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J - 啞妻系列1 啞妻

天使J - 啞妻系列2 追妻

天使J - 啞妻系列3 髮妻

小胖達推薦指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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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整整一年的心痛與思念折磨後,冷鐵生終於找回失蹤的啞巴娘子。誰知,娘子開口便不認他這個相公,打碎了他的純情男兒心。娘子會說話了很好,但他可不願成為棄夫一枚。不成,說什麼都要把娘子再追回來!

原來,腦海中那張冷臉是真的存在,冷臉的男人還自稱是他相公,還甚至有個孩子?面對這個自稱是他相公的人,尹玄念迷惘了,是該信他還是不信?

冷念生跑到樓梯的欄杆旁,探出頭來喊道:「爹,我會帶醜丫頭回家,您慢走啊,小心別讓娘跑了。」

冷鐵生旋身抬起頭來罵道:「臭小子,老子哪需要你交代,娘子是我的,你搞清楚,我怎可能讓他長出一對翅膀飛了。」改明兒得差人將宅院的圍牆築高,以免娘子爬牆去,呵呵……冷鐵生這時終於恢復了本性。

尹玄念聞言氣得腦袋快要爆炸,人也快要爆炸,這一大一小的傢伙絕對有病,還是嚴重的瘋人病!……

 

第一章

 

  繁華的京城是一片熱鬧滾滾的新氣象--

 

  各大賓客雲集的酒樓、食肆、茶館之內,人們所津津樂道的話題不再是一年前的火燒和樂樓;也不再是那條花街柳巷已成為過去的歷史名詞;地痞流氓章霸墜樓死亡,無人敢探就其因,不過心知肚明跟赫赫有名的冷爺脫離不了干係,但人們甚至是衙門的官差皆當作章霸的死因為自殺--活得膩了。

 

  黑道人物的風風雨雨隨著時日一久逐漸被人們淡忘。現在最炙手可熱的話題是畫壇之中剛崛起的一位新秀--只知其畫,卻不見本人之廬山真面目。

 

  奉澐齋的楊老闆捶胸頓足,歎氣連連……

 

  據他所知,李老夫子一代畫家仙逝了好些年,生前未收過任何徒弟傳承其畫風;唯有在一年前,他有幸見過幾幅青出於藍、勝於藍的畫作。但是,那幾幅畫乃出自于赫赫有名的冷爺之妻的手筆,她和李老夫子有何關係,是不得而知。

 

  他本來想親自登門拜訪,名為到府上作客,實際是想問出冷爺之妻是否和李老夫子有一段不為人知的師徒關係……

 

  然,他再也沒有機會解除心中所惑,有消息傳出冷爺的娘子生了一場疾病死亡,冷爺也因喪妻之痛而變得行為不太正常……

 

  於是,謠傳四起、眾說紛紜--

 

  有人說:冷爺夜夜流連花叢,醉生夢死……

 

  也有人時常看見他在市集、商家或各大當鋪尋找一支銀色發簪……

 

  更離譜的是他四處求畫,聽說是為了要找出跟他娘子一樣的筆法、勁道之畫作……

 

  這情形維持了近一年仍是未見改變;於是人人皆在背後同情--冷爺瘋了……

 

  除此之外,人們還巴不得冷爺儘快恢復正常,走出那喪妻之痛的陰霾,天涯何處無芳草,何必孤戀一枝花。但是,尋常百姓人家,誰敢嫁給他當續弦啊?

 

  ‘冰凍人’的臉色愈擺愈冷酷,不論春、夏、秋、冬,四季都是臉上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哪個女人若是嫁給他--等於被打入‘冷宮’,晚上睡覺多蓋十件棉被都暖和不了,遲早一定被凍死……

 

  所以同情歸同情,還沒有誰願意自告奮勇去溫暖、融化--冷爺孤寂的心。姑娘家都想保命;留得青山在、不怕沒郎君可嫁。

 

  否則,下場就會像冷爺之妻一樣,八成是冷死的。

 

  天見可憐,冷爺尋尋覓覓的畫作,終於現世--被賣進楊老闆的奉澐齋。

 

  楊老闆像得到寶似的,展示在奉澐齋內供雅俗共賞--

 

  書法、墨畫各一幅;書法剛勁有力;圖是鐵畫銀鉤;落筆揮灑、淋漓盡致,比起冷爺之妻的遺作更加蒼勁磅礴,這絕對出自於男子之手--畫中落款屬名:鐵生?!

 

  來賣畫的是個丫頭,約略十三歲左右,長相平凡,膚色偏黑,身子瘦小,一副營養不良、發育不全的模樣,唯一漂亮的是臉上有一雙晶燦明亮的大眼睛,黑白分明,看似精靈。

 

  當她捧著銀兩離去,楊老闆追了出去,沿路好說歹說才讓這小丫頭願意帶他回去見這字畫的作者--

 

  楊老闆在門口碰了個釘子,被一個凶婆娘給摔出大街道上,人跌得鼻青臉腫,還被警告別妄想打鐵生的主意。

 

  楊老闆碰了一鼻子灰,搞不清楚為什麼被揍?

 

  不過他仍不死心,天天找時間過來守在門外求見,足足花了半個月以誠心感動這戶人家的凶婆娘,為她灌輸些不可埋沒人才的觀念,凶婆娘才答應讓鐵生自由闖出一片天,於是這名叫鐵生的才子,成了畫壇上流社會競相討論的名人--

 

  鐵生一登龍門身價十倍;一幅字畫索價上百、上千兩銀,但是一畫難求,本人謝絕見客。

 

  才子鐵生的住宅有個會耍功夫的惡婆娘,楊老闆後來去到人家宅外,往往又是橫躺著出來,頭昏眼花,一把骨頭都快摔斷成好幾節,其他慕名而來求畫的文人墨客也無一倖免,這楊老闆能怎樣?

 

  出了個餿主意,請人臨仿了幾幅字畫佯裝流出市面,繪聲繪影的誇大其詞--李老夫子的門派傳人遭人假冒頂替,坑了不少高官權貴的銀兩,負面的消息一旦透漏,像滾雪球似的愈滾愈大,事先請人頂替這無中生有的罪魁禍首,然後發了邀請帖,存心逼出畫壇新秀--鐵生的廬山真面目。

 

  王若嬌媚眼眯成兩道細縫,唇彎成上弦月般好看,手上的邀請函拿來煽煽風,這天熱,人容易流汗,尤其是剛才又把人給轟出大街道上,嗟!像潑婦駡街似的,原本嬌滴滴的形象全毀了……

 

  不過他也不甚在意別人怎麼想,老娘高興就好--

 

  經過丫頭憐兒身邊,王若嬌伸手撚來她端在手上的一盤西瓜,塞一片進嘴裡,“嗯,好甜……”他快熱死,吃西瓜正好消暑解渴,“憐兒,你去玩,我端水果去給你娘。”

 

  “他不是我娘。”

 

  媚眼瞅著憐兒小臉倏的竄起了一抹紅,呵呵,姑娘家思春啦,這念頭該打消!王若嬌立刻對她說:“鐵生那德行當你爹不是很奇怪嗎,你有見過哪個男子長得像他這麼美若天仙的?”

 

  憐兒低垂首,自歎不如,怪彆扭的訥訥回答:“是沒見過。”

 

  “那麼你就該想想他不是缺丫環服伺才買你回來,他是見你賣身葬父、身世可憐才帶你回來的。給你取的名子不說明了他對你的憐惜。”小丫頭當初在市集裡被小流氓給慫恿去青樓當丫頭,差點傻傻的被拐去勾欄院那種地方。

 

  那天,鐵生在市場氣得像換了個人似的,除了大發雷霆之外,還跟他開口借錢買下憐兒。

 

  他是無所謂,也沒要鐵生還錢的意思,誰知道他回宅之後,為了還他人情,竟然拿平日的個人消遣,其中兩幅字畫給憐兒,委託丫頭拿去賣且換了不少銀兩。

 

  真是看不出來,他們夫婦倆救了一位大美人兒,這美人兒帶著一身書卷氣,才華洋溢掩不住名利雙收的前景,該改名叫--招財進寶。

 

  叫鐵生多不適合他啊,唯一搭上邊的是那一身硬脾氣,說什麼堅持報答他們夫婦倆的救命之恩,人自從康復之後便跟著他上山采藥草,做些家事、雜事等等……現在有能力了,還堅持給他們夫婦倆一筆銀兩呢。

 

  能不收嗎?

 

  若不收,他要求離去,不敢再住下。他們夫婦倆熬不過他的堅持,又擔心他帶一個女孩兒,生活乏人照顧,只好硬著頭皮將銀兩收下,順了兩方的心意。

 

  鐵生的話不多,常常是一個人陷入沉思,有時候瞧起來似乎呆傻沒反應,不知他以前是怎樣的一個人?

 

  究竟來自哪裡?

 

  世上有沒有親人?

 

  問他以前的事,他總是泛頭疼,全身冷汗直流,連話都說不出來,嚇壞了他們夫婦倆,之後也沒再提及會令他頭疼的事。

 

  現在天熱,鐵生不易睡著,常常就著月光在三合院外乘涼,好幾回,他在半夜起床都差點被鐵生給嚇去了半條命,披頭散髮的人兒任暈黃的月光籠罩,給予人一種虛無飄渺的錯覺,像鬼。

 

  “嬌夫人,您看出我的心思了……”她喜歡鐵公子,想當他的娘子。

 

  “小丫頭,你還是乖乖當鐵生的女兒,否則……你該知道,對你娘有非分之想,會有什麼下場吧?”

 

  “知道啦!”她作夢也不行?憐兒噘嘴轉身走到樹下生悶氣--嬌夫人真討厭,一定要提醒她若是讓娘討厭的話,會被趕走的……

 

  王若嬌一腳跨進門檻,張口嗲聲嗲氣喊著:“鐵--生!”

 

  呃,一瞬受嚇,全身雞皮疙瘩一一冒起,他抬起頭來問:“有事嗎,魏大嫂?”鐵生放下手中書卷,伸手接過魏大嫂遞來一張邀請帖。

 

  王若嬌說:“看了邀請函可別生氣,我端西瓜來給你吃,消消上升的火氣。”

 

  鐵生看那邀請函內容寫著--‘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仿畫、仿人、欺騙世人的眼……’

 

  沉思了一會兒,鐵生把邀請函放在桌案,他不慍、不火,冷靜道:“欺世盜名之人何其多,令人防不甚防,最終目的就為了糊口飯吃……假畫流于市面,楊老闆特地請我去拆穿我的分身呢。”

 

  “你去不去?”

 

  “算了,我不計較。”得饒人處且饒人,是美德。

 

  何況他的命是別人不畏麻煩上身撿回來的,“做人該宅心仁厚,像魏大哥和魏大嫂一樣心地善良,凡事不計較,這日子才會過得既安穩、又自在。”鐵生唇畔漾起一抹笑,是自嘲,“我儘量讓自己不生氣。魏大嫂,我若為此事生氣,怕晚上又犯要人命的頭疼。”

 

  呃,“說得也是。鐵生,你要不要另外找大夫來治療長久以來的頭疼?”

 

  鐵生跨出門外,回頭笑道:“不了,那是多花錢去看治不好的毛病。”他走的遠了,仍聽見身後追上來的跑步聲--

 

  想起重要的事,王若嬌伸手要攔住鐵生,纖纖五指就快要觸碰到鐵生的肩崁,立刻縮回手,他問:“你現在可是改變主意要去赴約?”

 

  鐵生不置可否的說:“地點在樊樓,那附近有市集,我帶憐兒出去逛逛,免得把她悶壞了。”

 

  ***

 

  憐兒緊緊跟在娘的身邊,怕市集人潮洶湧,萬一和娘分散了,她要上那兒找回一個對她好的娘。

 

  想要伸手牽著他,又擔心娘會生氣,只好開口問他:“娘,我想牽著你,好不好?”

 

  鐵生猝然停下步履,怔愣了一會兒,看著憐兒水汪汪的眼充滿希冀的色彩,不忍令她失望,人只是個孩子……霎那,腦海閃過一個畫面,似乎在同樣的地點,有人曾經帶他走過這條大街。

 

  視線追尋片段的記憶環顧周遭一切,美眸映入人們驚豔的眼神,訝然的表情,對他露出微笑,問他要不要買些什麼……除此之外,他找不到一雙銳利的眸子藏著無限憐惜,透著解讀不出的情緒,總是盯著自己……

 

  鐵生黯然的垂下眼睫,拼湊不出完整的過去,悶在心頭沉甸甸的重量是什麼?

 

  “娘,讓我牽著好不好?”憐兒不敢貿然的碰他,娘剛才似乎又恍神了,常犯的毛病。耍點賴皮求他,會乾脆答應的。

 

  “好。”鐵生握著她的手,是在乎憐兒。可憐她失去家人,無依無靠,他倒是不介意當她的娘,自己的容貌是讓人很難接受他當個爹,反而比穿著一身男裝更加引人側目。

 

  似乎染上了一些魏大嫂的行為處事態度--‘隨自己高興就好,何必在乎別人怎麼看待呢。’

 

  這句話他常掛在嘴邊,顯露了真性情。

 

  “娘,你笑起來好漂亮呢。”

 

  鐵生未斂去臉上笑意,語氣卻是嚴肅的說:“嘴太甜,該給你塞點東西。想吃什麼,自己去買。我在這裡候著。”從隨身的錢袋取出碎銀給她,見她鬼靈精似的跑了,瘦小的身子需要養胖一些才好看。

 

  “這位公子,我瞧您生得好面相,可惜為男兒身,命理上為一種破格局,必遭劫難;若為女兒身,肯定是福祿雙全,一生榮華富貴享用不盡。”

 

  誰在說話?鐵生美眸眯起,側過臉來盯著前方,原來是擺攤的算命仙,攤位的招牌寫著鐵口直斷--

 

  聽他又說:“這位公子是難得一見的花容月貌,我敢斷言,公子歷經劫難,適逢大難不死、必有後福;現在的公子應該有一番不同的境地了,我沒說錯吧?”

 

  鐵生移動幾步,走近他,看似四十歲年紀,留著山羊胡,目光炯炯發亮,正對他笑著,人不太像是一般江湖術士只靠一張嘴來騙吃騙喝。

 

  鐵生仍是拒絕算命仙的胡言亂語,“我沒請你算命,先生可不用再說。”拿出銀兩,放在攤位上,算是封了他的口。

 

  見客人甩頭就走,算命仙拿著銀兩追上前去,伸手一拉,揪著客人,用意是要還他銀兩。

 

  喝!鐵生一瞬變了臉色,“別碰我!”旋身使出一招擒拿扣住算命仙的手肘,在算命仙一臉驚愕的刹那,鐵生順勢將人推倒,用膝蓋頂壓在算命仙的後背,美眸怒瞪他黑壓壓的腦袋,下警告:“你沒算出碰我這人會把我給惹惱。”話說完,立刻放了他,站起身來甩手往衣袍擦,很自然的反應--嫌髒。

 

  “啊!”算命仙翻過身來,一屁股坐在地上,張大了嘴,訝異被客人擺了一道,就為了他想還錢給對方?!

 

  他揉揉發痛的手臂,很委屈的說明:“我沒冒犯您的意思啊……”

 

  “失禮了,我一向有這毛病。”鐵生被挑起怒意,道歉的話多半是應付,顯得沒誠意。

 

  憐兒此時跑了回來,手抓著一袋糖炒栗子,嚼著小零嘴,悶呼:“娘,你動手打人了啊?”

 

  “憐兒,我們走。”他走得快,懶得跟人囉唆。回頭看憐兒機靈的跟上,算命仙已經站起來,對他揮揮手,大聲喊道:

 

  “喂,這位公子你的銀兩--”

 

  算命仙瞧那公子撇過頭去,人是愈走愈遠,毫不在乎這錠銀兩是給得多了。

 

  他難得見到男子生得這般花容月貌的好面相,忍不住說了兩句,沒要收錢的意思。

 

  公子怎不聽他把話說完,算命仙仍是對那遠遠的背影喊道:“公子,您紅鸞星動,命中註定還要再嫁人一次。您是男身女相,閃不掉的……”

 

  ***

 

  他到底聽見沒有?

 

  樊樓--

 

  蕭孟海正和熟客楊老闆寒暄幾句應酬話,眼尖的看見由樓下剛走上來的侄子是滿臉不怎麼高興的模樣;清秀的臉,擺得快跟他爹一般沒甚表情。“念生,你怎麼來了?”他到樓梯口把人攔截下來,等著侄子回答問題。

 

  “闕三叔帶我來的。”

 

  “你要吃什麼,以後記得叫你爹帶回去就好,何必親自來這一趟?”

 

  冷念生環顧樊樓賓客雲集,人群中沒見到他爹,更不高興了。

 

  “蕭二叔,我才不是要吃什麼呢,就算爹不是有錢人,跟著他三餐都吃地瓜葉,我也高興。但是,我才不要爹天天來酒樓誘惑姑娘家,現在一堆姑娘排隊等著嫁給我爹,我不答應,我相信娘沒死,我才不要誰來當我的娘!”

 

  冷念生發洩了心中許多不滿,受夠了爹沉溺在花叢間,流連忘返。宅院裡,常來一些打扮花枝招展,莫名其妙的花蝴蝶想從他身上下手、討好,別以為他不知這些女人的心思,是巴望他勸說爹,要求爹再娶妻來續弦。

 

  “這些心懷不軌的女人是休想!作夢!”這世上,娘是第一個對他好的人,他沒忘娘當初抱著他的時候,那憐惜的神情帶給他多強烈的震撼;一年前,他親眼瞧見娘為了守節而跳樓,那不是一般人有勇氣做到的,現在不管娘是生是死,他永遠都是他的娘!

 

  爹說娘有一個乾淨無垢的靈魂,不願讓人將娘和花街之地聯想一起,他對外宣稱娘病死了,實際上,他從沒放棄找過他,每回抱著希望出門,帶著失望回來,最後變成了逃避現實,在別人的身上尋求安慰……

 

  冷念生咬咬牙,實在很難接受爹再繼續過著行屍走肉的生活……

 

  蕭孟海不禁感到好生無奈,“我們勸不了爺,也無力阻止爺做些什麼,不過你爹經營的酒樓生意愈來愈好,每個客人都稱讚爺樓裡的姑娘是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氣質高雅,勝過美麗的外貌呢。”

 

  “就是這點原因才會急死人,我怕爹哪天真的看到一個順眼的姑娘,把她帶回家當我的娘!”冷念生握緊拳頭,甩頭氣呼呼的走人,他兩腳“咚咚咚咚咚”的跑上階梯,直闖樓上的廂房,企圖把爹帶回宅院。

 

  蕭孟海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上轉角,不禁搖頭對剛上樓的闕不偷歎道:“闕老三,你有沒有發現念生的脾氣固執得要命?”

 

  闕不偷沉思了一會兒,蕭孟海以為他在說話前已經懂得先三思才說:“不是有句話說:什麼人玩什麼鳥;像爺那種人,當然就會養出那種固執的小孩啊。”

 

  瞧闕不偷一副理所當然的發表,蕭孟海不禁搖了搖頭,又歎氣……別指望笨驢會變成馬。

 

  ***

 

  粉蝶姑娘是樊樓裡這一個月來最受寵的姑娘。

 

  她長得白白淨淨,能歌善舞,容貌雖不及樊樓著名的花魁姑娘美麗,但那份氣質卻是特殊。當人走運的時候,就是要擋也擋不住這份幸運。

 

  冷爺天天來當她的入幕之賓,這事兒不知羨煞多少姊妹們,都道說她是留住冷爺最久的一個女人,紛紛認為她有希望當冷爺的妾,只需好好服伺一個男人,徹底離開這賣笑不賣身的生活。

 

  其實,有許多王孫公子們看上她,不過她眼高於頂,尚未對誰動心;如果物件是這麼有男子氣概的冷爺,她是一定願意以身相許。想當初--她乃私娼寮的一名賣藝小妓,若不是冷爺看上她的歌喉才藝,為她贖了身,轉來樊樓賣藝,否則她還能有今天嗎?

 

  遇上冷爺是她人生中的一個轉捩點,如今,她就等冷爺開口求婚,日思夜想,食不下嚥,為了伊人--她憔悴不少,但是吸引人的氣質還在,昨兒冷爺還關懷道:‘你怎愈來愈瘦?’

 

  冷爺一定是為她心疼,那鐵打的漢子,也有因她而展現柔情的一面……實在太窩心了……終於,皇天不負苦心人!

 

  她持之以恆三年;早晚點了三柱清香,乞求老天助她覓得如意郎君,看來,老天是應允的她的心願……

 

  冷鐵生凝視著她,在粉蝶的身上仿佛感受到娘子自然散發的書卷氣……她的氣質和他有些相似之處,尤其是她安靜不說話的時候,就像娘子乖乖的坐在眼前。

 

  “我不相信你死了,玄念……”

 

  冷鐵生喃喃低語,唇就杯緣輕啜了一口酒,迷濛的眼映入娘子緩緩踱來身前,對他露出媚惑的笑,漸漸貼近的粉唇開啟輕喚:“冷爺……”

 

  “冷爺……”玄念在喊他呢……

 

  喝!冷鐵生一瞬擰眉,臉一偏,立刻將人推開,龐然的站起身來,怒喝:“你不是玄念!”

 

  娘子從未對他說過話。冷鐵生臉色倏的難看,神智恢復正常,冷眼瞅著撲倒在地的粉蝶,聽她驚愕不已的問:“冷爺,你……你不是迷戀我的氣質嗎?”

 

  “呵,作夢!”冷念生一語戳破她的幻想,翻了個白眼,是受不了又一個被爹勾引……

 

  他悄然進來了好一會兒,爹和粉蝶都沒發現,這兩人……冷念生嘴角露出一抹饒富興味的笑,是嘲諷,是慶倖,和那麼一點點的同情……

 

  爹可找過不少凡是眼睛、鼻子、嘴巴、眉毛五官長得像娘差不多的人,他可以持續一段時間沉浸在自我幻想與思念之中,直到他被人給驚醒或自個兒清醒才會恢復一貫的冷然。

 

  冷念生走去將姑娘扶起來,清秀的臉龐露出既親切又關心的表情湊近粉蝶,明知姑娘花容失色,他仍故意問道:“粉蝶姑娘,你沒事吧?”

 

  他挑高眉,有點壞心的想--大姑娘若沒事,腦子就該清醒些,眼睛看清楚一點,爹溫柔不說話的時候是在想娘呢。

 

  粉蝶的外表宛如一尊木娃娃,內心已失去希望,遭受打擊,暫時反應不過來。

 

  “念生,你怎會來這裡?”

 

  爹清醒的時候,質問的語氣可嚴肅多了,連瞧都沒瞧粉蝶姑娘一眼。冷念生笑的燦爛,腳勾來一張椅子讓姑娘坐好,他一語雙關的說:“人要守本份才不會自找罪受。我吵著闕三叔帶我來找爹,是自找罵挨。”

 

  冷念生眉眼彎彎表示本少爺就算被罵也高興極了!

 

  “你又偷騎馬去找闕不偷?”

 

  “是啊。”有什麼不對嗎?

 

  冷鐵生見他點頭,一副敢作敢當的大方承認,臉上毫無懼意,嗟!兒子這點死樣子跟他那下落不明的娘子挺像的。

 

  “呵呵……”冷念生笑得像只狐狸,腦子轉著該如何把爹拐出去,以免爹又另尋對象。他找了個替死鬼--“爹,我剛才看見好久不見的楊老闆也在樊樓呢,不知楊老闆最近忙些什麼,他有好一陣子都沒來場子玩牌九。”

 

  聞言,冷鐵生皺緊眉頭,大手一拎,像老鷹抓小雞似的把兒子給拎出去。嘴裡罵道:“臭小子,你好的不學,平常都吵著你闕三叔上哪去混了?”

 

  是他疏忽,讓這小子太自由,讀書習字是一榻糊塗,賭博玩樂倒是樣樣精。

 

  他要去找闕不偷算帳!冷鐵生是一臉鐵青,沒注意手裡抓的小鬼是一副奸計得逞的賊笑。

 

  冷念生的心裡可樂著--他才沒那麼笨會乖乖的讓爹罵呢。

 

  ***

 

  “娘,這裡是哪裡?從外觀看起來是有錢人才會來的地方,娘要帶憐兒進去吃飯麼?”她肚子好餓……

 

  可是來這裡一定要花好多銀兩,娘只賣了兩幅畫,所得的銀兩幫她葬了唯一的親爹,剩下了用在每個月給嬌夫人補貼伙食費、住宿費,至於其他的銀兩,娘會買質料好一點的衣裳,鞋子給她穿;買書、紙筆來教她讀書、習字;平常又買些零嘴給她解饞……

 

  “娘,我們不要進去這叫什麼樓的地方好不好?若要吃飯,我們去市集賣吃的攤位先隨便填飽肚子,再回去吃嬌夫人煮的晚膳好不好?”

 

  鐵生俯頭朝她那佈滿驚慌的小臉笑了笑,安慰道:“我想把你養胖些才好看。”憐兒臉上的膚色是長期曝曬在太陽下才曬黑,她以前跟著染病的親爹在市場賣菜,小小年紀既窩心又孝順,貧苦的童年造成她世故的一面。

 

  那乾癟的身子尚未發育,對十三歲的年紀來說是晚熟了些,他得幫她補補身子,讓她吃好、穿好,就盼她身上能多長些幾兩肉出來。反正錢乃身外之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要花在有意義的地方。

 

  鐵生憐惜的摸摸她的發,“別擔心花錢的事,娘有能力賺錢養你,以後還要幫你準備一筆嫁妝呢。”一般女孩兒家在豆蔻年華就當娘了,憐兒將來也是要嫁人……

 

  ‘公子,您紅鸞星動,命中註定還要再嫁人一次。您是男身女相,閃不掉的。’

 

  嗟!鬼扯!他的耳朵敏銳,還是聽見了算命仙的胡說八道……

 

  鐵生喃喃自語:“再嫁一次……我以前嫁過人嗎……”感到懊惱,眉心擰得死緊,咬唇,抬手揉揉太陽穴,頭好痛……

 

  “荒謬、荒謬……”他不斷碎罵。

 

  “娘,你怎麼了?”憐兒不敢提袖為娘擦去那額上突的冒出來的冷汗,娘的老毛病又犯了,該怎麼辦?

 

  嬌夫人不在身邊,這裡離家還好遠,不敢擅自離開娘的身邊,若是跑回家去求救兵,萬一娘嚴重到昏迷在路邊……

 

  憐兒嚇得不敢再想像;心下一急,眼兒有淚花打轉,看娘緩緩的蹲下發顫的身子,把頭埋進雙膝悶著,娘有時候看起來好脆弱,再抬起頭來已是一臉茫然的問:

 

  “憐兒,你看我像不像男人?”腦海不斷盤旋一句話--‘我喜歡你,好喜歡你……’究竟是誰告訴他的?到底是不是他常常畫的一個人……

 

  “呃,”憐兒立刻抹去掉出來的眼淚,認真的回答:“聽娘的聲音不似嬌夫人嗲聲嗲氣的女音,也不似一般男人嗓音低沉,但是看娘的身材也知道娘是男人啊,可是娘的外表長得好美,像天仙……”

 

  娘總是習慣紮著馬尾,發結之中別著一支銀色發簪,露出整張白皙漂亮的臉龐,讓人驚豔不已,甚至會瞧到發呆失了魂……

 

  她第一次瞧見娘的時候,他修理了差點騙她去賣的兩個小混混,帶她回家之後,娘就犯頭疼,嬌夫人趕忙去煎藥,娘就在那時候取了兩幅畫給她……

 

  “娘,別嚇我……”憐兒揪著裙擺,不知所措的說。

 

  老毛病一犯,他又讓孩子受驚嚇。鐵生咬緊的唇發白,滿臉痛苦的神色,望著樊樓的匾額,似曾相似的感覺立現--

 

  他不禁想--以前來過嗎……

 

  頭好痛,一閃而逝的畫面往往令人來不及抓住什麼,刹那的蛛絲馬跡沒留下確實的線索,他該如找回失去的記憶?

 

  是不是不堪回首,所以忘了一切?

