餓死人呢。

 

  別有用心地說罷,銀翠一扭頭,蓮步輕移地飄出廚房外。

 

  喬寶兒摟著一堆木柴,悶不吭聲地看著廚子大叔喀地擱下大湯杓,吼了句:元計,把菜盛起來。

 

  哦。元計擱下菜刀,立刻接手大廚的活兒。

 

  廚子來到小寶兒面前,仔細打量了會兒,道:你的臉色真差,昨晚沒吃飯麼?

 

  有。喬寶兒垂下頭,咬了咬唇,想著自己吃壞了肚子。對不起,我打破碗,別罵我……

 

  廚子一臉狐疑地盯著他的腦袋瓜,須臾,瞥了眼爐灶邊殘留的一塊破碎片,不禁納悶他昨夜餓了許久,怎會這麼不小心。

 

  手痛麼?歎了氣,瞧瞧他的右手仍瘀腫未消。

 

  手會痛,不過沒關係,還可以動。他儘量使用左手拿東西、做事情,比誰都還渴望右手能早日活動自如。

 

  低頭走過廚子大叔的身旁,喬寶兒在牆邊擱下木柴,毫無食慾,他悶不吭聲地離開廚房。

 

  廚子開口喚:慢著,你回來。

 

  喬寶兒停在門口,不知廚子大叔有何吩咐。

 

  把藥拿去抹,受的傷早點好,你做事也方便些。這段時日,我會讓元計幫忙你提水,粗重的活少做一些,手也比較快恢復。

 

  啊,我提水?師父有沒有說錯?元計一臉不可置信,他才不想幹粗活呢。

 

  喬寶兒的眼神一暗,搖了搖頭拒絕,不用了,我沒把事做好,嚴總管不讓我吃飯。其實,他更怕──主子像鬼一樣地出現,會發覺他偷懶。

 

  眼看人愈走愈遠,廚子萬分不捨,這孩子待在府中壓根是讓人白白糟蹋。

 

  然,他卻無力改變什麼。猛然回頭,瞪著小徒兒,一古腦兒的火氣飆了上來,吼道:我叫你提水,你若不幹,就收拾包袱滾回去!呿,老子才不差你這一個徒兒。

 

  匡啷!

 

  瞬間握不穩手中的大湯杓,元計好生委屈地說:您別趕我,我哪敢不聽您的話。

 

  皺著一張苦瓜臉,他好懊惱師父這麼凶幹嘛。

 

  孟焰獨自在廳裏用膳,嚴總管一臉笑咪咪地為主子夾菜,同時報告這府中的人事動向。

 

  內容不外乎是誰勤勞苦幹,該加多少賞銀;誰做事態度平平,賣身為奴的日期一滿,請示主子不再錄用。

 

  這話一扯到小寶兒的身上,嚴總管說得口沫橫飛,這傢伙懶……辦事不俐落,別說送進宮中,光是在府內的表現就糟糕得很,我也是很後悔引他入府,主子您別見怪。

 

  哼。孟焰瞥了嚴總管一眼,把那孩子留下。他會親自收拾,無須嚴總管動手。

 

  這樣啊,主子說什麼,小的就聽什麼。他的眼可尖了,瞧主子的心情不佳,反覆無常的性子令人難以招架。

 

  這番話,無疑是在探主子將如何處置小寶兒。

 

  孟焰一臉寒憎,動手以筷箸隔開嚴總管夾來的佳餚,語氣平板地命令:把這桌東西都撤走,我不吃了。

 

  嫌嚴總管掃了他用膳的興致,丟下筷箸,他接過嚴總管立刻遞來的香茗,挑開了些茶葉,就口品嚐,眼角的餘光瞥見嚴總管到廳外招來丫鬟,不一會兒,一桌美味佳餚通通撤走。

 

  嚴總管,派那小傢伙離開廚房,來伺候我。

 

  啊?嚴總管凸瞪著眼,懷疑究竟有沒有聽對?

 

  主子,您……您要小寶兒隨身伺候著?

 

  怎麼,你耳背,沒聽清楚我說的話?

 

  不不不。他乾笑兩聲,嘿……小的聽明白了,非常明白。

 

  那就好。擱下翠玉瓷杯,孟焰露出一抹冷笑,接著又吩咐:我養的狗餵了沒?

 

  嚴總管不禁渾身一陣哆嗦,立刻回話:喂……餵過了。這是小狗子的差事,那孩子壓根不敢偷懶。

 

  以後,把食物減半,別喂太飽。

 

  是是。低著頭,嚴總管猜不出主子的用意。

 

  好大一個問號在腦海盤據──養在地窖裏的幾頭猛犬無疑是主子的寶啊,主子哪捨得讓它們吃不飽?

 

  尤其是近日之內,將有一場賭狗賽事,主子既然留在城裏,依照慣例是不可能缺席。

 

  呵,孟焰的心思全落在捉弄一條閹狗的身上,盤算了一個惡劣的主意,準備付諸行動,為窮極無聊的生活帶來一絲樂趣。

 

  小寶兒!嚴總管端著架子,凜著一張刻薄相,嘴角撇了撇,哼哼兩聲,他宣佈:明兒一早,你就到主子的身邊去伺候。

 

  嚇!

 

  小寶兒一呆,一時之間忘了盛起鍋裏的大骨頭。為……為什麼?

 

  廚子愣了下,隨即問道:嚴總管,他的手都還沒好,你指派他到主子身邊幹什麼,這不是存心刁難他麼!

 

  一古腦兒的火氣都冒上心頭了,為了減少小寶兒幹粗活,他指派小徒兒暫時和小寶兒交換提水的工作,也不過維持幾天,嚴總管就來找碴。

 

  唷……你叫啥啊,大廚。刷地,他展開扇子煽了煽涼,眼一瞄,嘖嘖,你以為這是我的意思?

 

  可不是?

 

  呿,別傻了!嚴總管勾唇一哂,放話:姓楊的,你這尊大廚別太得寸進尺,以為我不知你私下留些飯菜給這傢伙吃,哼。想想這府裏……哪一樣物品不是歸咱們主子所有?你可有作主的權力?

 

  嗟,他的眼線可多了,告密者有銀兩可拿,說穿了,這府裏到處都是他的眼線,否則……他身上哪來這麼多隻眼睛盯著誰幹了啥、誰偷懶。

 

  想想你自身的處境,我都還沒在主子面前說你幾句,否則……我倒要瞧瞧你還能給他吃什麼!

 

  你連一碗米飯都要跟一個孩子計較,媽的,了不起我的薪俸讓你扣就是!

 

  小寶兒一驚,連忙伸手揪著廚子大叔的衣裳,不可以……蠕動著唇,抬眸充滿乞求。

 

  元計提著兩桶水回來,早在不遠處就聽見大嗓門的師父和嚴總管吵,他低頭經過,心想師父可別再說什麼才好,以免受無妄之災。

 

  嚴總管在此時又逮著了小辮子,哼了哼,你連提水的事都給徒兒做,嘖嘖,小寶兒是你的祖宗?

 

  他才不是。元計悶頭說了聲,隨即把水倒入大水缸裏。

 

  嚴總管,莫非你瞎了眼沒瞧見這孩子從早累到晚,這廚房的事少做兩件也沒替他分攤多少,你連這點都要計較,也未免太小心眼!

 

  啪!扇子一收,嚴總管連敲著掌心,睥睨的目光打量著小寶兒,不禁冷笑道:我何時計較來著?你瞧我這不就來叫他到主子的身邊伺候了麼。

 

  呿,嚴總管懶得繼續同廚子囉唆,他交代:小寶兒,明兒一早,你就到主子的房外候著,廚房裏的活兒,你不用做了。

 

  話落,他大搖大擺地逕自走人。

 

  幾欲握不住一柄大湯杓,喬寶兒渾身抖如秋風落葉,仍問著:為什麼……

 

  還問為什麼,不就你偷東西被主子盯上啦。元計睨了他一眼,嫌他真笨,嚴總管的意思說得夠明白了。

 

  不……我沒有偷東西……真的沒有……

 

  叩!廚子猛地擊碎砧板上的大骨頭,丟下刀,喝道:你當然沒有!

 

  元計在一旁悶聲咕噥:說沒有誰相信,你小心點好,別被主子逮著第二次,會沒命的。誰會在乎死了一條閹狗。這句話,他擱在心裏,沒說。

 

  害怕入夜,喬寶兒心頭發慌,他猛盯著窗櫺瞧,是否會出現人影……

 

  怕極了恐怖的男人似陰魂不散,棉被下的身軀不斷發顫,他挪了挪身子,悶頭瑟縮在被窩裏,喃喃念著:我真的沒有偷東西……沒有……

 

  淚眼婆娑,他緊握著一塊晶透的小石頭,想著爹娘……想著他曾經遺落的油紙袋,裏頭裝載了他回鄉的夢想,賺錢卻好難……

 

  挨了痛、嘗了苦,他可以忍耐熬過。但是……

 

  我沒偷東西……沒有……沒有……他囈語,含著冤枉逐漸睡去,夢裏出現了一張陰沉的輪廓,驚擾得他睡不安穩。

 

  呵,他冷嗤。

 

  一道無聲的人影站在床沿,陰鷙的眼神盯著床上的小傢伙,睡熟了……

 

  耳聞另一床的閹狗有一下、沒一下的打呼聲,他擰了擰眉,嫌吵。

 

  須臾,折腰拎起一隻鞋,隨手抄起掛在椅子上的外衣,他帶著三分醉意,七分惡意,悄然無息地離開傭人房,直往地窖的方向走──不遠處,黎生始終與主子保持些距離,他不禁納悶,主子連著幾日的行為怪異,究竟是……

 

  一如往常,小寶兒清早就到大夥兒房裏的收夜壺,做賤役,一一見識了各種嘴臉,幾乎都一個樣──表情臭得很。

 

  嚴總管僅吩咐他不用到廚房幹活兒,其他雜事仍是壓在肩上,他默不作聲的像條狗似地任人呼之即來、揮之即去。

 

  破了個洞的鞋子滲了水,他不知何時弄破鞋,前端翻了一小塊,低頭檢視的時候,眼角的餘光瞥見衣衫的下擺也破了一小塊。

 

  腦中全無印象何時勾到了東西,以為是工作之際忽略所致。

 

  洗乾淨了夜壺,他又清潔茅廁,待工作完成,抬頭瞧清晨的霧氣漸散,陽光透過雲層灑下一道道絢爛的光彩。

 

  然,光暈驅逐不了他眼窩下的陰影,以及心頭愈形擴大的不安。

 

  低著頭,他處在原地躊躇了好一會兒。

 

  小寶兒,你完了,還在瞎摸些什麼啊,主子有時候很早起的,嚴總管不是叫你去主子身邊伺候嗎?小狗子抓著掃帚,揚手推了他一把。

 

  喬寶兒重心不穩地踉蹌了下,一回頭,不意外見到小狗子一臉幸災樂禍的神情。

 

  呵,你幹嘛哭喪著臉?家裏死了人啊。努努嘴,小狗子的心裏樂著。餵狗的事,以後落在你頭上了。廚房的粗活兒,由元計包辦,這是嚴總管昨兒說的。

 

  而他現在的差事比以前更輕鬆,嚴總管要他暗中監視小寶兒呢,尤其是注意小寶兒有沒有偷東西。

 

  我……知道了。喬寶兒低著頭,思忖餵狗也不是難事。小狗子帶他一同餵過兩回,狗就關在地窖裏,若沒主子的吩咐,鮮少會放出來。

 

  小狗子丟下掃帚,上前摸了摸他的頭,安慰道:我跟你說啊,跟在咱們主子身邊也沒什麼不好,主子若高興,打賞奴才是常有的事。我還挺羨慕你呢。

 

  喬寶兒默不作聲,看著紅腫的右手,想著連端東西手都會抖,一定會惹來主子不高興。可不可以換……

 

  你說啥?小狗子湊近他臉龐,想聽清楚些。

 

  喬寶兒抬起頭來,眼底有一絲乞求,可以交換嗎?我想在廚房、馬廄、豬舍幹活兒都好,就是別到主子身旁伺候,可以麼……他好怕。

 

  呃?小狗子張著嘴,瞧他的臉色慘白如紙,你怕啥啊。隨即,他落下一大串的安慰:你不用怕,等你伺候主子一段時間後,你就知道主子的喜好,只要別犯他的忌諱就沒事。

 

  以前,我也服侍過主子幾回,不就拿些東西或清掃房裏這麼簡單。你一定沒注意過主子的房裏有不少寶貝,還有啊,我聽別人提過,主子的房裏有間密室呢,裏頭不知藏著多少寶物。

 

  他想了想,主子曾到外地一年半載,帶回不少奇珍異品,地窖裏養的兩條猛犬就是主子從外地帶回來的。

 

  那些寶物少說也值上個百千兩,咱們要賺幾輩子才能有那些家當。嘖,有錢人就是不一樣啊。他不禁幻想,若擁有一件寶物換大筆銀兩,也能過著有錢人的生活,甭再瞧別人的臉色過活。

 

  小狗子左右觀望了會兒,須臾,將小寶兒拖到樹叢後,壓低了音量說著:小寶兒,我告訴你,咱們來合作。

 

  合作什麼?他一臉茫然。

 

  小狗子摸透了他的性子老實又好欺負,能好好的利用。腦子靈光一閃,他問:你現在既能接近主子,雖然主子不太好伺候,但你也不想一輩子都當別人的奴才吧?

 

  喬寶兒搖了搖頭,說:我要賺錢回去給爹娘過好日子,做什麼都沒關係。

 

  可是嚴總管會扣咱們的薪俸啊,你就不知嚴總管這人中飽私囊,他嫌咱們做事不俐落,做錯事就扣錢,這些錢都和帳房的拆對分呢。每個月下來,為數也不少,難怪嚴總管刻薄得很。

 

  啊?喬寶兒好生吃驚。

 

  嘴巴張這麼大幹什麼,噓,小聲點啦!小狗子踮起腳尖,左瞧右探,確定四下無人經過,他拉下小寶兒一同蹲在樹叢裏,又繼續說:你啊,聽我的準沒錯。你現在有機會接近主子了,這機會是別人求也求不來,我也想跟你交換啊,但是主子又不是叫我到他身邊伺候,咱們倆何不好好利用機會。

 

  平常呢,你多加注意主子的房裏有什麼,最好是挑些小巧又容易到手的東西。主子這人一入夜便會喝上兩杯,一旦醉糊塗了,壓根不清楚房裏有什麼、少了什麼,你說對麼?