 

  還是摔壞了腦子的部分記憶,究竟遺忘了些什麼……

 

  “娘……”憐兒的叫喚將他拉回了現實狀況,他一直蹲在門前也不是辦法,勉強站穩了身子,硬扯出一抹苦笑,是要孩子安心。

 

  “我沒事。”鐵生握住她的手,不讓她有躊躇的餘地,“你別緊張,我帶你進去吃些東西,我也可以坐下來好好休息一會兒。”

 

  娘的手心都是汗,他的頭一定還痛著。憐兒不敢反駁,不斷點頭順應:“好好好,只要娘能感覺好一點,我們趕快進去找個安靜的位子坐下,或許娘歇會兒就好了。”

 

  “嗯。”他的頭繼續痛著,在短時間之內是好不了,但是可不能讓孩兒餓著了。

 

  鐵生和憐兒母子倆一道進入樊樓,可想而知--難得一見的大美人所經之處,引起不少人的注意--

 

  這當然包括了蕭孟海,他不敢相信自己瞧見了什麼,微怔在原地,瞠然目送當家主母經過身邊,瞧當家主母的神色慘白,額際佈滿細微的汗,似乎在隱忍些什麼,他沒撘理自己,一副不認識……

 

  應該說他是一副不將任何人看進眼裡的模樣;當家主母該不會是有一個流落在外的孿生子?

 

  莫非……此人非彼人?

 

  這世上有這麼巧合的事嗎?

 

  該不該馬上去告訴爺?

 

  他人在樓上和闕不偷算帳,場子的帳核對下來可要花不少時間,另外的私事,笨驢也習慣擔待爺的怒氣轟進耳膜,他左耳進、右耳出的功力是愈練愈好,盡幹些吃力不討好的事。

 

  現在,他也得靜觀其變,以免唐突了客人,等確定客人的身份之後再通報冷爺知情,以免讓冷爺再度失望一次,爺已經有夠不正常了,若再次經歷打擊,一定瘋得更離譜,恐怕爺不會再有清醒的時候,甚至去糾纏別人,造成困擾……

 

  蕭孟海心下決定暫時先瞞著,反正人在樓內,就算出去也不會讓人有跑了的機會。

 

  他使個眼色招來夥計,倆人一塊迎上前去,身後又跟著楊老闆,總共三個大男人出現在鐵生和憐兒剛坐下的位置。

 

  憐兒選擇三樓外的陽臺座位,既可觀望外邊街景,也減少了樓內的喧嘩、吵雜聲,娘應該會好受一點。

 

  娘趴在桌上,黑髮遮掩了部分臉龐,她好生擔憂的看著那幾撮黑髮變得微濕,娘很勉強的眨開眼睫,交代:“憐兒,快請站在你身後的夥計送幾道好菜上來,然後走開,別來打擾。”

 

  “喔。”憐兒回過身去,夥計主動對她說道:

 

  “小姑娘,我懂這位公子的意思了,我這就下去,等廚子上菜再來服伺。”夥計走遠些,心裡卻不斷犯滴咕--奇怪了,那美得很不像話的公子說起話來真是不客氣啊。也不想想這誰的地盤?

 

  京城裡,還沒人敢在冷爺的樓裡鬧事或出言不遜,誰不是客客氣氣的來,歡歡喜喜的離開,就他這美人陰陽怪氣得緊……

 

  鐵生雙手扣緊桌緣,正努力克制自己不掀起桌子來發洩,一顆腦袋是痛到快爆掉,緊閉著眼,默默忍受頭疼的時間能趕快熬過去……

 

  “娘……”憐兒擔心的要命,現在哪裡還有什麼胃口,娘看起來好痛苦呢。難怪嬌夫人總是說:‘你娘犯頭疼的毛病發作,比女人生孩子還要痛苦,臉白得像鬼,老娘都快要被他給嚇死……’她也快嚇死了……

 

  憐兒驚慌無措回頭望著兩位大爺,其中一位臉上有一道刀疤,像蜈蚣由眼角延伸臉頰,不過他看起來一點兒也不像兇神惡煞,反而是滿臉驚訝的張嘴,很不協調的感覺,稱得上有點滑稽……

 

  楊老闆見到他們可高興極了,他劈頭就問:“小姑娘,這位是不是鐵生公子?”期盼人來赴約,一看見小丫頭,他就興奮過度的跟來向小女孩求證--

 

  “快告訴我,他是不是鐵生?”若是李老夫子的傳人現身,這是畫壇一大喜事呢。

 

  憐兒哪有那心思理會,“娘不舒服,別吵他。好不好?”

 

  “娘?!”楊老闆和蕭孟海異口同聲的問:“你叫他娘?”

 

  倆人搞不清楚小丫頭為什麼叫一個漂亮的男子稱作娘?蕭孟海知情當家主母的性別;楊老闆一眼認定作畫之人是出自男子之手--

 

  “他怎會是你娘?”論年紀;一個不過十二、三歲;另一個二十出頭而已……怎麼生啊?!

 

  “滾開!別來煩我!”鐵生乍然怒喝,不斷發顫的身軀挺得筆直、傲然,桌身隨他赫然起身的動作搖晃幾下,力道之大可見一般。

 

  惱火的情緒快要控制不住,他不想惹事生非,閒雜人等不肯住嘴逼問個人隱私,“這幹你們啥事,我帶孩子來用膳,不是來此地受騷擾。滾!”怒火燒溶了理性,增添、加劇頭疼的苦,別跟他談修養,本公子現在身上沒這見鬼的東西。

 

  楊老闆和蕭孟海頓時都傻了,憐兒也看得傻了……

 

  鐵生仿佛變個人似的,美眸竄燒兩道怒焰,大落落的瞪著眼前之人,管他惹得起或惹不起這兩名人士,爆裂的性子一觸即發,可控制不住衝動之下會發生什麼。

 

  沉穩的腳步聲由階梯一步一步傳來,下樓之人冷冽的發話警告來人識相些。“是哪個傢伙敢在我樓裡大聲呼喝,存心鬧事是不是?”

 

  人未到,聲先到;大爺心情差透了,正要找人開刀--冷鐵生惱怒的想。

 

  當冷鐵生走下樓來,銳眼映入一張朝思暮想的絕美容顏,整個人瞬間一震,顫巍巍的不敢相信思念人兒已久,頭一回腦中出現的幻覺竟是這般真實;就像人活生生的站在那裡一樣。

 

  他沒再有任何動作,沒說話,沒眨眼,近距離的看著,不敢接近,怕人又消失不見……

 

  冷鐵生目光變得柔和,薄唇勾起一抹笑,他的玄念生氣的表情好美,還是一樣凶巴巴的全身散發怒焰和傲然的氣勢,即使如此,仍掩不住那一身的書卷氣……

 

  鐵生震然的程度可不比冷鐵生來得小,畫裡的鋼硬面孔躍然出現眼前,是真有其人,他……有一雙銳利的眸子,藏著令他解讀不出的情緒,凝住了他整個人,在他溫柔的注視下,沒由來的感到心慌……

 

  他手指悄然扣住桌緣來穩住瞬間鬆軟的腳,暫時壓制住憤然的情緒,頭痛愈裂,卻不敢咬唇,莫名的不想被他看出來自己的不適。

 

  他們倆就這樣互相對望,視線交會,誰也沒有移開眼光;身旁周遭的人早已怔傻,氣氛隨著這兩人的靜默而變得異常詭譎,一瞬沒了火藥味,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冷爺沒對出言不遜的客人發火?這是奇跡降臨,大夥不得不這麼猜測:

 

  因為對方是大美人關係?

 

  娘沒有惹事?憐兒精靈的想:

 

  他認識那位元看起來冷冷的大爺嗎?

 

  蕭孟海和一心想要挖掘出鐵生廬山真面目的楊老闆是靜觀不語,楊老闆此時才注意到大美人和冷爺死去的娘子長得真像啊……

 

  已經瘋了好一陣子的冷爺會不會產生了移情作用,萬一把人錯認是自個兒的娘子,那豈不是搞得一團糟啊,他好不容易才把人給請來的,這機會萬一溜走……

 

  楊老板擦擦額上不斷冒出來的汗,他可是很清楚鐵生是個怪人,不見客,一畫難求,天……冷大爺,請保持清醒--楊老闆的內心唯有乞求一途,哪敢說什麼?

 

  樓內除了客人好奇的竊竊私語之外,全部靜觀其變,等待接下來的發展--

 

  剛才有人鬧事,爹要發火,他要趕快去湊熱鬧,冷念生兩腳製造出“咚咚咚咚咚”的聲響,整個人躍下階梯,刹那收不住勢的身子撞上了一堵肉牆,爹龐然的身軀一動也不動的沒反應,他的鼻子倒是痛死了……

 

  皺著小臉,從背後探出頭來--“啊--那是娘!”

 

  冷念生的一句話把眾人都搞糊塗了。

 

  聽他繼續瞠然驚叫:“爹您發什麼呆啊,還不快把娘抓住,然後帶回宅院。”緊急之下,推了爹一把,見他沒動靜,冷念生白眼一翻,一溜煙兒的沖去娘的身前,雙臂一張,就要將人抱住,先將人抱住要緊,管他爹發什麼愣,管他娘的表情多怔然不已,管他周遭的人好奇本少爺在幹什麼,更不管娘的旁邊還有一個醜不啦嘰的丫頭張大眼--看什麼看啊?

 

  冷念生白了憐兒一眼的刹那,領口突然被人揪住,那手法是爹,他回魂了--

 

  “臭小子閃邊去!”冷鐵生喝道。

 

  冷念生都還沒碰到人,眼睛一花,他已經被爹硬塞給蕭二叔--看管。

 

  冷鐵生瞪了他一眼,斥責:“我娘子是你能抱的麼。”撇過臉來,露出适才溫柔的眼神,睇凝他沒有消失不見,證實所見真的不是作夢……不是作夢……

 

  鐵生抬頭仰視這名偉岸的男子,陌生與熟悉的冷面孔貼近臉龐,他剛才說:‘我娘子’是指他嗎?

 

  ‘你註定還要再嫁人一次,閃不掉的。’算命仙的話竄入腦海來加油添醋,莫名其妙、莫名其妙,他已經搞不清楚一切狀況,小少年叫他娘,男人認他娘子,身旁的人似乎都對他不陌生,沒有人阻止他來靠近他--

 

  鼻間嗅聞男性氣息混著濃郁的胭脂味……

 

  喝!鐵生臉色一變,上半身往後一仰,乍然腳下重心不穩,靽住椅腳,“碰”的連人帶椅摔倒在地,萬分狼狽的坐著,聽人喊他--

 

  “娘!”

 

  “玄念!”

 

  由於發生的太突然,令人措手不及他為何跌倒,見他低頭注視掌心,是磨破皮了。冷鐵生上前欲拉他一把,“啪!”的被拒之千里之外。

 

  怎麼回事,娘子似乎不認識他了?

 

  會不會是嫌這裡人多,他假裝不認識他?銳眼一眯,有些微惱怒他的顧忌,他是他的娘子,永遠都是!想瞞別人的眼,他寧可昭告眾人--這男人是他冷鐵生的。

 

  鐵生惱怒的瞪著那令他感到噁心的男人,瞧他從愕然到惱怒之餘似有一絲受傷的表情,那又怎地?

 

  懶得再多看他一眼,扶著桌緣爬起身來,美眸睨了适才追問他是不是鐵生的楊老闆,他拉著憐兒,然後甩頭踱入樓內,視線搜尋賓客之中的文人墨客聚集位置,那兒有畫卷擱在桌上,少不了筆、墨、紙、硯當場對照孰真孰假,他沒要拆穿他人假藉自己名義招搖撞騙之意,只是想要弄清楚擱在心中已久的一件事--

 

  對他來說是很重要的事。

 

  “娘……”憐兒好生擔憂的注視娘,她知道娘見到冷冷的大爺之後就變得好奇怪,他一直處於生氣狀態,把她的手都握疼了……

 

  回頭看一群人都跟來身後,冷冷的大爺站定在娘的身邊,他不知道娘在癮忍難受的頭疼,也不知道娘現在到底要做什麼?

 

  鐵生當眾提袖拿筆在紙上揮灑,不一會兒,閉上眼都能畫出的冷面孔躍然出現在紙面,拿起它晃在冷鐵生的眼前,開口問道:“你是誰?”

 

  喝!冷鐵生倒抽了一口氣,如遭雷擊的一震,不可置信的問:“你竟然不知道我是誰?!”這無啻是個天大的打擊,他的娘子把他忘了……一乾二淨的忘了……

 

  “告訴我,你到底是誰?”

 

  “他是赫赫有名的冷鐵生,冷爺啊。”楊老闆納悶的說:“鐵生公子,您是外地人嗎?”

 

  “我……不知道。”他忘了自己是誰,鐵生這名子是魏大哥聽他昏迷時一直喊的名子,遂叫他鐵生。

 

  霎時,冷鐵生倏地難看的臉色隨之變化成驚喜之情,“你你……會說話了?”噢!天……他會說話!冷鐵生笑得像傻子似的,他真的沒有在作夢,也不是幻想,他的畫、他的人、他的開口說話都是真實的存在……

 

  感覺整個人的精神都活絡起來了,人兒失而復得,就在他的樊樓,他的眼前,雙臂一摟,鐵生一瞬被扯入一具寬闊又溫暖的懷裡,眨眨眼,不敢相信他被一個男人抱著?!

 

  “玄念……我的玄念……”

 

  耳畔不斷傳來他聲聲輕喚,嗓音低沉掩不住那語氣中的狂喜……

 

  他被一雙鐵臂箍得好緊,男人的臉就枕在他的肩崁,鐵生臉色一沉,毫無情感的說:“放開我!”體內竄燒著一把火,不知為什麼,他恨透了別人碰他,不管是誰,不管是誰……

 

  驀然,鐵生抽起了腦後的發簪,在眾人來不及反應之際,一瞬刺入冷鐵生的臂膀--

 

  “啊!娘殺人了……”憐兒看那被刺傷的手臂滲出血,嚇得當場哭了起來……

 

  “糟糕!爹……”娘好兇悍啊,簡直把爹當惡人來殺。

 

  “到底怎麼回事啊?”楊老闆驚愕不已,這兩人有深仇大恨嗎?

 

  蕭孟海的腦筋轉得快,冷靜的觀察出一個可能性--爺沒認錯人,是當家主母把爺給忘了,莫非……他摔樓時傷了腦子?!

 

  鐵生握著發簪沒鬆手;冷鐵生也沒吭半聲,他的怒意跟他的錯愕僵持不下;冷鐵生不肯鬆開雙臂力道,只是訝然的盯著他,不在乎手臂的痛,在乎的是他為何下手傷他?

 

  他從沒見過哪個男人像他這麼厚顏無恥,當眾非禮他,真敢!鐵生柳眉倒豎,牙齒都快咬碎了,如果手上是一把斧頭,絕對把人給劈了!加重手中力道,存心要他痛到放手。

 

  這點小傷會在乎嗎?

 

  嗟!冷鐵生撇撇嘴,很不以為然的想:他娘子太小看他了,受點傷算什麼,只要人在他身邊,就是要他廢了一條手臂也甘願。

 

  不過,他可真狠心,當眾謀殺親夫,真是不守婦道,分開了一年多,可以確定的是娘子不認識他了,把他忘了……

 

  “還不放開我!”他吼。

 

  冷鐵生輕笑,“呵,我不會放手。”

 

  喝!這麼堅持不放,鐵生氣得要命,這男人還笑得出來,人八成是瘋子!

 

  蕭孟海看倆人這麼耗下去也不是辦法,“爺,您先放開這位公子吧,以免讓人笑話了。”他提醒道。爺恢復了正常,一定會瞭解他話中的涵義。

 

  呵,蕭孟海說的是,他倒是喜極忘形了。雖不願,仍說道:“放就放,我諒你也跑不了。”

 

  冷鐵生一鬆手,立刻拔出刺在手臂的發簪,撩起衣袍擦去上面的血跡,溫柔的說:“發簪不是這麼用的,現在幫你別上,別亂動。”

 

  他習慣發號施令,無視於他的怒瞪,硬是將發簪別在他發結,順手掬起他的發,緊緊扯來握在他面前,不容質疑的說:“你是我的結髮妻呢。”

 

  赫!此話一出,鐵生心下震撼不已,這男人說什麼鬼話來著?!

 

  那麼理所當然,毫不在乎別人會怎麼想……

 

  冷鐵生挑高眉,一副大爺高興的樣,睨了娘子一眼,是一臉茫然的凝視他,還懷疑啊?

 

  所有人皆當冷爺瘋了,很徹底的瘋了……這會是接下來人們在酒足飯飽、茶餘飯後的新話題。

 

  楊老闆才不管冷爺有沒有瘋,光是剛才那幅畫的勁道、手筆證實了大美人是鐵生才子。呵呵……才子的真面目美得像仙女,冷爺要當他是自個兒的娘子是他家大事,他妄想的是得到鐵生才子手中握的那張人物像。

 

  鐵生低首凝視畫像,喃喃自語:“我是你的結髮妻……是嗎?”聽他說得堅決,煞有屆事……

 

  內心有些動搖該相信他嗎?

 

  想不透為什麼自己失去記憶之後還能輕易的畫出他,是不是他們之間有著什麼深刻的牽連……是不是……

 

  他沒有答案,也不想繼續探究原因,過去的事已經過去,總歸一句:他們現在是陌生人,不需有多餘的交集與牽扯。

 

  “哼,我想你是搞錯對象了!”把畫丟上桌,鐵生拿起硯臺,甩手將墨汁一潑,暈染在紙面,糊了紙上的冷面孔,否認他跟他之間的任何關係,本公子不記得有這麼一回事,頭痛愈裂也想不起來,一股惱的火氣倒是不小。

 

  楊老闆白眼一翻,又捶胸頓足不已,“啊!鐵公子呀,你好歹也把畫留給我證實您的身份。”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仿畫、仿人,欺騙世人的眼……邀請函題的內容像是諷刺--他本名叫玄念是嗎?

 

  不管自己叫什麼,鐵生也好,玄念也罷,總之--他都不想跟他有任何牽扯。

 

  “娘,我們趕快回家好不好?”

 

  “好。”鐵生低頭凝視孩兒驚慌的神色,可憐兮兮的令人不忍。他的失控造成了憐兒飽受驚嚇,要趕快離開這是非之地,畫清界線,從此不再來。

 

  晚膳可以回去再吃,至於這裡,他是一刻也不想多留。鐵生握著小孩的手繞過冷鐵生的身旁,母子倆人在樓梯口被龐然的身形擋住了僅存的去路。

 

  “呵,想回家了是嗎,這是應該的。”冷鐵生雙手環胸,很無賴的說道:“宅院裡少了你還真不像個家,我馬上帶你回去。”

 

  喝!“你是什麼東西!”鐵生抬腳一踹,看他會不會就此滾下階梯,少來妨礙他的去路。

 

  冷鐵生眼明手快的扣住他的腿,故意抬高使他重心不穩,聽他瞠然驚叫--

 

  “啊!你要幹嘛?!”

 

  憐兒已跌倒在地,而他整個人也快像倒栽蔥似的撞上地面,“該死!”他罵。

 

  “我不就扶著你了嗎。”娘子真凶。冷鐵生早有準備伸出一手住他身後,只稍一施力,順利將人甩上肩頭。留下小的直接交代給兒子。“念生,丫頭交給你了。”

 

  一陣天旋地轉,鐵生只見髮絲晃晃然的甩動,擋了他的部分視線,他沒看見憐兒,心慌意亂的喊:“你要帶我去哪裡?混帳!快放我下來--”

 

  “你這不是問廢話嗎,會說話了,還是沒長進,盡說些廢話來氣人!我當然是要帶你回家啊。”他說的理所當然。

 

  冷念生趕忙探出頭來在樓梯邊喊道:“爹,我會帶醜丫頭回家,您慢走啊,小心別讓娘跑了。”自投羅網就不能再放手,這個娘若是跑了還得了,他可不想當個沒爹、沒娘、沒人要的孩子。

 

  冷鐵生旋身抬起頭來罵道:“臭小子,老子哪需要你交代,娘子是我的,你搞清楚,我怎可能讓他長出一對翅膀飛了。”改明兒得差人將宅院的圍牆築高,以免娘子爬牆去,呵呵……冷鐵生終於恢復正常本性。

 

  鐵生聞言氣得腦沖血,腦袋快要爆炸,人也快要爆炸,這一大一小的傢伙絕對有病,還是嚴重的瘋人病!

 

  冷鐵生將人扛出大門外,屬下馬上牽來坐騎,把人丟上馬背掛著,他警告:“再亂動,我就把你捆起來。”

 

  大爺一躍上馬,鐵生身體軟軟的滑下馬匹,人還沒來得及跑開,冷鐵生大手一撈,把人抱來身上坐好,倆人面對面,冷鐵生對他驚愕不已的表情,笑道:“玄念,你還是乖一點別亂動,不然……”話沒接下去,只不過把人壓來身上緊貼,“你瞭解了嗎,別讓我控制不住,就在馬上要了你……”

 

  “啊!你不要臉!”鐵生氣憤的張口就咬,牙齒陷入肩膀的肉裡嘗到了血腥味,仍是沒聽他吭聲半句,默默承受他憤懣之下的傷害,為什麼……

 

  冷鐵生低頭凝視他發洩怒氣,強擄他就範是卑鄙了些,但是,他是他名正言順的娘子,撫摸他的發,隨他高興咬他不放,他安撫道:“玄念,我喜歡你,好喜歡你。”

 

  說罷,他“駕”的一聲,抱著娘子率先揚長而去--

 

第二章

 

  冷鐵生將人帶回宅院立刻引起一陣反彈--

 

  “啊!爺……您帶女人回來?!”阿青的眼睛瞪得比銅鈴還要大,實在不可置信!這宅院裡,三天兩頭就飛來蝴蝶、蜜蜂來沾蜜,爺大不了都是一副失了魂的盯著人看,可沒見爺對誰下手,更別說抱人了--現在,爺手裡抱得是打哪來的野女人啊?

 

  小少爺若是知情,一定會氣死的!

 

  過來牽馬匹的阿生可不這麼想,他認為爺是個正常的男人,帶女人回宅是應該的。何況夫人失蹤一年多,恐怕是永遠都不會有好消息出現,爺為此而失常了好幾個月,他們已經有多久的時間沒看見爺這般笑臉迎人,一副人逢喜事精神爽的模樣--雖然那臉上的笑容有點詭異,不論怎麼瞧都不太習慣……

 

  爺把人呵護在懷裡,那一頭的黑髮遮掩了人兒的容貌,天色昏暗,瞧不出是哪個樓裡的姑娘,爺最近迷戀粉蝶姑娘的氣質,爺該不會選擇了粉蝶姑娘吧?

 

  阿生不禁搖了搖頭,旋身輕歎氣,黯然的牽著馬匹走,沿途在想:小少爺能否接受宅院裡或許從此會多個女主人?

 

  轉念一想,只要爺的生活能夠快樂些,人活得有精神,小少爺久而久之會習慣別人來取代他心目中的娘。

 

  冷鐵生的全副精神都放在娘子身上,哪還有心思去理會阿青剛才問了什麼,他隨口交代:“阿青,快去吩咐廚娘弄些吃的來我房裡。”

 

  “喔。小的知道了。”

 

  瞧爺那什麼德性啊,手裡抱的野女人八成是個狐狸精,把爺迷惑的笑兮兮,比爺失了魂還要令人不習慣。嗟!

 

  阿青正關起大門,手裡的門閂快要橫上,豈料“磅!”的大門被踹開,他來不及閃開,迎頭撞上,跌得老遠一屁股摔到地上,嘴裡“唉唷……”的叫,撫著七暈八素的腦袋搞不清楚狀況--

 

  聽見小少爺在叫:“醜丫頭,你還咬著我不放,要不是看在娘的份上,我絕對會揍得你滿地找牙。”

 

  憐兒抓著冷念生的手臂更用力的緊咬著不放,大眼睫毛掛著兩滴淚,萬般委屈的想著今天的遭遇--冷冷的大爺把娘擄走了,這個壞東西帶她跟著回來還一路威脅、恐嚇要把她丟在路邊喂狼群,好可怕……

 

  “你這愛哭鬼咬人好痛啊……”冷念生甩不掉憐兒,又不想打女人,只好忍痛咬牙的罵:“你這麼潑辣,娘一定是被你帶壞了才會那樣凶爹!”他一定要把醜丫頭和娘隔離的遠些,爹的性命才會安全有保障,娘也才會溫柔又體貼,一家子就能夠和樂融融。

 

  現在,他就委屈點,先收拾這愛哭的醜丫頭,手痛嘛痛死了,丫頭嘴裡有幾顆牙,他會是世上最清楚的那一個人,只要他沒被咬死的話。

 

  冷念生很有男子氣概的想--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累其體膚……

 

  嗟!冷念生一路拖著憐兒回房去,本少爺今晚睡地板沒關係,床讓給醜丫頭睡。他要好好監視醜丫頭的一舉一動,千萬不能讓醜丫頭去破壞爹和娘培養感情。

 

  走了幾步,冷念生回頭對仍坐在地上的阿青交代:

 

  “阿青叔叔,麻煩你等會兒差人送晚膳來我房裡。”醜丫頭的嘴裡該塞點好吃的食物,才不會啃他的手臂肉。

 

  “喔,我聽見了。”

 

  阿青從地上爬起來,將大門關好,然後走去廚房,嘴裡咕噥著:“爺的手上抱著一個狐狸精,小少爺的手臂掛著一個愛哭鬼,今夜他們父子倆在到底搞什麼啊?!”

 

  冷鐵生小心翼翼的將人放在軟褟上,坐在床沿俯身凝視娘子睡得不省人事,伸手為他撥去散亂在額際的發,掌心沿著柔嫩的臉頰輕撫至下顎,微抬高令他魂牽夢縈的臉龐,落唇舔去瑰色唇瓣所沾染的血漬,帶他回程途中,他松了口,身體也軟軟的沒了掙扎,體溫偏低,像似昏迷……

 

  聽他呼吸變得薄淺,擔憂他是不是傷後留下一些後遺症,是需要請個大夫來診斷才能令他放心。

 

  龐然的身軀輕壓上纖弱的身子,眷戀他的氣息,淡淡的書卷氣……

 

  不禁無奈的歎了氣,他的腦子忘了他,徹底的忘了嗎……如果人醒來之後,不會讓他這樣碰他以及靠近吧。

 

  沒他在身邊的日子,他是怎麼過的?究竟住哪裡?誰照顧他?

 

  楊老闆似乎知情……

 

  冷鐵生感受到懷中人兒動了一下,是快要醒來的徵兆,趁他尚未清醒,薄唇在粉嫩的臉頰偷香,真鬱卒……有娘子卻碰不得,他若是知道他想幹什麼,一定會去廚房拿菜刀來砍了他吧。

 

  尹玄念眨眨眼睫,似水瞳眸映入陌生環境的第一畫面--床頂。意識到自己躺在床上,身上有重量壓得胸口難受,撇過臉去碰上了溫熱的觸感,定眼一看--喝!瘋男人的臉龐枕在頸項,發出低沉的嗓音在耳畔問道:“餓不餓?先起來吃點東西才會有力氣對我發火。”

 

  “啊!”尹玄念微張嘴,赫然想起自己出了什麼事,被男人強擄上馬,之後……喝!他氣昏了……

 

  霎時,他渾身一僵,頭部仍是隱隱作痛,不似先前那般難受,火氣消了不少,情緒逐漸穩定--

 

  眼一眯,衡量所處的狀況;識時務者為俊傑;腦子活絡的思考、心下盤算該不該做徒勞無功的掙扎?

 

  魏大嫂是教過他幾招擒拿應付一般人靠近,若是和這瘋男人動手,光是身材上的差距,他絕對打不贏對方,何況憐兒也被帶來這見鬼的地方,孩兒在他的手上。

 

  想到孩兒飽受驚嚇的模樣,尹玄念心下一揪,火氣頓時上揚--“混帳!我的憐兒呢?她在哪裡?”

 

  混帳?!冷鐵生心下一寒,眉心一擰,早有心理準備娘子出口絕對沒好話,可--當娘子稱他混帳還真是令人傷心……他的心靈不堪負荷,經不起娘子無情摧殘……

 

  冷鐵生抱怨:“身為你的相公真命苦,你當逃妻離開我,然後把我忘得一乾二淨,欺騙我的感情,糟蹋我的身心,我對你的一片深情付諸流水……玄念……”這狼心狗肺、無情無義的倔東西……媽的!大爺真是受夠了,娘子是啞子不說話的時候就凶,現在會說話了更凶……恨得牙癢癢……

 

  冷鐵生龐然的身軀在洩恨似的壓緊他,存心要他暫時動彈不得,大爺先占點娘子便宜,先甜後苦--

 

  娘子絕對不會讓他有好日子可過,大爺可以預料要把娘子哄得服服貼貼是有點困難。不過沒關係,他們有相處的經驗,而且他手頭上還握有證據--證明娘子曾經喜歡他;過去式一定會變成現在未來式--大爺有得是耐心來彌補一年以來的感情空窗期。

 

  哼哼,下定決心,冷鐵生呼喝一聲:“起來,瞧你瘦的,身上最起碼少了好幾兩肉。”

 

  尹玄念被他給抱下床,聽他關懷的問道:“會不會頭暈?我剛才有沒有壓疼你?”

 

  呃,尹玄念表情好生錯愕的對上湊近的冷面孔,溫熱的氣息輕拂過臉頰,不討厭他的男性氣息,卻不愛他身上沾染的胭脂味,濃郁刺鼻得令他不舒服,不是頭痛,不是想吐,是胸口悶悶的快窒息……

 

  雙手猛然一推,寬闊的胸膛離他遠一點,是誰近過他的身?

 

  尹玄念閃遠些,刻意保持倆人相隔幾十公分的距離,他拍拍身上的衣裳,可別沾上那討人厭的味道……

 

  “你離我遠一點。”他怒瞪、怒吼、怒急攻心的磨牙,討厭死了……

 

  真他媽的見鬼!娘子當他好像有瘋病似的會傳染啊,到底有沒有搞對?

 

  他忘了許多事,冷鐵生火大的提醒:“你以前剛嫁給我的時候,都沒像現在這麼厭惡的表情看著我,搞清楚,我是你相公。”他們之間的關係很親密。

 

  尹玄念手指著他,點名道姓:“冷鐵生,我跟你一點關係也沒有,我不是你娘子,以前也不可能嫁給你,因為我是男人,嫁給你豈不是荒謬至極!”聽懂了沒有?

 

  世俗沒有男人嫁男人這回事,他雖忘了許多事,卻還搞得清楚什麼是倫常,冷爺怎可能娶他,那不就鬧出天大的笑話嗎?

 

  他想不起來過去,也不清楚是什麼原因造成他被他困在這裡,他一定是弄錯物件,認錯人。尹玄念不斷說服自己今天的遭遇只是一場烏龍事件,等瘋男人恢復了正常理智就會放他和憐兒走。

 

  收回手指,娘子甩頭不願看他,那嫌惡的眼神擺明自己有多討人厭,他開房走出門外,回頭問得很不客氣。

 

  “告訴我,憐兒到底在哪裡?”人在不熟悉的環境會不安,他要去找她跟在身邊,這瘋男人該滾遠一點去清醒腦子!

 

  等了一會兒,尹玄念得不到答案。無所謂,大不了他自己去找人。

 

  環顧房外四周,除了沙沙的樹葉聲響,他沒聽見憐兒哭泣,孩兒應該不在這附近,尹玄念沿著小徑走,就著月光辨認那兒有廂房或廳堂之類的地方,憐兒應該會被安置在那裡。

 

  冷鐵生靜默的來到他身後,瞪著那顆後腦杓,真想把他腦袋給劈了,看他把他遺忘在哪個角落?

 

  現在他不如一個小丫頭在他心目中的地位,他大爺一尊那麼愛他,有啥屁用啊?!

 

  現在,還不是得軟語求他,“玄念,別對我不屑一顧,就算你忘了我,只要你活著在我身邊,我會耐心的從頭開始,但我不甘心你連你喜歡我這回事都忘了!”

 

  喝!有可能嗎?尹玄念震然,停下步履,旋身反駁他的說辭--“你別胡說八道!”

 

  簡直是秀才遇見兵、有理說不清。這男人徹頭徹尾都沒聽懂他話中的意思,“你別以為我長得像女人,就想把嫁娶這回事往我身上賴。我不知道這世上還有沒有親人?如果有,我的爹娘怎麼可能讓我去嫁給男人?”

 

  冷鐵生登時閉塞不語,不願提及岳父母的作為讓他知情,他能承受多少事實真相?

 

  心下一慌,若要他眼睜睜見到他傷心欲泣的表情,還不如自己承受他生氣且討厭他的模樣。冷鐵生轉移話題,說道:“你先回房去,我有交代僕傭送晚膳去房裡給你,我這就去找小丫頭過來。”

 

  冷鐵生說完就走,娘子要小丫頭,他願意去帶丫頭過來給他,若要求離開,大爺只有一句話送人--休想!

 

  ***

 

  尹玄念並未回房,快步跟在冷鐵生的身後,他想知道憐兒在哪裡?

 

  自從喪失部分記憶後,他的生活圈子最常接觸的人只有魏大哥夫婦和買來的憐兒而已。然,他把魏夫婦當作恩人看待,唯有憐兒被他當成唯一的親人。

 

  他不是沒有想過在這世上還有什麼親人,可,當他知道自己是在什麼地方被魏大哥所救,他就不敢去想親人究竟在哪裡?

 

  他是不是被賣掉才輕生?或是意外墜樓?

 

  這惱人的問題總是令他頭疼欲裂,然後他慢慢調適,漸漸接受孑然一身的自己,直到他買了憐兒,賣了畫……

 

  早已習慣了安穩的日子,習慣了孤僻的生活,心中唯一的牽掛就只有憐兒,腦海卻常常浮現一張陌生的冷面孔……

 

  視線追逐著他的背影,是對他全然陌生與無法接受現實--什麼相公!尹玄念一氣之下脫了鞋,拎著用力往前方目標砸--

 

  “休!”的暗器掃來,冷鐵生回頭,人沒閃,沒眨眼,東西快要砸上身來才動手攫住它。

 

  “放我回去!”瞪著月光下的男人,他開口求他。

 

  冷鐵生面無表情的趨近他面前,渾身散發明顯的怒意,不是為了他丟鞋,是為了他說出口的念頭--這麼快就想離開,晚膳不吃,也不願去查證這宅院留下多少屬於他的物品,一句‘放我回去’就想將他的一輩子給打發,真行!

 

  斷然拒絕他的要求,“你休想。要我答應任何事都可以,唯獨再讓你離開我是不可能辦到。”耳朵接收到他發出細微的抽氣聲,細看他美眸裡透出一絲驚慌,銳眼瞅著他略顯慘白的神色,逼問:“玄念,你在怕什麼?”

 

  “怕什麼……”尹玄念一瞬怔然不禁困惑的垂首低喃。

 

  他也說不上來怕些什麼……遇見他之後就是心慌意亂、六神無主……他就怕他的堅決與一口咬定,他就怕困在這見鬼的地方找出了什麼蛛絲馬跡求證他所言不假,他就怕自己深陷這莫名其妙的窘境又甩不掉他……

 

  該如何是好?

 

  他以前是如何招惹上這瘋男人?

 

  尹玄念很苦惱的思索、搜尋過往--記憶是殘缺不全,偶爾出現於腦海畫面不過一閃而逝,影像殘留最久的是那張冷面孔,就是如此,心才會更慌……

 

  冷鐵生蹲下身子,抬起他赤裸的腳,為他套上了鞋。驀然,他不禁感到好笑--

 

  仰起臉來看他咬唇似乎在發呆,呵,人的記憶消失,但有些習慣仍是沒改;紮著他喜歡的髮型,戴著他送的發簪,輕易的畫出他的容貌,還有會掉鞋……原來,都拿來丟啊?!

 

  他該去多買幾雙來供他使用,隨他要丟要穿都可以,只要小心腳別被碎石子紮傷就好。

 

  “不管你把我遺忘到哪兒,你尹玄念永遠都是我冷鐵生的娘子,我會照顧你一輩子,這裡是你的家。”

 

  篤定的言語瞬間將恍然的魂魄拉回現實,眼看自己的腳踩著別人的地,他能拿他怎樣?

 

  當著他的面把鞋給甩的老遠,大爺不要趁他恍神沒反應的時候當作是一種領情。尹玄念恢復原來,也很篤定的告訴他:

 

  “隨你大爺高興怎麼說我們的關係匪淺,對我而言不過是笑話一則。我不用你照顧,這裡也不是我的家。”本公子不需要一個瘋男人來養活。嗟!

 

  尹玄念繞過他,打赤腳走向座落于前方的別院,經過拱門,發現幾間廂房,其中一間燈火明亮,他猜女兒會不會就在裡面?

 

  如果沒有,就算找遍了這整座宅院,他都要把女兒給找出來,否則就把默然跟在身後的瘋男人給宰了!

 

  忍不住回頭瞪人一眼,瘋男人想欺負他們孤兒寡母……哼,別當他是個文人就好欺負!

 

  冷鐵生硬生生的接下娘子翻臉比翻書還快的表情,嗟!大爺的臉皮愈來愈厚,那兩道殺人目光算什麼,還巴不得他多瞪幾下,大爺才會入他的眼。

 

  不過,要討好娘子得先令他對這裡有安全感,冷鐵生安撫道:“你別擔心小丫頭,念生會因為你而好好照顧她的。”小丫頭叫他娘,理所當然他們都是一家人。

 

  他怎放心讓憐兒跟他兒子--念生在一起。小少年一見他就亂叫娘,他們這對父子的行為能正常到那兒去?

 

  尹玄念沒吭聲搭理他,腦子轉著找到丫頭之後要如何離開這裡?

 

  “啊啊--”

 

  喝!燈火明亮的屋內傳來驚然尖叫,那是憐兒的聲音。尹玄念臉色丕變,三步並做兩步的跑向廂房,一路撂下警告:“要是你兒子欺負我女兒,我一定跟你沒完沒了。”

 

  “念生怎麼可能欺負小丫頭。”冷鐵生快他一步推開房門,兩人一前一後踏進房,霎時被眼前的情景給怔住……

 

  憐兒驚慌失措的喊:“娘……怎麼辦……我把他的手臂咬出血來了……”

 

  冷念生碎道:“你大驚小怪做什麼,流血有什麼了不起的,拿布條來繞一繞就好了。”嗟!也不想想看是誰咬的,他痛得要死也沒亂叫,醜丫頭倒是叫得像見鬼,這下子把爹娘都引來了。

 

  尹玄念眼神一暗,是憐兒欺負人,他剛才警告的話無疑是自打嘴巴。意識到自己的手心正貼在瘋男人的背,尹玄念推開他,走到冷念生的身旁坐下,拉著他的手臂,檢視那兩排牙印,表皮滲出不少血。他不禁擰眉斥道:“憐兒膽小怕血,看到魏大嫂殺雞都會亂叫,你受傷怎不找大人幫你包紮?”這座大宅院有僕傭可供使喚,他怎不叫人來?

 

  “只是小傷。”冷念生一副無所謂又笑兮兮的說。“憐兒也是娘的孩子,我不希望她剛來宅院裡就讓人討厭。”他們是一家人嘛,何必計較太多。他被憐兒多咬兩口沒關係,只要娘接受爹,也接受他,這點犧牲算得了什麼!

 

  尹玄念訝然,這孩子懂得為別人設想,本性善良啊……

 

  他先前還認為他是個小瘋子,莫非……他也是他買來或撿來的,所以叫他娘?

 

  ‘你別擔心小丫頭,念生會因為你而好好照顧她的。’--瘋男人的話竄入腦海,他剛才沒仔細去想這話的涵義,現在不得不認為自己的猜測可能性很大……

 

  尹玄念很傷腦筋的想--

 

  他是不是有兩個小孩?

 

  然後忘了其中一個?

 

  這樣會不會對孩子太不公平了些?

 

  如果他離開此地,身邊只帶著憐兒,那念生該怎麼辦?

 

  尹玄念毫無自覺這種想法等於承認他跟男人曾經有關係,他的心思全放在孩子身上,對他是產生了那麼一絲愧疚,“我把你忘了……不要怪我……”他的腦袋空空,沒這孩子一丁點兒的記憶存在,他是怎麼當人家的娘啊……

 

  “娘,你忘了我沒有關係,從今以後,讓我每天跟著你,能看到你,你就不會把我給忘了。好不好?”冷念生口蜜腹劍的要求。用意先把娘給套牢,這樣爹才有機會跟娘培養感情。

 

  “呃,好。”他不忍拒絕孩子的要求。先前孩子一直叫他叫得好親熱,他連回應他都沒有,這對孩子來說很殘忍,厚此薄彼,他以後會改善……

 

  尹玄念決定離開這裡,連這個念生都要一併帶走,至於那個瘋男人……管他大爺願不願意,高不高興,會不會答應--總之,一家人裡面,沒有相公這號人物存在。他--可以身兼兩職,當娘也當爹,那個多餘的瘋男人--閃邊去。

 

  現在要趕快替孩子包紮,這傷口千萬別留下疤痕,不然他會更自責。尹玄念瞥見桌上擱著藥箱,他拿起其中一瓶消炎粉灑在手臂的傷口,聽他咬唇“嗤”了一聲,沒喊疼。人不過是個孩子,和憐兒一般年紀,細看他清秀的臉龐,長得挺漂亮,但脾氣……似乎有點倔……

 

  不過是男孩子,個性倔,是好事,表示很有骨氣,只要好好教育,長大之後會有一番作為。

 

  不一會兒,尹玄念將傷口都處理好,闔上藥箱,轉頭交代憐兒,“以後,不許再咬念生,他也是娘的孩子,就跟你一樣。懂了嗎?”

 

  “我知道了。”憐兒點點頭,聽娘的語氣有點嚴肅,是斥責她不該--

 

  娘說念生也是他的孩子,娘是不是想起了什麼?

 

  那麼,她是不是也要叫冷冷的大爺一聲爹啊?

 

  瞧冷冷的大爺杵在門邊,他看娘的眼神就像魏大叔看嬌夫人的眼神一樣,分明是好喜歡的模樣。

 

  憐兒不禁想--她好喜歡娘、念生好像也好喜歡娘、冷冷的大爺似乎更喜歡娘……可是,娘不喜歡他……

 

  冷鐵生瞧兒子三兩下就擄獲人心,他大爺受傷沒人理會,那藥箱還擱在桌上,娘子就不會想到他也是負傷在身……被他給弄得傷痕累累,一顆心更是傷得徹底,真他媽的令人咬牙切齒……

 

  冷鐵生磨磨牙,埋怨--娘子施捨一點點的同情心來給他會死啊?!

 

  實在愈想愈嘔--快吐血……

 

  一口鬱悶氣漲得胸口都要爆了,大爺需要發洩,旋身走出門外,管他是不是天黑黑,冷鐵生見人就罵--

 

  為什麼僕傭們還沒送晚膳?

 

  廚娘、春花、秋月、阿生、阿青……等等,都在搞什麼?!

 

  冷鐵生在宅院上上下下、裡裡外外晃了一圈,將人轟了一陣之後,所有人終於知道--主子恢復正常了,夫人找回來了。

 

  不過,大爺實在沒胃口,索性去洗澡,冷靜思維--哼,該叫阿生去楊老闆那兒查出娘子之前住哪?

 

  他要斷了娘子的後路,娘子搞不清楚家只能有一個,就是大爺的宅院。

 

  至於,今晚他該睡哪?

 

  呵呵……冷鐵生很賊的想--該如何把人拐上床?

 

  ***

 

  尹玄念眼看瘋男人滾出去之後,不過半晌,冷念生的房裡陸陸續續進來了一些人--

 

  自稱是春花、秋月的丫環紅著眼眶,手上端著託盤,放了一桌子的美食,不可置信的看著夫人--

 

  春花又驚又喜的叫:“太好了,夫人沒死……是老天保佑……”可憐他們這群人,實在受不了主子失魂的日子,餓死了池塘的錦鋰,主子認為夫人會回來喂魚;不准任何人接近藏書閣一步,去整理、打掃都不行;主子認為會將夫人留下的書卷氣給掃光光;他甚至不准任何人進他的廂房去更動、擦拭任何擺設,主子

 

  經常一個人悶在房裡或藏書閣大半天,之後就會有蜜蜂、蝴蝶飛來宅院……

 

  秋月立刻點點頭,同時開口要求道:“夫人,您千萬不可以再不告而別、拋家棄夫……”

 

  “還有小少爺需要母愛,他對您念念不忘……”廚娘也加入陣營,好言相勸:

 

  “您已經被爺找回來,以後就好好留在宅院裡相夫教子,爺會好好寵您一輩子,這世上,夫人是再也找不到誰會像爺對您這般深情的男人了。”

 

  尹玄念略顯呆滯的看著這群陌生人,“……”這些人在說什麼啊?!

 

  他為什麼要跟一個瘋男人在一起?這些人為什麼都視為理所當然?他們的眼睛瞎了?還是被他的外表給騙了?

 

  “夫人,您瞭解了嗎?”

 

  他無法理解。

 

  眾人眼巴巴的盼望夫人快點頭啊--人是啞子,總能表示意願的。

 

  “夫人,您一定要聽大夥的勸……”

 

  尹玄念懊惱的吼:“通通閉嘴,吵死了……”他被搞糊塗了,莫非……他以前真的嫁過人,不然這些人為什麼都稱他夫人?

 

  幾隻眼睛瞧夫人慘白的臉色真難看啊,不過--“夫人會說話啦?”眾人異口同聲的問。

 

  尹玄念視線一一在陌生的臉孔穿梭,完全記不起來他們是誰,他們很訝異他會說話,莫非他以前不僅嫁過人,還是啞子?

 

  “我是怎麼嫁人的?”他要問個水落石出,是不是被賣的?或是從後門偷偷摸摸的迎進門?

 

  “夫人,您當然是爺名媒正娶過門啊,婚禮那天賓客雲集,好熱鬧呢。”

 

  尹玄念臉色一沉,思忖--

 

  自己這脾氣怎會甘願嫁人?會不會是有苦難言……一定要去問清楚,他傲然站起身來對正在用膳的兩個孩兒交代:“念生,憐兒暫時交給你照顧,我去找你爹。憐兒,你要乖乖聽念生的話,娘有重要的事要察問清楚。”

 

  “喔。”憐兒乖巧的點頭,不敢不從娘的吩咐。

 

  冷念生催促道:“娘您快去,憐兒就交給我來安頓,春花、秋月阿姨有一些衣服可以讓憐兒今夜換洗,然後咱們明天再去買新衣給憐兒,以後憐兒就睡我隔壁房,如此一來,我就有伴了,不然人家睡到半夜會怕鬼呢。娘,你說好不好?”

 

  “這……”尹玄念好生猶豫,孩子的意思是要他留下來,他不能答應他,要留下來也只是暫時性的,他必須弄清楚一些事,然後跟瘋男人做個了斷!

 

  冷念生差點忘了交代:“娘,你要去找爹,他八成去洗澡了,不然他一定會跟在您身邊。”

 

  “是啊,夫人。爺剛才要我們準備熱水呢。”

 

  管他是在幹嘛,他有話要問,他就得滾出水裡來回答。尹玄念匆忙的走出去,此時,冷念生才驚然道:“啊,娘喪失記憶,他知道路嗎?”

 

第三章

 

  尹玄念果然在宅院中迷路,七拐八彎來到藏書閣的地方。在好奇心的驅策之下,他迎上前去,站在書房外,開門的刹那,莫名的湧起一陣熟悉感,屋內昏暗,他雙腳卻像有自己的意識,輕易的找到燭臺所在,點亮了燭火,屋內登時暈亮。

 

  環顧室內藏書之多,欣喜不已,他喜歡這裡……

 

  尹玄念一時之間倒是忘了原先要幹什麼,隨手拿起了一本書,翻開書頁便欲罷不能,沉浸書中內容,忘了許多現實問題--

 

  冷鐵生沐浴過後,交代了阿生立刻去探查娘子之前的住址,若是和其他人住一起,得通知對方娘子在他身邊,好讓人放心。

 

  大爺知道要拐娘子回房事一件困難的事,可人兒都到手了,吃不得、碰不得,最起碼也要睡在身邊吧?

 

  大爺長期孤枕難眠,不甘寂寞卻也守身如玉--回顧過往,他失魂之際,可沒被人給‘按怎’了。幸好……否則,他是無顏面對娘子……

 

  不過,娘子會不會領情?

 

  實在不想面對現實,那了然於心的答案只會令大爺心寒,一顆心都碎了……

 

  冷鐵生來到兒子的住處才知他和娘子錯過了,嗟!“人是滾哪兒去了?”晚膳竟然沒吃,那沒幾兩肉的身子還有啥本錢瘦啊?

 

  瞧爹一副懊惱的模樣,冷念生趕忙湊近爹的耳邊說著悄悄話:“您自己去找娘,我來搞定這小丫頭,絕對不會讓小丫頭去打擾你們。”

 

  “嗯。”睨了兒子一眼,總算沒白養他,多貼心啊……哪像他那個娘子,不體貼也就算了,凶他跟凶什麼似的,還是令人心碎……

 

  冷鐵生挺火大的離開,不需花費多久時間,就找到了魂牽夢縈的人兒在藏書閣。

 

  門沒關,他站在門外躊躇不前,安靜地盯著他整個人靠在書架邊,低垂臻首專注於閱讀書卷;冷鐵生瞧得癡了,此時此刻仿佛是一場夢境,他就在眼前,沒有張牙舞爪,沒有齜牙裂嘴,回到當初乖乖的模樣……

 

  尹玄念闔上書籍,放回架上,漂亮的唇漾起一抹滿足的笑,側過臉來視線落在門外,一瞬笑臉消失,僵怔在原地,不動。

 

  冷鐵生不禁歎息……又來了,見到他像是見鬼,杏眼圓睜,微啟的檀口開不了多久就出聲破壞氣氛--

 

  “你來多久了?”

 

  “有一會兒了。”

 

  男性清爽的氣息欺身,他的靠近令他心慌,尹玄念退了幾步,叫他:“離我遠一點。”

 

  “不。我要帶你去用膳,廚娘準備了你以前常吃的菜色,我想你會喜歡的。”以前,他僅能藉由觀察來猜測他的喜怒哀樂,現在他會說話了,他可以問出他的喜好。

 

  “我沒胃口。”尹玄念繞過書架,快到書房門口被冷鐵生龐然的身軀給攔截。他仰起頭來,問道:“為什麼娶我?”這是害他困在此地的根源。

 

  “因為我喜歡你。”他想都不想的回答。

 

  “我是不是被賣掉?還是你搞錯對像變成誤會一場?”

 

  “我沒有搞措物件,也沒有誤會。”他喜歡他,只喜歡他,哪來的搞錯對象。是娘子搞不清楚--“我們是兩情相悅,所以我瞞天過海娶你進門,外人不知道你是男人,宅院的僕傭們就算發現也不會說什麼,他們樂見我們這對有情人終成眷屬。你瞭解了嗎?”冷鐵生一口氣把話說完。

 

  本大爺說謊不打草稿,這是善意的欺騙,撒點小謊讓娘子信以為真--

 

  “鬼扯!我才不信。”尹玄念“嗟!”了一聲,瘋男人去騙鬼還差不多。

 

  他早知道娘子沒那麼好拐,不過,“我有證據可以證明一切。”絕對讓白的染成黑的,冷鐵生變戲法似的,馬上、立刻把證據拿出來--

 

  這是他失去他之後,隨身攜帶的情書,上面有娘子的筆跡。“你看仔細一點,這張紙條上面寫著什麼。”

 

  ‘我喜歡你’!喝!尹玄念瞠然不已,發顫的手拿不穩那薄薄的紙,“我怎麼可能寫出這種鬼話來……”不可置信,他寫情書給一個瘋男人……他是吃錯藥了,還是沒喪失記憶之前就是腦袋有問題的傻瓜?!

 

  會不會男人、女人都搞不清楚?

 

  還嫁給男人?

 

  娘子渾身顫巍巍,是不是快要昏倒?冷鐵生俯下頭,銳眼睨著他唰的臉色發白,發呆,發抖,快發昏吧--大爺要抱人回房去,房門一關,娘子插翅也難飛……

 

  兩指一夾,把情書收回,這是證據,可不能毀了。冷鐵生寶貝得很。

 

  尹玄念乍然回神,驚叫:“啊!你到底是從哪兒搶來的情書?是不是哪個姑娘身上奪來的?如果我有親人,他們怎會讓我嫁給你?”

 

  “因為你堅持,不然你就要死給親人看啊,所以……”他大言不慚的扯謊,故意停頓了會兒,讓娘子去想像--他沒有自己就不想活了。

 

  所以,他在那種地方輕生?

 

  尹玄念臉色一沉,可沒那麼容易上當。

 

  “你分明在鬼扯、騙我!”大爺是鬼話連篇,於理不通。“我就算要死,為什麼會選擇那種不乾不淨的地方?”當他是三歲小孩好騙嗎。這回是氣得發抖,瘋男人擺明在耍他。

 

  “我沒騙你。”冷鐵生直視他充滿懷疑的眼神--不信任大爺說的話。哼!他虛虛實實、真假參半的說:“玄念,你長得太美,所以有壞人覬覦你的美色,然後逮著機會就把你和念生抓走了,接著你為了我守節而跳樓……”他頓了頓,“你若不信,可以去問念生。”那小子很機靈,絕對會替老子圓謊。

 

  提到孩子,尹玄念的心思不禁動搖,他不信大爺的說辭,但是孩子應該不會騙他……

 

  “怎麼,還懷疑我?”冷面孔湊近絕美的臉龐,細凝他錯愕的模樣。

 

  “……”他的腦子已經糊成一片,該不該信他?

 

  尹玄念心慌意亂,全沒了主意。一雙美眸透出驚恐,他喜歡過他?!

 

  一瞬,仿佛被雷給劈中,身體晃了晃,很難接受自己以前‘頭殼’壞掉了,喜歡男人……為了他去死……

 

  “玄念,現在你什麼都知道了,那就乖乖的跟我回房去,先用晚膳,然後去洗個澡,接著咱們好好休息。”大爺會好好彌補兩人分離一年多以來的感情空缺,他的胸懷懸宕、空置已久,只有娘子可以躺在他懷裡,其他人都不行。

 

  喝!尹玄念聞言仿佛又被雷給劈中,整個人震了一下,他立刻穩住自己;現在的腦子很清醒,神智恢復正常,幸好喪失記憶,把所有的事都忘光了;若要他去想像跟一個男人當夫妻?

 

  搞不好以前還是自己去勾引男人,嚇!他該不會是憑自己的美色去把男人迷得團團轉?

 

  所以他死纏爛打,不肯放過他?

 

  尹玄念仰起臻首睇凝他,“你好喜歡我是嗎?”他的語氣平靜,聽不出來有絲毫的慍怒。

 

  娘子接受他了!冷鐵生心下竊喜,快要把人拐上手了。他輕聲誘哄:“我當然喜歡你,從未改變。”大爺很癡情,娘子一定要相信他,不可以質疑。

 

  所有人都說大爺喜歡他--傷腦筋,尹玄念的怒氣正在一點一滴的發酵當中,逐漸累積……自己以前到底是做了什麼好事?!

 

  真是荒謬!他惱羞成怒的揮開糾纏不舍的男人,跨步離開書房,“我吃不下。你別管我。”

 

  冷爺很關心他,但是他絕對不能接受--人,只能糊塗一次,不能糊塗第二次。他一定要想辦法讓冷爺對他死心!

 

  冷鐵生跟著他一路多繞了幾條小徑才走回房,娘子在房內翻箱倒櫃,挺粗魯的檢視屋內的物品,他立刻說明:“你手上拿的是你以前穿過的衣裳,我後來又陸續添了春夏秋冬的服飾,我相信你仍活著,終有一天會回到我身邊,或被我找到。”

 

  喝!尹玄念連連抽氣不止,他到底勾引了一個什麼樣的人啊?

 

  該說他自以為是、一廂情願、斷然堅持不放棄一份執著?尹玄念手裡揪著衣裳,旋身對他問道:“如果,我死了,你會怎樣?”

 

  面對他的問題,冷鐵生只是說:“不怎樣,只是一直想你……”簡單又明瞭的回答;就活在夢裡面,過一天算一天,直到思念停止得那一天來臨,他會要求子孫繼續尋找他的下落,然後把他們倆人葬在一起。

 

  尹玄念撇過臉去避開他深凝的雙眼,莫名的不敢看他,雙腳差點控制不住落荒而逃。

 

  ‘我喜歡你,好喜歡你……’腦海又竄出他說過的話--像發誓。霎然,屋內好悶,他感到快要窒息,雙手抱緊衣裳,赫然瞥見他撩起他的發,放在鼻間嗅聞,他垂下的眼睫濃密,剛硬的面部線條瞬間變得柔和,是對他的……

 

  不敢細想,尹玄念拔腿奪門而出--

 

  尹玄念宛如驚弓之鳥,沒頭沒腦的急奔亂闖,既迷惑又茫然的無所適從……

 

  腦中不斷盤旋別人所言的過往,多嚴重的指控--‘拋家棄夫;孩子需要母愛……夫人是再也找不到誰會像爺對您這般深情的男人了。’

 

  他什麼都忘了……忘了這裡曾經是他的歸宿,忘了曾經照顧孩子,忘了曾經喜歡他……甚至為了他去死……

 

  ‘如果,我死了,你會怎樣?’

 

  ‘不怎樣,只是一直想你……’

 

  跑了一小段路,漸漸緩了步伐,赤腳踩在碎石地,不覺得痛,臉頰有溫溫的熱液,垂首提袖一抹,才知道自己哭了?!眨眨濕潤的眼,他連自己為什麼流淚都搞不清楚……

 

  心頭悶的炙熱,鼻酸連呼吸都感到困難,慌然的把臉埋進手裡的衣服堆裡,無奈的想著自己沒有過去的記憶,他該如何適應有一個相公存在……想知道親人在哪兒?