 

  喬寶兒很苦惱地思索,根本不清楚醉糊塗的人究竟知道多少事……照理而言,是不清楚。

 

  喝醉的人會欺負人……他悶聲咕噥,赫然想起刀子匠鋪裏的大叔喝醉就打他,當夜又遇到另一個醉鬼,壓到身上不知用什麼東西亂捅他的身體。

 

  甩了甩頭,他試著忘卻那一夜所遭受的疼痛。

 

  抬眸,清澈的眼眸盈滿不解,小狗子,你要我做什麼?

 

  小狗子湊近他身旁擠了擠,一張嘴附在他耳畔說著:我要你偷東西,然後我們一起離開這裏。

 

  嚇!

 

  喬寶兒一屁股跌坐在地,瞠目結舌:你你……

 

  閉嘴。小狗子一個巴掌貼上了他的嘴,悶掉他見鬼的驚訝。

 

  唔唔……他試圖抓下他的手。

 

  噓,別大驚小怪。

 

  探出樹叢外的頭顱左瞄瞄,右瞧瞧,小狗子沒看見誰在附近,這才安了心。

 

  他鬆了手,鼻孔哼著氣,一臉肅殺之氣地瞪著喬寶兒,你幹嘛,難不成想一輩子當奴才,想想別人都叫咱們是閹狗,呿!

 

  他的命比螻蟻還不如。

 

  撥了撥草皮,他撚起一隻小螞蟻,你瞧。

 

  喬寶兒見他兩指捏了捏,一隻小螞蟻登時揉成一個小黑點。

 

  看見沒有,咱們倆的命就是這麼賤!

 

  喬寶兒神色黯然地垂下眼,隱隱作疼的手抽搐著,腦海不由自主地憶起主子一腳踩斷手背的時候有多麼疼。

 

  我不敢偷東西。

 

  小狗子聞言,抬手就往他的腦蠢袋一拍。嗟,你怎麼這麼笨!

 

  他立刻糾正他的觀念,這不是偷,是拿我們應得的。你想想我們倆每天做牛做馬,還要忍受嚴總管的刻薄,主子待人也不好,我們倆若是拿了點東西,也不過分啊。

 

  ……喬寶兒無以反駁。

 

  哼哼。小狗子繼續慫恿,我巴不得能脫離這裏,東西到手,咱們倆就逃,反正失竊的東西對主子而言不過九牛一毛,了不起是追究一陣子就算了。咱們倆待風聲一過就各走各的。屆時,手上都有銀兩了,你還怕沒地方住?或是帶著一家老小離開鄉下另尋生活啊。

 

  ……喬寶兒想想小狗子的話也是有道理。可是……我不敢偷東西。娘告誡過,做人不可以偷東西。

 

  小狗子瞪著他,哼了聲,你不拿,我拿。把心一橫,還有什麼事幹不出來。

 

  你負責查探主子的房,注意一些貴重東西藏哪兒,最好是能進到密室裏,咱們就算是拿一塊黃金離開,都好過繼續留在這兒受人荼毒呢。

 

  啊,當真要拿……喬寶兒呆了呆,連忙閉上嘴,不敢再往下說。

 

  小狗子笑了笑,當然啊。他可不指望賣馬糞、豬糞能有賺幾個子兒。咱們倆既然要合作,以後啊,我會幫你分攤一些粗活兒,但是你要聽我的,就這樣說定了。

 

  他伸出小指頭,來打勾勾。

 

  喬寶兒怔了怔,腦袋空空,消化不了小狗子的提議。

 

  小狗子不管三七二十一,抓來他的手勾起小指節,當下承諾,我們倆一言為定了,不許你反悔哦。

 

  喬寶兒依然呆傻。

 

  倏地,領子一緊,小狗子起身的同時也將他拉起。

 

  他催促:走走走,你快去主子的房外候著,以免挨罵。小狗子推著他走出樹叢外,態度是一百八十度的轉變。

 

  喬寶兒在半推半就之下,毫無反對的機會。

 

  半晌後,他心慌慌地瑟縮在主子的房外,頻回首,望著那兩扇雕花門緊閉,等了又等,他不知房門何時才會開啟,顯露主子那陰沉的臉色……

 

  【第七章】

 

  眼看小傢伙就在房外,孟焰悄然離開視窗,踱至八仙桌前,大手一揮,登時將昨夜留下的殘酒、杯盤橫掃落地。滿室傳出匡啷、匡啷的聲響。

 

  喬寶兒一驚,緩緩地轉身,啊!一瞬張大了嘴,主……主……子。

 

  孟焰倚在房門口,朝他勾了勾手指頭,進來收拾。他低沉的口吻教人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俊逸的臉上絲毫不顯慍色,整個人看似多麼無害。

 

  是……喬寶兒低著頭,手不禁揪著衣裳下擺,緊張兮兮地經過主子身邊。

 

  銳利的眼一瞇,孟焰出其不意地絆了他一腳。

 

  啊!喬寶兒趴跌在地,身體壓到了右手,痛得齜牙咧嘴。

 

  嘖嘖,你連走路都不會?孟焰一臉興味盎然地瞧著他。爬去把地上的東西收拾、收拾。

 

  一瞬透出冰冷的語氣,哼了聲,他一腳踩上閹狗,當他是塊地毯踐踏而過。

 

  抿唇悶哼,喬寶兒擰眉不敢痛呼出聲。

 

  挪移著身子,他爬去撿起地上的破碎片,手不斷發顫,東撈西撿了一迭堆在手,衣裳沾染一片濕,渾身散發著酒味。嗆得他雙眼氤氳,索性跪起撿東西。

 

  頭一偏,眼一瞄,孟焰只手托腮,蹺著二郎腿,挺懷念他舔腳的德性。你怎沒有端水進來?

 

  我……沒做過,不會……喬寶兒囁嚅著唇回話,撈來桌子下的垃圾桶,收拾一地狼藉。須臾,他不敢站起身來,就一直跪著等候主子發號施令。

 

  你沒做過,快去做就會了。孟焰伸腿踹了他一腳,小傢伙果真不會服侍人,一點規矩也不懂。

 

  喬寶兒跌得一鼻子灰,連忙爬起身來,拔腿跑出房外。一路跌跌撞撞,他抬手胡亂抹了抹眼角的淚,直奔往井水邊。

 

  房內,孟焰笑了笑,瞧那盥洗架上擱著水盆、巾帕,他不禁思忖逃出去的一條閹狗竟然忘了拿,還真不是普通的蠢。

 

  呿!

 

  他一派慵懶地等了會兒,小傢伙跑回來了,拿著臉盆又跑回頭,不過眨眼,他絆倒椅子,連人帶椅摔得難看。

 

  匡啷、匡啷一隻臉盆滾到門邊,咚咚咚個老半天才靜止不動。

 

  喬寶兒嚇得魂都快飛了,連滾帶爬伸手抓來臉盆,忙不迭地起身跨出房外。

 

  啊──乍然,傳出一聲驚叫。

 

  眼角的餘光瞟到那冒失的小身影又跌了一跤。挺有意思不是麼,怕成這樣……

 

  呵,我這人什麼都做,就是不吃人。嘴角勾起一抹笑,指尖揉了揉額際,孟焰瞬間聚攏的眉頭透出一絲不耐煩。

 

  等了會兒,瞧那小傢伙滾回來了,捧著一盆水,渾身抖啊抖的不像話。

 

  孟焰探頭一照,水面映出一張歪七扭八的臉,足以用猙獰兩字來形容。

 

  你是什麼意思?他抬頭一瞪,迸出的煞氣射向那委屈的苦瓜臉。我沒見過自己這麼醜,你是要讓我認清事實麼?

 

  不是……他一嚇,手抖得更厲害。

 

  幾滴水紛紛濺到身上來了,孟焰的眉頭瞬間打結,乍然怒喝:你是不要命了!

 

  兩手一鬆,匡啷──一聲,喬寶兒嚇壞了。

 

  刷地,孟焰的衣袍濕透,他低頭愣了一、兩秒,霎時,一團火氣燒上頭頂,臉色丕變的同時間,小閹狗已經跪在地上,咚!一聲,頭敲上地面撞出好大的聲響。

 

  喬寶兒如搗蒜似地猛磕頭,道歉連連:對不起,我笨手笨腳,我不是故意……

 

  你是。話落,孟焰一腳踹開令人惱的閹狗。

 

  喬寶兒整個人滑向牆面撞上了頭,叩!地,他頹然的倒向地面。

 

  滾出去!吼了一聲,孟焰隨即甩袖入內。

 

  眨了眨眼,撫著額頭,溫熱的液體蜿蜒而下,他頭昏腦脹地爬出房外,沿途留下點點殷紅。

 

  沒主子的命令,他不敢離開,整個人瑟縮在門邊兀自發抖,嘴裏仍喃喃念著:我不是故意……對不起……我不是故意……

 

  半晌,嚴總管領著幾名丫鬟送膳食而來,瞥了一眼蹲在門邊的小寶兒,瞧瞧,這傢伙就是做事不俐落,闖禍了吧。

 

  哼,他活該。銀翠啐了聲,跟在嚴總管身後進入房內,連看都懶得再看喬寶兒一眼。

 

  其餘的丫鬟也佯裝不見,壓根不會同情犯了錯的奴才搞得鼻青臉腫、頭破血流。

 

  須臾,幾個人來了又走,喬寶兒抬眸望著他們離去的背影愈來愈模糊,終至消失於眼底。

 

  霎時,一張張不屑的臉孔在眼前晃動;朝他訕笑著、怒罵著,他抿著顫抖的唇,漸漸斂下眼睫,黯然的眼眸映入腳邊有幾隻小螞蟻經過,它們正好奇地接近幾滴凝血。

 

  他縮了縮身子往裏邊挨著,憐它們渺小,不能踩。

 

  換下一身濕漉漉的衣袍,孟焰也沒再找笨手笨腳的奴才麻煩。他逕自享用早膳,一雙陰鷙的眼神緊盯著小傢伙,瞧他擦拭牆面和地上的血跡。

 

  嗤,那額頭敲出一大塊瘀青,那身衣裳真髒,你存心讓我食不下嚥?

 

  瞬間停止了呼吸,喬寶兒緩緩地回頭,兩片唇抖啊抖的說不出話來。

 

  不用回話麼?

 

  我……我趕快擦。喬寶兒拿著濕布用力地抹著,所到之處留下他身為奴的苦楚,會不會被扣錢,他在乎這些。

 

  提著裝載污水的桶子,他忙不迭地離開,須臾消失在令人食不下嚥的地方。

 

  沿路,他以手肘抹去眼眶的水氣,想著自己是笨了些,挨餓受罰沒關係,但可不可以別扣錢。

 

  淌著血的心靈缺口淘空了尊嚴,他失去的豈止是一塊肉而已,更怕補不回那逐漸破碎的夢想。

 

  仰頭凝望著天空,他從不知道賺錢竟然這般困難……

 

  小狗子在馬廄裏幹活,遠遠就望見小寶兒朝這兒走來,隨手丟下鐵鈀,迎上前便急切地問:你有看清楚……咦,你怎搞成這樣啊?

 

  主子出去了,嚴總管說等主子回來再去伺候。喬寶兒答非所問。驚慌的眼神穿梭在馬廄四周,待看見了鐵鈀,他上前拾起,立刻接手小狗子未完成的粗活。

 

  充滿狐疑的眼神打量著喬寶兒,小狗子確定,你一定沒看清楚主子的房。略顯不滿,他是有所圖才肯幫忙。小寶兒,不許你反悔!

 

  他回頭,望著小狗子,我會怕,早上做錯事,我把臉盆的水灑到主子身上了。

 

  啊。小狗子驚愕地張大了嘴,你怎不小心些……難怪他的額頭瘀腫,臉頰有血,八成被揍。

 

  你小心餵狗的時候太靠近,那兩條狗聞到血味,會獸性大發。小狗子不禁打了個寒顫,想起嚴總管曾用何種方式處理屍體,他就……腿軟。

 

  喬寶兒沒察覺他的異狀,低著頭,他耙了耙糧草,一一餵過馬匹之後,他提起桶子去井邊提水。

 

  手泛疼,他忍著,一路歪歪斜斜地走來,潑出桶子外的水濺濕了褲子。

 

  晌午前,廚子大叔叫元計傳話,在豬舍外偷偷地告訴他有留一碗飯菜給他吃,一罐跌打損傷的膏藥就藏在廚房的碗櫃抽屜裏,要他記得拿,洗完澡要抹。

 

  廚子大叔一定是聽說了……

 

  眼濛濛,他晃到馬槽邊倒水,眼淚也一併掉入水裏。

 

  他看見自己的醜樣子,模模糊糊地浮映在水面,臉上的血跡卻顯得特別清晰,難怪他令主子吃不下飯。

 

  抿了抿嘴,現在,他也不敢去吃飯,怕這副模樣讓廚子大叔看見,會瞧不起……

 

  步出府外的孟焰,不帶隨身侍衛,不乘轎,不講究排場,他漫無目的地走在大街道上,一身微服,令人難以聯想他的身份。

 

  凜著臉色,那渾身自然散發生人勿近的氣息仍教人難以忽視。

 

  眼看來到醉香樓外,腦海自然憶起他荒唐的那一夜,究竟上了誰……

 

  一股怒氣在體內竄流,暗自咬牙,俊逸的臉色更顯陰晦,跨步入內,銳眼一掃,龜公渾身打了個哆嗦。

 

  立刻迎上前來,恭敬道:王……爺。此刻,心裏不斷犯嘀咕:完了……完了,這尊兇神惡煞絕不是來尋歡,肯定是找碴。

 

  眉一擰,孟焰哼句:你好樣的。

 

  呃……龜公壓低了腦袋,一副唯唯諾諾地說:小的……不敢。

 

  不敢?彷彿聽到了笑話,他冷嗤:你幹了什麼,還要我明說麼?

 

  啊!龜公嚇得脖子一縮,登時跪下,五體投地的在地上磕頭,他連忙說明:小的……絕無做了什麼令您不高興的事。

 

  孟焰低頭瞪著他的蠢樣子,我上回來到這兒,你究竟派了誰魚目混珠?

 

  這……這……他略偏著頭瞄了瞄四周,醉香樓的打手早已將客人和娼兒通通驅離正廳,獨留他一人面對這尊兇神惡煞。

 

  我的媽啊……

 

  額際不斷冒冷汗,他的主兒不在城內,保不了他的一條小命,這尊兇神惡煞只消一道命令說殺就殺,若真摘了腦袋,他要向誰哭去。

 

  那……那天,來了個孩子躲進您睡的閣樓,之後就……就……龜公的話都還沒說完,隨即聽見一聲巨響。

 

  磅當──

 

  他抬頭啊地張大了嘴,擺放在廳上的一座幾尺高的裝飾架登時砸落,乒乒乓乓的震天價響。

 

  滿地一片狼藉,幾塊碎花瓶屑滑到腳邊來了。龜公瞠目結舌個老半天,說不出話。

 

  擺著這些古董花瓶真礙眼,破爛的贗品也拿來丟人,嘖嘖,是誰瞎了狗眼!