 

  會不會很傷心、埋怨自己死給親人看,他們一定不知道自己還活著……

 

  冷鐵生至始至終都跟在娘子身後,月光照映在纖弱的人影,見到此刻的他雙肩微顫,顯得格外脆弱,想上前接近與安慰,心裡明白只要碰到他的人,大概又是惱火的將他推得老遠……

 

  藏在倔脾氣之下的心思細膩,要他心甘情願的留在大爺身邊,不可強逼。

 

  他只顧拐人卻忽略了他也會不安與茫然;看似堅強是那會氣死人的個性硬撐起來的假像,不堪承受所聽見的事實與謊言打擊在哭泣,大爺有點卑鄙的欺人……是為他好。

 

  知道他一定在附近,尹玄念喑啞的悶呼:“讓我走……”他不要接受他的照顧和夫人的頭銜,這跟養小孩是兩碼子事。

 

  他不喜歡他,也不喜歡任何人靠近他,若要他回到以往的生活,是作夢……

 

  冷鐵生仍不願放棄的求他--“玄念,留下來,讓孩子有爹有娘。”

 

  不敢要求他為他留下,心裡明白娘子完全當他是陌生人了;很矛盾的不願他去憶起過往,卻又不甘心娘子忘了喜歡他的事……

 

  “你最好有心理準備回去之後會面臨什麼,我已經派阿生去打聽你之前的住所,不管你是不是跟別人住在一起,我照樣公開、認定你是我的娘子。我不願自欺欺人,也不管別人怎麼想我是不是瘋了。我只在乎你會怎麼想,如果……你不願當我的娘子而堅持要走,我絕不攔你,但是,你得用膳之後,套雙鞋再走。”

 

  冷鐵生一顆心懸著十五個吊桶;七上八下的等他回答--若是否定,他認了娘子不願留在他的宅院裡。

 

  等待的時間分秒難熬;他的悶不吭聲幾乎令他絕望,強求來的姻緣不圓,他不認命,是屈就在他的為難之下。

 

  冷鐵生不禁勾唇自嘲--哪還需要問些什麼,他的沉默擺明是拒絕。

 

  “走,跟我回房去吃飯。等會兒,我一定會送你回去。”

 

  “不要管我有沒有吃飯……”他一直惦著他有沒有吃飯,是多餘。他根本吃不下……“你走開。”尹玄念失控的悶吼。不想讓外人瞧見到自己脆弱的一面,閃遠一點,不要來搭理……

 

  “好。我走開。但是你別亂走動,我這就去找丫環帶你去沐浴,我仍堅持你吃完飯再離開,不然……”

 

  要威脅不讓他走。尹玄念馬上答應:“我等丫環過來。”

 

  自己在幹嘛?!冷鐵生很滿意於現狀--

 

  要娘子穿上為他買的衣裳,套上新鞋,暫時圓了他是屬於他的;安靜地坐在對面盯著他吃飯,大爺的臉上表情很愉快。

 

  娘子乖乖的聽話呢,為了離開他--沒關係。他一定說到做到送人回去,等阿生回來,他們一家子會搭乘馬車,然後……呵呵。

 

  有人在對面露出一臉的賊笑,銳利的眼神透著狡獪的光芒,掩藏不住充滿算計的城府心機……真是令人食不下嚥。

 

  尹玄念簡直是拿筷子來數飯粒,細嚼慢嚥,一頓晚膳吞得痛苦。冷爺在打什麼歪腦筋?

 

  “我讓念生跟著你,好不好?那孩子天天盼你回來,若是知道你等會兒要走,他會失望與傷心。”

 

  “好。”尹玄念答應的乾脆。他原本就想要念生這孩子,必須彌補孩子失去他的這段日子。至於冷爺……

 

  他不知道要這男人做什麼?!

 

  喜歡他是以前的事,現在--公子忘得一乾二淨,不用認帳。何況,他對他沒感覺--不喜歡……

 

  “我要跟你說,念生的性子貪玩,你若是教他閱讀、習字,他一定會聽從你的話。”

 

  “你的意思是要我督促他?”

 

  “是啊。”

 

  就說嘛,他可以當爹也當娘,這男人能當什麼?八成都放任孩子不理,所以孩子思念他,一定是這樣。尹玄念兀自猜測,心思又繞在孩兒身上打轉,他想自己是該搬出魏大哥的屋子,因為房間不夠,他們母子三人另外找地方居住,他只需賣一幅畫,買下一間屋子是綽綽有餘……

 

  以後,孩子若是要回宅院來找爹,他是不會反對,省得這男人以後跟他囉囉嗦嗦。

 

  他要跟他撇清關係、畫清界線,隨便瘋男人高興去大聲宣揚他們的關係匪淺也無所謂,他以前‘頭殼’壞了才嫁給他是事實,別人愛怎麼說長道短,對他而言根本不痛不癢--公子的生活不用看人臉色,套句魏大嫂說的:‘只要老娘高興就好……’

 

  總之,現在的腦子恢復正常,生活也要正常,人生道路長遠,需要好好規劃--等孩子大了,嫁得嫁、娶得娶;他也老了,一腳踏進棺材,孩子會幫他收屍就好,不要求孩子多孝順他,習慣了孤獨,孑然一身的日子過得倒也輕鬆自在。

 

  然,忘了許多事,親人無從找起,難免遺憾……

 

  尹玄念眼神一暗,幽然問道:“你知道我還有那些親人嗎?”放下碗筷,是真的吃不下了。

 

  冷鐵生原本愉悅的表情瞬間冷然,平板的語調是睜眼說瞎話:“你有爹娘,我不知他們的下落。”哼!娘子沒事別提那對老人家來破壞此刻美好的氣氛,大爺會落得和娘子勞燕分飛……嗟!老人家要付大部分的責任。

 

  趕忙轉移話題,免得娘子追根究底,“我們去找孩子,幫忙念生收拾些細軟,我讓他從此跟著你。”

 

  冷鐵生別有用意的思忖:有兒子在娘子身邊,娘子的一舉一動,相公絕對瞭若指掌。走著瞧吧,要大爺放人回去,那就來個欲擒故縱--

 

  娘子需要好好喘口氣,才不會又哭泣……嗟!他就是該死的見不得他掉淚,捨不得放手也得放!

 

  走出房外,沿途回頭看他仍是刻意保持兩人之間的距離,人走得慢吞吞,似當他身上有病菌,真令人嘔氣……

 

  兩人的親密與熟悉過往雲煙,真不甘心。冷鐵生站在原地等他龜爬似的滾來身邊,出奇不意的大掌一瞬去握住他的手心,銳眼瞅向那美得很不可思議的人兒,他先下手為強的警告:“讓我握一下就好,敢凶我,我就改變主意把你拖回房裡去。”

 

  喝!尹玄念神色慌張,“啪!”的打掉他無賴似的糾纏不清,疾步匆匆繼續保持兩人之間的距離,手心已甩開那掌心傳來的溫度,腦子卻甩不掉兩人接觸的刹那,有那麼一點點想讓他握著的念頭?!

 

  ***

 

  冷念生和憐兒晚膳過後聊些瑣事,兩人的話題都離不開爹娘;冷念生是萬分羡慕憐兒和娘安穩的共同生活好些日子,哪像他,思思念念他崇拜得要命的--娘;叨叨念念他同情得要死的--爹。

 

  自從當爹的孩子,他從周遭人的口裡得知爹和娘的事,加上他親眼所見娘跳樓,天天適應爹得失心瘋……最常掛在嘴邊的是完成人生終極目標--一家大小過著平凡幸福的生活。

 

  --上天捉弄人,娘忘了爹,看樣子要一家子和樂融融是有點困難,憐兒說娘不喜歡別人碰他呢。

 

  那麼今晚,爹和娘的久別重逢之夜……爹有辦法把兇悍的娘給壓倒嗎?冷念生很擔憂的思忖。

 

  房門突的被打開,看見爹娘又來房裡,冷念生心想這下子絕對大事不妙,事與願違……

 

  “什麼,娘要帶我和憐兒離開宅院?!”乍然聽見這消息,冷念生清秀的小臉登時一垮,猜想爹八成心軟放娘走,那麼委屈自己幹嘛啊?

 

  冷鐵生瞧兒子挺不高興的去收拾些物品,這小子舉一反三的能力強,不知能不能能猜出他的用意。他交代:“念生,以後要好好照顧你娘,小心別讓人走路跌倒,拾階梯摔跤,要亦步亦趨的跟著,凡事你能包辦的,就動手去做,別讓你娘累著了。”

 

  冷念生挑挑眉,眼兒彎彎的說--“不用爹交代,我當然知道要好好看著娘,不然娘長得這麼美,萬一又遇到壞人來打娘的歪主意還得了。”哼,不管娘住哪,那方圓百里之內的百姓可有著什麼殺人犯、通緝犯、強姦犯?

 

  若是有,本少爺是黑社會老大的傳人……哼哼,得先派人去打聽剷除壞蛋,少爺雖是年紀輕輕,卻已漸漸受到社會大染缸的漂黑,心思不怎麼純潔--他凡事以爹的利益優先衡量,娘是爹的寶貝呢,千萬不能受到任何傷害。

 

  再來,就要想盡辦法讓娘喜歡爹,他才不信爹會放任娘流浪在外不聞不問,人不知有啥計畫,暫時先順著娘的意,少爺隨遇而安,看著辦。

 

  憐兒聽到終於可以回家,她是欣喜萬分的差點去抱住娘,隨即想到娘不愛人碰,張開的手立刻垂下,轉身湊近冷念生問道:“有什麼需要我幫忙收拾的?”

 

  她雖不習慣多了一個年紀大她幾個月,臉蛋清秀漂亮勝過她的哥哥,總覺得他藏著壞心眼……但是,同樣都是娘的孩子,一家人嘛,互相是應該的。

 

  “我沒多少東西要拿,不用幫忙了。”冷念生隨即從衣櫃取出一塊大方巾,拿出幾件衣物丟在上頭,三兩下就打結成一個包袱,“好了。”

 

  尹玄念瞧他收拾的簡便,心想這孩子不是個愛花俏的人,慶倖沒被冷爺慣壞。

 

  冷念生赫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尹玄念見他跑去妝台邊,上有一隻雕花木盒,由內取出一把匕首藏身。

 

  “我出門一定帶著它呢。”這是爹送給他的防身武器來以防萬一。幾位叔叔則教他一些防身武術,對付一般三角貓功夫的人還過得去,不過,身為爹的孩子,也沒人敢隨便招惹他就是。

 

  孩兒跟他一樣被壞人抓走……尹玄念的臉色一沉,他不願過問細節,遺忘的事似乎都不是好事,會不會因為如此,所以忘了一切……

 

  魏大哥暗示過他除了受傷還被侵犯……所以……他發現這孩子有個毛病,跟他一樣嚴重。

 

  尹玄念看著冷鐵生,心想:他嫁過他,他們一定有過親密接觸……适才,他告訴他--是為守節而跳樓,那麼他知不知道他根本已經不潔……

 

  尹玄念雙手緊緊一握,指節“喀”的泛白又泛疼。他莫名其妙在乎這個不愉快的問題做什麼!更離譜的是--他現在站在他眼前,竟然產生了沉重的罪惡感,好像他故意背叛了他似的……

 

  嗟!尹玄念撇過頭去,不屑的想:他才不要像女人一樣畏罪去上吊,那不就表示他有罪--犯了通姦罪……

 

  冷鐵生瞧娘子擰眉、咬唇不知在不舒服些什麼?娘子都要滾離宅院了,比大爺還不高興,臉色難看的緊--

 

  會不會是身體不舒服?

 

  以他的脾氣一定不會當面示弱,他的體溫偏低,這天熱,适才握他的手心卻是冰涼……很不正常的現象。

 

  關懷的視線仍是往娘子身上專注,實在忍不住伸手觸碰將他的側臉轉過來,娘子馬上怒瞪、沉喝:“別碰我!”

 

  娘子沒推開他,倒是節節後退了幾步來遠離他。

 

  憐兒此刻叫他:“爹,娘不讓任何人碰,不論是誰,娘一定都會發脾氣。我和娘跟魏大叔和嬌夫人住在一起,他們也都知道娘這脾氣。”

 

  “原來如此。”難怪娘子會傷他,是還有這一層的因素作祟。

 

  那麼大爺的春天……過去了。冷鐵生無奈的想:媽的!要等多久啊?

 

  臉上倏地烏雲罩面,大爺跟鰥夫有啥兩樣,娘子有這毛病,萬一他喜歡他之後,這毛病還是沒改……不就只能遠觀不可褻玩焉?

 

  這是什麼道理?!

 

  天殺的!大爺的人生是黑白的……冷鐵生頭昏昏,快氣昏……

 

  腦中烏煙瘴氣,殘存的理智在問:能怎麼辦?

 

  “玄念,我是你相公。”只好先提醒他--大爺有使用權,娘子要盡義務。

 

  尹玄念聞言,踱至房內高腳花幾前,上頭擺放著價值不菲的狩獵紋壺,看著它,腦子轉著藝術品除了當裝飾還能有什麼作用?

 

  他認真的思忖--該不該繼續計較相公這號人物的存在?

 

  冷鐵生趨上前來,距離他兩三步之遙停下,尹玄念不看他,也不反駁他所說的話,因為他改變不了過去的事實存在別人的腦海,那麼何必自欺欺人呢。

 

  選擇坦然接受‘相公’這名詞,可不表示他會接受‘相公’的實體。他對他沒印象、沒感情,來個相應不理,倒要看看他能唱多久的獨角戲?

 

  冷鐵生很堅定的告訴他--“別以為送你回去之後,就可以徹底擺脫我了。你不留下無所謂,我遲早會讓你接受我。”不遠了,娘子還不知道他要幹什麼,到時候最好是昏倒!

 

  ***

 

  王若嬌等不到大人和小孩回來吃晚飯,一顆心不禁懸掛著--鐵生和憐兒出門逛街從不在晚上還沒見到人影回來。

 

  又繼續等了一段時間,相公都回宅了,兩人卻還沒見到人回門--

 

  夫婦倆心裡頭開始焦急萬分,大美人帶小孩出去,該不會是在路上遇到了麼麻煩?或是人還在樊樓跟文人墨客交際應酬?

 

  依鐵生的性子,是不可能拖得如此晚,何況還帶著孩子呢。魏七和王若嬌正準備出門尋人之際,宅院裡卻來了個陌生人,三人打了照面,幾番談話下來,夫婦倆才約略得知鐵生的身份是大名鼎鼎的‘黑社會’人物--冷鐵生的娘子?

 

  夫婦倆好生錯愕的盤問名叫阿生的客人一些問題,搞個老半天,魏七夫婦倆心中所有的疑問終於有了解答--

 

  原來鐵生真實名叫尹玄念。一場陰錯陽差,他們夫婦倆害人家分離了一年多,對大美人是保護過度,間接造成冷爺為此而瘋了……

 

  他們倆是有聽過不少關於冷爺喪妻之後的傳言,不過,這冷爺也真奇怪,放任屬下坦白告知他們夫婦倆此事,沒有隨便編派個理由來欺瞞,毫不忌諱娶男妻之真相曝光在他們眼前,甚至不在乎尹玄念現在是有名的鐵生公子--畫壇上的新秀。

 

  “難道,冷爺不怕人言可畏?鐵生的名銜一定會讓冷爺受人恥笑,人們不知冷爺實際上娶男妻,流言紛紛會傳說成冷爺瘋得離譜,在樊樓抓了鐵生才子當成自己的娘子……”待阿生走後,王若嬌預測道。

 

  “呵,瞧我們做了善事,卻也誤了事。不知鐵生……不,是玄念被冷爺帶回去之後會怎樣?”

 

  “人已經喪失了記憶,能接受冷爺嗎?”

 

  “娘子,你這不是白問。玄念那性子……真是令人擔憂啊。”如果,當初他們夫婦倆沒有雞婆過度,或許冷爺早就找到自家的娘子了,就算玄念喪失了記憶,還是安全的待在冷爺的保護之下,玄念或許早就適應有個相公的事實。

 

  “畢竟,兩個男人要常相廝守一起,可不容見於這世代,不符合道德倫理。”

 

  “只要順從自己的心意,不用理會道德枷鎖縛身,不也快樂似神仙。老娘可不信那套狗屁男人跟男人在一起是作孽的說辭。哼!”

 

  王若嬌靠在相公的身上,依賴多年,兩人彼此瞭解與相愛,雖無孩子,生活和一般人又有何不同?

 

  兩人還不是過著柴、米、油、鹽、醬、醋、茶的三餐生活,相公為誰辛苦為誰忙?他很瞭解,也感謝他的照顧,是一輩子的依賴呢。

 

  魏七任由娘子賴在身上撒嬌,早已摸透了他的性子,義無反顧的堅持跟他在一起,兩人雖沒有舉行婚禮,仍是以夫妻相稱,瞞了世人的眼,是該慶倖美嬌娘天生麗質若似女子,身材是平了點,只稍多注意一些外觀遮掩,卻也無人懷疑過其性別。

 

  “我已當玄念是自家人,不禁為他憂心,喪失記憶的他,能不能安於以前的一份歸屬?”

 

  王若嬌也沒有答案,儘管憂心忡忡,人卻是別人名正言順的娘子,被帶回去是應該的。“明天我想去找玄念,探視他過得如何,好不好?”

 

  “好。我陪你去。”

 

  夫婦倆決定了明日行程,兩人各自梳洗過後,便上床歇息,時近亥時,門外傳來敲門聲,魏七起床開門,一看來人共有五位,除了心裡掛念不已的尹玄念、憐兒和之前才認識的阿生,至於另外兩人是……

 

  魏七還沒開口問,長得挺漂亮的小少年率先說道:

 

  “這位大叔,真不好意思這麼晚了我們還來叨擾,因為我娘堅持要回您這裡,我爹只好把我們都送來了。”

 

  尹玄念剛踏上安心的所在地,立刻在門口對冷鐵生下逐客令--“你可以走了。”像趕蒼蠅似的,不想再見到他。

 

  “誰說我要走,玄念,我是答應送你回來,不過可沒答應我會馬上離開。”說罷,冷鐵生轉頭對阿生交代,“你先回宅院,明日再來接我。”

 

  阿生得令,道了聲“是。”便轉頭駕駛馬車離開。他就知道,冷爺那可能輕易放過才剛找到的夫人,除非天下紅雨。

 

  尹玄念瞠然不已,木僵在原地,難以置信--瘋男人當這裡是他自家宅院啊,聽他說的那麼理所當然,瞧他大爺耍派頭一路往屋內走,也不想想人家歡不歡迎他這尊大爺光臨寒舍?

 

  魏七已經不需多問便知那全身散發冷然氣勢的男人是誰,他立刻迎上前去熱絡的自我介紹:“冷爺,我姓魏名七。您今日光臨寒舍,若不嫌棄,請在此住一宿。”

 

  “你真是上道,八成都從我屬下口中得知我跟我那糊塗的娘子難分難舍,你放心,我不會為難你,算起來你是我娘子的救命恩人,收留他一年多,這份恩情,我一定還。”他在馬車上就從娘子口中問出了有關這裡的人事物,這名叫魏七的恩人是個老實人,剛從房內走出來的人,應該是魏七的娘子。

 

  王若嬌笑意盎然的點個頭,雖不知剛踏入門來的男人是哪號人物,不過光是聽他回頭叫道:“玄念,你盡是杵在宅院大門喂蚊子幹嘛,咱們的兒子跟女兒也陪你杵在那兒,莫非你今夜打算在門口過夜?”

 

  聞言,王若嬌已明瞭大爺的身份,視線探向門外,呵,明天不用出遠門了,人回來了。

 

  尹玄念的身子晃晃然,若沒兩個孩子扶著他,撐不了多久,他一定氣昏倒……

 

  魏七夫婦非常識相,明白有些事不用急在此時問出口,王若嬌僅是說了句:“冷爺,您請自便,這屋子還有兩間房,一間是玄念的,另一間是憐兒的,兩個孩子可以安排睡一起,至於您……”

 

  冷鐵生笑了笑,他該睡哪兒,還需要明說嗎?

 

  魏七夫婦已經回房休息,留下另一對夫婦去解決私人問題,當然,他們今夜是睡不著,也不想睡,不禁好奇--房門外的那一對夫婦會發生什麼事?

 

  ***

 

  “憐兒,帶念生回房。”很冷的語氣,明顯透出一絲不耐煩。

 

  嚇,他是爹呢,一瞬變冷的語氣令人不敢質疑,不敢違抗命令。憐兒立刻鬆手,赫然驚覺娘沒有因她和冷念生的碰觸而生氣,那……

 

  娘的脾氣都針對爹了--“哈!”冷念生佯裝打個哈欠,捂嘴來掩飾唇角所勾起的一抹笑,斜側臉來偷睨了娘一眼--

 

  人顫巍巍,還穩得住嗎?

 

  目測距離,確定爹來得及接住。呵呵,娘快昏吧,這樣爹才有機會跟娘生米煮成熟飯。

 

  冷念生一手拎著包袱,一手拎著憐兒,催得急:“快快快,我困死了,快帶我去你的房裡睡覺。”不等憐兒回答,冷念生拖著憐兒進屋。先去占床位,不讓娘過來擠著睡。

 

  經過爹的身邊,憐兒不禁擔憂--不知道爹能不能見到明天的太陽?

 

  一股腦兒火氣直沖腦門,又開始犯頭疼;尹玄念渾身殺氣騰騰,充滿警戒的盯著那尊雙手環胸,杵在大廳門口當門神的大爺。

 

  來者是‘相公’。然,這屋子不是自己的,他沒權力轟人出去。主人還請大爺過夜,為什麼魏大哥、魏大嫂知道他跟冷爺的關係卻一點兒也不訝異?!

 

  ‘相公’要他回來有心理準備明明是為了這事,周遭的人卻都是一副理所當然的……見怪不怪?

 

  轉念一想:魏大哥、魏大嫂都認為憐兒稱他一聲娘是正常,如今多了一個‘相公’,該不會也認為是應該?

 

  尹玄念頭昏昏、腦漲漲,更加無法接受這樣的結果--回到寄人籬下之地,卻引‘郎’入室--

 

  “玄念,你打算站在那兒到天亮嗎?”大爺願意奉陪,娘子想輕易的擺脫他是沒門都沒有!

 

  人的臉色看起來真差呢,慘白得像個鬼……

 

  黯然一歎,明日得請個名醫來檢查這糊裡糊塗、搞不清楚狀況的娘子到底有啥毛病?冷鐵生索性走上前去逮人,沒碰他,僅是低頭看著滿臉怒意,一雙美眸出奇發亮的人兒,他問:“你額頭冒的是冷汗,是不?”

 

  赫!尹玄念倒抽了幾口氣,不理會他的問題,就是不想讓他知道自己有病在身;關他大爺什麼事?

 

  用那什麼眼神來看他……尹玄念撇過臉去,當啞巴。

 

  別想瞞過他的眼,娘子分明是身子不舒服,否則依他性子,早就氣急敗壞的開口叫他滾遠一點,或是他自己滾去房裡把門鎖上不搭理。

 

  看他要死鴨子嘴硬撐到什麼時候?

 

  他們倆個就這樣站著,等--

 

  大爺有得是時間跟耐心,看娘子打算不理他到什麼時候?

 

  尹玄念偷睨了他一眼,瘋男人到底要幹嘛?

 

  明知道他不認帳,把人忘得一乾二淨,孩子也願意讓他來撫養,究竟還想怎樣?

 

  ‘玄念,我喜歡你,好喜歡你。’--這句話一直竄出腦海來提醒,笑話……

 

  想對他大聲疾呼--‘帶著你的喜歡滾出我的生活!’冷爺八成瞎了眼,堅持要他能撈到什麼好處?

 

  若要他的身子……他一定把人給砍了!

 

  尹玄念眨眨眼睫,視線濛濛看見一片黑霧,強撐的軀體晃晃然,整個人往前一傾,兩手反射性的揪住冷鐵生的前襟,扯得用力,垂首咬牙猛喘氣……好難受,今天連著發作兩次,是頭一遭的現象……

 

  已說不出話來吼人,遲早有一天會活活氣死自己;平淡的生活為什麼會出現意外受到打擾?以前難免會想自己為什麼還活著?為什麼沒死在那種地方?

 

  最差的想像是自己被家人賣掉。然,事實卻不是如此--

 

  混帳!他以前的腦子壞到什麼程度……尹玄念滿腦子疼痛、暈眩,登時一口氣提不上來,臻首撞上寬闊的胸膛,揪扯衣襟的手一松,頹然昏厥……

 

  娘子又軟軟的了,冷鐵生早有心理準備把人打橫抱起來,人很輕,抱在手裡卻是有點抓不住的感覺,冷鐵生眉心一擰,心慌慌地有個不好的預感……

 

  旋身將人抱回屋內,在暈黃的光線中打量懷中人兒和之前的現象沒兩樣。他的房間在哪?

 

  知道魏七夫婦的房間位置,冷鐵生只需細聽孩子說話的聲音由哪間房內傳出,剩下的那間房就是娘子的臥處。

 

  人不對勁兒……將娘子放在床上,為他脫了鞋,站在床沿細凝他昏迷之中仍是柳眉緊鎖,額上發著汗,俯身悄然解開他的衣襟,掌心撫摸白皙的胸膛是一片冰涼。冷鐵生的臉色倏地難看--

 

  人兒出現,卻是個糊塗兼癆病鬼……嗟!一股悶氣憋在心頭,冷鐵生踹了床沿一腳之後才將目光轉移打量這間小臥房--

 

  除了一床小得擠不下他大爺來睡,房內尚有一張四方書桌,一張椅子,木制的衣櫃,僅是如此。房間雖小,但維持乾淨的一塵不染。

 

  書桌上少不了娘子喜歡的文房四寶,幾本書籍,冷鐵生打開其中抽屜,心臟遽跳,赫然發現自已就在裡面--

 

  暗惱的情緒隨著伸手抽起一張張的冷面孔而消失,呵,人雖糊塗還記得大爺的模樣……心裡暖暖的,總算得到一點點安慰……

 

  臉上的笑容在回頭後又倏地消失,真想把人抓回宅院好好照顧,而不是就地放生,他該拿他怎麼辦?

 

  冷鐵生踅返回娘子身邊,把人往床裡邊挪去,大爺偏要跟娘子擠在這張小床上,滿足一下思念之苦……

 

  拿起唯一的枕頭墊在娘子糊塗的腦袋,乍然--亮晃晃又磨得金光閃閃的一把菜刀入了眼--喝!冷鐵生吃驚不小;好生錯愕的盯著那把菜刀,不會吧……

 

  娘子糊塗到把廚房的東西放在枕頭底下?!

 

  ‘爹,娘不讓任何人碰,不論是誰,娘一定都會發脾氣。’憐兒的話道出娘子的毛病不少--

 

  他……對人產生的戒心這麼嚴重!冷鐵生銳眼一眯,把菜刀拿來“喀!”地將它折斷成兩截。氣死人……

 

  “砰!”冷鐵生踹開房門,把刀拿去廳外丟了。途經恩人的房,半掩的門扉洩漏了這屋子的主人似乎挺好奇大爺在幹嘛?

 

  不過丟掉殺人工具而已,文人只需拿筆而不該拿那種東西。哼!娘子的‘頭殼’壞得太太太徹底!

 

  糊塗的腦子裝了太多臭石頭,要一個個挑去可是工程浩大,大爺有得是一輩子來跟他慢慢耗--

 

  冷鐵生下定決心,人是不要命的回房去,趁娘子昏迷睡得不省人事,他終於得償所願,爬上娘子的床,慵懶的伴在身側,只手腮,凝視他絕美的容顏,忍不住湊唇碎吻冰涼微濕的臉頰,耳畔接收那細不可聞的呼吸聲,有一下、沒一下的令他牽腸掛肚--直到天色微亮--

 

  冷鐵生心想:睡美人若是醒來,不知會變成什麼德性的凶婆娘、惡老虎?