 

  挑高眉,頭一偏,孟焰的嘴角勾起,銳利的眼眸盯著鞋尖前的一塊碎片,下一瞬抬腳踢起,咻地──一塊碎瓷片瞬間嵌入龜公的左眼,僅剎那,啊啊──廳堂之上,龜公淒厲的哀嚎聲傳遍樓內。

 

  啊……啊……他撫著左眼,仍抑止不住不斷噴出的血,我的媽唷……我的媽……

 

  孟焰一臉寒憎地看著龜公在地上打滾,血跡染了一地,真惡。嗟……找死。滿嘴胡謅,誆他第三回。

 

  哼,什麼孩子,你這兒是什麼地方,能隨便讓孩子進來?呿,去騙鬼吧。愈來愈惱,他邁出步伐,腳下的屑渣均化為粉末,留下一道道沉斂的足跡。

 

  擰碎一古腦兒的火氣,思忖賤民就是不知死活,非等到他上門算帳不可。

 

  走出醉香樓外,無須多久,便在幾條街外眼看官差們聞風而來,幾名官差騎馬呼嘯而過──孟焰不禁搖頭笑了笑,呵……能奈我何。

 

  他諒龜公沒天大的膽子敢說出得罪了誰。否則,那一條賤命還會在麼。

 

  又搖了搖頭,他感歎──自己怎變得善良了?

 

  主子沒回來,嚴總管也沒找來,喬寶兒忙碌了一整日,入夜後,遲遲不敢去廚房,也不敢回房休憩,索性留在馬廄,小身軀躲在角落,望著高大的駿馬甩尾,有一下、沒一下的都令他倍覺時間難熬。

 

  蹲到雙腳麻痺,他想著廚子大叔和元計應該已經離開,這才悄悄地離開馬廄,摸黑到廚房。

 

  踮起腳尖,探頭在窗外瞧了瞧,廚房內有一盞點亮的燭火,確定空無一人,喬寶兒這才鬆了口氣。立刻潛入廚房內,眼看門邊擱著一桶半生不熟的肉和大骨頭,無疑是廚子大叔備妥給他餵狗。

 

  須臾,目光挪移至爐灶上的蒸籠,裏頭擱著膳食,他眼巴巴地望著卻躊躇不前。

 

  內心猶豫了會兒,神色黯然地垂首,拋下填飽肚子的慾望,他提起桶子走出廚房外。

 

  使盡了吃奶的力氣提著沉甸甸的重量,沿途幾欲拖垮每一道步伐,抬頭眼看四周昏暗,朝著府中一處鮮少人跡的座院走。

 

  孤單的身影漸漸沒入一片樹叢,隱約可見前方有兩盞燈火忽明忽滅,喬寶兒渾身開始發抖,愈是接近地窖,愈惴惴不安。

 

  週遭的枝葉沙沙作響,陰風瑟瑟,他好怕……

 

  喘了喘氣,勉強嚥了一口唾沫,喬寶兒在地窖外放下桶子,耳聞由地窖內傳來喀當、喀當的聲響,驚懼的眼瞳映入腳下十來層石階,看不見幽暗的窖內有什麼。

 

  狗有沒有關著……心臟咚咚咚地跳,頓時雙腿發軟,退卻了數步。

 

  赫然想起爐灶上擱著香噴噴的晚飯,肚子就一陣咕嚕、咕嚕的響,好餓……

 

  為了早點把事情做完,他踮起腳尖,伸手在牆上摸個老半天,終於──手指勾到掛在地窖外的一盞燈。

 

  鼓起勇氣,喬寶兒提著桶子慢慢地步下石階,彷彿來到墓地,四周陰森森,嗅聞到一股動物特有的氣息,散佈危險訊號。

 

  暈黃的光線拉長了他不斷發抖的身影,隨著影子漸移,另一道身影也悄然無息地踏上。

 

  冒失的小傢伙就在眼前,呵呵……

 

  盞燈,映照出一張陰沉的臉孔,人似鬼魅般亦步亦趨地跟隨。

 

  地窖內時而傳出鐵鏈拖曳著地板而刮出刺耳的聲響,就在前方,愈漸清晰的景象映入圓瞠的眼瞳,不斷在鐵欄內來回走動的兩隻黑色龐然大物目露凶光,齜牙咧嘴的模樣可怖。

 

  嚇!喬寶兒頓時停滯不前,兩手抖啊抖,碰!一聲,桶子落地,兩頭猛犬登時躍上前,前爪朝鐵欄外一抓──啊──他驚然一叫,轉身霍地碰上了堵肉牆。

 

  驚魂未定,喬寶兒緩緩地抬頭,視線定在一張似笑非笑的臉上之際,刷地,他張大了嘴,一瞬沒了聲音。

 

  喀!

 

  手中的盞燈掉落,頹軟的身子滑坐到地面,褲襠一濕,他控制不住地失禁。不……不要……打……我。

 

  孟焰偏著頭,睥睨的眼神打量著這小傢伙竟然還沒梳洗,一身髒汙,鼻青臉腫。

 

  豬圈裏的豬都比你還乾淨,我怎會打你呢。他嚇著他當好玩,瞧他都尿濕褲子了。

 

  一條閹狗不該坐在地上。他好心地一把將他拉起,你站好。如沐春風的語氣,笑裏藏刀,不吝嗇先賞點好臉色。

 

  喬寶兒渾身僵直,連動都不敢亂動,手緊揪著衣衫下擺,泛白的指節洩漏了他懼怕與主子相處一起。

 

  你怕什麼?他這張臉可受到不少女子青睞,孟焰笑了笑,我不會吃人。他說明自己仍有良知的一面,不是衣冠禽獸。

 

  至於……狗就該關在牢籠裏。孟焰笑看地窖內所設的鐵欄似牢房,本來用途為教訓不聽話的奴才,自從養狗之後,此地成了狗窩。

 

  喬寶兒的視線隨著他而走,緩緩地回頭,身後的兩條黑色猛犬猛抓鐵欄,垂涎三尺地舔著鐵欄杆,猙獰的模樣令人呼吸一窒,他渾身僵直得像根木頭。

 

  孟焰瞥了一眼地上的桶子,肉香四溢刺激了兩頭猛犬的食慾,瞧它們焦躁地撞擊鐵欄,孟焰兀自扳起鐵牢的鎖扣,將欄門打開。

 

  兩條猛犬立刻來到主人的面前,搖著尾巴示好。

 

  孟焰彎身摸了摸兩頭愛犬,頗自豪這兩頭猛犬兇狠,可在片刻之內咬住對手的脖頸,直到斷氣為止。

 

  而他,總是贏家。

 

  不禁勾唇一哂,他命令:過來。

 

  喬寶兒本能地搖頭,我……我怕。

 

  怕什麼,有我在,狗不會咬你。他安慰小傢伙,愉快的心情顯露在臉上,多麼誠摯又無害。

 

  喬寶兒心想著主子應該不會騙他,提起桶子,挪移了腳步,如龜爬似地慢慢接近。

 

  狗好大……適才撲上鐵欄的模樣幾乎同他一般高,怕它們撲上身來,魂都嚇飛了好幾條。

 

  水汪汪的眼眸難掩一絲乞求,他在鐵欄門前擱下桶子,等著主子叫他離開。

 

  兩條愛犬就在大腿處磨蹭,孟焰盯著小傢伙,剎那──惡質地鬆開繫在狗身上的鐵鏈,兩條惡犬立刻衝出鐵欄外,眨眼間,如惡虎撲羊一瞬躍起。

 

  啊!喬寶兒轉身抓住鐵欄,咯@、咯@地往上攀爬,乍然,腳吃痛,他瞠然驚叫:不要咬我──

 

  撕──布帛撕裂,褲子滑落,鞋也掉落,感受到狗咬著他的腳掌,另一條狗猛抓著他的腿。

 

  啊!好疼!小臉上的血色盡失,雙手緊抓著鐵欄杆,身軀被狗往下拉,他使勁往上爬,求生的本能在做垂死前的掙扎。

 

  駭然至極,雙腳不斷地踢,狗仍咬著他的腳不放,甩不掉,眼淚愈掉愈多。嗚嗚……不要咬我……別咬……

 

  冷眼旁觀小傢伙又爬又叫,孟焰的心情頗樂。

 

  走開!走開!走開──

 

  嗚……腳好疼,顧不得疼痛,他哀求站在一旁看好戲的主子。叫狗別咬我……拜託……水汪汪的眼眸盈滿乞求,小嘴不斷喊著:拜託……叫狗別咬我……

 

  孟焰雙手環胸,一派悠閒地倚在鐵欄門邊,嘖嘖……有聲。盯著他光著下身,果真沒種啊。

 

  它們很餓。他存心嚇得小閹狗屁滾尿流。

 

  緊攀著鐵欄,喬寶兒不斷哀求:拜託……叫狗不要咬我……嗚嗚……我怕……不要咬我……拜託……

 

  孟焰無動於衷。要命就自己往上爬。

 

  乍然,喬寶兒也不知打哪兒來的力量,咬牙往上爬高了些,右腳掌頓時從狗嘴裏滑脫,小身軀就攀掛在鐵欄杆上,渾身猛打哆嗦。

 

  殷紅的血一點一滴地泛流,激起兩條猛獸嗜血的本能,粗壯的身軀不斷撞擊鐵欄杆,一會兒躍起猛撲、猛抓,耗時了半晌,仍未歇。

 

  走開、走開……不要咬我……嚇破了膽,喬寶兒使勁又往上爬高了些,小臉上一把鼻涕、一把眼淚。

 

  過足了癮頭,孟焰笑了笑,一腳將桶子踹倒在愛犬的身邊,吸引它們的滿足口腹之慾。兩條猛犬登時轉移目標,飢腸轆轆,索性趴在地上,一口利牙撕扯著到嘴的肉和大骨頭。

 

  我真善良。孟焰不禁搖了搖頭,差點為自己感動得痛哭流涕,放你一馬了。說罷,他逕自走人。

 

  主子說走就走,喬寶兒張口就喊:別走──

 

  孟焰回頭。

 

  我好怕……他哀求。

 

  一腳踹遠了地上的盞燈,火光在一瞬間熄滅。

 

  瞇縫著眼,視力依然不受阻礙,頎長偉岸的身影拾階而上。

 

  主子將要消失在盡頭,腳下不時傳來兩條惡犬啃骨頭喀滋、喀滋聲,喬寶兒聲嘶力竭地喊:別、丟、下、我──回來──回來──

 

  淒厲的叫聲不絕於耳,孟焰步出地窖外,迴盪在腦海的求救似晨鐘,匡地擊在心版上。剎那,他回頭,一臉好生困惑為何止住步伐?

 

  回來……別丟下我……拜託……別丟下我……

 

  細碎的哽咽拂過耳際,小傢伙在漆黑的夜裏求助,而他站在無情的邊緣地帶躊躇。

 

  一條閹狗的死活如同踩死一隻螻蟻,不痛不癢,何須理會。

 

  哼了聲,孟焰凜著臉色,不再駐留。

 

  地窖內,喬寶兒的一雙小手緊攀著鐵欄杆,四周黑暗,氤氳的眼眸望著前方的一道光,別走……仍奢望主子回頭救他脫離險地。

 

  回來──

 

  起了個大清早,僕傭們走出房外,正納悶小寶兒今日怎沒來清夜壺。大夥兒招呼幾句,眼看小狗子也步出房外,須臾,連嚴總管都來了。

 

  怒氣騰騰,嚴總管率兩名家丁,前來處罰小寶兒。

 

  這傢伙肯定又睡過頭,天濛濛亮的時候沒瞧見人影,茅廁也沒清洗,他好大的膽子,以為到主子身邊伺候就不用幹這些事了麼,呿!天底下哪有這等便宜的美事會落在他頭上,等他重新投胎再看看有沒有這福氣!

 

  緊握著五尺青毛竹板,嚴總管找人算帳來了,大夥一看即知那臉色差到極點,為了湊熱鬧,眾人紛紛圍上前來,一臉幸災樂禍的神情。

 

  小寶兒還賴著床?

 

  小狗子,你怎沒叫他起床?

 

  快去叫,他完蛋啦!

 

  大夥你一言、我一句地催促,小狗子頓時傻了眼,眼看嚴總管怒吼:快叫那兔崽子起床,好樣的,睡到現在……是死了麼!

 

  啊!

 

  小狗子驚然一叫,凸瞪著眼,發抖的手指著前方,連連口吃:有……有……有……狗!

 

  一頭黑色的龐然大物來到座院閒逛,它驟然停止,滿臉橫肉,目光兇狠,齜牙咧嘴地盯著一群人瞧。

 

  大夥兒也回頭瞧著它,唉唷……我的媽!

 

  危險來到,一群人跑的跑、跳的跳,回房關上門窗的人也不少,留下家丁和嚴總管怔在廊下。

 

  打哪兒來的狗?

 

  腦筋轉著問號,下一秒,隨即想到是府中可怕的惡犬。

 

  真他娘……婊子養的,狗會咬人,快閃!

 

  嚴總管一吼,轉身就要躲到小狗子的房裏去,怎知小狗子拴住了門板,打死都不讓狗衝進來。

 

  好可怕……好可怕……狗沒繫著鐵鏈……他抵著門板發抖,一臉慘綠。

 

  嚴總管一腳踩在門板上,隨手丟了青毛竹板,兩手抓著門,猛使勁地拉──快開門!快開門!他叫了叫、踩了踩、踹了踹,急嘛快急死。

 

  兩名家丁各自跳上欄杆,抱著柱子往上爬,能爬多高算多高,真他娘的……狗會咬人,六親不認,只認主人。

 

  嚴總管左瞧又瞧,緊張兮兮,怕得要死。

 

  無路可逃,他立刻拾起地上的青毛竹板,回過身來之際,一頭龐然大物飛也似地撲上身來。

 

  嚴總管瞪大了眼,下一瞬,他哀嚎:啊啊啊──

 

  狗咬住他的手,搖頭甩啊甩地,一瞬甩掉了青毛竹板,下一秒,它拖著咬在嘴裏的物體走。

 

  嚴總管被拉著跌往廊下石階,沿途咚咚咚地摔得頭昏眼花,仍沒忘張嘴高呼:救命啊……救命……

 

  嚴總管,您挺著──

 

  兩名家丁也張嘴大喊,但誰也沒有勇氣滑下柱子去救人,萬一惡犬轉移目標咬人就糟了。

 

  無須多久,整座府中搞得雞飛狗跳,一頭黑色猛犬所到之處,豬舍的豬慌亂,又嘶又叫地圍擠成一團;馬廄裏的馬匹抬腿嘶鳴,不一會兒便驚慌地躍出柵欄,一一投奔自由。

 

  嚴總管叫得震天價響,不斷喊:救命──

 

  此事驚動了黎生,他趕忙跳下床打開房門,隨即被入眼的景象給愣怔在房門口──嚴總管是吃撐了跑去放狗出來,才被咬?

 

  風和日麗,一頭惡犬拖著嚴總管經過,簡直像散步似地到處晃蕩,難得它這般悠閒。

 

  也難為了嚴總管……想不開?

 

  黎生仍愣著,想不透這問題。

 

  然,忽略了惡犬拖著嚴總管一道上拱橋,再經過鳥語花香、滿園柳綠的座院,便來到主子休憩的主樓──外邊真吵……

 

  孟焰挺身,抬手擰了擰眉,下一瞬,他咬牙瞪著門外。哪個該死的傢伙在門外鬼叫!

 

  氣衝衝地下床,他隨手撈來衣袍披上,一瞬打開了房門。

 

  你們在幹什麼!他怒吼。

 

  眾人紛紛丟下木棍,心想完了……驚動了主子。

 

  爺……是……嚴總管在叫,咱們大夥兒想幫忙。

 

  幾名僕傭紛紛往旁邊閃,其中一個名叫阿良的手一指,讓主子瞧清楚嚴總管被狗咬。

 

  嚴總管躺在地上哼哼唉唉,我的手……唉唷……

 

  狗始終沒鬆口,它懶洋洋地趴在地上,前爪抓著嚴總管的衣裳,後腿壓在嚴總管的身上,滿嘴血跡和唾沫泛流,它等著聽主人的命令說鬆口。

 

  孟焰怔了怔,府中的奴才聚集在房門外,他瞥了眼地上的木棍,你們想轉移它的注意力?

 

  是。眾人囁嚅著唇,小心翼翼地回話。

 

  黎生站在不遠處,臉上毫無表情顯露,旁觀這一切發生。

 

  府中的狗只聽主子命令,一旦獲得自由,便有攻擊性,逮著獵物就會找上主子,似討賞。

 

  呵,他憋著笑,仍想不透嚴總管去地窖找死麼?

 

  嚴總管飽受委屈,又唉了幾聲,有氣無力地告狀:爺,不知府中那個王八把狗放出來,我一早就被狗咬,疼得老命都去了一半……

 

  就是說嘛,嚴總管好可憐……銀翠馬上為嚴總管叫屈,一定是小寶兒昨兒餵狗,之後放它出來了。雖然,她不知小寶兒如何辦到,但是府中奴才們皆知狗兇惡,誰有膽子放狗出來。

 

  除非是主子……不過,主子放狗出來的時候,人會在地窖附近訓練狗,從無意外發生。

 

  小寶兒第一次餵狗就幹出這事,他心地真壞!一定是報復嚴總管打過他。想了想,小寶兒還在睡呢。

 

  銀翠還想接下說,眼看主子的臉色鐵青,她立刻閉嘴,垂下頭,須臾又說:請爺息怒,奴婢放肆了。

 

  孟焰銳眼一掃,咬牙磨了磨,冷哼:放狗的王八……就站在你們眼前。

 

  聞言,眾人譁然──誰是王八?

 

  在哪兒?

 

  僕傭們紛紛你看著我、我看著你,大夥互相瞧個老半天,沒有見到誰的臉上寫著王八兩字。

 

  阿良的老婆沒偷人。長工范阿貓立刻說明,把關係撇得清清楚楚。

 

  秋蓮也解釋:我可沒紅杏出牆,我家那口子張順不是王八。

 

  除此之外,在場的僕傭們尚未娶妻或嫁人。

 

  有人提出質疑:啊,該不會是嚴總管……他娶了幾房妻妾呢。

 

  阿良登時跳出來對眾人宣佈:嚴總管的妻妾也守本分啊,不然,早就被休了。

 

  頃刻,主子的房外鴉雀無聲,唯獨嚴總管還躺在惡犬身旁苟延殘喘地哼哼唉唉。

 

  他說了句:王爺……尚未娶妻……啊!狗一咬,手臂真他*的疼!

 

  孟焰一臉呈現鐵灰,雙手環胸,目光狠戾,渾身殺氣騰騰──好樣的,你們罵的王八就是我!

 

  大夥兒一瞬間張大了嘴,那吃驚的模樣宛如池塘裏養的錦鯉,嘴一張一合地,心想完了……

 

  【第八章】

 

  攀在地窖鐵欄杆一夜,喊到聲嘶力竭,都無人來救他脫離險境。

 

  黯然的眼眸依舊望著地窖外,灑進的陽光驅逐了黑暗,臉上的淚痕已幹。

 

  不再哭泣、不再求助,漸漸明白自己比條狗還不如,奢望是多餘,斂下眼,終於看清了腿間少了一塊肉就不能稱之為人。

 

  狗在咬他的鞋子和褲子,似有新玩具一般;又抓又扯,甩至遠處,須臾又去叼回。

 

  如果被咬死……就再也無法為四娃、五娃綁頭髮,我想帶她們去拔花,賺錢回家呢。

 

  二寶、三寶會圍著他,抱著他的大腿黏著,不斷開口叫哥哥。

 

  喬寶兒在剎那間露出了一抹笑,眼角迅速滑下兩道濕意,他用自身的殘缺來縫補一道希望,即使坑坑疤疤,希望依舊成圓,沒有碎。

 

  緊閉著眼,喬寶兒鬆手滑下身子,賭上了一口氣,不再懼怕身上會多出幾道缺口,再疼都受過了。

 

  猛犬驟然回頭,嘴上叼著一隻破鞋,湊近眼前的物體嗅了嗅,氣味相同,它沒鬆口咬人。

 

  喬寶兒緊貼著鐵欄杆發抖,屏息等待好一會兒,意外地沒受痛,才撐開眼。

 

  小臉青白交錯,以為狗會再咬他,可它趴在腳邊啃著鞋,連瞧都沒再瞧他一眼。

 

  悄悄挪了挪身軀,他彎身欲撿起落在附近的褲子,猛犬剎然回頭,兇狠的目光瞪著,由喉嚨發出低沉的警告。

 

  喬寶兒倏地渾身僵硬,連動都不敢亂動。

 

  呵。孟焰帶著一條猛犬來到地窖,不禁感到意外,你有膽子下來?眼角的餘光一瞥,孟焰眼明手快地一把揪住狗項圈,阻止身旁的愛犬企圖撲上前咬人。

 

  孟焰好生吃驚,另一條愛犬無動於衷,它回頭抓來褲子,就趴在小閹狗身邊咬著玩。

 

  它沒再咬你?

 

  沒……沒有。喬寶兒低垂首,厭惡看到主子的情緒不斷在心裏發酵,驀然,他想起小狗子的提議,偷了東西離開這裏。

 

  偷東西……

 

  心頭一陣慌,他揪著衣衫下擺,不斷往下扯,試圖遮掩下身的殘缺。

 

  耳聞一陣鐵鏈聲響,腳邊的狗起身離開,同時叼走了他的褲子、鞋子。喬寶兒悄悄地回頭一瞥,主子正在關鐵欄門。

 

  你還不走?那一身髒,該去洗乾淨些。

 

  霍然,腦海一閃而逝他洗澡的畫面,扣上鎖,他偏頭,陰鷙的眼神盯著他隱隱發顫的兩條腿,膝蓋以下血跡斑斑,膝蓋以上……

 

  放肆的視線落在他顫抖的指節正遮掩了私處,孟焰軀上前,探手一抓,匡地,將他的手腕壓制在鐵欄杆上。

 

  刷!喬寶兒一瞬慘白了臉色,囁嚅著唇,發不出梗在喉頭的聲音,欺壓而來的男性軀體似座鐵牆,鼻端滲入一股特有的殘酒餘味,猝然──眼前的男人和腦海的一道模糊影像重迭,低抽了幾口氣,他瞠大了眼,赫然驚覺胸前一涼。

 

  孟焰低頭,繼續挑開他的衣扣,噬人的眼眸迎上他驚駭的眼瞳,嘴角輕輕一勾,笑問:你讓人玩過了沒有?

 

  霍然,渾身涼透。

 

  沒有、沒有!喬寶兒猛搖頭,試著推開身前硬邦邦的胸膛,放過我……放開……他飽受驚嚇地求饒。

 

  孟焰不理會他的抗拒,存心戲謔,發燙的掌心順延著鎖骨緩緩侵犯,禁錮在懷的軀體抖瑟不已,放肆的指尖觸及他平滑的私處,一瞬,眉心倏地擰緊,好生疑惑──思忖他不男也不女,著實缺乏令他瘋狂的渴望,卻引發了令人欺壓與宣洩的念頭。

 

  多麼矛盾……

 

  抬眸睇凝他一臉瘀青且髒汙,連著幾回任他捉弄得慘兮兮,如今……還不想放過。

 

  喬寶兒怕極了主子恐怖的對待,別開視線,暗自壓抑一股猛然湧上心頭的厭惡感,眼角的餘光瞥見鐵欄內的猛犬互相撕扯破爛的褲子,那是我的,是我的……

 

  他需要它遮掩喪失的尊嚴,即使比條狗還不如也不能讓人看見他身體的殘缺,不然下輩子無法投胎。

 

  忽地,雙腳被岔開,抵著堅硬的物體。

 

  瞠然的當口,整個人被主子托高。

 

  孟焰撩開衣袍下擺,挺身進行侵略,慾望一瞬貫穿他的體內。

 

  啊──

 

  驚懼的眼瞳瞬間逼出滾滾淚水,模糊了在身上製造痛苦的主子,喬寶兒失聲叫喊:我不是狗、不是、不是──

 

  雙手不斷推著,企圖喚醒惡劣的主子,放開我、放開我──

 

  荏弱的軀體隨著主子激烈的擺動而震響了鐵欄杆,空曠的地窖內迴盪著低沉的喘息,以及一聲聲愈來愈瘖啞的悲泣。

 

  我不是狗……不是狗……

 

  不是……狗……

 

  不是……

 

  漸漸無力掙扎,他一口咬上主子的肩頭,彷彿洩恨般,須臾嘗到了滿嘴血腥的滋味,凝聚於心的痛卻不減。

 

  芙蓉……早已喪失心智,孟焰低喚出長期以來不為人知的一面,想要的豈只當哥哥而已……

 

  黎生按以往的慣例,身後領著一群人,前往主子的閣樓──途中,大夥兒小心翼翼地捧著價值連城的藝術品,這都是經由外地運來的一批美玉,每每總要經過主子的鑒賞,才會送入宮裏。

 

  由於皇宮貴族們近來流行佩戴玉飾,形成一股風潮,為求手工精巧及細緻,主子曾在蘇州招攬了一批琢玉匠,將由新疆和闐所開採的上等玉石運至南方,經過琢玉匠的巧手精雕細琢,逐一呈現一件件價值不菲的玉石精品。

 

  由於制工繁複,以及耗費不少人力、物力,精緻的藝術品鮮少流於市面,可謂一物難求。

 

  達官貴族們趨之若鶩,熟知孟王爺並非空有頭銜而無所是事,人是孟太后一手拉拔大的,其出生來歷說來曲折。

 

  孟太后曾因一場政治迫害被打入冷宮,且摘除後位,期間,她養育一對由宮女所生的兒女。幾年後,因帝王駕崩,其弟繼位,於是恢復了孟氏的名分,同時也冊封頭銜給孟氏的養子。

 

  礙於其身份乃庶出,難免私下遭人非議,導致孟焰不得干預當朝政事。所幸他也毫無野心,對朝政漠不關心,倒是挺熱衷於皇室的經商營利。

 

  當朝君主與一干臣子們縱情於聲色犬馬,為討帝王歡心,臣子們投其所好,儘是想些勞民傷財的主意;採礦石,徵發大量兵士和工匠,修建萬歲山。

 

  為時不算短,造成了良工屬集京師,工巧則推蘇郡。這一現象。

 

  然,孟焰頗有經商頭腦,懂得順應時勢,從中獲取利益──無疑地,他早已掌控不少皇室貴族們的經濟脈絡,深諳此道,再光明正大地將銀兩賺進自己的口袋。

 

  外傳,他玩物喪志……呵,勾唇一哂,孟焰站在窗邊,神情若有所思。

 

  緩緩地回頭,陰鷙的視線並未落在精巧玲瓏的古樸美玉,露在屏風之下的一截衣袍吸引了他全副的注意力。

 

  丟置於地上的小傢伙昏迷不醒,經過一日一夜,他竟沒將他丟出房外,怎愈來愈良善了?

 

  黎生,到外邊隨便找位郎中過來。

 

  等候這道命令已久,主子終於正視這問題,總不能讓人死在房裏。要屬下將他帶走嗎?

 

  話落,立刻迎上一道很利的目光,黎生依舊面無表情。

 

  臉色一沉,孟焰問:怎麼,你的話變多了,因為捨不得?

 

  不是。

 

  房內,氣氛頓時凝窒,時而傳出低淺的嚶嚀:我不是狗……不是……

 

  眉一擰,孟焰略顯不耐地轟人,都出去!