 

 

第四章

 

  尹玄念縮卷身體,毫無意識、無防備的狀況之下,靠著身邊的一具溫暖物體,睡得像只熟蝦。

 

  冷鐵生把玩他的發,享受兩人此刻地相處。寧靜的氣氛像是夢境一般;美化、溫馨,但是維持不了幾個時辰。

 

  溫柔地的眸光始終沒移開清麗的臉龐,注意著懷中人兒的動靜,一整晚見他由痛苦的神色漸漸趨緩于正常,漂亮的菱角唇甚至彎彎的似在笑。

 

  一年多不見,他纖瘦不少,氣質依舊,但會氣死人的脾氣更倔;會說話--除了‘滾、別碰我’之外,還真是說不出什麼好話。這世上就只有他敢對他凶,然--他卻甘之如飴他所有表現出的一切,這就是他的玄念--人的眼睛睜開了。

 

  男性的氣息和龐然的壓迫感包圍,他何時跟……停擺了幾個時辰的腦子瞬間活絡,尹玄念瞠然、張嘴--

 

  “啊!”的驚然一叫,整個人反應倏地爬坐起身--“砰!”的背部貼上牆,手指著側臥在床沿的一尊大爺--“你你你……”

 

  “早啊。”冷鐵生慵懶的對他露出一抹笑,開心得很。娘子的衣衫濕透,敞開的前襟隱隱約約露出胸膛上的兩點櫻紅,呵,身子很誘人,漂亮的臉蛋卻是一副想殺人……

 

  瞧他空騰的手偷偷摸至枕頭底下,“別找了,那把金光閃閃的菜刀要殺雞、宰羊可以,若要謀殺親夫……”故意頓了頓,欣賞一下娘子那暫時充滿錯愕、呆滯的模樣,又是一種誘惑……

 

  “滾開我的床!”尹玄念抬腳踹往大爺身上,沒成功踹人下床滾到天邊去,刹那腳踝被大掌握住,聽大爺笑說:

 

  “省省力氣吧,玄念。”冷鐵生略為施力一扯,讓娘子一瞬躺平,瞧他驚愕的無以附加,冷鐵生壞心、故意的翻身壓上他,迅速地箝制住他的雙手,高舉過頭不讓他七早八早又張牙舞爪,冷鐵生得意洋洋地說道:

 

  “你一醒來就對我這麼激烈,不過你放心,我儘量不壓疼你,但是你要乖一點,不然別人會以為我們倆個在……”話沒往下說,讓那糊塗的腦子好好去想此時此刻有多曖昧……

 

  喝!尹玄念倒抽了一口冷氣,怒喝:“你放開我!”沒再掙扎,因為知道是徒勞無功的白白浪費力氣,何況他和他的關係……

 

  臉色一沉,在此地得顧慮製造出太大的聲響會把孩子和魏七夫婦引來,那豈不是誤會和難堪……尹玄念一瞬由腳底迅速竄紅至發稍,氣紅的。

 

  “我不想放開……”冷鐵生臉上沒了笑意,恕難從命。龐然的身軀貼緊他的,提醒懷中人兒:“我是你相公,不是什麼登徒子、採花賊。你認不出我,把我忘了……”頭枕在他的頸側,不斷歎息……

 

  想要他……仍沒忘他以前不愛他趁人睡著之際對他親熱,現在人醒了,大爺還是得隱忍……不願下手逼他就範,憐惜他過去寧死不屈的守節,孩子偷看見了,曾經告訴他這段經歷,如今還是令他心痛……

 

  他憋死自己無所謂,以防他搞什麼貞節烈婦來死給他看……嗟!那豈不是真的得當鰥夫……大爺真是命苦,愛極了這糊塗的倔東西是自找罪受……

 

  聽他沉痛的道出自己的不是,尹玄念眨眨眼睫,美眸的焦距不知該定在哪?

 

  莫名的別過臉去不敢看貼在頰上的冷面孔,背叛的罪惡感突的竄上心頭,一股火氣消了大半;五味雜陳,他以前誘拐、勾引過這男人……現在能怪他死纏爛打的堅持嗎,他是他名媒正娶的人,他的碰觸是應該,何錯之有……

 

  閉上眼,求他:“放開……”不喜歡他,討厭別人的接觸,他不要勉強自己,“別逼我……我不要你……”

 

  “我知道。可是你阻止不了我想要你,我也控制不了這輩子只要你。”他聽懂了沒?就算會受人恥笑,他不會放棄把人追回身邊。“我知你不愛人碰,我不會強迫你,現在讓我抱著一下就好,別亂動。”大爺不保證能控制的好,想要他的欲望在呐喊需求,理智卻背道而馳的自我虐待,多無奈……

 

  喜歡他到了憋死自己都無所謂的地步,“玄念,我以前曾經要你好好記住我說過的話--我喜歡你。”以前無從得知他答應過嗎?現在,很清楚那答案是什麼。

 

  “我不喜歡你。”尹玄念坦然的告訴他自己的感覺。腦中頓時一片空白,心慌意亂的只想將他排除在外,不要他的接近跟囉哩八唆些有的沒的過去事。深吸一口氣,被他壓得有些難受,他好重……

 

  熱燙的軀體溫暖一身的涼意,昨夜又發了不少汗,每次醒來總是感到冷,他讓他熱……

 

  刹然瞠開杏眼,愕然驚覺不甚討厭他的氣息與壓迫,似乎是理所當然的事……好熟悉的感覺……

 

  喝!他這不是想些蠢事嗎?!他以前跟他有肌膚之親,當然被他壓過,嗟!暗惱的撇過臉去,不讓冷面孔繼續貼靠在臉頰,想叫他滾!

 

  抿緊的唇瓣顫動著,掙扎該不該說出傷人的話,他何時罵人需要考慮這麼久?

 

  就為他……一個甩不掉的人。從昨夜開始就不斷發酵出的罪惡感淩駕在怒氣之上,心下一凜,尹玄念冷靜的說:“對我死心吧,冷爺。過去的事,我忘了。想不起來我喜歡過你,也不願去想。”懂得沒?他過去的喜歡,現在的自做多情,不願放手……又如何?

 

  他很擺明的拒絕一切!冷爺該去另尋對象,別浪費太多的心思在他身上,心如止水,他的撩撥只是徒增他的一股怒氣和罪惡感,兩者皆讓他不好受……

 

  怒吼:“滾開!”雙手掙扎,想要離開所受到的鉗制。大爺壓夠了沒?他都快要莫名其妙的愧疚死了。

 

  冷鐵生湊唇在娘子白皙的脖頸一咬,恨得牙癢癢……。讓他回味一下會死啊,又沒讓他少塊肉,糊塗的娘子斤斤計較些什麼?這床、這屋子通通都不是娘子的,但是娘子是他的,是他的!狠狠一吸,牙齒啃齧出一大塊的殷紅顏色,哼!大爺先做記號,明顯地讓人一目了然--小別勝新婚,他們倆有多恩愛!

 

  “好了。我去拿衣服給你換,你一身都濕透了。身上的毛病持續多久了?”別跟他裝傻,大爺的眼睛可厲害,娘子在他面前是無所遁形,人逃不出手掌心的。

 

  冷鐵生一下床,尹玄念愣在床沿看他當這裡是自家似的,隨即一套衣服拋上身來,他雙手接住,仰起臉來看他站在眼前,臉色有些微惱,發話的語氣卻是溫柔的問:“你到底那兒不舒服?別跟我說昏了兩次是沒事。”

 

  尹玄念垂下眼睫,悶聲了一會兒才套鞋站起身來,推他遠些。“走開,別問不幹你的事。”他看出來了又怎樣,不說就是不說。尹玄念把嘴巴閉緊得像是蚌殼,將衣服丟向床,甩頭走出房外,有他存在的地方都會悶,毛病多了一項--心頭悶。

 

  那是什麼態度啊?!冷鐵生怔在原地,不敢相信娘子滾出去--“砰!”的甩門傷他的心……媽的!他拒絕他的關心?!

 

  這世上還有什麼天理--若要他丟下他不管,殺了他還比較快。氣死了……他不僅找罪受,還找氣受……

 

  大爺若是英年早逝,那因素絕對是被娘子給收拾去。

 

  跟著踱出房外,瞧娘子去看孩子,憐兒和念生睡得安穩,背對背,誰也沒碰誰。孩子十幾歲了,該分房,娘子打算住這多久?

 

  哼,魏七夫婦不訝異大爺跟美人兒是夫妻,一定會繼續收留娘子和孩子,但是……娘子的心思挺關心小孩,呵呵……大爺能達到放人回來目的;他就不信--娘子的性子會好意思賴在這裡。

 

  冷鐵生不動聲色的跟在尹玄念的身後,人去廚房幫忙魏夫人做飯,他僅是站在廚房門口,視線離不開完全無視於自己存在的娘子,倒是魏夫人比較識相,不斷叫娘子出來陪他,不過,也沒人說得動那倔東西。

 

  他有心理準備,要拐娘子重新愛上他沒那麼簡單,苦日子才剛開始,他可以忍受他的不搭裡、不在乎、不喜歡他,但對無法忍受他們再度分隔兩地,娘子若是打著如意算盤要甩開他,去慢慢等!

 

  冷鐵生的臉上突的冒出一抹很詭異的笑,尹玄念端菜經過他身邊,睨了他一眼,嗟!門神就是門神,總是杵在門口賴著,讓人當笑話看,真是氣人……

 

  他絕對不要叫他吃早飯,那是孩子的事,跟他一點關係都沒有。尹玄念擺張臭臉的離開,身後跟著一個令他心裡很不是滋味的‘跟屁蟲’,他索性當個啞巴,來個相應不理。

 

  待孩子都起床,冷鐵生一家四口加上魏七夫婦倆人用了一頓早膳,屋內氣氛隨著冷鐵生和尹玄念之間的‘相敬如冰’而變得令周遭的人快看不下去--

 

  冷念生不禁同情爹的處境,他這個娘雖沒叫爹滾蛋,但是不說話的模樣更冷淡呢,大事可不妙,娘不好搞上手……

 

  憐兒也不禁同情爹,讓娘討厭可不好受;她雖喜歡娘,是男女之情的喜歡心結,然,她也知道娘根本不會以男女的感情來喜歡她,所以她安分守己當他的女兒……

 

  但是爹好喜歡娘呢。她認為這麼漂亮的娘既然是屬於爹的,娘何不乾脆接受爹呢?

 

  魏七夫婦心裡也在想:這對夫婦會變成這樣,他們多多少少要負一些責任,瞧冷爺深情明顯易見,這玄念是拗些什麼啊?

 

  像冷爺這種男人該死巴著不放才對,呵,王若嬌打了個主意,決定吃飽飯過後,把尹玄念抓去房裡來個機會教育,灌輸一些夫妻之間的相處之道,搞不好尹玄念對冷爺的態度會改善些。

 

  早膳過後,王若嬌送相公魏七出門去,在門口遇到冷爺的屬下阿生來報到,冷鐵生沒離開魏七的宅院,他交代屬下去請幾位名醫過來,娘子不願告訴他有啥毛病纏身,名醫一旦請來,看娘子還能瞞他多久?

 

  ***

 

  王若嬌趁著尹玄念去廚房洗碗,冷爺也亦步亦趨的跟在身後,廳中只剩兩個小孩,他悄聲交代小鬼頭待會兒去纏住爹,隨便聊天或幹什麼都可以,因為他要跟他們的娘勸說些事情。

 

  冷念生和憐兒當然肯配合,於是當尹玄念由廚房走出來到廳外,兩個小孩先去糾纏冷鐵生,兒子吵著要他說些黑社會的‘兄弟’故事,女兒跟著起哄,冷鐵生算是寵溺小孩的爹,通常不忍拒絕,於是說些社會的另一層黑暗面來警惕小孩。

 

  尹玄念根本搞不清楚‘相公’的特殊職業,他只知道樊樓的主人是冷鐵生,其餘的,忘得一乾二淨、清潔溜溜。

 

  平常也鮮少聽魏七夫婦在他面前提起外邊所傳的風聲消息,之後,他聽到最多的話題都是有關於自己成名的事--除了煩不勝煩、擾不勝擾之外,他的生活算是過得平凡又無慮。

 

  “玄念,跟我來一下,我有話想對你說。”王若嬌忍不住雞婆,實在該好好把已當成自家大美人的腦子給洗一洗。

 

  “呃,好。”什麼事這麼神秘兮兮?

 

  尹玄念好生納悶。魏大嫂的個性是個直來直往、有話就說的人。為什麼現在把他引到一邊去,莫非……是顧忌冷爺?

 

  嗟!那男人杵在這裡不走,只會造成諸多不便。他的臉皮真厚!尹玄念暗惱的咬唇,忍不住將視線調去瞪人一眼,意外接收到銳利的眸子回望著自己,尹玄念登時柳眉倒豎,嘴唇都快要咬破皮了。

 

  哼!掉頭悶聲跟在王若嬌的身後,他打算等會兒順便跟魏大嫂提出搬家事宜,這宅子的房間不夠用,若是加上‘相公’死皮賴臉的住下還得了,他相信魏大哥夫婦在表面上不會說些什麼,會感到難做人的只有自己!他簡直招來了一尊揮之不去的瘟神。

 

  “砰!”的甩上門,生著悶氣,尹玄念一時之間倒是忘了該有的修養、禮儀。

 

  嚇!王若嬌嚇了一大跳,看來--大美人的火氣不小。從未有過的現象,冷爺比那些上門來糾纏的文人墨客更令大美人感到厭惡,真不妙……

 

  “玄念,坐下吧。”王若嬌仍是堅持一試。他知道大美人多少會聽他的話,看人乖巧的坐下,他從桌上倒了一杯水給他,先消消火,再勸說:

 

  “我和魏七都看得出來冷爺很喜歡你。”

 

  喝!尹玄念瞠然一驚,心想:魏大嫂是不是現在才要表示他們無法接受自己有‘相公’的事實?

 

  畢竟,這是驚世駭俗的聽聞。尹玄念垂下的雙手緊握成拳,再怎麼用力都改變不了事實存在。自己果然引起了恩人的反感,他是恨不得找個地洞鑽去。

 

  魏夫婦好心救他一命,收留且照顧他和憐兒,這份恩情銘感五內,他是萬分感激。如今,他冒出一個‘相公’來造成別人的困擾,早有自知之明該怎麼做--“我會帶著兩個孩子搬出去,絕不讓魏大嫂繼續看笑話了。”

 

  啥笑話?!王若嬌錯愣了一會兒,大美人在咬唇、自責些什麼啊?!

 

  隨即反應過來,王若嬌一雙媚眼滴溜溜的轉,不禁一哂,唇勾成上弦月,猜測道:“我話都還沒說完呢,你該不會想成--我要趕你走,或是無法接受?”

 

  尹玄念點了點頭,臉上擔憂和懊惱的神色交錯變化,不論魏大嫂會不會看不起他,事實就是事實,他無力改變過去--當時是蠢到離譜的地步,又傻又啞才會以美色誘惑男人來娶他,真要不得。

 

  “玄念,你坦白告訴我,會不會認為冷爺當你的相公是一件丟臉、難堪的事?就是世俗所謂的違背倫常?”

 

  “才不是。”尹玄念立刻反駁魏大嫂的猜測。“我從鬼門關走過一回,忘了所有的一切,變成沒有過去牽絆,沒有未來期許的人,哪會去在乎什麼世俗的想法。”

 

  僅僅安于平凡、甘於寄人籬下;他不追求名利,名利卻自然來;就像‘相公’冒然出現一樣,這都不是他自願要的;平凡的生活驟然受到驚擾,過去與未來的步調需要適應與調整--

 

  “我不喜歡冷爺就是不喜歡,如何強迫自己回到他身邊當他的娘子?我做不到!”胸口一悶,難以釋懷這不潔的身子怎配做人妻?

 

  喝!一口氣倒抽得猛烈,漲得胸肺悶痛,惱火受人侵犯,當初怎不死了算!

 

  “磅!”一拳捶上桌面,泛白的指節發疼,再痛也抑制不住那份愧疚氾濫於心--搞什麼!大爺是來讓他受罪的,苟活人世的意義是什麼?

 

  平靜的心湖不再平靜,不斷苛責與內疚……尹玄念兀自生悶氣,一把火愈熾愈旺,心下早有打算,他要速戰速決這惱人的問題,站起身來,臉上的一雙美眸閃閃發亮,那神情是下定決心。

 

  “玄念,我都還沒好好跟你說完呢,你要去那兒?”王若嬌趕忙攔住大美人的去路,一手壓住房門,可不能能讓人跑了。

 

  “魏大嫂還有事?”尹玄念訝然,該說的不都說完了?

 

  “我要告訴你一個秘密呢,難道不覺得奇怪,我和相公對你和冷爺的態度不同於一般世俗凡人?”

 

  “是奇怪……”既然魏大嫂主動提及此事,他藉機問出疑惑:“為什麼?”

 

  王若嬌掩嘴“咯咯”笑道:“我們半斤八兩,玄念,你看清楚了。”

 

  “啊!”尹玄念驚然受嚇……魏大嫂在幹嘛?

 

  瞠然難以置信魏大嫂竟然光天化日之下,當面寬衣解帶企圖勾引……不可以看!尹玄念馬上將臻首埋進雙掌,天……非禮勿視,“魏大嫂,你要陷我於不義,我會翻臉!”別仗著是救命恩人就……乍然,腦中想起在廳堂的男人若是知道魏大嫂的舉動,不知他會怎樣?

 

  會不會認為他以前勾引男人,現在勾引女人……罪過、罪過--這該死的臉究竟迷惑了多少人……他害人不淺!

 

  一瞬,良心的道德枷鎖又加重了好幾層,腳抬不起來奔出門外,也沒多餘的手去開門,尹玄念登時成了一尊木頭人,全身硬梆梆的跟門板沒兩樣。

 

  “玄念,快抬起頭來看我。”王若嬌不顧他會不會翻臉,欲扳開他的手腕,要他看清楚--

 

  尹玄念打死不依,悶頭喝道:“魏大嫂請自重。我若見你此刻模樣,豈不是對不起魏大哥。”人家夫妻的感情一向好,這魏大嫂怎會勾引他……莫非……魏大嫂欲求不滿?

 

  魏大嫂也搞錯對象了吧,外面那個男人精壯結實多了,不似他一身病骨,對男人、女人通通沒興趣,若把他惹毛了,一定發火……

 

  “嗟!你這木頭,我要你看清楚我是男人!”

 

  愕?此話一出,尹玄念“呃”的差點被口水梗住,緩緩的放手,抬頭,張眼--睫毛眨阿眨,驚愕的微張嘴,說不出話來了。

 

  王若嬌僅是解開前襟,露出平板的胸部,把秘密攤在尹玄念的眼前,他笑說:“訝異吧,我是個男兒身。我和魏七以夫婦相稱共同生活多年,你瞧我們多恩愛,和一般人有何不同?”王若嬌邊說邊扣回衣衫前襟,不一會兒便還原一身整齊的女子裝扮。

 

  “我這個人愛漂亮,平常喜歡打扮得妖嬈美麗,所以瞞了不少人。並非刻意隱瞞,只是不願引起不必要的閒言閒語,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然我會打得讓人滿地找牙。老娘高興跟魏七在一起幹其他人啥事啊。”

 

  王若嬌笑得燦爛,是滿臉幸福的模樣。

 

  “然後……”尹玄念找不回自己的舌頭,一時之間醬糊了腦袋,也不知該問什麼。

 

  “玄念,我已經探知你不在乎別人的眼光,也接受曾經嫁給男人的事實,那麼你何不回到冷爺的身邊,接受他對你的照顧和感情呢。”

 

  “原來,你是為了勸我才……”尹玄念恍然大悟。

 

  王若嬌點了點頭。“玄念,我和魏七都把你當作自家人,我們共同生活一年多,以前是對你保護過度,怕你再度受傷害。凡事也都順從你的意願,深知你的脾氣看似烈火,其實是自我封閉與保護作祟,你不願追求名利,卻因憐兒而引人注目,然後你遇見了以前的一份歸屬,表示你與冷爺的緣分未斷,接受他的保護吧,乖乖的回到他身邊去,我們這裡就當是你的娘家,我和魏七隨時歡迎你回來,宅院的大門永遠為你開。聽我的話,好不好?”

 

  “不……”他拒絕!尹玄念垂下眼睫,掩飾眼底流露出的哀傷,渾身顫巍巍,手緊握門閂來撐住自己惶然不安的身子,為什麼連恩人都要勸他回到那個男人的身邊,為什麼沒有人願意顧慮他的感受--

 

  “我不喜歡他!我雖不在乎別人的眼光如何看待,但,我也不要聽從別人的意見來違背自己的意願,你勸我也沒有用,我勉強不來。”

 

  王若嬌瞧大美人抬起頭來已是滿臉怒意,話說得堅決,他會不會把事情愈搞愈糟糕?

 

  尹玄念猛然打開房門,離去前憋著滿腹怒火,快氣死了,他為什麼要接受冷爺?

 

  嗟!公子忘了以前跟大爺是啥關係,這筆糊塗帳賴在他腦子清醒的時候來算,打死他也不認帳!

 

  明知魏大嫂所言是出自于一片好意,尹玄念仍將怒氣轉移至門外的那個男人,氣呼呼的走出房外,他回到自己的房內,打開書桌抽屜,把一疊紙張拿出,這是他以前擠破腦袋都記不起來的人竟然是‘相公’!

 

  手一揪,抓皺它,尹玄念走去廚房,爐灶內仍有火紅碳木悶燒,將紙一把扔進爐灶,眼睜睜看那高溫之下,紙張隨即燃燒成灰……

 

  ***

 

  尹玄念也不知自己站在廚房多久,無處發洩的怒氣因時間的流逝而漸漸趨緩,體內只剩零星小火亂竄,仍足以釀成大災--

 

  頭昏昏,身體晃晃然,一陣天旋地轉頓時失了方向,踉蹌了幾下,伸手去扶著牆面,甩頭用力眨眨眼,視線所見是黑白與彩色的變化交錯,一片迷茫……

 

  又來了……沒有人知道,他每每頭疼昏迷過後,偶爾會出現短暫視覺不清的現象,有一次跌在門檻,魏大嫂和憐兒都當他是單純絆倒。

 

  待暈眩感消失,視線漸漸清楚,尹玄念一腳跨出廚房,隨即被人擋住去路。目光定在那副寬闊的胸膛,不需抬頭看,也知道是誰。

 

  冷爺站在門外多久了?

 

  “跟我去客廳,我請大夫來診斷你身上的毛病。”不容質疑要他聽從,這倔東西有嚴重的貧血還是怎麼……

 

  冷鐵生的臉色是前所未有的嚴肅,銳眼半眯,狐疑适才所見的人兒似乎像個瞎子?!

 

  尹玄念繞過偉岸的身軀,不願搭理、不願去想、不願去看‘相公’活生生的存在--令人惱!

 

  暗斂了斂心神仍難以穩定情緒,若不好好控制,他一定又在他面前發作,更惱!他會照顧自己,不用依靠他。

 

  冷鐵生看人面無表情的經過身邊,相較於之前生氣的模樣有那麼一點點不同,他不走往廳堂的方向,人要跟大爺唱反調,想滾去哪?

 

  冷鐵生臉色一沉,嚴肅的撂下警告:“玄念,你不說話,故意當起啞巴沒關係,我一律當你首肯、默許,直接把你抓去大夫面前,看你閃哪去。”

 

  “我沒閃。”尹玄念刹然回頭,以全然陌生的語氣說道:“我對不在乎和討厭的人就是這態度;你高興也好,不高興也罷;不論你請什麼名醫來都改善不了我看到你就頭疼和討厭的毛病。”尹玄念對他下戰帖似的,宣示自主權--

 

  冷鐵生僅是盯著他,暗歎--

 

  娘子的態度又不一樣了?

 

  還是他原本就是這麼傷人的德性?

 

  哼!他倒要看看他請來的大夫有何高明之處,真能治好他的頭疼宿疾?

 

  魏大哥本身就是密醫,和一般大夫所長不同,再不濟也曾帶他去看過其他大夫,沒用的……

 

  為了讓他死心,他願意配合大爺的要求,至於診療費用,大爺可以省省銀兩,他自己有錢付帳。

 

  他們倆人站在原地相互對峙了一會兒,各懷著不同的心思;心情卻是同樣的憂鬱、氣悶……

 

  尹玄念深感呼吸困難的撇過頭去,大爺深凝的眼裡藏不住對他的迷戀,愈是如此,他愈難受,罪惡感已經快要淹沒至頭頂,他莫名其妙的陷在什麼泥沼裡……

 

  垂下臻首,看著自己所處之地,容不下他安穩地繼續待著,隨手抽起腦後的銀色發簪,這是起死回生後一直以來的伴隨之物,魏七說這是他昏迷之際,仍緊緊握在手……不斷喊鐵生……不就是他的名子……

 

  尹玄念揚手一拋,發簪“匡當”的丟去大爺腳邊,甩頭斬斷那結髮妻的涵義,快步離開他不要的過去牽絆來糾纏--因為他不配跟大爺畫上等號……

 

  冷鐵生銳眼仍凝住他飄散在身後的發,纖弱的背影,孤傲的離他而去--擺明瞭不要他……

 

  眼神一暗,糾結的眉心化不開許多愁,折腰拾起地上的銀色發簪,耀眼刺目的揪握在手,心卻是沉痛--人會說話,更難以捉摸其心思是什麼……

 

  ***

 

  冷凝的氣氛在廳堂形成令人不知所措的感覺,被阿生請來的知名大夫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黑道大哥級人物就坐身邊,那冷然的氣勢與壓迫感會令人窒息。

 

  早已聽聞赫赫有名的冷爺喪妻之後就瘋了,以為這趟是專程被請來醫治冷爺,結果病患是個清麗絕色的美人,如幻似真的坐在對面……

 

  “你看夠了沒?”尹玄念美眸含怒,瞪著顯得呆傻的大夫,年紀一把,最起碼已過五旬--怎麼,活這把歲數是沒見過公子容貌猶勝女子?

 

  “老夫今日總算開了眼界,公子……公子生得天資絕色……”

 

  “大夫,他是我的娘子。”冷鐵生宣告所有權,真想把大夫的眼珠子給挖出來!

 

  嚇!大夫的眼睛轉去瞥了冷面孔,整個人登時僵成一根冰柱。

 

  誰准他多看娘子兩眼的?娘子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想跟他斷絕關係……嗟!冷鐵生斥責:“玄念,你這亂丟東西的習慣是愈來愈離譜,什麼能丟,什麼不能丟都搞不清楚。”大爺的情意只有付出,沒有回收的道理。銀色發簪始終握在手中,沒收放入衣襟。

 

  尹玄念沒再看大夫一眼,目光大落落的迎視冷面孔;兩人的視線交會在半空中一瞬迸出火花--大眼瞪小眼,堅持己見,誰也不肯妥協。

 

  周遭的人包括王若嬌、冷念生、憐兒等人不由得靜觀其變,噤若寒蟬……

 

  這兩人鹿死誰手?

 

  冷鐵生喝令:“大夫,快檢查我娘子的身體狀況是哪根筋不對,否則,我就剝了你的皮!”

 

  銳眼一瞪,大夫嚇得臉色發青,需要去收驚。他趕忙說明:“冷冷……爺,這為病人看病需要望、聞、問、切的診脈過程,老夫不過……”看了美人的臉色‘青筍筍’,精神虛弱,肝火熾旺……

 

  “嗟!”的哼道:“少囉囉唆唆,趁我現在還沒改變心意,快診斷!”尹玄念挽起衣袖,手臂平放在大夫面前,美眸瞅著,神色凜然的撂下:“我警告你,若是多一根手指沾到我手腕上來,休怪我對你不客氣。”

 

  嚇!這是什麼情形?!老大夫伸出發顫的手,提心吊膽的為美人兒把脈,赫!火氣不小……

 

  尹玄念叫兩旁的孩子去--“端一盆水來給娘。”

 

  冷念生和憐兒立刻閃到門外,小聲咕噥:

 

  “娘要做什麼?”

 

  “不要拿來潑爹就好。”

 

  兩人敏感的察覺爹、娘之間暗潮洶湧,硬碰硬之下--倒楣的犧牲者是大夫。

 

  公子當娘?!大夫一時怔愕不已,實難接受這戶人家的腦子有問題……是需要好好檢查、診脈--

 

  王若嬌瞧大夫面色凝重,沒跟大美人說些什麼,冷爺也沒再為難人家;大廳之上的氣氛霎時一片靜默……

 

  攸關頭疼的宿疾,王若嬌憋不住發出關懷的疑問:“大夫,您診斷得如何?”

 

  “這……”大夫的話到嘴邊尚未發出,冷鐵生立刻說道:

 

  “娘子是我的人,他身上的毛病,告訴我即可。”言下之意,他不願讓外人知道倔東西哪根筋不對勁兒;刻意張揚表現出獨佔欲和所有權。

 

  “說得是。”他窮緊張什麼,有人護著大美人,能出什麼差錯?淡然一哂,王若嬌瞧冷爺和大夫到廳外,不知他們在說什麼?

 

  尹玄念冷哼,瞧這大夫能高明到哪,老眼一見美色就昏花,真該立刻滾到大馬路外。

 

  大夫和冷鐵生確定無人聽見談話,大夫才老實的對冷鐵生說道:“那位公子的脈象行至腦部有凝滯阻礙,老夫需問一句--冷爺可知公子的頭部曾經受傷或敲傷?”