 

  是。

 

  黎生旋身,率著眾人步出房外,如來時一般,不著痕跡的心緒始終沒有顯露於臉上。待走得遠了,臉上難得露出一抹淺笑,暗忖桌上的酒原封不動,主子昨夜未沾杯,如何入睡……

 

  約莫半個時辰後──郎中,把地上的小傢伙治治。孟焰面無表情地命令,兀自觀賞捧在手上的一座玉石盆花。

 

  檢視其片雕的手工精細,花開富貴的枝葉一片片栩栩如生,陶瓷盆內綴滿五彩碎玉,襯托出翠玉葉片和紫水晶花瓣的美。

 

  蘇州玉作注重神態、圖案精美,琢玉匠們不愧精研鏤空花和勾花的手法。

 

  他發出一聲喟歎,心思仍惦著──躺在屏風後的小傢伙可別一命嗚呼,他們之間還有一筆帳要算,小傢伙好大的膽子敢咬人,多麼值得嘉許那過人的勇氣以及……哀悼勇氣維持不久。

 

  郎中愣了下,深感莫名其妙地被揪來治病,站在身旁的男子力大無窮,上街見人就抓。

 

  郎中驚魂甫定,這……個人受傷……一看即知遭受虐待,額頭瘀青,頰邊血跡斑斑,右手紅腫,連一雙腳都有撕裂傷。

 

  他搖了搖頭,時有耳聞高官顯貴淩虐奴才,昏迷中的孩子不過十來歲……

 

  郎中深感同情,探手欲掀開那覆在下半身的衣袍,忽地──傳來一聲警告:我可沒叫你看些不該看的。

 

  狠戾的目光射向那該死的手,孟焰瞪著郎中一瞬縮回,他很滿意地勾唇一哂。

 

  把他的傷治一治,人若死了,你就別想踏出這裏。撂下話,他旋身踱至床沿,又下命令:黎生,派人提桶水來,把小傢伙弄乾淨。

 

  身旁的男子一走,取而代之是身後籠罩著一股龐大的壓力,郎中不敢遲疑,立刻動手打開隨身藥箱,取出些迭打損傷的膏藥,佯裝作勢為病患把脈,他不過是個半調子郎中,略懂皮毛而已。

 

  摸了許久也不知病人會不會一命嗚呼,低頭觀察他臉上血色盡失,微啟的唇發出喃喃囈語,時而擰眉,顯露一臉痛苦的表情。

 

  郎中好生同情,很自然地開口求情:他需要休養……禁不起打……

 

  孟焰一派慵懶地躺在床側,唯我獨尊地放話:我高興嚇他。誰有膽子說聲不,他倒是還沒聽過。

 

  打了呵欠,斂下眼眸,不甚在意浪費了一件質料上等的衣袍,覆在小傢伙身上聊表他施捨一點善意為他遮醜。

 

  不一會兒,睜了眼,瞧嚴總管派銀翠來善後,孟焰命令:把他擦乾淨些,誰敢動那件衣袍,休怪我扭斷那雙手!

 

  喝!

 

  嚴總管和銀翠面面相覷,頗吃驚主子的哪根筋沒接好,錯亂了麼?

 

  快擦。

 

  嚴總管推了銀翠一把,她登時回神,立刻蹲下身子為喬寶兒擦拭淨身。

 

  眼看他渾身傷痕纍纍,八成是放狗的時候被咬……活該。昨兒,大夥兒忙得團團轉,光是找回四散的馬匹就花費不少工夫。

 

  她才不信狗是主子放出鐵欄外,否則小寶兒怎會被主子給逮來房裏教訓一頓,弄得人奄奄一息了。

 

  須臾,一桶清水變得污濁,銀翠起身告退。

 

  嚴總管仍留下觀看這詭異的現象,黎生抓回的郎中正小心謹慎地為小寶兒包紮傷口,他回頭偷瞄著主子狀似睡著……乍然,倏地眨開的眸光迎面射來。

 

  嚴總管呼吸一窒,由齒縫間擠出幾個字,爺……還有何吩咐?他的反應快──為主子設想:是否要將小寶兒給拖出去,省得躺在這兒礙眼。

 

  去端些吃的過來。

 

  出乎意料之外的吩咐,嚴總管愣了好一會兒。

 

  還不去?臉上透出一絲慍怒,孟焰瞧他的手捆得像肉粽似的,就那點小傷……呿,不中用。

 

  以後,餵狗的差事由你包辦,小傢伙要幹什麼,沒你的事。閉上眼,他懶得多瞧嚴總管吃驚的蠢樣。

 

  ……是。恭敬地倒退數步,嚴總管離去前敢怒不敢言;心下怨恨小寶兒好歹毒的心地,放了狗咬人,導致大夥兒一時失言,惹得主子不爽快。

 

  真他娘的……倒楣!

 

  片刻後,黎生領著郎中離去,留下假寐的主子兀自釐清失常的行為。

 

  踱下床,孟焰蹲在小傢伙的身旁,探手扳過那慘白的小臉,他困惑地睇凝許久,思忖是否玩出興致來了。

 

  漸漸湊近,微弱的呼吸輕拂過臉龐,他確定膽小沒種又冒失的小傢伙有多喘兩口氣活著,怎不睜眼來瞧瞧,我大發善心將你留下,沒弄死……

 

  桌上擱著膳食,孟焰未動分毫,緊閉的房門,嚴禁打擾。

 

  窗外的天色漸漸昏暗,靜謐的室內有兩道模糊不清的身影,保持不變的距離,一個側躺在床,另一個瑟縮在地上悠然轉醒。

 

  眨了眨眼,意識尚不清,喬寶兒感到有些冷,隨手將衣袍揪來胸前,感到下身一涼,喝,他驚喘了一口氣,倏地瞠大眼眸,記憶頓時回到主子欺負他的那一刻──股間隱隱泛疼,鮮明的五官輪廓印在腦海,他止不住渾身發顫,低喃:我不是狗……不是……

 

  衣袍漸漸往下拉,覆住被人當條狗般糟蹋的下半身,別人弄疼他,只因一條命比小螞蟻還輕賤。他挺身試著爬起的之際,牽動了腳掌發炎的傷口。不禁擰眉,探手撫摸那一陣陣抽疼。

 

  驚慌的眼瞳望著四周,藉由窗外灑進的光線判斷自己身在何處,不陌生的房裏有著男人的氣息。盯著床上的黑影,心下一驚,身體自然地往後挪移再挪移,本能想逃出這裏。

 

  呵,你醒來就想逃了?

 

  渾身猛地一顫,他光是聽聞主子的聲音,三魂就飛了兩魂。

 

  不顧雙腳有多疼,小身驅掙扎著挪出屏風外,眼巴巴地望著房門,彷彿無盡頭,不禁渾身冷汗直流,仍掙扎著前進。

 

  孟焰踱下床,來到小傢伙身後,折腰握住他的腳踝,施力一扯──啊!喬寶兒滑到主子的胯下,瞠然不已。

 

  孟焰俯瞰他的小臉,在昏暗之中顯得特別慘白,你見到鬼?

 

  喬寶兒搖了搖頭,立刻翻身爬出主子的範圍;不在乎受恥笑,但怕極了跟主子共處一室。

 

  孟焰怔了怔,見他爬得遠了,留在腳邊的衣袍很醒目地證實小傢伙怕他怕得要死!

 

  哼,他揪起衣袍拋到小傢伙身上,精準地從頭覆蓋。別爬了,我不信你還有多少力氣。

 

  孟焰隨即點亮室內燈火,一回頭,見小傢伙正拉下衣袍,露出那憔悴的小臉。

 

  你變成啞巴了,不回話?

 

  仰起小臉,佈滿驚恐的眼神飄忽,他又回頭望著房門,思緒飄向門外──不知廚房的爐灶上是否還擱著廚子大叔給的膳食。

 

  內心的渴求漸漸驅逐一抹殘影,飢腸轆轆,他細碎的低語:大叔,我還沒有拿藥……斂下眼眸,看著右手包紮完好,就想起廚子大叔待他的好。

 

  他總是沒把事情做好,撫著右手,喬寶兒緩緩地抬眸,迎視主子陰沉的臉,嗓音瘖啞地問著:您……會不會……踩斷我的左手?傷痕纍纍,好生擔憂,主子接下踩斷他唯一完好的右手。

 

  他在發什麼蠢?

 

  孟焰動手夾了一碗滿滿的飯菜,端至小傢伙的眼前,略施一丁點的善意,聲明:你怕什麼,只要手腳乾淨,我就不會把你的骨頭拆了。

 

  真的嗎……他從未偷東西,卻被誣賴……

 

  當然是真的。

 

  孟焰勾唇一哂,破天荒地哄一條閹狗,小傢伙,吃飯。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他──接二連三賞給小閹狗好臉色看。以往,他見多了閹狗的嘴臉,甚至在飯裏下毒……呵呵,人的運勢一旺,風水跟著輪流轉。該死的閹宦一個個都受他報復,送進牢裏扒了皮。

 

  瞧,你沒惹惱我,我也沒擺架子不是嗎?他蹲在他身前,笑裏藏刀,不懷好意。

 

  視線落在他衣袍外的兩條腿,出乎意料之外──小傢伙的用途不少,既能洩恨,也同時滿足了腦海的殘念。

 

  喬寶兒怯生生地伸手接過碗筷,心裏明白主子一掃陰霾的笑臉之下,將他當條狗般的給予施捨。

 

  仍需要這一碗冷掉的飯菜,他頭狼吞虎嚥地扒飯入口,塞了滿滿的飽足感,廚子大叔烹煮的美食滋味依舊不減,心裏暖暖的,無形地驅逐由身旁散發而來的寒意。

 

  孟焰睇凝著他,由心竄起一絲竊喜,小傢伙真好拐──只須用一碗飯就消弭了對人的戒心……夠蠢!

 

  【第九章】

 

  小寶兒,我真羨慕你啊,嚴總管現在都不會來找你麻煩。小狗子忙著掃落葉,時節入秋,滿園飄零,他顯得有些落寞,回想當初被送進府裏也是這時節。

 

  人沒有小寶兒幸運,想想他現在升了些地位,在主子身邊伺候著,大夥兒嘴上都收斂了些,以免小寶兒在背後捅人一刀,向主子告狀。

 

  眼見四下無人,他蹭到小寶兒的身旁,小聲問著:小寶兒,主子找你的時候,你有沒有注意那房裏……話說一半,純粹點醒小寶兒記得他們之間的約定。

 

  喬寶兒回過身來,踉蹌了數步,刻意與小狗子保持些距離。

 

  驚慌的小臉左顧右盼,他怕主子神出鬼沒,宛如驚弓之鳥,惴惴不安地回話:我沒看仔細……

 

  他總是低垂腦袋靠近主子;端水、拿衣裳、伺候用膳、聽候吩咐;小心翼翼地避開一雙陰鷙的眼眸,那上揚的唇似笑非笑,噙著一絲令人難以解讀的意味。

 

  太過清晰的輪廓盤桓於腦海,他試著遺忘主子在他身上製造的痛苦,也將洗乾淨的衣袍歸還,主子不收,很乾脆地打賞給他。

 

  飽嘗夜裏的恐怖夢魘,他將衣袍收到衣櫃的底層,以其他衣裳掩蓋了心靈的傷,沒有人看見他被丟在地窖,被欺負……沒受到他人的取笑,他可以佯裝什麼都沒發生過。

 

  蹲下身子,小心地撿拾幾片殘葉,樹叢外有小螞蟻窩呢,他發現好些天了。

 

  掏了掏口袋,他特地跟廚子大叔要一點點糖粉給小螞蟻,拍了拍口袋,驚喜於幾隻小螞蟻圍上前來搬食。

 

  喬寶兒笑了笑,頓時憶起和弟妹們在田園裏拔草的情景。

 

  你笑什麼啊?小狗子好生納悶,時至晌午,小寶兒便回到豬舍、馬廄做分內工作,一副挺開心的模樣,他瘋了不成?

 

  愉悅的笑靨一瞬間瞬迷惑了小狗子的心智,這麼久以來,他從不知道小寶兒笑起來這般好看。

 

  我喜歡小螞蟻。

 

  他拾起掃把、畚鬥,一瘸一拐地繼續打掃座院。

 

  趁黑夜尚未來臨,他緊緊抓住白晝的每一分、每一秒,心思擱在愈養愈肥潤的豬隻身上,也喜歡與高大壯碩的駿馬為伍,為它們刷洗,梳理鬃毛,做得再累都甘之如飴,他只求入夜後能儘快入睡。

 

  喬寶兒每走一步,腳掌的傷處磨到了鞋,隱隱犯疼。

 

  褲子的口袋裏放著廚子大叔給的藥膏,他每天擦,始終不見好轉。

 

  也許是鞋子沾了水、泥沙等穢物,感染了傷口持續發炎。忍著痛沒說,他怕再給廚子大叔添麻煩。買藥要花錢,元計幫忙跑腿,曾叮嚀過要他小心些,別再弄出傷口,廚子大叔須養活父母,要存銀兩足以在將來開一間食肆。

 

  小狗子,今日,我滿十四歲了呢。他想些開心的事,廚子大叔要做一塊小糕點給我,我分給你一半。

 

  小狗子撇了撇嘴,我才不希罕吃糕點,咱們要自由,有了銀兩,還怕沒東西吃麼。他怎這麼笨!

 

  只要手腳乾淨,我就不會把你的骨頭拆了。

 

  低沉的警告猝然響起,喬寶兒臉上的笑容一瞬消失。

 

  不由自主地,緊握掃帚的指節發顫,他垂首悶呼:我不敢偷東西。

 

  小狗子愣在原地,眼睜睜地看著他一瘸一拐的掃上涼亭,實在火……

 

  你這犯賤的笨傢伙!你想一輩子低三下四的當別人的狗奴才,我才不要!

 

  揚手啪!地甩掉掃帚,跳上跳下地用力踩了踩掃帚柄,發洩一股怒意後,他不禁思忖小寶兒一定是伺候主子有不少好處可拿,才會這般出爾反爾。

 

  哼,頭一撇,怨懣的目光瞪向那抹身影,他一定要搜出小寶兒究竟拿了什麼好處!

 

  三更半夜,一頂轎子停在王府外,黎生上前掀起轎簾,恭敬地等候帶著三分醉意的主子下轎。

 

  孟焰慢條斯理地步下轎,顯露一臉索然無味的神情。

 

  應邀出席朝中大臣的生辰壽宴,期間飲下一杯又一杯的美酒佳釀,大啖山珍海味,如花兒般的美女伺候在旁……無聊。

 

  都是一群想巴結他的傢伙,呵。孟焰的身形晃了晃,一把揪來黎生的領口,湊近問道:黎生,那老傢伙有意攀親,你可有瞧清楚他的掌上明珠是什麼德性?

 

  黎生面無表情地回話:沒瞧清楚。

 

  五指一放,孟焰推開貼身侍衛,瞬間恢復一派凜然的模樣。

 

  放眼望入大門內,幽深的府邸不啻是一座作繭自縛的牢籠,他不禁搖頭自嘲:我這人放蕩,竟然還有不知死活的傢伙妄想將女兒送來……呵呵。我瘋了,有人比我還要瘋……

 

  跨入門內的步履穩健,他頭也沒回地下命:黎生,今夜別守在我房外,你去休憩,別跟來。

 

  聞言,黎生止住步伐,深邃的眼眸漸漸蒙上一層暗色,無聲的低語隨著一陣夜風飄向各個角落──主子沒瘋,只是飽嘗寂寞……

 

  輕推開傭人房,他找上了小傢伙。

 

  勾唇一哂,存心讓小傢伙先喘口氣度日,他可真委屈自己每日瞧他笨手笨腳的伺候,那僵硬的四肢動作在在顯露了內心的懼怕。

 

  而他,忍著沒找他麻煩,萬一把小傢伙給嚇破膽,那還有什麼樂趣可言。可見自己多良善……呵。

 

  他偏頭睨了一眼另一床上的人毫無動靜,視線再度調回,愈來愈趨近的臉龐感受到均勻的氣息吹拂,小傢伙的嘴微啟,兀自睡得沉。

 

  孟焰抬手以指尖輕刷他濃密的眼睫毛,頗詫異他有這麼毫無防備的表情。

 

  赫然──大手一掀,扛起熟睡中的小傢伙,忽略了小手鬆脫了一塊小石頭,孟焰頭也不回地轉身離去。

 

  頓覺渾身不舒適,喬寶兒眨了眨沉重的眼皮,晃然的影像浮掠而過,下一秒,啊!他雙目圓瞠,吃驚得合不攏嘴。

 

  醒了?

 

  彷彿扛著一袋沙包,孟焰輕笑不止──悶了整夜下來,就屬現在最愉快。

 

  碰!

 

  抬腳踹上門,同時間,孟焰隨手拋下了小傢伙。

 

  喬寶兒跌在地,一道涼意由背脊蔓延而上,他驚恐地望著主子似笑非笑的神情,整個人不由自主地往後挪移。

 

  孟焰逐一挑開身上的衣扣,瞇縫的眸光閃爍,渾身竄燒烈火,沿著一條導火線迅速蔓延至小傢伙身上。

 

  真熱。

 

  拋落外袍,他步步逼近小傢伙,你怕什麼,我不會吃人。

 

  喬寶兒挪至桌子附近,探手摸到一張紅木古椅,立刻抱得死緊,連忙縮起雙腳,他怕極了主子又將他當狗一樣地對待。

 

  走開……他哀求。

 

  這是我的房。

 

  孟焰折腰揪住他的褲管,刷地,一把扯下。

 

  下身一涼,渾身血液也隨之凍結。

 

  他猛搖頭,驚懼的眼瞳映入主子愈漸湊近的臉龐,溫熱的氣息混著濃郁的酒氣,欺壓而來的體魄幾欲將他滅頂。

 

  腳踝一緊,喬寶兒整個人一滑,紅木古椅瞬間脫手,喀地,似敲上了牆。

 

  不要──他驚然一叫,整個人往後一仰後腦杓撞上地面,下一瞬,意識顯得昏昏然。

 

  失焦的眼眸抓不住任何顯明的物體,唯有鼻端滲入主子人的氣息,刺激了身體官能的運作。放開……

 

  孟焰懸宕在他身上,大掌扣壓住他掙扎的雙手,強健的腿岔開了他的,下腹的灼熱磨蹭著他的私處,愈來愈硬挺的反應急欲尋求他的柔軟包覆。

 

  果真瘋了。

 

  迫切地撕扯下身的束縛,慾望在瞬間埋入緊窒的體內。

 

  啊──

 

  尖細的叫喊悶在一具堅實的胸膛壓得徹底粉碎,零零落落地飄零、迴盪於黑夜幃幕。

 

  一雙小手試著推拒壓在身上的實體,他的渺小撼動不了他的強悍,隨著身軀一陣劇烈搖晃,他破碎的呼痛始終不減。

 

  放開……我好疼……

 

  好疼……

 

  疼……

 

  孟焰置若罔聞,噬人的眼眸在黑夜捕捉一道晶瑩的淚光,然,失控的行為再也無法抑止──懷抱一具稚嫩的身軀,為寂寞的靈魂排遣了漫長黑夜,淋漓的汗水浸染了懷中的小傢伙,孟焰在意識迷離之際,捧著那淚濕的小臉,落下一道輕聲安慰:別哭……

 

  房外,小狗子蹲在牆邊一隅,手捂著嘴,因震驚過度而瞠大的眼瞳盈滿不可置信,終於……恍然明白──小寶兒和主子竟然是這種關係。

 

  難怪他能有好日子可過。

 

  須臾,小狗子偷偷摸摸地踅返回房,躲在棉被裏,翻來覆去,輾轉難眠──他必須防止,小寶兒遲早會出賣他……

 

  日上三竿,喬寶兒瑟縮在角落,緊抱著屈起的雙膝,佈滿驚慌的眼眸定在一道大型屏風。

 

  房內,殘留混濁的氣息,由窗外灑進的光線在不遠處劃出一道明亮與黑暗的分野。

 

  偏頭凝望房門,他心下明白嚴總管候在房外,而他在門內等待主子起床。

 

  屏風後毫無動靜,他漸漸地垂下頭,靠在膝蓋的小臉憔悴,斂下眼,同時也試著忘卻昨夜發生了什麼。

 

  半晌後,安靜的房內傳出動靜,一道身影踱出屏風外,孟焰光裸著上身,僅著一件長褲,視線一掃,梨木折迭盆架上已擱著盆清水,是小傢伙每早會做的事。

 

  人呢?環顧室內,搜尋到角落的一抹身影,孟焰踱上前,抬腳要踹醒他之際,瞇縫的眼映入那一雙沾了土的光腳丫,他瞬間怔忡。

 

  小傢伙還沒回房?

 

  探尋四周,瞥見昨夜脫下的衣袍皆整齊地折迭在椅子上。

 

  小傢伙有自知之明,別以為染了他的氣息就能拿喬,那副身軀是僅供他發洩。

 

  驀然,有那麼一瞬間的迷惑,他蹲下身子細凝他的側臉,稱不上漂亮的五官毫不吸引人的目光,年紀尚小,兩人起碼相差六、七歲。

 

  猶記得掌心下的觸感瘦弱,漸漸聚攏眉頭,擰出了好大的問號──他為什麼這麼瘦?

 

  扛在肩上的重量頗輕,怪哉……他還不至於吝嗇到連一頓飯都給不起奴才。

 

  嚴總管!驟然一吼,下一秒,滿臉怒容迎上赫然仰起的小臉。

 

  嚇!

 

  喬寶兒連連口吃:我……我去……拿衣裳。沿著牆面站起,緊張兮兮地挪移出主子的面前,他一瘸一拐地走入由屏風阻隔的內室。

 

  嚴總管在房外喊了聲:爺,有何吩咐?

 

  猛地拉開房門,去端膳食過來!孟焰沒好氣地命令。

 

  我這就去。

 

  嚴總管三步並作兩步走,頻回頭,頗惱那害人不淺的小寶兒怎騙他主子尚未起床,存心令主子以為他服侍不周……他娘的,小寶兒在主子的身邊伺候就搞鬼!

 

  碰!

 

  甩上門,孟焰殊不知來到身後的人嚇了好一大跳。

 

  喬寶兒踮起腳尖一瞬把衣裳披在主子的肩頭,便慌張地走到椅子旁抱起一迭衣裳。

 

  我……去洗衣裳。低著頭,他忍著腳疼,刻意與主子保持些距離,小手開啟門扉的剎那,終於──鬆了一口氣。

 

  孟焰在門口盯著一抹瘦小的身影一瘸一拐地走遠,披掛在肩頭的衣裳落地,小傢伙今日忘了伺候他套上衣袍……

 

  一瞬,抬腳踹上門,不禁咬牙惡咒──該死的奴才!

 

  黎生,派人備妥馬車。丟下話,孟焰直往地窖的方向走。

 

  黎生當下立刻明白,主子要上賭場──鬥狗。

 

  此娛樂最初乃由一般地痞或市井小民所發起,由於兩狗相爭、撕咬對方幾乎致死,性質殘暴血腥,參與賭博的飼主須冒著喪失愛犬的風險,但這活動所帶來的巨額賭金也往往令人趨之若鶩,爭相投注。

 

  漸漸,有些鬥狗場地演變成權貴們才玩得起的娛樂活動。

 

  想當然耳──涉足場所的無非是一些紈褲子弟,物以類聚。主子聲名狼藉,毫不在乎外界如何批評。

 

  黎生淡然一笑,默默地看著主子放蕩的行為已久,早已心知肚明,這一切不過是幌子罷了。

 

  片刻後,黎生和兩名家丁在府邸外恭候著,遲遲未見主子出現。

 

  孟焰由地窖內放出兩條黑色猛犬,所經之處,兩頭龐然大物皆在自己的掌控範圍。

 

  驀然,他在馬廄附近捕捉到一抹小身影,瞧他一瘸一拐地提著桶子走得遠了;殘留於視覺的影像逐漸與腦海中的瘦弱身軀重迭,手驟然握緊,鏗鏘的鐵鏈涼透掌心,驅散了指尖的餘溫。

 

  漸漸調回的眸光蒙上一層黯色,瞬間產生的迷惑尚來不及過濾,鐵鏈的另外兩端猛然一扯,迫不及待步出府外的兩條猛犬迅速拉回他的心思。

 

  一場賭注,熱鬧的人群、震天價響的吆喝聲、白花花的銀兩,以及最後的贏家……呵,他勾唇一哂,臉上恢復一絲得意的神情。

 

  將小傢伙的身影拋諸腦後,孟焰行至府外,兩條兇惡的猛犬陪同一塊兒搭上馬車。

 

  撩起衣袍下擺,他蹺著二郎腿,任兩條愛犬在腳邊磨蹭。

 

  黎生欲關上車門之際,一道慵懶且低沉的命令入耳──啟程後,先到「博濟藥堂」一趟。

 

  是。合上門,黎生也不問其理由,無論主子吩咐什麼,他向來照辦。

 

  我的藥掉了……喬寶兒又摸了摸口袋,四處找了不下數十回,就是找不到小瓶藥罐。

 

  抿了抿唇,他來到廚房和大夥兒一塊用膳,見到了廚子大叔,他不敢開口提起,伸手接過廚子大叔遞來的碗筷,說了聲:謝謝。

 

  快找位子坐下吃飯。廚子瞥了眾人一眼,納悶他們在晚膳期間,時而交頭接耳、竊竊私語。有甚麼話不能大剌剌地說?

 

  眾人連成一氣,留下角落的位置給小寶兒坐,一桌子菜餚擱在中心,小寶兒的手不夠長,挾不到菜就只能嚼白飯。

 

  睥睨的目光一一掃上身,連平日會坐在身旁的小狗子在今晚都坐得遠了,喬寶兒不知是巧合,還是刻意。

 

  眼看小狗子一臉不快,丟下碗筷,宣佈:我吃飽了。

 

  他離開座位,走人。

 

  其他人只顧將滿桌菜餚一掃而空,彷彿刻意似地,沒人理會小寶兒沒得吃。

 

  人來幹什麼,嘖。銀翠悶聲咕噥,憋不住對小寶兒的反感。

 

  主子不在府裏,當然得來了。阿三塞了滿嘴的肉,嚼了嚼,鼻孔哼著氣。

 

  咱們的嚴總管啊,看錯人了,有些人生得一副老實相,以為還是個孩子就不會耍手段麼。呿!

 

  誰說看錯人的就只有嚴總管?秋蓮意有所指,擺明是針對廚子。

 

  在一旁收拾善後,廚子愈聽愈不爽快,轉頭瞪著吃飯的那一群傢伙,你們在說什麼?

 

  說有人不要臉!

 

  廚子一怔,元計在一旁停止倒水的動作,兩人面面相覷,大夥兒頓時鴉雀無聲,廚房內的氣氛顯得詭譎。

 

  火藥味一瞬消失得無影無蹤,眾人的目光一致探向小寶兒。

 

  只見他愣著,似聽不懂大夥兒適才暗諷了誰。

 

  不要臉……

 

  喬寶兒低垂頭,心虛的避開眾人的眼神,腦袋亂烘烘地,交錯著曾在鄉下路邊看見兩條狗交尾,那猥褻的動作就像主子對他做的事。

 

  寶兒,那是畜生才不知廉恥……

 

  嘴裏的食物梗在喉頭,他發顫的手快要拿不穩一雙筷箸,看著碗裏一顆顆飽滿的白米粒,回想著以前在鄉下,奢望每餐都有白飯可吃。現在,他食不下嚥……

 

  不斷掬水在身上搓著,喬寶兒奢望就此洗掉一身髒汙。

 

  良久,水漸涼。

 

  他坐在小矮凳上,連受傷的腳背都不放過,拿著洗碗的菜瓜布用力擦,掉落的結痂隨著部分糜爛的傷口滲出血跡。

 

  他瞬也不瞬地望著,嘴裏喃喃念道:血也是紅色,和別人一樣的,一樣的……

 

  閉上眼,咬著下唇,顫抖的手漸漸挪移至腰腹,掀開覆在上頭的巾帕,鼓起勇氣睜眼面對胯下的殘缺,眼眶泛紅的剎那──自我安慰也在瞬間粉碎。

 

  他和別人不一樣……

 

  小狗子趁小寶兒不在,東摸西搜,企圖找出什麼值錢的東西。

 

  坐在床沿,抓來枕頭,內外翻找,不悅地撇了撇嘴,啥也沒有。

 

  隨手丟下枕頭,他一拳捶在被褥上頭,洩氣。

 

  起身踱至衣櫃子前,翻了翻垂掛的衣裳口袋,也是啥也沒找著。懊惱地踹了衣櫃一腳,乍然,眼角的餘光瞥見擱在衣櫃底層的衣袍。

 

  他嚇了好一大跳,猛然跳開──低抽了幾口氣,驚詫主子的衣袍怎會在這兒?

 

  小寶兒該不會值錢的東西不收,只要求主子給衣裳,高級的綢緞質料可以典當。

 

  嘖,算他厲害,八成是料準了值錢的物品擱在房內既引人注目,也容易被偷。擺明是防著他來了。

 

  哼,小狗子合上衣櫃,另有所思──只好玩陰的。

 

  吹熄燭火,他轉身回到床上,窩在棉被裏,假寐。

 

  喬寶兒回到房內,渾然無知房裏、房外危機四伏。

 

  折腰將臉盆擱在床底下,爾後神色黯然地杵在床沿,手一鬆,擱下從馬廄一隅收回的三件衣袍。

 

  以手肘抹去眼角的殘淚,內心惶然不安,他不知該奉還,亦是留下……

 

  任黑夜將自己包圍,他探手摸索被褥下的唯一安慰,僅剩的精神寄託藏在一塊晶透的小石頭內,攤開的掌心在眼前閃爍晶瑩的光,一閃一閃,似夏夜在草叢裏飛舞的流螢,回憶霎時回到過往──盡情地奔跑,抓回的流螢一一放入小罐子裏,擱在窗口伴著他和弟妹們入睡……

 

  掌心盈滿濕意,收起的瞬間撲滅了夜裏的光芒。他踱至衣櫃前,藏起他遭受一夜難堪而得到的寶貝。

 

  抹去晦色的記憶,他會展露笑顏將漂亮的小石頭送給娘。

 

  合上衣櫃,返回床邊折起衣袍,耳聞戛然開啟的房門聲響,轉頭一瞥,頎長的黑影逐漸籠罩而來。

 

  喬寶兒頓時停止呼吸,刷地,一瞬慘白了臉色。

 

  孟焰湊近他耳畔,問道:還沒睡,你在等我,嗯?