 

  “有,然後快說重點。”大爺心急。

 

  “那我就直說了。公子的腦子裡有瘀血未散,這會壓迫經脈引起頭疼,冷爺可知公子有這情況?”

 

  “是有。”

 

  大夫搖了搖頭,無奈道:“這毛病恐怕無法在短期之內根治,去瘀化血需要長時間服藥治療,或自然化淤,甚至用針灸治療法。”

 

  “那就治好他,不論用什麼方法。”那毛病把人折磨的都昏了,只要有得根治,免去娘子頭疼之苦,他一定讓人乖乖就範的聽從大夫指示。

 

  “但是傷在頭部,若用針灸治療恐有危險,除非是情非得已才可行這下下之策。至於現在……”大夫頓了頓才說:“必須注意,公子發不得火,因情緒不穩會徒增發病機率,嚴重引起昏厥甚至有失明之憂。”

 

  “喝!”冷鐵生瞠然吃驚,失明……

 

  一時之間,難以接受最糟的預感竟成現實中的憂慮--他若失明,不就無法畫畫,無法看見他,無法做許多事,他受得了嗎……

 

  想接近他,偏他討厭他,會發火……

 

  冷鐵生懊惱的踱回廳堂,瞧他將被觸碰的手用清水洗淨,拿出一錠銀兩擱在桌上,不聞不問大夫診斷的結果如何,是不願知情,還是本人早已習慣忍受這些併發症狀,依他的性子,決不會對人說出口……

 

  冷鐵生神色一凜,不斷壓抑心中泛起的慌然,什麼都不怕,就怕他身體狀況變差,比討厭他還糟糕……

 

  尹玄念端起水盆,杵在門口揚手一潑--“唰!”的濺濕一地。

 

  天熱,潑出去的水很快就會蒸發、乾燥,“覆水難收……覆水難收……”他喃喃念道,人呆滯了好一會兒,像是沒有軀體的靈魂,抬頭凝望遠方,失焦的眼定在天上的一朵浮雲,渴望那份自在……

 

  緩緩轉過頭來,交代:“憐兒,這一兩天開始收拾一些東西,我們準備搬家。”輕歎氣,讓一切隨遇而安……

 

  “好。”憐兒除了聽從安排,她真不知該不該勸娘跟爹在一起,又怕娘討厭她……

 

  大美人要搬離開,不肯聽勸回去……王若嬌白眼一翻,他之前對大美人開示這麼多都是浪費唇舌!那頑強的個性一定會折騰死冷爺,王若嬌深感同情的望了冷爺一眼,一向開朗的他也不禁歎氣,算了……大美人要帶著小孩離開,冷爺那男人不會放過他的。

 

  尹玄念站在門邊,等他大爺要繼續賴在此地多久?

 

  還不死心帶著老大夫滾出這裡?

 

  娘子一而再、再而三的迂回向他表示那份遠離的堅決與心意,大爺也是有脾氣的,偏偏人就有本事讓他凶不得、罵不得、傷不得、捨不得……該死的!

 

  冷鐵生沉聲怒喝:“阿生,送大夫回去。憐兒,把銀兩收回給你娘。只要有我在的一天,就不許他跟我分得清清楚楚、斷得乾乾淨淨!”氣死了……

 

  “我知道了。”可,娘不甩這套……憐兒萬般委屈的拿著銀兩回房收拾,當他們兩人的孩子好難為……

 

  “念生,以後好好跟著你娘,別讓他出了什麼差錯。”

 

  “喔。”爹要走了嗎?怎不乾脆把娘五花大綁抓回家算了!冷念生暗惱的跺腳,娘真是難搞……

 

  這大夫是看得一頭霧水,唯一確定的是--冷爺如傳說中的瘋了,不斷稱呼漂亮的公子當自家的娘子--

 

  ……冷爺病得不輕,他可以做證。

 

  尹玄念拿著水盆逕自離開,冷鐵生只能以視線遠遠追逐一心懸念的身影,他果然不閃、不躲,舉手頭足顯露一份坦然的無情面對,更傷人心……

 

  冷鐵生在庭院攔截住尹玄念的去路,離開前有話要對他說。攤開掌心,銀色發簪在兩人面前耀眼發亮,銀光炫目--

 

  尹玄念感到刺眼的退了幾步,仰起臉來,不解的望著--大爺還要怎樣?

 

  貪戀的眼神細凝他外表美得令人屏息,內心卻倔得令人牽腸掛肚。他對他的付出是心甘情願,無怨無悔--

 

  認了他忘了他……

 

  認了他不要他……

 

  屈就於他一身病骨,人太脆弱,經不起他的靠近與刺激……冷鐵生無奈的說:“玄念,你若是堅持將發簪還我,那就把它放進我心臟的位置,裡面有你……”說罷,冷鐵生淡然一笑。

 

  尹玄念赫然一震,雙腳灌了鉛似的動不了,緩緩的垂下眼睫,咬緊唇瓣,雙手緊握成拳,難以抑制莫名其妙的衝動想要伸手將發簪拿回,僵在他的面前,進退不得,心裡沉甸甸的,胸口悶得快喘不過氣--“別逼我……更討厭你……”把產生的心虛亂象通通怪到他身上,為什麼不放手……

 

  “我本來就沒有要留下的意思,是不放心你。”走近他,俯頭看著那黑壓壓的腦袋,“沒有發簪別著固定,你的頭髮都亂了。”

 

  “不用你管!”他跟他沒有關係,嫌他難看就快滾!

 

  聽他倔強的說著足以氣死人的話,冷鐵生不禁歎息,得注意別把人給惹惱了--怕他昏倒,怕他難受……

 

  更怕他的死鴨子嘴硬。“我幫你把發簪別上,然後就走,以後絕對不來這裡打擾你。”

 

  “真的?”

 

  “嗯,我說話算話。”

 

  尹玄念旋過身去,馬上感受到髮絲被扯動,不敢亂動,怕見到他溫柔的眼神,仿佛會溺死自己……

 

  黑緞般的發纏繞於掌心,輕輕一扯,他不願回頭,他也不願強迫,冷鐵生放手的刹那,眼看人兒跨步離開,短暫的主動靠近是為了甩開他……

 

  滿懷憂心忡忡,就算手掌握緊成拳仍抓不住屬於他的一切,冷鐵生黯然一歎,隨即旋身離去--

 

 

第五章

 

  翌日,尹玄念捧著畫卷前往楊老闆的奉澐齋。他打算買個屬於自己的宅院,陪同小孩一起過著平凡的生活。

 

  一路上,尹玄念靜默不語,莫名的感到悵然落失……

 

  賣畫……他以前好像也賣畫……

 

  環顧這條街道,放眼所及,映入眼裡的不是人們驚豔的眼神,自己在找什麼?

 

  霎然,停下腳步,目光盯著前方的一道背影--

 

  那是一個男人的背影,和腦中浮現的影子有所不同,印象中的影子似乎更高,更偉岸……“轉過頭來,拜託你轉過頭來……”

 

  尹玄念下意識的喃喃自語,眼看男人沒有轉身,一直往前走,他慌然的追上前去,伸手想要拉住對方,此時冷念生驚然一喊:“娘,你在幹嘛?”

 

  對方是陌生人呢,娘要揍人嗎?冷念生可不管娘會不會生氣,先揪住人要緊,若是把人弄丟就糟了!

 

  尹玄念瞠然回神,驚愕不已的看著孩子,“我剛才怎麼了?”又失魂了嗎?

 

  娘是一臉茫然,雙眼無神,冷念生眉心一擰,人小鬼大的訓責:“娘,你別害我把你弄丟了,屆時,爹一定會剝掉我一層皮。”然後再把他趕出去,他就會變成很可憐的流浪兒。

 

  乍然發現跟著娘似乎不是一件好差事;娘兇惡到會殺人,糊塗到會亂跑,莫名其妙……

 

  呃,聞言,尹玄念的精神都來了,三魂七魄通通歸位,沒少半條流浪在外。“提你爹做什麼!”他很正常的反應。哼!尹玄念捧著畫卷繼續走,回頭看孩子快步跟上,那清秀的臉蛋顯現憂傷……

 

  尹玄念一瞬感到好生歉然……他不該遷怒孩子,好歹孩子跟著那討厭的男人好久了,父子之間的感情一定很好……

 

  他這個作娘的該檢討,聲明清楚:“對不起,我不喜歡你爹……”

 

  冷念生馬上替爹打抱不平:“可是爹好喜歡你,娘以前也喜歡爹啊。”

 

  喝!他知道,非常明瞭……就因為如此,才會更反感……自我厭惡的感覺又冒然竄上心頭,“我忘了以前的事。”提醒他人,同時也提醒自己,今非昔比、人事已非……

 

  娘又變得冷淡態度,冷念生臉色馬上變換原來的表情,撇過頭去偷笑--呵,娘真不好拐,他裝得可憐兮兮施行苦肉計也沒收到啥效果,真是……

 

  斂了笑容,冷念生一路跟著,途經爹旗下的酒樓食肆,他呼喊肚子餓,吵著要吃東西,娘可不吝嗇對他付出,於是他拉著娘先進入一家規模不小的食肆用餐。

 

  這家食肆由闕不偷所管轄,冷念生一進門便讓自己人給認出來了。他擠眉弄眼,不許他人聲張小少爺的名號,大夥暫時裝做不認識。

 

  尹玄念一向懶得理會他人,找了個位置坐下,倒是沒注意冷念生在搞什麼鬼--

 

  冷念生大大方方的到櫃檯,名為點菜,實際卻是交代闕不偷的屬下有關於自己行蹤;爹要掌握娘的一舉一動,呵,他是個小報馬仔,為了爹的幸福著想,他真的、真的不惜出賣他的娘……

 

  至於,那個當娘的尹玄念,完全被蒙在鼓裡,殊不知身邊跟著一個小壞蛋,滿腦子打他的壞主意……

 

  過了半晌,食肆的夥計送來了滿滿一桌子菜色,尹玄念訝然的眨眨眼,“念生,你平常吃好、穿好慣了,不知節儉為何物,這些菜肴是浪費了。”都是那男人把小孩給寵壞,不知人間疾苦……

 

  尹玄念很惱怒的想--冷鐵生真不會管教小孩,孩子跟著他只會被慣成驕縱成性,這還得了!

 

  “念生,以後離你爹遠一點,我不許你跟他學些有的沒的,人要懂得節儉,未雨綢繆,懂了嗎?”尹玄念端出一篇道理斥訓小孩,接著思忖:他以前是喜歡男人哪一點?

 

  尹玄念想不透,認為自己八成是貪圖榮華富貴,才會去誘拐男人……天!他也好不到哪兒去!

 

  “娘……”冷念生翻個白眼,巴不得找個地洞鑽去--

 

  娘要訓人好歹也看一下場合,他那麼美,自己這麼可愛,多引人注目啊。已經不是三歲小孩,本少爺需要面子的。

 

  哼!罵得好。夥計--翟穎悶不吭聲的想。他最看不慣有錢有勢的那副嘴臉,因為貧苦,他必須扛起家中生計,在食肆裡為人端茶送飯,早已見識多了達官貴人的浪費成性。

 

  翟穎不動聲色的退下,是見過幾次這男孩來找老闆--闕不偷。他稱呼老闆是闕三叔,這男孩的身份昭然若揭……

 

  娘搞不清楚少爺很冤枉,闕三叔的屬下哪敢怠慢娘啊,光是聽少爺稱呼,想也知道娘是爹的什麼人。

 

  “別罵我了,娘。”冷念生隨便找藉口,湊近娘的耳邊說:“這食肆的掌櫃瞧娘長得美,我長得可愛,我們的光臨令這食肆蓬蓽生輝,就多送了兩道菜來討好,不用花錢的。”

 

  “喀!”一錠銀兩放上桌,夠付一桌子菜肴費用。尹玄念美眸一瞪,那櫃檯的掌櫃朝他綻放出一抹笑容--喝!什麼東西!

 

  “我不吃白食,無功不受祿。”站起身來,不願多待片刻,尹玄念走出門外,回頭交代:“念生,我在外邊等你。”

 

  “好。”他能怎樣?瞧娘挺直身軀,孤傲的在門外,不願領情,那脾氣真會令爹傷透腦筋……

 

  他也好傷腦筋--本少爺根本沒食欲,若是跟著出去肯定又被罵浪費,只好硬塞些食物入嘴哩,本能的環顧四周,那新來的夥計就在身後不遠處,看什麼看啊?

 

  冷念生苦著一張臉,本少爺的面子都丟光了……

 

  ***

 

  楊老闆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沒看錯麼?

 

  “鐵……生公子……”絕色美人來到奉澐齋,身邊沒有冷爺,美人逃過一劫……不,是歷劫歸來!

 

  冷爺的理智八成已經清醒,發現男女有別,所以放才子恢復自由身……一定這樣。楊老闆驚喜交加的雙手合十,朝門外謝天謝地的拜了拜--感謝老天保佑,冷爺不再當鐵生才子是自家的娘子。

 

  “他是我娘!”冷念生糾正道。

 

  “是是是……”管他是誰的爹娘,重要的是--美人是李老夫子的傳人。楊老闆鞠躬哈腰、必恭必敬的請人上坐,鐵生公子是畫壇上的‘稀有動物’,僅此一個,別無傳人。大美人是瑰寶、美玉--硬石頭,可要小心的伺候,以免砸到腳。

 

  楊老闆親自奉上香茗給一大一小的貴客,“來,請用茶。”他眼睛可利著呢,大美人帶著畫卷……呵呵……

 

  趕快問:“今日鐵生公子和念生少爺大駕光臨,是為了……”

 

  “賣畫,出價一千兩,至於楊老闆肯不肯買,只要一句話。”

 

  尹玄念一副不要就拉倒的乾脆;楊老闆心下一慌,立刻答應:“鐵生公子開價,我豈有不買的道理。”隨即裂嘴笑道:“公子的畫,我要定了。”

 

  他收鐵生才子的畫純粹收藏,呵呵,終於買到手。

 

  藝術這種東西在喜好之人的眼裡是寶,若在不懂欣賞之人的眼中根本一文不值。尹玄念將畫交給楊老闆,瞧他小心翼翼的攤開畫卷,眉開眼笑,“嘖嘖”有聲的直呼:“這一千兩是鐵生公子便宜我了。這畫若是經過競相標價,絕對不只這個價錢。”

 

  “我懶的跟人囉囉唆唆,這畫是你的了。”畫圖是興趣,為了生計才賣畫,至於其他--公子沒那心思去搞什麼名堂。

 

  “鐵生公子,我這就付你銀兩。”楊老闆立刻入內,再出來時已和尹玄念達成交易。

 

  一千兩分成兩張五百兩的銀票,這所得的金額夠他省吃檢用幾年都不成問題。憐兒的嫁妝也有著落,至於念生的娶妻的本錢,男孩兒應該靠自己的本事去掙來。

 

  他這個作娘的,應該注意孩子的教育,或許孩子會繼承他爹的……那男人做什麼的?

 

  尹玄念愣了會兒,想起楊老闆曾說過--他是赫赫有名的冷爺……

 

  柳眉微蹙,腦中思索自己以前是如何勾搭上冷爺?尹玄念一手拿著銀票,另一手“喀”的捏破小瓷杯,手心會痛的刹那,他才察覺自己做了什麼事……

 

  “啊,娘!”冷念生驚呼,訝然娘又幹嘛?!

 

  尹玄念站起身來,咬唇悶道:“別大驚小怪,只是割破皮,不礙事……”收起銀票,小心挑掉紮在手心的碎瓷,聽孩子在一旁問道:

 

  “娘,你今天好莫名其妙呢,為什麼?”

 

  呃,尹玄念一瞬怔然,是啊--他似乎都處在魂不守舍的邊緣,乍然驚覺--喝!沒事想孩子的爹幹嘛?!

 

  簡直莫名其妙……那尊瘟神都滾不見了,他想什麼啊……

 

  “我們去買房子。”公子的生活要歸於正常,該振作一點,免得嚇著了孩子。

 

  尹玄念神色凜然的說:“我們走!”

 

  娘走得急匆匆,冷念生快步跟上--少爺的眼睛要放亮一點--他懷疑娘的行為舉止不似一般正常人,搞什麼--爹啊……

 

  冷念生在心裡哀嚎,身後傳來氣喘除除的叫聲:“鐵生公子……慢著……慢著……”

 

  尹玄念愕然停下腳步,孩兒差點收不住勢的撞上身來,立刻伸手扶住孩子。抬首對來人問道:“有事嗎?”

 

  楊老闆張口不斷喘氣,大事不妙--“鐵生公子要搬家?”

 

  “怎麼,”尹玄念柳眉揚起,美眸瞅著揚老闆,質疑:“我要搬家還需經過楊老闆的同意?”相公都管不著了,這外人來囉唆什麼!

 

  “不不不,公子千萬別誤解。”看得出來美人不高興,人是萬萬不能得罪,他只是有話要說:“我剛才聽見公子要買房子,所以想介紹一棟宅院給公子考慮。”

 

  “哦,楊老闆有房子要賣?”

 

  “不是我要賣房子。”楊老闆解釋:“我認識一個小兄弟,因為家境清寒,孤兒寡母兩人相依為命,平常只靠這小兄弟微薄的收入維持家計,日子難過好一段時間,三個月前就聽說要賣掉舊宅院,可是乏人問津……”

 

  “所以,楊老闆建議我去買?”

 

  “若是公子不嫌棄宅院並非全新,我是希望公子不妨去看看,若是有意買下,也算是做一件好事。”

 

  “……”他並非是個好享受或講究的人,房子舊,無妨;倒是可以參考楊老闆的提議,畢竟臨時要買一棟全新的房子也不是說有就有……

 

  “好吧,楊老闆可否告知宅院住址,我有意走一趟。”

 

  於是,楊老闆礙于私心之下,將宅院的位置告知大美人。他說得可詳細了,內心是萬分希望畫壇新秀買下那棟宅院--此舉兩得;一來,助人為快樂之本;二來,他可以知道公子的下落,為了畫……

 

  ***

 

  冷念生依然重施故技--藉由尿遁跑去闕四叔所管的酒樓通風報信。

 

  幸好,他的娘搞不清楚爹是幹什麼的,也不知道爹的地盤範圍廣闊,不過他可不敢帶娘去賭場、錢莊之類的地方。

 

  娘手上的銀票尚未對現成白花花又重死人的銀兩,不然他們母子倆真不知該怎麼把錢扛回家。少爺亦步亦趨的跟著娘,快累死--

 

  尹玄念在城裡迷了路,搞不清楚東、西、南、北的路該怎麼走?

 

  冷念生跟著團團轉,幸好娘沒再發迷糊亂跑,不然少爺會更糊塗。

 

  “過了這座橋,往小胡同裡走到底再右轉……”尹玄念在太陽底下走了一、兩個時辰的路,全身汗淋漓,提袖擦去額上的汗,微喘氣,感到有些疲倦……

 

  “娘,你要不要停下來歇歇?”冷念生瞧娘的粉頰白裡透著異常的潮紅,好美……

 

  霎時,冷念生顯得有些呆傻……

 

  他的娘真的好漂亮,之前向陌生人問路的時候,人們都驚豔不已的盯著娘,有些人回話甚至會口吃……

 

  接著,娘就是滿臉怒意的拉著他就走,結果又迷路了好久……

 

  “我沒事。”尹玄念嘴上說著勉強話來安撫孩子,其際上,他的體力早已不濟,強撐著自己朝未來已定的道路走,不願回頭尋求過往依賴。

 

  “我們就快找到地方了。”尹玄念抬頭挺胸的往前走,時至下午,他得趕快解決買房子的事宜,然後帶念生回家。

 

  “念生,這裡應該就是楊老闆說的翟院。”尹玄念看著所處之地只有幾戶人家,這宅院的外觀不算老舊,漆紅的大門,磚石砌的圍牆,院內幾株榕樹生長茂盛,枝丫延伸至牆外,垂柳似的氣根長至伸手即可觸及,微風輕拂而來,予人幾許陰涼……

 

  “翟院啊……”冷念生還識得門口木牌上頭的這兩個字。

 

  “這字體寫得好俊。”不知下筆是何人?想會會對方那一手的書法好字……

 

  尹玄念瀲紅的唇瓣漾起一抹笑,是欣賞不已,手指描繪那字體,霎時忘了一身疲累。

 

  爹總是說娘的身上充滿書卷氣。打從他見到娘開始,只是不斷體會娘的發怒氣--針對他爹。冷念生現在才感受到娘安靜沉思的時候,身上自然散發一股淡淡書卷味。

 

  美人媚惑人心于無形,爹是為其失魂之人……赫然驚覺娘整個人如幻似真,仿佛隨時會消失……

 

  “娘,爹好喜歡你,不要辜負他好不好?”冷念生不由自主的脫口而出,此話令兩人都不禁一震--

 

  冷念生眼神交錯著希冀與擔憂的色彩,怕娘生氣、拒絕他心裡的小小願望。

 

  尹玄念垂首低喃:“辜負……”心中揪痛,似針紮著那道齷齪的瘡疤,挑起肉,揭開他不願面對的腥紅傷口。呼吸一窒,悶得難受……

 

  不忍讓孩子失望,尹玄念伸手緊握門把--“咚咚咚”的敲出聲響來轉移注意力,不一會兒,大門開啟,來人化解了門外不知如何應對尷尬問題的一對母子--

 

  “請問……你們找誰?”

 

  翟院的寡婦--媚娘一瞬訝然;年方雙十年華,直到今日才見識到這世間有著貌勝潘安,花容月貌賽過女子的男人?!

 

  他一身白衣男裝,清麗的容貌和她相形之下,她失了顏色……

 

  “這位大嬸,我和我娘是來看房子的。”冷念生笑兮兮的說。他要搞破壞,不讓娘成功買到房子,娘該回到爹的身邊去嚴加看管,就算娘發迷糊的亂跑,爹的腳夠長,三兩步就追上娘了。

 

  “你叫他娘?叫我大嬸!”媚娘驚呼。一雙桃花眼張得可大了,隱含怒意的看那十來歲的死小子欠揍、欠教訓……

 

  “請夫人別見怪,我雖是男子,但有兩個孩子,他們都稱呼我一聲娘。”他還有個相公呢,這夫人若是知情,看見一尊大爺的冷面孔,不昏倒……嗟!尹玄念不禁擰眉,暗惱又想起那男人……

 

  這位公子有這麼沒教養的小孩,是不是很傷腦筋?!媚娘勾唇一哂,彎彎的眼兒也藏笑,仔細瞧瞧--一大一小長得人模人樣,八成都是傻瓜;公子搞不清楚男女有別;死小子搞不清楚爹娘之分,同情喔……

 

  常言道:人沒有十全十美,否則會遭天妒!這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嗎,呵呵……媚娘不再見怪,她熱絡的道:“公子和這位小公子裡邊請,你們可以隨意看到滿意為止。”

 

  “謝謝。”

 

  媚娘一一介紹道:“我這宅院坪數不小,小橋流水,環境清幽。不瞞兩位,以前這兒的人口也是不少,宅院有僕傭可供使喚,後來因為家道中落,便一一遣退了傭人,所以僕傭房沒人住,東西邊各設有廂房,屋子的中間就是大廳,和一般的宅院建設相同,沒得挑剔。差別是屋子並非全新,怕公子您嫌棄了。”

 

  “不會。”

 

  尹玄念對這宅院還算滿意。他說:“夫人,您開個價吧。”

 

  “呵,公子您真是乾脆,我也不是囉唆的人,這宅院只賣四百兩,算是便宜了。權狀不包括傭人房,因我和孩子需有棲身之所,公子可介意?”

 

  “夫人言下之意是要住在這宅院的傭人房?”

 

  “是……”媚娘桃花眼兒含淚,睨了公子一眼,在他面前不禁悲從中來,將臉埋進掌心裡,不願讓人瞧見她哭泣的臉龐,那有損于美麗的形象:“我知道這做法與要求是強人所難了些,所以我這宅院之前一直賣不出去。”

 

  結果他匆促的買了……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媚娘怕公子反悔,那她豈不是又要過苦哈哈的窮日子,遂繼續哭道:“公子有所不知,這宅院是先夫所遺留下的,賣了它,我會內疚宅院就此斷送在我手裡,這都要怪我,身為一介女流之輩,實在無能為力保住它……若不是需要還夫君生前所積欠的債務……否則這宅子,說什麼我都不會賣的。也不會開出這麼無理的條件,公子若是不願意買下,那麼……就算了……”

 

  媚娘背過身去提袖擦拭眼淚,回過身來,那雙眼兒紅通通,悽楚、哀怨的教人心憐……

 

  聽她說得可憐兮兮,尹玄念也不禁同情對方的遭遇,試想:若是和他人住在一起,只要生活上沒受到打擾,倒是不介意這宅院的權狀並非全部買下。

 

  “夫人,您別傷心,我答應要買這宅院,交易仍算數。”

 

  “娘,您不考慮?”糟糕,娘當真要買,這宅院的大嬸……他不喜歡!怕娘喜歡她;也怕她喜歡娘!

 

  孤男寡女共處一室,萬一發生了天雷勾動地火……那麼爹要怎麼辦?冷念生眉心一擰,少爺的警覺心懷疑這大嬸怪怪的--她說的話是真的嗎?

 

  娘糊塗,他可不糊塗,少爺懷疑大嬸賣了房子,怎不用所得的銀兩另外租房子或是買房子來住?

 

  還是她背負的債務太多,就算賣了宅子也不夠還債,所以占著傭人房不賣,省下生活開銷?

 

  聽楊老闆說,這翟院裡有孤兒寡母相依為命,日子過得清苦……大嬸的穿著明明是好衣料啊……

 

  “念生,我已經答應要買,就不會反悔。男人重守信諾,說話要算話。”尹玄念心意已決--未來在這裡落地生根。

 

  媚娘聞言,心下竊喜不已;她的宅院終於賣出,雖然對方是個美人兼傻瓜,那有什麼關係,只要有錢拿就好……

 

  冷念生臉色一沉,兀自生悶氣的跑到一旁去跺腳,踹泥沙。出了悶氣,回身看娘和大嬸進屋子裡,他立刻跟上,只能眼睜睜看著娘付了身上所有的銀兩當訂金,接著娘和大嬸簽下宅院買賣合約,一式兩份……

 

  ***

 

  收到小報馬仔詳細的口信,闕氏兄弟是立刻趕來找黑社會的龍頭老大--冷爺。

 

  稟告了當家主母今日的行蹤和作為之後,只見爺悶不吭聲的沒發火;闕氏兄弟卻有意見:

 

  “爺,咱們的當家主母都自投羅網回您身邊了,您何必將人給放了?”怪事啊,爺沒把人抓來關到房裡去纏綿三天三夜,卻落得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閣樓回廊,不知在想什麼?

 

  “女人家嘛,就是情緒大,咱們的當家主母長得比女人還美,一定也不例外。爺乾脆把人帶回去哄個幾天,等人對所有的環境和周遭的一切都習慣了就好,何必搞得妻離子散呢。”

 

  “你們兩個可不可以閉嘴!”蕭孟海瞪著闕不偷、闕不搶兩人乖乖閉上嘴巴,終於看出來爺的心情不好,當家主母將爺給忘得一乾二淨,要追人回來,可不容易--

 

  人現在是什麼身份,傳言已經如火如荼散播在酒樓等公共場合,對爺的傷害性是一定有的--加油添醋說冷爺瘋得徹底;連男人、女人都搞不清楚,把才子當娘子,他們的當家主母成了人們口中的可憐才子;天姿絕色被爺給盯上,大夥像看戲似的私下對鐵生才子寄予厚望;盼才子能犧牲小我、完成大我--拯救善良百姓于水火;否則,只要是相貌還算清秀的美男子最好都不要出門,恐怕被逮去冷爺的‘冰宮’,從此過著暗無天日的生活……

 

  嗟!蕭孟海的嘴角一直抽搐,聽那流言蜚語說得是什麼跟什麼啊?!

 

  揚手招來夥計,“再去拿酒來。”他收到爺的命令,不准化解所聽見的任何傳言,這不是擺明公開讓人嚼舌根嗎,“……”輕聲一歎,不知爺是不是真的瘋了?到現在還沒任何動作,他索性喝悶酒,看著辦。

 

  “我們也要喝,多拿兩隻杯子來。”

 

  夥計應聲:“是。”

 

  不一會兒,夥計端來下酒小菜、女兒紅和杯子。闕不偷、闕不搶兩人拉出椅子坐下,話不能說,那就享用美酒佳餚,他們快餓死了,晚膳都還沒吃呢。

 

  “爺,您不過來吃點東西?”