 

  走……開。喬寶兒緊揪著衣袍,話自然地溢出唇齒間,主子趨近的氣息逼迫出他想拔腿就逃的念頭。

 

  孟焰毫不理會他說了什麼,俊魅的臉龐靠在他的肩窩,探手勾繞他纖瘦的腰,摟在胸前的軀體好瘦小,怕什麼?他不吝嗇給予一點施捨不是麼。

 

  喬寶兒推了推銅牆鐵壁似的胸膛;怕極了他的壞,我不是狗。尚未受到欺淩之前,他先開口求饒:不要來抓我……

 

  呵。聽見了有趣的笑話,孟焰笑得開懷。你怕我將你當作狗?

 

  臉頰旁的頭顱點了一下,輕拂而過的肌膚觸感似吻,轉眼擊潰了既定的事實就是將他當狗一般。

 

  心頭脫軌的渴望取而代之,孟焰斂了笑容,擰眉將懷中人兒摟得更緊。尚存的理智抵不過腦海的殘念而逐漸凋零,掌心沿著腰腹下滑,感受到懷中的小傢伙猛地一震,他抬眸,額際抵著他的。

 

  理智在瞬間回籠,房內昏暗不清,噬人的眼眸映入模糊且慘白的小臉,抖瑟在懷的身影是誰,心裏再明白不過。

 

  放肆的手迅速探進他的褲頭內,修長的指尖探索他的私處仍留下一丁點餘勢,輕撚著,不知受到刺激是否仍有反應。

 

  無恥……他不是狗!

 

  厭惡的感覺一瞬湧上喉嚨,低著頭,任主子褪下他的褲子,隱約可見那覆在私處的手玩弄著他的殘缺。

 

  咬破了下唇,悶碎的一股嫌惡往肚子裏吞,氤氳的眼眸洩了底,滴滴答答地不斷墜落。

 

  指尖玩膩了,孟焰粗魯地將他推倒在床,迫不及待地欺壓他瘦小的身子,揚手一扯,瞬間拉下蚊帳遮掩荒唐的行徑。

 

  僅在頃刻間便失了控,低淺的粗喘飄出蚊帳外,孟焰陷入恍惚神態之下,抱在懷中如此熟悉的感覺衝擊著腦海,須臾如泡沫一般消失。

 

  窒悶的床內,喬寶兒幾欲承受不住身後來勢洶洶的欺壓,泛白的指節緊揪著被褥,低埋的小臉宛如浸染濡濕的白紙,已瀕臨一撕就碎。

 

  小傢伙昏了……

 

  孟焰坐在床沿挪來他受傷的腳擱在腿上,藉由點燃的燭光檢視其潰爛的程度。

 

  眉一擰,他由衣襟內取出小瓶裝的特製膏藥,抹了抹,隨手扯下一截衣袖為他包紮。頓時好生迷惑,小傢伙走路一瘸一拐,幹他何事?

 

  平日,早習慣他的動作冒失又笨拙,若真瘸了條腿……大不了是遣出府外,再派個奴才差遣有何差別。

 

  偏著頭,他凝視良久,略傾身捏了捏他的側臉頰,嫩滑的觸感彷彿奶娃兒一般,頓了下,他落唇拂過一道若有似無的吻。

 

  剎那,孟焰一臉愣怔──真荒謬……他吻他幹什麼?

 

  嫌惡地皺眉,一把抓開小傢伙的腳,他起身撚熄燭火,彷彿什麼事也沒發生似地離開傭人房。

 

  側耳傾聽房內不再傳出任何動靜,小狗子悄悄地爬下床,摸黑至小寶兒的臥榻處,探出頭顱,伸手往床上摸索,須臾,撈到衣裳和小瓶子。

 

  瞥了一眼小寶兒裹著布條的腳,登時壞心一起,小狗子揣著小瓶子偷偷摸摸地走出房外。

 

  躲在樹叢內,小狗子摘了一種莖葉皆會分泌乳汁的植物,沾入小瓶子內,以小枝幹攪拌,一小瓶加了料的膏藥神不知、鬼不覺地擱回小寶兒的床榻。

 

  他打了個哈欠,摸黑爬回床上,一覺到天明。

 

  【第十章】

 

  連著好幾日,喬寶兒總在府裏的其他人們散去之後,才一跛一跛地走到廚房。

 

  刻意避開他人不善的眼神,刻薄的嘴臉,私下傳得沸沸揚揚的閒言閒語,早已落在廚子和元計兩人的耳裏。

 

  廚子壓根不信依小寶兒老實的性子,會去誘惑主子!

 

  元計蹲在一旁洗碗,目光瞟到小寶兒突腫的腳背,小寶兒,你怎麼回事啊,是跌傷了腳?還是沒擦藥?

 

  我有擦藥。他嘴裏含著飯,悶聲咕噥。

 

  廚子也注意他的腳在這些天愈腫愈大,狐疑的眼神一掃,他問:元計,你有沒有買錯藥膏?

 

  啊,我哪敢買錯,惹您不高興了,誰收留我。噘著嘴,他一臉委屈地生悶氣。

 

  刷刷洗洗、乒乒乓乓,碗筷丟入另一桶清水裏,他申冤:我明白您關心小寶兒,但總不能怪我沒把您吩咐的事辦好。

 

  我沒那意思。

 

  喬寶兒一臉驚慌失措地望著他們倆,馬上解釋:是……我不好,把藥弄掉了。最近擦的藥,不是廚子大叔給的,你別罵元計。

 

  低垂頭,他隱瞞是主子給的藥,擦了傷口反而愈疼。本來以為是藥效發揮的關係,怎知腳背又紅又腫,連套鞋都顯得困難。

 

  聞言,廚子和元計怔忡了會兒,一致問:你擦誰給的藥?

 

  喬寶兒欲開口之際,眼見嚴總管走來,他連忙別過臉龐。

 

  今日發薪俸,喏,你們兩人的拿去。嚴總管睨了小寶兒一眼,努努嘴,老成的臉孔表情滿是不屑。

 

  廚子和元計各自接過薪俸,立刻往衣襟內放,以免小寶兒見了難過,就他還暫時沒得拿。

 

  嚴總管哼兩句:有人不做事也餓不死,攀著一棵大樹,要什麼果子沒有?嘖嘖,晾在外頭竹竿上的鹹魚都翻身了。

 

  呿!他當初瞎了眼,才挑上這害人精,在夜晚還會狐媚主子呢。

 

  暗咬了咬牙,嚴總管甩袖離去。

 

  他在說什麼啊?元計待人走遠,才出聲問。

 

  他的狗嘴吐不出象牙,甭聽他說了什麼。廚子吼了聲。

 

  刺激的言語聽來刺耳,喬寶兒悶不吭聲,梗在嘴裏的飯菜難以入喉,愈吃愈少,褲頭愈來愈松。

 

  擱下碗筷,他抬起臉龐,清澈的水眸在在證實自己,我沒有不要臉。

 

  兩人見他滑下長凳,一跛一跛地離開,那纖瘦的背影顯得好渺小。

 

  您相信麼,師父?小寶兒他……元計指著門外,回想大夥兒這幾日煞有介事地私傳──小寶兒在夜晚等主子上門呢。

 

  鏗鏘!

 

  廚子手裏的大湯杓用力砸上鍋蓋發洩不滿,他吼:你暗示什麼鬼,當心我剁了你的手!

 

  啊?元計立刻把手縮藏在背後,眨了眨眼,嘴上很不滿地咕噥:我只是聽人說說,您何必這麼凶……

 

  孟焰一整個下午待在書房內過目帳冊,期間也派小傢伙來整理書房。

 

  時而抬頭瞧他提著水桶進出門裏門外,那歪斜的身影顯得搖搖欲墜。你是沒吃飯麼?小傢伙做事笨拙,逃不過眼底的舉動均讓人相當不滿意。

 

  捧著文房四寶,主子陰沉的臉近在咫尺,喬寶兒驚慌失措,馬上將擦拭過的物品擱回原位,他連連口吃地回話:我……

 

  有……吃飯。

 

  遊移的目光打量著,孟焰探手摸他的腰腹,霍地啪!的一聲令兩人皆感震愕。

 

  喬寶兒倏地慘白了臉色,我……我不是……故意。連連驚退數步,差點絆倒桶子之際,整個人被主子一提,貼上了一堵銅牆鐵壁。

 

  頗惱人……孟焰瞪著他似一臉見鬼的德性,一道道冷氣全噴上了他的小臉,怒問:怕什麼?

 

  喬寶兒囁嚅著唇,任一隻大掌揪著領口,齒縫間壓根擠不出半句話來。

 

  瞧他的臉色都發青了。孟焰哼了聲,鬆開鉗制,同時命令:去找張椅子坐好。

 

  喬寶兒聞言,立刻提起桶子,一瘸一拐地找張椅子坐下。

 

  如坐針氈,滿懷恐懼地瞧主子靠近,不知想幹什麼。

 

  孟焰蹲下身來,脫下他的鞋,隨即聞到一股異味,不禁擰眉拉開他另一腳的褲管,好生納悶他小腿肚的抓傷已痊癒,為什麼腳背的傷口不見好轉卻惡化生膿……

 

  有擦藥嗎?

 

  我……不敢擦了。

 

  抬眸,見他咬唇,整個人滑下座椅,提起水桶和鞋子,一瘸一拐地步出房外。

 

  孟焰怔了怔,納悶怎麼回事?

 

  調回視線,瞥見手背上留下醒目的五指痕跡,小傢伙沒膽子回話,卻有膽子打人。

 

  臉色一沉,小傢伙看似乖順,骨子裏究竟藏著什麼了。

 

  入夜,孟焰瞥了一眼桌上的酒壺,毫無興致沾杯啜飲。

 

  房內的燭火忽明忽滅,俊逸的臉龐交錯幾許複雜的情緒,回眸凝望廊下的雨水紛落,他邁開步履,走出房外,黎生,你回房。

 

  丟下話,他逕自跨下廊階,任雨水沁染一身涼意,須臾消失在黎生的眼裏。

 

  又一個令人感到意外的夜晚。黎生上前合上房門,瞭然於心,主子在夜晚又上哪兒了。

 

  喬寶兒瑟縮在一堆稻草上頭,渾身隱隱發顫,一旦入夜後,他就怕主子尋到房裏,怕極了遭受侵犯。

 

  聽著雨水不斷敲打頂上的木頭,叮叮咚咚地令人難安。

 

  四周漆黑,馬廄內潮濕且有牲畜特有的體味飄散,耳畔時而傳來嗡嗡聲響,幾隻飛蚊子不斷擾人入眠。

 

  他不以為意,緊閉著眼,以手肘衣袖遮蓋了臉龐,疲憊的身軀任飛蚊叮咬,漸漸,意識陷入一片黑暗。

 

  小傢伙呢?

 

  孟焰咬牙,眉心瞬間糾結,眼看床上空蕩蕩,僅有棉被、枕頭和擱在旁的小藥罐,他火大的撈起,氣衝衝地踱至另一床沿,掀起蚊帳,確定床上只有另一名奴才熟睡。

 

  此時,一肚子怒意熾得更旺。

 

  步出房外,他瞪著廚房的方向,思忖小傢伙好大的膽子敢躲著他,甩上身後的房門,砰!地壓根不在乎會吵醒誰。

 

  再度淋雨,清冽的冷意澆不熄正在燃燒中的怒火,陰鷙的眸光一一搜尋,絕不放過小傢伙!

 

  尋至廚房,途經院落,甚至步上涼亭搜索,依然找不著小傢伙的蹤跡。孟焰低咒一聲:該死!

 

  一股怒氣並未因時間的流逝而減少,孟焰握緊小瓶子,恨惱小傢伙不識好歹,將他施捨的一點善意視如糞土,真該抓來扒掉一層皮!

 

  孤身在夜裏淋雨,惱歸惱,可沒沖昏了腦子。

 

  小傢伙該不會摸黑潛逃了?還是睡在哪個奴才的房裏……思及可能性,孟焰的臉色更陰鬱。盤算著要找出小傢伙並非難事,他直接走往地窖,索性放狗搜。

 

  不一會兒,馬廄之地引起一陣騷動,孟焰敏銳地察覺馬匹顯得相當不安,手中的鐵鏈幾欲鬆脫,繫在另一端的猛犬興奮得欲往馬廄內沖。

 

  他喝阻:過來!

 

  猛犬回頭,鐵腕收繞幾圈,孟焰控制猛犬跟在身旁,返回地窖,來回兩趟又耗了些時辰。

 

  雨,未停歇。

 

  孟焰一身濕漉,簡直像瘋子似地找人算帳;執著的意念在馬廄內搜尋到一絲動靜,如炬的目光瞪著蜷伏在角落的小身影,他抬腳踹了踹,命令:起來,別裝死。

 

  喬寶兒緩緩撐開眼,意識渾噩,水滴落在臉頰,冰涼的觸感激起所有知覺──嚇!

 

  他低抽幾口氣,瞠大的眼眸眨也不眨,愈漸湊近的臉孔如罩三層寒霜,冷冽的氣息侵襲而來,領口猝然一緊,他被人壓上了牆。

 

  你真能躲,在夜裏跟我玩捉迷藏的遊戲,很好。

 

  喬寶兒猛搖頭,雙手使勁扳開領口的鉗制,不要……他呼吸困難的擠出聲音,走開……

 

  你總是要我走,莫非忘了曾經求我別走?他鬆開手,壓迫在懷的小傢伙逃不了,探手纏住他的腰,將人托高了些,貪婪地汲取人體的溫度。

 

  唔……愈漸喘不過氣,小臉悶在主子的肩窩,強勢的脅迫感如泰山壓頂,他微不足道的力量打在主子的肩膀,隱隱作痛的是一雙掄起的小拳頭。

 

  孟焰動手褪開兩人下身的束縛,毫不理會他的抗拒,慾望找到宣洩的出口,他強悍地頂入,耳聞淒厲的叫喊──不要──張口一咬,小臉埋在頸側,頰邊紛落的淚水融入主子濕漉的發,他的悶痛溢出唇齒間,在漆黑的夜裏喚不醒主子給予一絲憐憫的對待。

 

  收不住益發孟浪的行為,孟焰愈來愈沉迷欺壓懷裏的小傢伙,托抱著他瘦小的身子,任他緊咬著鎖骨不放。

 

  恍神中,他落唇吻著他的發,萬般憐惜只因腦海殘存的另一道影像,芙蓉……

 

  喬寶兒宛如一塊破布般任人控制,一次次地被頂上牆,掉了鞋也鬆了口,耳聞兩次不陌生的名字,他終於明白──主子精神異常,不僅將他當成狗,也當成另一個人……

 

  被丟棄在馬廄裏,喬寶兒蹲在牆邊摸索掉落的鞋,好不容易才找回。

 

  腳傷發炎,身上仍殘留主子的氣息,衣裳染濕,好冷。他瑟縮著,希望黎明到來,驅走無邊的黑暗。

 

  欲回房,行至半途又折回,孟焰佇立在馬廄外,視線穿透重重黑幕,隱約可見小傢伙還在。他喊:過來。

 

  喬寶兒緩緩地轉向,一雙清澈的眼眸直望著馬廄外的身影,雨水在此刻彷彿湧入了眼眶,如針紮入一般刺痛。

 

  他是奴才,該聽話..一股抗拒和順從頓時產生莫大的衝突,內心在掙扎該不該上前..即使懼怕,喬寶兒發抖的雙腳依然一瘸一拐地走出馬廄。雨水,掩飾了滿臉淚痕。

 

  主子有何吩咐?

 

  去燒熱水,我要沐浴。

 

  是嫌他髒嗎……

 

  應聲:好。喬寶兒拎著鞋,一瘸一拐地走,任雨水沖刷腳掌的傷口,不敢回頭,只怕染血的傷口更疼。

 

  小傢伙在身旁伺候,孟焰挺享受他搓洗著背,拿捏的力道時輕時重,他倒是不甚在乎,反正也沒要求小傢伙多伶俐的伺候人。

 

  好了,去拿衣裳來。再繼續搓洗下去,天都要亮了。

 

  孟焰跨出浴桶外,頭一遭委屈自己在公用的洗澡間沐浴。臉一偏,他看著小傢伙踮起腳尖拿衣裳,孟焰上前接手,這回也沒要他為自己整裝。

 

  我瞧你渾身都濕透,怎沒拿衣裳來換洗?

 

  喬寶兒不敢轉身回話,斂下眼,避開映在牆面的身影動作。我等會兒再洗。

 

  孟焰呿了聲,嘲諷:我又不是沒見過你的身體,你怕我看?

 

  心猛地一揪,他死後無法投胎了。少了一塊肉的身體讓人欺負彷彿應該,主子要他往東、他就不能往西。緊咬著唇,喬寶兒抬手寬衣解帶,脫下的衣裳往眼角擦,揪白的指節證實了有多麼不願意讓人看見自身的殘缺。

 

  一道纖瘦的背映入眼底,醒目的紅痕交錯,孟焰怔了怔,隨即意會是誰造成。

 

  探手輕觸那略突顯的脊椎骨,他歎:你太瘦。

 

  喬寶兒身體一縮,反射動作地避開任何碰觸,兀自杵著發抖,他等主子離開。

 

  眼尖地察覺他過度的反應,孟焰留下一件外袍沒穿,刻意掛回牆面。

 

  砰!

 

  關上門,目光一瞥,木柴旁擱著一把油紙傘,一點也不意外小傢伙的心思不夠縝密,蠢得沒多拿把傘。

 

  抵在門邊,孟焰頗不耐煩地等待。

 

  小傢伙可別在洗澡間裏瞎磨菇,否則……他就從水裏把人撈回房。

 

  將小傢伙丟上床,孟焰臨走前,扣住他的下顎,特地吩咐:明晚開始,每天都來我的房裏,懂了麼?

 

  男人的氣息噴上了臉,噬人的眼眸在夜裏閃爍狡獪的光芒,喬寶兒一臉慘白如紙,感受到男人的指尖滑過嘴唇,輕佻地,暗示別有居心。

 

  抖成這樣……抬高他的臉龐,唇輕刷過他的,若有似無的溫柔在轉眼間消失無蹤。他撂下一道試探──小傢伙在夜裏會不會來?

 

  呵,我會等你。

 

  喬寶兒呆坐在床上,怔傻了……

 

  眼睜睜地看著主子消失,房門已合起,他才漸漸有些反應,搖著頭,他不要去……

 

  半晌,房內忽地暈亮,小狗子的手上晃著一塊小飾物,他朝小寶兒笑了笑,你真會藏東西啊,何時從主子房裏偷來,還是主子打賞給你的?

 

  晶瑩的小石頭一閃一閃,透紅的光澤在燭火的照射之下顯得更加璀璨。

 

  喬寶兒瞠目結舌,你……你拿我的東西。

 

  哼,撇撇嘴,小狗子不以為然,哪是你的東西,這石頭是我找到的,歸我所有。他當下收入口袋內。

 

  嘖嘖,你看你,身上穿著主子的衣裳呢,衣櫃裏也擱著幾件,你幹了什麼還需要我提醒麼?

 

  我沒有幹什麼,把東西還給我!喬寶兒爬下床,上前就要搶回自己的東西。那是我的、是我的!

 

  小狗子打掉他摸上身的手,你煩不煩,滾開!

 

  一瞬把人推得遠了,喬寶兒比他瘦弱了些,哪能爭得過他。

 

  踉蹌了幾步,喬兒跌坐在地上,不可置信小狗子不講理,他爬上前去抓著小狗子的腿,企圖拿回屬於自己的東西,把東西還我、還給我──

 

  吵死了!小狗子一瞬推開了他,挺火大,索性一腳踩上他的痛處,用力扭了扭,你再叫啊,把主子引來不更好,我就跟主子說你偷了他的東西!他威脅,一口咬定是喬寶兒偷東西。

 

  噢……好疼……喬寶兒一臉痛苦地喊,咬了咬牙,豆大的汗水沿頰滑落,他試著推開小狗子的腳。

 

  你踩痛我了,好疼……

 

  哼!小狗子低頭瞪著他,誰叫你想出賣我,以為我好欺負。料定了飾物是喬寶兒偷的,否則,他的威脅就不會奏效。

 

  喬寶兒仰起慘白的小臉,猛搖頭說明:我沒有,沒有。

 

  現在是還沒有。他放過他,見他兩手撫著紅腫的腳,小狗子又威脅:你最好把嘴巴閉緊一點,別以為跟主子有一腿了,就想陷害我。

 

  喝!他臉上的血色盡失,小狗子都看見了……齷齪,他好髒……

 

  挪了挪身體,喬寶兒爬回床沿,一陣自我厭惡的噁心感驟然湧上心頭,抬頭看著床,想著曾經發生過什麼,他低頭,捂著嘴悶聲哽咽。

 

  沒話說了吧。呿!小狗子睨著他,一臉嫌惡地恐嚇:想要我把東西還給你……可以。我有聽見主子叫你明晚開始到他的房裏,你這回最好是乖乖的聽我的話,該瞧清楚那房裏有什麼,可別再瞞著我。

 

  喬寶兒點了點頭,眼眶裏滾動的淚水落下無奈的決定。你一定要把東西還給我……

 

  氤氳的眼望著他的口袋,擱在裏頭的東西是要給娘的,那顆漂亮的石頭是他的,不偷、不搶得來的。你一定要還我……

 

  小狗子撚熄燭火,逕自上床睡,才懶得再理會小寶兒的嘴裏念些什麼。他從衣櫃底層的一迭衣袍之中搜到寶,怎可能還給小寶兒,做夢!

 

  房內,陷入一片漆黑,斷斷續續的哽咽飄出窗櫺縫隙,多麼熟悉……

 

  該死!

 

  孟焰的臉色丕變,陰沉地扭曲。

 

  漸漸龜裂的窗櫺幾欲在掌下支離破碎,喀一聲,關上腦中浮現的記憶,孟焰旋身步入雨中。

 

  延續一夜的陰鬱,窗外細雨綿綿。房內,氣氛凝結成冰。

 

  瞇縫的眼緊鎖住小傢伙跨過門檻,那畏畏縮縮且垂首的姿態一如往常,是否為假像?

 

  怎不抬起頭來?

 

  是……喬寶兒看了主子一眼,轉身又低垂首,趕忙將託盤上的佳餚一一擱在桌上,主子用膳,我……退下。

 

  說罷,他簡直像逃難似地三步並作兩步走,隱忍著腳疼,眼看僅差幾步之遙就能鬆口氣,剎那,一抹身影擋住他的去路。

 

  嚇!喬寶兒渾身一僵,止住步伐。

 

  想走了?這麼沒規矩,不用伺候我?孟焰湊近他的小臉,欲看穿他驚恐的表情究竟有幾分真假?

 

  喬寶兒害怕地避開主子陰沉的臉,那睥睨的眼神不善,他緊咬著唇,不知該如何回話。

 

  主子瞬息萬變的行為令他緊張,忽地下顎一痛,受到大掌的鉗制。

 

  孟焰瞧他眉頭一皺,臉色漸漸泛白,根本是心虛的德性。

 

  睇凝他臉部的細微變化,兩片唇顫抖,額際都冒汗了。哼……好個小閹狗想吃裏扒外,作賊是麼。

 

  從現在開始,我不許你低頭,想看什麼就看清楚點,以免摔跤。他皮笑肉不笑。多麼善良的指點。

 

  一瞬鬆開鉗制,孟焰逕自走向桌旁,恢復一臉厲色,吼了聲:還不過來!

 

  喬寶兒一回頭,又是三步並作兩步走,擱下託盤,趕忙將菜餚一一推至主子的眼前,擺好飯碗、筷箸,他退開了些。

 

  孟焰瞪著他的下顎浮出紅指印,適才若沒控制力道,他會一把捏碎他的骨頭!

 

  咬牙切齒,塞一塊肉入嘴裏,磨咬著──不可置信小傢伙竟然涉足過醉香樓,被他硬上……媽的,當初醉昏頭!

 

  猛地一捶桌面,碰!一聲,碗盤跳起,小傢伙也跟著跳。

 

  手足無措,喬寶兒緊揪著衣擺,說明:我……我沒有看不該看的。

 

  時時刻刻感到心慌,他不知該怎麼辦……主子的房裏有不少擺設,隔壁的書房也是有……他沒看到密室在哪兒,有些擺設的裝飾物究竟叫什麼,他壓根不知道。

 

  腦袋瓜愈垂愈低,心虛、慌然、害怕……心中五味雜陳;小狗子警告的話語似魔音穿腦──你最好把嘴巴閉緊一點,別以為跟主子有一腿了,就想陷害我……你這回最好是乖乖的聽我的話,該瞧清楚那房裏有什麼,可別再瞞著我。

 

  他只想要回小石頭,那是他的、是他的……

 

  抿了抿唇,一滴水落在鞋子上,腳在疼、心口也好疼;他不明白小狗子仍要偷東西,為什麼不忍耐幾年,等掙夠了錢再離開?

 

  更不明白主子為什麼要在夜裏欺負他,他不是狗,也不是芙蓉……

 

  要讓家人有好日子過,就必須做不對的事、不喜歡的事……是不是?

 

  他抬頭望著主子,氤氳的眼底盈滿了所有的不解,微顫的唇開了又合、合了又開,始終沒有勇氣問出口。

 

  芙蓉石……賞給這傢伙,憑他也配!

 

  滿腹怒氣橫生,憋著沒發作。孟焰瞪著小傢伙,回想那一夜的情景,他喊疼、他連門都不會開、他被他一腳踹出房外……

 

  多麼諷刺,如今他要他入夜過來!

 

  閹狗會潛入房裏意圖不軌……他瞇縫著眼,打量他瘦弱的身子像極了芙蓉,視線遊移至他的褲襠,沒了種的傢伙總會幹些出乎意料之外的事兒……很好。

 

  你哭什麼?孟焰斂了厲色,打算陪他玩點小把戲,看是誰玩死了誰!

 

  見他抬手抹了抹眼淚,不耐煩他總是不吭聲,該哄哄:我沒凶你,過來坐下。

 

  話落,一腳踹出椅子,同時伸手把小傢伙拎來身旁坐。隨即將碗筷推到小傢伙面前,道聲:我賞你吃頓飯,瞧你瘦得不像樣。

 

  他乾脆先把小傢伙養肥了,再扒皮。

 

  俊逸的臉龐在此時顯得很無害,外頭的天氣變化──該下紅雨。

 

  主子在笑……喬寶兒赫然警覺主子的笑臉隱含一絲歹意,他不敢拿碗筷,驚慌的眼眸直勾勾地盯著主子的行為。

 

  彷彿看穿他的心思,孟焰拿起筷箸撥弄著菜餚,特地挑些肥肉、雞肉入碗裏,堆成一座小山似地,快吃,不然我宰了你!

 

  威脅、恐嚇最有效──小傢伙吃這套。

 

  嚇!喬寶兒瞠大了眼,登時拿起碗筷,不管三七二十一,夾了食物塞入嘴裏狼吞虎嚥,一會兒便噎著。

 

  孟焰看著他臉紅脖子粗,順手倒杯水給他,且叮嚀:吃慢點,小心噎死。

 

  咳咳咳……喬寶兒喝水嗆著,捂著嘴猛咳得差點提不上氣。

 

  孟焰只手托腮,一派輕鬆愜意地瞧他事做不好、飯也吃得糟,小傢伙是打哪兒來的冒失鬼?

 

  看來,這府裏懷著鬼胎的奴才不少,若是讓他逮著……哼,走著瞧。

 

  把飯吃完,收拾收拾,就在房裏待著等我回來。

 

  丟下命令,他起身入內。

 

  喬寶兒立刻擱下碗筷,跟著入內,眼看主子從衣櫃拿出一件外袍,他上前踮起腳尖,小手拉著衣裳橫過肩頭,待主子的手套入衣袖,他拐著腳至面前扣盤扣。

 

  孟焰低下頭來觀察他笨拙的動作;依舊會發抖的雙手不俐落,頻蹙眉頭,冷汗淌得髮際微濕,小傢伙怕他怕得要死……呿,陽奉陰違。

 

  嘴角勾起,算計一道完美的弧度──

 

  他不也是笑裏藏刀,挺有意思。

 

  喬寶兒為主子扣好衣扣,一抬首,臉頰吃痛。

 

  兩指捏了一絲玩味,孟焰端著好心情到房外吩咐黎生幾句,獨留下喬寶兒怔在房內,撫著臉頰,無法理解主子莫名其妙的行為……

 

  《上冊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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