 

  “是啊,您要當家主母乖乖的回來守婦道,這辦法可以另外想,直接把人敲昏了最省事,搞不好當家主母的腦子會清醒些,記起過往的一切。”

 

  “我捨不得傷他,也不希望他恢復記憶。”冷鐵生回過身來,唇角勾起一抹興味盎然的笑--

 

  爺還笑得出來?!他們三個難兄難弟驚愕的看著爺那古怪的表情,略微舒展的眉宇之間明明藏鎖幾許愁,銳利的眸光閃過片刻的溫柔……是想著心上人兒才會這樣……

 

  冷鐵生加入他們,入了座,卻沒食欲。歎道:“我要讓人喘口氣,可不是讓他從此擺脫我。”娘子糊塗,不知回家的路該怎麼走,人又虛弱,宅院座落的位置距離對他來說是遠了些,呵,大爺會另外買房子來當渡假,休息是為了走更長遠的路。

 

  “爺,當家主母賣了畫,買了宅子,念生那小子擔心你被拒之千里之外,連宅院大門都進不去呢。”闕不偷實事求事的說。

 

  冷鐵生提醒他,“你忘了我是幹什麼的?”

 

  闕不偷不認為自己有勇無謀,他當然清楚--“爺是流氓頭,又不是賊,難不成爺要改行當樑上君子,翻牆去偷人啊?”

 

  冷鐵生一瞬愕然,冷面孔略顯僵硬,硬撐著沒垮……

 

  這兩兄弟忘了大爺開錢莊,掌控了一些經濟脈絡,怎能不好好利用呢。他恢復了神色,挑眉,問道:“你們兩個剛才不是告訴我--楊老闆花了一千兩買下玄念的畫?”

 

  “是啊,這又怎樣?”闕不搶想不透這和追當家主母回來有啥關係,“莫非……爺吃醋畫落在別人的手裡,要把畫買回來啊?”楊老闆肯賣出嗎?

 

  爺若是硬要把畫買回來,這楊老闆豈不可憐,人是個愛畫成癡傢伙。

 

  “我不會為難楊老闆,若無楊老闆這號人物,玄念就不會來樊樓,呵,他喜歡收藏名畫。不過……”冷鐵生頓了頓,才說出他的打算讓兄弟們去辦。

 

  “楊老闆所開的銀票是休想在各家錢莊兌現,我那糊塗的娘子想要獨立自主,帶著兩個拖油瓶妄想只手撐起一片天……哼!我捨不得他太勞累!”大爺不會讓他那身病骨出來道上混。

 

  先將人逼出來,再好好收拾入懷;他忍得這短暫的分離。冷鐵生眉心糾結,碩大的拳頭“磅!”的敲上桌,另外三人眼明手快的拿起酒杯,聽他怒問:

 

  “他真買下城西的翟院,沒搞錯地點?”

 

  爺終於發作了,冷面孔毫無表情,火氣不小……

 

  “那宅子不乾淨……”他說。

 

  “豈只不乾淨,坊間傳說那屋子有冤魂不散,一到晚上會出來作怪。”蕭孟海繼續喝悶酒,據他們這幾人所知,翟院的主人以前是個秀才,中年喪妻,膝下育有一子,之後續弦,秀才當時花下钜資娶了一名年輕貌美的青樓女子,老夫少妻,可轟動一時。

 

  不過二年光景,秀才寫了一份狀紙,狀告某一地痞流氓調戲自家娘子,不出三日,秀才死于街道,仵作驗屍,鑒定那死因被馬車輪給輾死……

 

  從此,翟院便傳出鬼魂之說。

 

  嗟!冷鐵生火大的思忖:娘子那癆病鬼的眼睛是長哪兒去了?

 

  他不認親夫就算了,還買下一棟鬼屋,真是好極了!

 

  娘子是不是怕夜晚睡不著太無聊,所以自找鬼魂來湊熱鬧,媽的!他這尊大爺是幹什麼用的?

 

  可以趨吉避凶;但是被娘子晾在一邊當怨夫……

 

  大爺不甘寂寞,捨命陪娘子,打算去搶買鬼屋,八成會被謠傳成更瘋狂。冷鐵生氣呼呼的想:娘子、孩子、屋子都會是大爺的,倔東西想斷得乾乾淨淨,去慢慢等!

 

  哼!冷鐵生龐然的站起身來,問道:“不知你們有沒有興趣去見識、見識我那娘子的眼光如何?”

 

  “爺,您這時候要去付款?”闕不偷終於想通。

 

  “廢話!”

 

  “晚上呢,您不怕見鬼?”闕不搶問道。

 

  “呵,”蕭孟海冷笑道:“我怕鬼會高興見到爺。”人是青樓女子出身,像詛咒似的,爺總是吸引花蝴蝶……

 

  ***

 

  今兒個是什麼好日子?

 

  宅子乏人問津了三個多月,眼看有人要買,下午才送走了大美人和小孩,晚上又迎進了四位‘兇神惡煞’;一個臉上有刀疤,二個長的一模一樣,可都是冷爺著名的手下,那麼這五官有如冰雕刻鑿而出的冷面孔不就是……

 

  媚娘的一雙桃花眼像是看見獵物似的,比起那容貌勝過自己的大美人還要令她震撼不已……

 

  以前是聽過不少姊妹淘提起--大名鼎鼎的冷爺是男人中的男人,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那偉岸的體格絕對是中看中用……這男人一年多前喪妻,而她--三個月前成了寡婦,他們倆不就是一對曠男怨女--

 

  這老天爺安排他們相見是為了……

 

  “夫人,我們是來買你這宅子的權狀。”闕不偷潑桶冷水似的道出冷爺來此目的。

 

  翟寡婦的眼兒打從他們一踏進翟院,就沒放過冷爺呢。蕭老二說得沒錯,‘怕鬼會高興見到爺’。女人家嘛,情緒大……那含春的眉眼兒,一目了然……

 

  媚娘露出惑人的笑--“原來如此,可惜各位慢了一步,我這宅子已經賣給了一位公子。”甜膩的嗓音會讓人聽來骨頭都要酥了。

 

  “我知道。”冷鐵生沒多瞧她一眼,逕自走向中庭,銳眼環顧四周環境,月光下,宅院看起來不怎樣,比起大爺的自宅坪數小,冷冷清清--他的心境是淒淒慘慘、慘淒淒……

 

  大爺未來要在這裡受虐待,沒僕傭可供使喚,天天還得看娘子臉色有沒有烏雲密佈,山雨欲來……

 

  可別哭給他看就好,那糊塗的倔東西習慣半夜在院子裡晃蕩,不知會不會怕鬼出沒?

 

  銳眼一眯,回身看跟在身後的女人,好膽識,一點也不害怕面對他們四個男人,不愧見過世面,就不知識不識相?

 

  冷鐵生可不在乎別人會怎麼想他接下來說的話:“我那娘子下午來買你這宅院,去把宅子的合同與權狀拿來,這筆帳款我們現在清算清楚。”

 

  蕭孟海隨之抽出一張銀票,遞給翟寡婦。“這是三百五十五兩,銀票隨時可以兌現。”當家主母被坑了不少銀兩,舊宅子根本沒這行情。

 

  “你們……剛才說什麼娘子?”媚娘登時驚訝的張大了嘴,嬌媚的鵝蛋臉僵成了鴨蛋臉,有些黑色點綴……

 

  仿佛被雷給劈中--她連著遇見傻瓜麼?媚娘的雙手提不起來去接收銀票,這會兒是糊塗--冷爺的腦子有問題?還是她的聽力有障礙?

 

  當初的媒人婆--闕不搶立刻解釋道:“夫人這兩天是不是沒上菜市場聽三姑六婆嚼舌根啊?不然怎會不知冷爺在抓逃妻?”爺的用意要世人都明白--美人兒是他大爺的,那麼他就藉機會將此事發揚光大--

 

  “夫人深居簡出,所以不知轟動文、武半邊天的風聲消息--可憐的才子被冷爺給盯上。”闕不搶露出一抹賊笑,嘿嘿……當家主母能閃哪去,先貼上冷爺的標籤,不論走到哪,誰敢動他的歪主意?

 

  這宅子不乾淨呢,怕夜晚出現色鬼覬覦當家主母的美色,舊事不能重演,否則--誰能預料當家主母會幹出什麼事。

 

  闕不偷也來插嘴,說著:“下午來買這宅院的人就是鐵生公子,咱們爺認定的娘子,夫人若是不信,可以問你那兒子--翟穎。他就在我的食肆工作,一定聽到這兩天膾炙人口的傳言,即可證實我們所言不假。這樣,你瞭解了嗎?”

 

  這時候還沒看見他的夥計--翟穎。那小子八成去楊老闆的奉澐齋當學徒,打零工,十三歲的年紀要一肩扛起家中生計是不簡單。

 

  媚娘仍是滿臉錯愕,這駭人聽聞的消息由當事人的口中得知,瞧他們一個個的認為理所當然--冷爺瘋了不成?!

 

  細細思量--鐵生公子……是合約上的簽名沒錯;至於逃妻……娘子……這究竟錯在哪?

 

  媚娘深感同情的瞥了冷爺一眼,老天!這男人中的男人病得不輕,跟下午來的那美人和死小子一樣--都是傻瓜!

 

  幻想瞬間破滅……嗟!宅子已經脫手,銀兩當然要到手。媚娘恢復正常美豔的神色,大方伸出白嫩的柔荑,抽來那張三百五十五兩的銀票,唇角勾起甜笑--管他這宅子是誰買,將來住進一屋子的傻瓜更好……

 

  “我這就去拿合約和宅子的權狀給您。請爺們稍待片刻,或是要進屋裡去坐坐?”

 

  “不了。我們在這等。”東西到手,他就要走人。大爺得回自家宅院去抓個丫頭來這裡伺候;娘子說過憐兒膽小,就安排春花來陪伴,同樣是女人家來幫忙照應孩子比較方便。

 

  至於平常,春花可幫那倔東西分擔家務--他不信倔東西的脾氣除了買宅子之外,還會知道需要雇請傭人。

 

  思忖至此,冷鐵生在兄弟們面前,毫不掩飾的擰眉輕歎--

 

  當他們再度見面,娘子不知會怎樣待他?

 

第六章

 

  二天后--

 

  尹玄念和兩個孩子收拾所有行囊,通通搬到馬車上,一切就緒,等著出發--

 

  臨行前,王若嬌依依不捨的交代:“玄念,記得一定要好好照顧自己和孩子,空閒的時候,多回來我這兒走動,我說過這裡永遠是你的娘家,我和魏七歡迎你隨時回來。”

 

  尹玄念扶著兩個孩子上了馬車,瞧孩子坐在行李堆中,安全上無慮,他才放心的回過身來朝王若嬌露出一綻淺笑。

 

  “魏大嫂,你待我就像自家人一般的關心,真是謝謝你和魏大哥長期以來的照顧。我要搬去的地方和這兒雖有段距離,若有空閒,我一定會帶孩子回來。魏大嫂也一樣,想來找我,儘管來宅裡。”

 

  “呵,當然。我不放心你呢。”大美人倔得要死,那脾氣怎忍受現在的名氣纏身,相信會有不少文人墨客上門去糾纏,以後沒他幫忙打發那些蒼蠅,大美人該如何應付?

 

  王若嬌轉念一想:冷爺肯放任自家娘子享受自由多久?

 

  這兩天來,沒聽孩子提到爹,也不見美人兒發悶氣,他們夫婦倆索性裝做沒事發生,不敢提起。

 

  大美人被蒙在鼓裡,不知外邊風聲消息如星火燎原,燒得炙旺--

 

  他是好奇的緊,被謠傳成瘋掉的冷爺該如何逮著美人兒?

 

  王若嬌和尹玄念上了馬車駕駛座,他不放心的再次叮嚀:“玄念,以後不論發生了什麼事,你這脾氣儘量控制些,別嚇壞孩子。”他不知名醫的診斷如何,隱約能察覺大美人的身體狀況是差極了,那日帶念生回宅,大美人沒吃晚膳,回房足足睡了好幾時辰至隔天中午才踱出房外,人沒精神,路走不好,摔了一跤,額上的破皮尚未結痂,不失他清麗的美,卻教人心疼……

 

  “我知道了。”尹玄念回頭看著魏七夫婦的住宅,因馬車的行駛愈顯愈渺小,內心會不捨得離開這安穩的家,不禁暗歎了一絲氣息,他竟然變得多愁善感……是為了孤獨茫然的未來,還是內心深處渴望有個像家人般的依靠……

 

  驀然,男人的要求浮出腦海--‘玄念,留下來,讓孩子有爹有娘。’

 

  不要……他討厭他……

 

  孩子的乞求也在耳畔提醒--‘娘,爹好喜歡你,不要辜負他好不好?’

 

  不好……他不要他……

 

  理智告誡自己必須頑強的抵抗過去所招惹的情債,他這副德行哪配去當人家的娘子,一身病骨又不乾不淨……

 

  厚顏無恥戴著人家送的銀色發簪,搞什麼--戒不了這習慣,真是差勁透頂……

 

  甩不開惱人的介懷與內疚,纏繞於無形像是解不開的枷鎖,隨時隨地都有將自己給勒死的可能,好難受……

 

  猛然喘口氣,差點漲死自己。“魏大嫂,等會兒經過錢莊停下好不好,我要去兌換銀票。”實在怕極了腦子淨空的時候,那份罪惡感就會莫名其妙的冒出頭來折磨身心,他該好好想想現實問題,搬進宅院的後續動作,而不是盡想孩子的爹--幹嘛!

 

  “喔。”王若嬌睨了身旁的美人兒一眼,緊蹙娥眉,咬唇似在暗惱什麼,八成是為了離別而悶悶不樂吧。

 

  真是傻瓜,以後還是會見面,有甚好惱的。

 

  尹玄念這會兒可真是火冒三丈!

 

  連續受到四家錢莊的推拒出門--理由是沒足夠的銀兩可兌現五百兩?!

 

  “這錢莊是開假的啊?”氣死人了……他咬牙,發怒,卻無可奈何……

 

  伸手抓來王若嬌手中的疆繩,喝“駕!”一聲,馬車急駛而去,耳畔風聲呼嘯,吹不息惱火的情緒氾濫,散不了想砸錢莊的衝動,別怪公子沒啥修養,今日見鬼了!

 

  王若嬌渾身往後一彈,紮著漂亮髮髻的腦袋瓜兒差點敲上車身,雙手趕忙扶住座椅,驚呼:“駕駛慢一點,孩子坐在後面呢。”可別到達目的地,搞丟了行李,或是少了小孩。

 

  尹玄念立刻收繩,揪扯的緊,放慢了駕駛速度,待馬車停至路邊,他氣急敗壞的跳下車,張口呼喚:“念生、憐兒?”還在嗎?

 

  有沒有嚇壞?

 

  兩顆小頭顱探出來,一致喊:“娘,剛才好可怕……”差點跌飛出去,豈不成了沒人要的孩子。

 

  尹玄念一瞬愧疚不已,垂首道歉:“都怪我不好……”火氣消了大半,眨眨眼睫,愣在原地,搞不清楚怎會發生這種事?

 

  太湊巧,這事有蹊蹺--王若嬌冷靜的思忖:錢莊怎可能兌換不到銀兩?

 

  誰搞鬼?

 

  赫然想到這錢莊是誰經營……

 

  呵,他勾唇一哂。不願點破,建議道:“玄念,依我看,你乾脆先給翟夫人這五百兩銀票好了,過一兩天,錢莊應該有足夠的銀兩可兌現,兩方再多退少補差額,這樣一來,你也住得心安理得。”

 

  尹玄念忍了怒氣,不禁歎息。踅返回去駕駛座上,冷靜一會兒,才說:

 

  “我是有此打算,行囊都帶出來了,沒道理再回去魏大嫂的宅院,擇日搬出又是造成不必要的麻煩。”

 

  他出門沒看黃曆,沒挑個好日子,才會受這窩曩氣!

 

  前往翟院的途中,憋著一肚子火氣,愈想愈嘔,想發作,又無從發洩,漲得頭昏昏,雙眼冒火焰,渾身泛紅,美得瀲豔--

 

  大美人像一顆不定時炸彈,隨時都有引爆的可能,千萬別招惹他--是找死!

 

  此時,冷鐵生早已做好萬全準備,派人將宅院裡裡外外都打掃乾淨,該丟的丟,該換的換,主臥房的舊床也已經清出,換上一張雕花大床,最起碼要睡得下大爺,和娘子同居的生活即將拉開序幕,好的開始就等於成功的一半--

 

  等吧,算准了娘子不會拖太久的時日才搬家,大爺坐鎮于此,等娘子帶著一雙兒女自動送上門來--

 

  ***

 

  尹玄念一到翟院巷外,冷念生立刻跳下車,小心拉著憐兒,嘴裡數著:“一、二、三,跳下來。”

 

  憐兒謝道:“念生哥哥,你真好。”很小心謹慎,沒讓她跌倒。

 

  兩個小孩看娘和魏夫人在搬行李,他們也幫忙拿一些負擔得起的物品,減少娘的負擔。

 

  其實打包的物品不多,除了個人衣物之外,尹玄念裝載了一箱書籍和文房四寶,畫具等等。王若嬌外表雖是嬌滴滴的模樣,但力氣不小,一箱物品難不倒他搬運,捨不得美人兒動手拿太重的東西。

 

  四人來到翟院外,尹玄念訝然瞥見曾見過的丫環,還記得她名叫春花。丫環坐在門檻,兩手腮,張大眼似見到寶--

 

  “啊,少爺、小姐和夫人終於到了。”春花開心的叫,音量之大,巷子外都聽得見。

 

  “終於到了……”尹玄念喃喃說道,莫非她知道他們要來?

 

  赫!重點是--春花怎會在這?

 

  尹玄念驚愣的當口,宅院的大門開,圓睜的杏眼一瞬映入一尊大爺--

 

  “啊!”尹玄念驚叫--“又見鬼!”

 

  王若嬌反應快,放下物品,手指戳著尹玄念的背,要他注意聽--“我有事要去找魏七,先走了。”想留下來看熱鬧,又擔心美人兒跟著他回家,只好先斷了美人兒後路,不讓他繼續逃避現實,比個手勢要念生和憐兒、春花三人趕快把行李,木箱偷運進屋,趁人還沒反應過來之前,走的走、溜的溜,留下大爺和美人互相對峙--管他們倆要看多久--

 

  冷鐵生趨近至尹玄念面前,銳眼細看娘子的額頭有處小傷口,“你跌倒了是不?”再也忍不住想要碰他,伸手抬高顯得呆滯的臉龐,心想娘子就算是自己想不開去撞牆,都會讓他擔憂他的視力有問題,大夫說過他恐有失明之虞……

 

  為他買了上等的藥材,希望早日化開凝滯於腦中的淤血,他會逼他吃藥,不管他高不高興,但問題是該如何擺平他?

 

  尹玄念“啪!”的打掉大爺放肆的手,不要趁他失神的時候亂摸。先前所憋的滿腹怒氣登時燃燒旺盛,出口的話很不客氣的問:“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他怎知道這地方……莫非,他認識翟院的俏寡婦?這是有可能,不然該如何解釋他來到翟院?

 

  “我在這裡等你回家。”

 

  尹玄念沒問他怎會知道這屋子是他的,大爺八成都從俏寡婦口中得知自己買屋的事。

 

  “你可以滾了,我這裡不歡迎你!”終於可以理所當然下逐客令,一把推開盡杵在眼前的障礙物,他甩頭,跨步進屋,兩手一左一右抓住門板,準備關門大吉。

 

  冷鐵生張手擋住大門來阻止他的行為,臉上不禁露出戲謔的笑,對他說道:“玄念,這宅院的權狀,我也有一份。”如果大門是娘子的,那麼廚房也給他,其餘的--包括娘子,都是他的。

 

  尹玄念瞠然不已,腦筋一時轉不過來--“你在胡說八道什麼?”

 

  “我這人不會胡說。”除非必要;冷鐵生在心裡附上這麼一句。他立刻、馬上拿出證據,“你瞧,我也有宅院的權狀,你若要跟我算清楚,我可以告訴你--我是你相公,三百五十五兩不用給我了,把你整個人乖乖的讓我照顧就好。”呵,他不貪--心,願意慢慢來軟化他的硬脾氣。

 

  反正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冷鐵生銳眼瞅著娘子--渾身發直、發燙、發火,人悶燒成一根木炭,宅院會不會因他而起火?

 

  冷鐵生有那麼一點私心是巴不得,這樣他就可以將人帶回自己的宅院。

 

  喝!尹玄念倒抽一口氣--熱呼呼……

 

  強迫自己壓下腦火的情緒,儘量保持冷靜來談判:“你之前說過從此不再來打擾我的。”他指控他說話不算話!

 

  冷鐵生勾唇一哂--賊兮兮。大爺忍耐思念之苦、孤獨之怨、傷心之痛……可不假,他有遵守承諾。

 

  “玄念,我是說過--從此不來‘這裡’打擾你。‘這裡’所指之地是恩人魏七的宅院,跟我們倆湊巧前後一起買下的宅院可不一樣,個中含意差了十萬八千里。這樣你夠清楚了嗎?”

 

  “清楚……”把他當傻瓜來騙,尹玄念怒吼--“原來你誆我。”

 

  尹玄念渾身顫巍巍,靠著門板支撐頹然欲倒的身子,美眸映入他一副理所當然、理直氣壯的態度,然--

 

  顯得自己愈理虧……

 

  龐然的身軀帶來強烈的壓迫感,無處可躲、可逃,他究竟想逼他到什麼地步才願放過?

 

  凝視他慘白慌然的神色,冷鐵生不禁納悶那真確的感覺,“玄念,你到底在怕什麼?”為什麼不願面對他們是夫妻的事實,不肯接受他的感情?

 

  他不逼他,可--娘子為何連讓他守候在身邊的機會都不肯給?

 

  “……”心虛的垂下眼睫,尹玄念閃出門外,寧可坐在門外石階,絕色容顏埋進雙膝裡悶著,也不願進屋去。

 

  男人似乎神通廣大,有辦法掌控自己的行蹤,該如何擺脫他的糾纏?

 

  尹玄念苦思無策,索性閉上眼,咬牙忍受逐漸泛起頭疼的煎熬,冷鐵生站在他身後,俯瞰人兒明明顯得脆弱,那身倔脾氣卻是成反比,嗆得他不知該如何是好?

 

  蹲下身子,伸手撩起他披散於地的發,輕輕握著,深怕驚動人兒,靜默的凝視他--不論他要坐在門外多久,他就願意陪他多久……

 

  ***

 

  冷念生和憐兒遠觀爹和娘都還在門外,不知要到什麼時候,娘才肯進屋子裡來?

 

  真是……宅子果然搬來了一屋子的傻瓜喔……她總算是開了眼界,天熱的要命,公子賴在門外不進屋,冷爺也跟著曬太陽,還笑看著公子呢,那溫柔的眸光分明是看喜歡的人才會有……天,傳言不假!

 

  媚娘在門外看了好一會兒,僵愣著,一雙桃花眼兒發直了--

 

  她發現更離譜的事--冷爺當真喜歡鐵生公子?!

 

  那搞不清楚男女有別的傻瓜公子哥兒有啥好喜歡的啊,再美也是連屁都生不出來的男人啊……冷爺真是瘋得離譜唷,這男人中的男人得了瘋病,是有點忌妒男人這兩天來,淘汰換新的大手筆揮灑銀兩,連眼睛都沒眨一下,為了鐵生公子……

 

  大富人家的日子真是好過,要什麼,有什麼,哪像她,買件衣裳都要省吃檢用,比不上這附近的婦道人家,更別提是穿金戴銀的貴婦……

 

  媚眼淡掃那個漂亮的不像話的公子哥兒之後,媚娘嘴角彎下--呿!這世上沒天理,她才有資格讓世間的男人這麼對待,那公子哥兒,憑哪一點兒啊?!

 

  沒再看這會讓人忌妒得想打死的公子以及讓人錯愕得不禁同情的冷爺,媚娘揣著銀票,打算去兌換成沉澱澱的銀兩來花。

 

  春花到爺的身邊小聲說了幾句話之後,便帶著孩子去用膳。她的夫人以前就是陰陽怪氣的脾氣,早已經見怪不怪……何況,人將爺忘了,……

 

  他有聽見春花說什麼--‘爺,藥煎好了,孩子和夫人的行李也都收納、整理好了,至於夫人的木箱裡面都裝些書籍之類的,我不敢亂動夫人的畫,將它搬到您為夫人騰出的一間書房裡。還有,請爺勸夫人進來吃飯吧,一直坐在外面也不是辦法。’

 

  一直坐在外面也不是辦法……他知道。但是,他不要他的擅作主張;為什麼要來主宰他的生活,為什麼要來對他好,為什麼要來讓他感到更難受……

 

  尹玄念緊抱雙膝,緩緩的抬起臉龐,終於肯面對現實。“你問我怕什麼?我不妨告訴你,我怕你愈接近,我就愈討厭你!”尹玄念見他大爺臉上一瞬變了顏色,難看之餘要對他發怒嗎?

 

  他才不怕他,登時聲色俱厲的指控:“你欺我是傻子,鳩占鵲巢,我不知道你是哪來的本事,也不想瞭解太多有關於你的事,但是宅子是我買的,差了三百五十五兩,”尹玄念從衣襟內拿出一張銀票,塞到大爺手上,“這是一張五百兩銀票,還你所付的尾款,加上你對我的好,應該綽綽有餘,不用找了。”

 

  尹玄念趁他愣怔之際,一瞬扯回被他握在掌心的發,不敢看自己說出傷人的話會讓他銳利的眼眸變得更加幽暗,深不見底的吸附他去注意,教他好生愧疚……

 

  垂下眼,他甩頭離去,有他在的地方就悶,心知他不會走,那麼他走--

 

  手心一握,捏皺了銀票!冷鐵生氣得沒把人抓來用力搖一搖那硬梆梆的蠢腦子--大爺到底被他給冷凍到哪兒?

 

  媽的,倔東西拿錢來買大爺的付出,當他是什麼?!掛羊頭、賣狗肉的相公--真他媽的‘變相’了!

 

  一臉鐵灰色,和晴空突的響起幾聲悶雷--轟轟轟的警告有午後雷陣雨。來到翟院果真如預測中的山雨欲來,娘子無情無義的不斷撇清關係,他從怨夫變成棄夫……

 

  “喝!氣死人……”氣夫--冷鐵生咬牙切齒的站起身來,眼睜睜瞪著纖弱的背影又離他而去,卻無可奈何……只能自我安慰倔東西沒亂丟東西,懂得用手交遞給他。那手心甚涼微濕……

 

  娘子又發作頭疼……冷鐵生眉心一擰,也很頭痛,大跨步出隨後去找人--瞧他要滾那兒去?

 

  尹玄念漫無目的走大街,一路上,始終沒有回頭去確定冷爺是不是跟在身後?

 

  還需要去確定嗎,身後若是有一個全身散發冷然氣勢男人亦步亦趨的追蹤,誰敢對自己笑?

 

  美眸映入人們驚豔的眼神中還帶著一絲驚懼,是怕身後的他吧,不想知道個中緣由,冷爺是個什麼樣的人,幹自己何事?

 

  不知自己到底走了多久,也不知還要繼續走多久;茫然、無措,交集在路口,無論他選擇哪一條道路,走起路來都不踏實。

 

  不斷想著他為何要他?

 

  不願放過,簡直是陰魂不散。令人惱惱惱!尹玄念咬著泛白的唇,抬起絕色容顏仰望天色--跟他此刻的心境一般死灰……

 

  頭昏昏,已搞不清楚自己迷失在哪條街;眼濛濛,看不清人們的陌生面孔,猝然停下腳步,早已體力不支,寧願喘氣不止的逞強,也不想回去有他的地方--

 

  “下雨了……”他低語,幾滴豆大的水落在臉上,不閃、不躲,任那愈下愈大的雨水淋濕在身上,他孤傲的站在街道上看著市集的人群紛紛躲避突來的一場雨--

 

  攤販們一一推著車離開,人群們站在兩旁的屋簷或棚下,那訝異的眼神紛紛落上身--

 

  他不在乎別人的眼光,即使現在有千千萬萬雙的眼睛瞄著他,都不及他在乎那一雙眼,銳利的瞅著,藏著深不見底的愛戀--會令他感到心慌意亂得快窒息……

 

  驀然--

 

  雨水停止落在身上,熟悉的男性氣息與壓迫感將他包圍,聽身後響起低沉的嗓音說道:“你全身都淋濕了,容易染上風邪,現在跟我回家好不好?”尹玄念渾身一顫,柳眉緊蹙,內心慌然的因這句話而掙扎該不該聽話?

 

  冷鐵生拿著一把剛買來的紙傘,為他遮風擋雨;一顆心懸空吊著,耐心的等待他的決定,若是不願回家,他繼續等,不會將他丟下--

 

  他們倆就這樣一直站在雨中,一把紙傘下的天地,耗著。

 

  直到受不了他的接近,不願依靠他的體貼,尹玄念頭也不回的走出紙傘下的天地,選擇拒絕與遠離……

 

  冷鐵生眼神一暗,憂鬱的望著心上人,想不透自己該怎麼做,人兒才願意接受他。

 

  黯然的跟上前去,即使受到無言的拒絕,仍是為他撐傘,為他遮雨,為他心痛……

 

  ***

 

  一場雨來得急,去得也快,洗淨城市建築所沾惹的塵埃,登時,視線清明--入眼的畫面換上一層亮眼的色彩。然,滿地泥濘,髒了鞋。

 

  心系兩個孩子,他除了回去之外,還能上那兒?

 

  雖然搞不清楚回宅的方向,每到一個路口,男人總會適時的指引他該往哪走,除此之外,他總是護在身側,兩人即使變換了方位,他依然注意兩人的位置,接著繞過自己,無言的呵護與體貼,途中所經之處有幾處小水窪,他為他擋下賓士在街道的馬車所濺起的水花,潑濕了他的衣袍,可,他全然不放在心上。

 

  溫柔的眸光始終落上身,造成他的呼吸困難,回家的路途似乎變得又遠又長……

 

  撇過頭去深呼吸,再轉過臉來偷睨了他一眼,喝!尹玄念當場被逮個正著,臉上一陣青、一陣白的尷尬瞪著--他露出淡笑……

 

  愕,一瞬,尹玄念發愣;有他在身邊,莫名的--產生衝動想牽他的手,自然的想碰觸,想被他握著。悄然將雙手緊握成拳,以防自己抑制不住這股衝動與妄念--搞什麼!

 

  如墨的美眸幽黯,尹玄念垂下臻首,自我檢討--果真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喪失了記憶都還想去誘惑、靠近男人,真是恬不知恥……憑自己也配!

 

  “你走開,離我遠一點,我自己會回去。”突然,控制不住開口怒喝--是自我厭惡的心態作祟--要男人滾遠一點,不要繼續喜歡他。

 

  那是什麼態度啊?!大爺沉浸這片刻美好氣氛,倔東西發什麼神經搞破壞?

 

  凶什麼……冷鐵生滿臉錯愕的垂下頭來瞄--娘子不動了?

 

  只能看見他卷翹的睫毛,貼在額上的幾撮髮絲,和僵硬的糊塗腦袋瓜,他問:“你腳酸嗎,走了這麼久,有沒有體力撐回家?”

 

  他們快到翟院,只需再過一座橋……仔細聽聞他的呼吸混亂,上氣不接下氣,若不是礙於他討厭他的碰觸,大爺早就一把扛他回宅,脫下那一身濕衣,丟他去浴桶裡泡著溫水。

 

  “你可不可以不要管我!”公子的生活不用他來操心,是多餘的浪費心思。

 

  想到以後得跟他同住一個屋簷之下,天天都要見面,看要怎麼辦……尹玄念咬唇,很苦惱的想。

 

  冷鐵生不願跟他硬碰硬,那只會讓娘子更討厭他,只好軟言軟語的求他:“玄念,別跟我鬧彆扭,出來了一下午,淋得像只落湯雞,你若還有本事對我發火,回去換件衣裳之後再說。”

 

  “你囉唆……”別煩他,心頭亂糟糟,不論如何抗拒都改變不了他對他的好……

 

  他們才說過幾句話啊?娘子就嫌他囉唆……大爺真命苦,多說兩句話都會被嫌棄……媽的!他以前當啞子久了所以繼續垂首沉默是金,多說兩句話會死啊--

 

  冷鐵生老大不爽的想:算了!差點忘了娘子出口沒好話。想不透當初自己的眼睛是長哪兒去了?

 

  喜歡他就是好喜歡他……

 

  不說話,會說話,乖巧或潑辣,記得或忘了他都好--一直想告訴他,卻沒說過--

 

  “只要你活著,不論你變成怎樣都無所謂。”

 

  言下之意,是不是不會計較他已經不潔……。尹玄念不敢抬頭,心虛的要命,介意的要死……

 

  冷鐵生豁然開朗;不論娘子美或醜,啞或不啞,還有一個隱憂,會不會瞎……

 

  然,這對自己重要嗎?

 

  他在乎的是他的感受,萬一不幸發生了什麼,他永遠是他的妻;伸手去牽他的手心,緊緊一握,不願放手。冷鐵生堅定的語氣先撂下警告:“玄念,別再打我,不然我就扛你回宅院去。”

 

  下一秒,不意外的看見娘子杏眼圓睜,微張著紅瀲的小嘴,驚愕又呆滯的臉龐漂亮得令人想要一親芳澤。

 

  冷鐵生不禁淡淡一笑,他之前忘了要謝天謝地、該滿足他活生生的在身邊,此刻--心裡漾滿了無限感激,不再對他感到頭疼,他有一輩子的時間對他好,讓他好好忍受、習慣大爺死皮賴臉的守護著。

 

  “啊!你威脅我……”尹玄念反應慢了半拍沒打人,只是試著抽回自己的手,視線落在兩人的接觸點,被他溫暖的手掌有力的握著,暖暖的溫度蔓延竄入心裡……

 

  愕然驚覺,他的不討厭……

 

  沒有想要拿把菜刀剁了他的手,不嫌髒,不覺得噁心……

 

  完了!他的身體很無恥的不受控制,腦子很理智竟然無濟於事?!尹玄念瞠然不已,用力甩甩手,掙不開,很懊惱的低咒:“真不要臉……”是斥責自己。

 

  “會嗎?”冷鐵生挑眉很不以為然的說:“我們做過的不只牽手。”他拉著他就走,體貼的放慢腳步,怕他喘不過氣--死給他看就糟了。

 

  尹玄念沒力氣再掙扎,乖乖的任他握著,每走一步就不斷說服自己--他是相公,讓他牽手是應該……

 

  不甚甘願的撇過頭去,妥協於他的霸道,心裡實在不願承認--是妥協於他的體貼行為。

 

  哼!娘子那是什麼不屑的態度啊?!大爺挺不爽快的擺張怨夫相,娘子肯讓他握手就該偷笑;他不敢多妄想些什麼,也不願強迫他盡義務,今晚娘子肯不肯乖乖的跟他睡在同一張床都還是個問題--

 

  他該防止的是娘子會不會到廚房去拿把菜刀藏在枕頭底下?

 

  ***

 

  冷鐵生和尹玄念兩人回到翟院,在門口遇見一名和冷念生年紀相仿的男孩--翟穎。

 

  他見過幾次冷爺,很恭敬的稱呼一聲:“爺。”真的瘋了嗎?

 

  後母可是將這兩人都當傻瓜,包括冷念生,毫不忌諱的在他面前稱呼‘死小子’……冷念生怎惹惱了她……

 

  “翟穎,你沒去楊老闆那裡?”他的弟兄--闕不偷挺欣賞這名小夥計,常誇口人很勤勞又務實,可憐他家境遭遇,還幫他介紹去楊老闆那兒學裱框兼打雜。

 

  “楊老闆這幾日要忙著辦畫展,印帖子邀請文人墨客共襄盛舉。這兩日奉澐齋會提早關門,楊老闆給了假。”

 

  “呵,楊老闆的花樣挺多,一年之中,總會搞出幾次這類的名堂。”冷鐵生猜想:楊老闆八成會將娘子的畫拿出來展示。之後的慶功宴,不知會辦在哪?

 

  這些文人總是少不了風花雪月、吟詩作對的場合,說穿了,就是去找紅粉知己,花天酒地。

 

  銳眼一掃娘子沒吭聲,那腦子在想些什麼?

 

  這孩子就是俏寡婦的兒子?

 

  他們見過一次,在食肆……俏寡婦的年紀不可能生出這孩子,原來是當人家的後娘……

 

  尹玄念指著大門的木牌,問道:“這字跡是誰落筆的?”

 

  “我爹。”翟穎堪稱英俊的臉上不著任何情緒,不愛在他人面前提到有關爹的任何過往,“若沒什麼事,我先進屋去了。”

 

  冷鐵生不置可否,宅院並非全部買下,翟氏母子有一定的自由出入宅院,他也沒有意思更改此宅的門牌戶名,暫且也不想跟娘子提及回大爺的自宅,以免娘子吵著離家出走,這五百兩銀票先收著以後再還他。

 

  “玄念,還在門外發什麼呆?”大爺的問話,娘子聽見沒有?

 

  尹玄念輕歎息,可惜,人去世了……如果還在,這宅院會不會賣出?

 

  乍然,尹玄念意識到自己的手仍被握著,赫!“放開我……”他小聲的叫。又不是三歲小孩,大爺還牽著……

 

  任他由掌心溜走,冷鐵生對著他的背影,貪戀的目光緊鎖住不放,唇角掩藏不住愈漸上揚,人要閃哪?

 

  躲不了大爺--這宅院的房間都已經住滿,沒多餘的空房,除非是傭人房……

 

  那附近恐怕有鬼出沒,娘子今晚八成也沒力氣出去閑晃--

 

  “夫人,您大致上熟悉這宅子的廚房、廂房、書房在那兒了嗎?”

 

  “嗯。”尹玄念勉強的點點頭,春花終於放他一馬,可以好好的去沐浴,然後休息。

 

  淨身過後,尹玄念回到廂房,內室彌漫淡淡的檜木香味,家俱擺設煥然一新,心想大概是男人的傑作。

 

  他來不及問春花這是誰的房,實在擔心和他人共處一室--即使,是相公。

 

  換了新環境,內心忐忑不安,想睡又不敢睡,男人滾去沐浴,天曉得他會不會來打擾他……可以確定的是自己沒有餘力去對抗男人的糾纏。

 

  尹玄念滿腦子想著男人,臻首垂靠在桌緣,感到眼睛疲勞,全身無力,不一會兒便累得睡著……

 

  春花端著膳食進房,冷念生和憐兒跟在身後進房來探視--瞧人兒睡得不省人事,春花問:“要不要叫醒夫人?”

 

  “娘的中餐和晚膳都沒進食呢,該怎麼辦?”

 

  “擱著吧,那是爹的問題,我們不用操心太多。”冷念生不安好心眼的奢望;娘和爹需要培養感情嘛,飯可以等明天或娘醒來之後再吃,他的爹已經一年多沒吃葷了,呵……‘美味’當前,引人蠢蠢欲動,他的爹可以好好享用,他的娘已經躺平了,這下子,爹的機會來臨……

 

  冷念生話裡藏刀,眼兒藏笑的說:“春花阿姨,趕快去把廚房的菜刀通通藏起來,我和憐兒去柴房藏斧頭。”聽憐兒說--娘會放菜刀在枕頭底下,那麼爹的安全要顧慮周到。

 

  憐兒萬分錯愕的張大眼,話還沒說出口,就遭來冷念生的一記白眼,“看什麼看啊,別發愣了,咱們快點分頭進行。”少爺說罷,非常有效率的拖著憐兒就走。

 

  春花哪敢違抗,少爺說了算;這冷爺的傳人也不是好惹的,不聽令行事,保證未來的耳根子不清靜,得聽他少爺叨念一大串所謂的過錯。

 

  她的耳根子已經嗡嗡響了一整個下午,聽少爺娓娓道來夫人無情;爺癡情;身為孩子會很悲情--

 

  少爺碎念的功夫真不是蓋的--不會口渴。春花尾隨出房外,輕手輕腳的關上門,行至廚房的途中,看見爺手裡端著一盅藥膳,熱騰騰的冒著煙……

 

  娘子睡昏了……桌上擺著未動分毫的食物,冷鐵生徘徊在該不該將人吵醒的邊緣?

 

  大爺坐在身側,凝視娘子此刻的模樣,美得像是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吹彈可破的肌膚賽雪,精緻的五官臉龐媚惑人心--

 

  也不知過了多久,冷鐵生為他撥開散在頰邊黑緞般的發,握在手裡已是乾爽,可見他受他癡迷了好些時候--

 

  緩緩的俯頭,湊唇在他耳畔輕聲喚:“玄念……”

 

  人兒毫無動靜,卷翹的眼睫毛連眨都沒眨,入眠沉、呼吸淺……

 

  冷鐵生不禁眉心一擰,娘子的身體狀況這麼差?

 

  怎沒有馬上跳起來對他發火?

 

  臉色一沉,瞧他簡直變成沒有生命力的白玉瓷娃娃,若不小心呵護,易碎。

 

  再度喚他:“玄念、玄念,起來……”捧起他的臉龐,仍是一動也不動的像死人了……喝!冷鐵生乍然吃驚,怎有這不好的想法……

 

  尹玄念半眯起沉重的眼皮又閉上,意識昏然,搞不清楚現實狀況,身體似灌了千金重的鉛,控制不了四肢,整個人軟軟的癱倒--

 

  冷鐵生立刻接住,摟上身來依靠,雖滿足了兩人之間的距離如此親密,卻很在乎他的體重輕得禁不起狂風一吹,不知會飛到那兒?

 

  “傷腦筋……”這會兒,該如何讓他喝藥?

 

  只好喂他喝……

 

  冷鐵生拿起那盅溫藥汁,含了一口,就唇喂入尹玄念的嘴裡,一口接一口,直到藥盅見底才停止。

 

  提袖為他擦去溢出粉唇的藥汁,抱他去床上躺好,三兩下扒了他的衣裳,為他換上一件乾爽的上衣,手裡抓著沾了藥汁的濕衣,隨手一拋,丟去椅子上掛著。

 

  大爺心情不佳,悶氣凝聚滿腹;寧可娘子是清醒的跟他大眼瞪小眼,說著難聽傷人的字眼,巴不得踹他出房門的潑辣樣,也不願看娘子一副要死不活的令人擔心!

 

  冷鐵生站在床沿,深感無奈的罵:“真是混帳東西,真他媽的有夠會折騰人!”娘子醒著就亂走,躺平了就昏死……他哪敢對他怎樣啊?

 

  好想把他壓在身下狠狠的出一口怨氣,轉念一想:萬一把人兒給操死了還得了!

 

  大爺的臉色倏地變得更難看--黑壓壓的跟睡死在床上的人兒形成對比色彩。

 

  嗟!他繼續憋死算了,隨手解下紗帳,帶著滿腹閨怨也得上床去溫暖娘子那冰冷的身子--

 

  冷鐵生躺上床,把人揪來懷裡的位置呵護,娘子也只有這時候才乖的像小貓側身縮在懷,佔有欲十足的摟著娘子的纖腰,冷面孔枕在人兒的頭頂,擰眉輕吻著他的發,大爺很郁卒--娘子冷的要死;他卻熱的要命……

 

  ***

 

  冷鐵生半眯縫著眼,房門外細碎的腳步聲擾人清夢,輕聲說話,一個嗓音細膩,另一個正值變聲時期--

 

  是他那兩個孩子。

 

  “念生哥哥,為什麼來爹和娘的廂房?”

 

  “當然要來巡邏一下,我怕爹被娘趕出門外,我們可以進去求情。”少爺想得很周全--

 

  常言道:一夜夫妻百世恩。他擔心娘和爹生米煮成熟飯之後,娘會翻臉不認人,萬一把爹當壞蛋……呵呵,少爺會進房去唱哭調,憐兒當然也不例外。

 

  冷念生理所當然的在房外探頭探腦,憐兒卻是傻愣愣的瞧--冷念生果真是壞心眼……

 

  憐兒乾癟的身子被冷念生拖去湊上一耳,兩人貼在門板聽不出房內有什麼動靜,“娘應該會像上次一樣,睡到中午才醒來。”她不想等在門外非禮勿聽,娘若是知道,會不高興的。“而且,念生哥哥,我肚子好餓,我們去找春花阿姨好不好?”憐兒乞求的大眼亮晶晶,水水的令人心軟。

 

  “你就會吃。”冷念生白眼一翻,瞪著丫頭瘦巴巴的醜不拉嘰,帶出門哪能見人啊,“走啦,我晚一點帶你去市集買零食。”

 

  照顧憐兒是少爺現在的責任,他要替娘分憂解勞,不能讓娘分心,冷落了爹……

 

  至於他爹--自求多福。

 

  這兩個孩子搞什麼鬼?

 

  聽著門外孩兒的聲音消失,冷鐵生不禁一笑--兒子挺老子,太貼心過頭了。

 

  他若沒有收服娘子,豈不是令孩子好失望……

 

  ‘娘應該會像上次一樣,睡到中午才醒來。’--娘子昏死的狀況不只發生一次了嗎。

 

  冷鐵生不禁歎氣,充滿憐惜的目光落在胸前那顆黑壓壓的頭,擔憂的心事拋不開,僅睡兩、三個時辰不覺得累,了無睡意也不想離開房內的小天地,因為娘子正抱著他呢,軟軟的貼在身上,簡直是作夢……

 

  夢寐已久的妄想!

 

  不敢妄動,怕把人給驚醒,破壞這美好的一刻--

 

  他很珍惜每當娘子乖乖的時候,兩人難得的寧靜與溫馨;現在僅能享受這短暫的假像,心裡明白--娘子不喜歡他……

 

  尹玄念睡的又甜又迷糊,毫無意識的依靠著冷鐵生,直到近中午才醒來--

 

  抱著一具溫暖的軀體,男性的氣息沁入心脾,規律的心跳震動於耳畔,熟悉的感覺睽違已久--“啊!”

 

  他立刻受嚇,吃驚不小……

 

  眨眨眼,沒弄錯麼?

 

  摸了摸男人的背,是實體,不是夢……喝!自己在幹什麼好事!

 

  抱男人……

 

  “終於醒了?”大特寫的冷面孔趨近娘子錯愕的臉蛋,趁他尚未發火,冷鐵生率先指控:“你占盡了我的便宜,你瞧瞧,我可沒碰你。”他很慵懶的只手腮,空騰的另一隻手,舉給娘子看,再次強調:“我很規矩。”

 

  尹玄念臉色唰的瞬間慘白,悄然鬆開手,立刻招來冷鐵生不滿抗議:“繼續抱著我沒關係,我不會跟你計較。”

 

  他這尊大爺生來就是讓娘子依靠的,可惜人兒沒這份自覺,麻木不仁,娘子接受、領情會死啊?!

 

  尹玄念爬到床內,慌忙的摸摸身上,檢查自己是一身整齊。登時松了一口氣,垂下的臻首錯過冷鐵生的神色瞬間黯然,然,他抬首接著怒問:“我怎會穿這件衣裳?”昨夜,身上的衣服明明是白色……

 

  “怎麼,你不喜歡淺藍色?”

 

  大爺答非所問。尹玄念皺眉,嗔道:“你到底安什麼心眼?不要趁人之危……”他撇過頭去,不想面對相公有權利佔有與要求,咬唇隱忍脫下衣裳來檢查自己身上有沒有多了一些不該存在的痕跡。

 

  若是有,那簡直是污辱他對他的喜歡……無法原諒,他以前怎會讓人得逞,真是齷齪極了!

 

  伸長手臂去抓來棉被抱在胸前,整個人縮在床角,放軟了語氣說著:“求你出去……”他好生愧疚……

 

  冷鐵生想不透娘子不是一向凶巴巴的嗎?

 

  銳眼一眯,狐疑的湊過臉去近看他美眸佈滿驚恐,他的逼近令他渾身一震的更往後退縮,愕然驚覺--娘子怕他……怎會發生這種事?!

 

  “走開……”尹玄念斜睨大爺一眼,快滾!他已經無路可退。

 

  冷鐵生聞言,“嗟!”了一聲。

 

  他差點忘了娘子不愛人碰,真他媽的有道理!那身病骨,需要養壯一些抱起來才舒服,受到娘子的刻意疏離,他只好自我安慰--暫時先讓他欠著該盡的義務。

 

  冷鐵生一瞬挺身下床,回身對他說道:“趕快起床梳洗,我去叫春花弄些食物來給你。然後我們談談孩子的事;該讓念生和憐兒去私塾讀書,如何?”

 

  “好。”

 

  待聽見關門聲,尹玄念確定大爺已經離開,趕忙下床,折好棉被,踱至桌邊,愕然發現桌上有食物和一盅見底的藥膳渣,誰喝的?

 

  納悶之際,眼角餘光瞥見椅子上掛著衣裳,隨手拿起,這不是他昨夜穿的嗎?

 

  攤開細看,才發現領口和衣襟之處染了些黑棕色污漬,腦中毫無印象自己上哪弄髒衣裳?

 

  此時,鼻間嗅聞一股淡淡的藥香……“昨夜喝藥灑了出來是不是?”尹玄念直覺的喃喃自語,不過下一秒--嚇!手裡的衣裳落了地,活絡的腦子終於清楚一件事--

 

  自己累得不省人事怎麼可能喝藥……

 

第七章

 

  他現在的行為絕對像傻瓜!

 

  視線一直追逐著男人的嘴唇,不論是吃飯也好,說話也罷,甚至是閉嘴……那略薄的唇是不是貼上來過?有,還是沒有?

 

  尹玄念食不知味,滿腦子盤旋惱人的問題,沒有勇氣問出口,只好在相公身上看能瞧出什麼蛛絲馬跡……

 

  他吃飯都這麼慢?

 

  “玄念,你的臉上沾了飯粒。”

 

  愕,尹玄念霎時感到尷尬,放下碗筷,垂下頭去,手在臉上沒摸到什麼,大爺騙他還是捉弄?

 

  他懶得追究,再度捧起碗,裡頭多了一塊雞腿,聽他發言:

 

  “有。”騙騙他,要他集中注意力,否則等他這頓飯吃完,天都要黑了。屆時,晚餐又吃不下,難怪身上長不出肉來。

 

  “飯粒沾在那兒?”尹玄念略為惱怒的問。大爺別亂講,公子的心情亂糟糟,很容易發火……

 

  “我幫你弄掉。”

 

  尹玄念杏眼圓睜,盯著他的唇,愈漸接近,欺上身來的壓迫感令人不自在的想要丟下碗筷,拔腿而逃。

 

  他內心波濤洶湧,起伏不定,表面上仍強撐直上半身,不斷壓抑著好不尷尬的惱。

 

  娘子像根木頭似的直往後仰,他真的怕他……。冷鐵生面無表情,別以為大爺沒發現娘子發呆了好幾回,那糊塗的腦子轉些什麼?

 

  尹玄念暫時停止呼吸,大爺的薄唇近在眼前,僅差毫釐就觸碰到他的,敢貼過來就試試看--他會怎樣?

 

  柳眉蹙緊,一時之間,自己也沒有答案。心知肚明他們之間的關係親密,大爺要對他幹什麼都可以。但,僅是接受於他對他的好,可不表示他願意回到以前--那傻愣愣的時候,到底多乖順的依從男人的行為舉止?

 

  要他再幹出誘惑男人的蠢事是不可能,大爺會不會搞不清楚他的態度?

 

  他有義務幫他做飯、帶孩子,若要跟他怎樣……不敢再想。尹玄念心慌慌的不知如何反應,有股衝動的想把大爺推開,乾脆自己跑去照鏡子瞧飯粒究竟沾到哪兒?

 

  可,全身就是動不了,本能的張口猛呼吸--喝!趕緊閉上嘴,以免被誤認為是邀請就糟了……

 

  說了謊,現在騎虎難下--

 

  銳眼沒錯過那雙美眸有一絲慌;絕美的臉龐粉嫩的令他想偷香。把人兒快要倒栽蔥的身子扶正坐好,冷鐵生僅是說:“快把飯吃了,我們去找孩子回來。”

 

  尹玄念登時松了一口氣,繼續埋頭吃飯;冷鐵生也回到對面繼續看他吃飯--

 

  兩人都沒再去追究那顆‘搞怪’的飯粒究竟在那兒?

 

  ***

 

  冷念生和憐兒出門前有告知春花他們的行蹤,冷鐵生知道兒子帶女兒到市集逛街之外,小鬼們還會到闕不偷的食肆。

 

  冷鐵生和尹玄念一同出門尋孩子,尹玄念坦然接受身邊有相公存在,他不再鬧彆扭,兩人走在路上商討該送孩兒去哪間私塾,冷鐵生建議:“找就近的私塾即可,這附近有所私塾的風評不錯,老夫子曾教育出狀元,兩個孩兒送去那兒,離宅院也近。”

 

  “我沒意見念生和憐兒上那兒念書,但是,我想要接送孩子上、下學,先跟你說一聲。”言下之意,不論相公答不答應,他決定了算。

 

  尹玄念考慮到兩個孩子的安全問題,憐兒是女孩子,在這年代上私塾念書是少見,有冷念生陪伴,他不擔心憐兒會適應不良,倒是擔心一雙兒女在求學途中會不會遇到壞人,或被壞人抓走之類的憂慮。

 

  “我不希望你太勞累。”他走了一小段路就開始喘,氣息不勻,聽來非常刺耳。

 

  “你別當我是軟腳蝦。”尹玄念瞪他一眼,這男人忘了被他刺傷的事……

 

  愧疚感登時又冒出頭來,他停下步履,不走了。

 

  冷鐵生走了一段距離才發現身邊少了他,遂回過頭來,望著。“怎麼了?”不過散步一小段路而已,累了嗎?

 

  他露出這種眼神,是充滿憐惜的目光--

 

  他已經不是傻瓜,也沒啞,“不要喜歡我……”不管兩人是不是在市集街道上,他鼓起勇氣開口說:“我不值得你喜歡。”

 

  冷鐵生一瞬驚詫,須臾,冷面孔漾出一抹淺笑,就為了他--

 

  管他路人會不會看笑話,認為大爺是瘋還是傻,他只想告訴他,“別說傻話,我喜歡你就是喜歡你,這次好好記住,別再忘了。”

 

  尹玄念聞言僵怔在原地,眼神一瞬變得憂鬱,心頭悶得緊,很難忽略那尊大爺杵在路上震撼以及惹惱了他--公子喃喃自語的罵:“你才是說傻話,混帳……”

 

  娘子又凶他,搞什麼莫名其妙的情緒?

 

  是什麼見鬼的東西糊了他的腦袋?

 

  真是時好時壞的病情--“你還不過來?”冷鐵生不耐煩的命令。倔東西呆傻在街上供人觀賞,也不想想長得這麼漂亮,會讓多少人失魂。

 

  他大爺現在很落魄--落得下場是要看娘子臉色有沒有慘兮兮,無時無刻怕他不高興,媽的!只能怨自己無法代他受痛,若是可以交換--大爺願意頭痛一輩子來換娘子的身體健康。

 

  尹玄念不願聽話,是受不了大爺鬼叫什麼,別當他是三歲小孩搞不清楚路要怎麼走。他正心煩……

 

  冷鐵生見他躊躇不前,又發作頭疼了嗎,他說:“我們快點找到孩子,帶他們回家。”

 

  聽他應聲:“好。”冷鐵生無奈的想:娘子對他糊塗,對孩子可不含糊,大爺在他心目中到底算什麼?

 

  不禁暗歎氣,告誡自己不用計較太多,只要瞧他平平安安的在身邊就好。

 

  大爺銳利的眼神從未在他身上移開,隱含了對他的迷戀、喜歡……,滿懷柔情既無形又細膩的牽引--尹玄念像龜爬似的不甚甘願靠近,懊惱的責怪自己的腳不受控制,手也不受控制,就連說話都不受控制的問:“你的手臂被我傷得怎樣?”

 

  俯頭凝視娘子轉向的側面氣色好看多了--

 

  他臉頰紅潤,手輕扯著他的衣袖,那雙眼睛看那兒去?

 

  顯得很沒誠意的關心,卻令大爺唇角上揚一道完美的弧度,反手一握,指節糾纏住他的,那手心仍是些微冰涼,但是沒掙開。

 

  “我沒事。”不過是小傷罷了,引不起自己的在乎,卻引起了娘子的注意--

 

  冷鐵生不願去探究娘子會不會有那麼一點點喜歡他,他相信只要自己對他好,娘子不再那麼排斥他,那麼一家子不也是平平凡凡的過日子。

 

  尹玄念亦步亦趨的跟隨,心思全放在身邊的大爺--

 

  嗟!自己理他那麼多幹什麼?!

 

  大爺一看就知道皮厚肉粗,受一點傷又死不了,剛才差點控制不住自己去扒了他的衣服來看那傷口,手若沒揪著他的衣袖,絕對幹出蠢事了……

 

  這兩人一路找尋孩子,冷鐵生是對未來充滿美好幻想;尹玄念則是對未來充滿焦慮煩惱,直到兩人在闕不偷的食肆看見孩子滿嘴食物,親熱的喊爹、喚娘,一家四口團聚一起,兩個孩子上學的事,定案。

 

  一家子回到翟院,尹玄念開始動手幫忙作家事,宅院大小事務若是都讓春花一手包辦也未免太過意不去,畢竟自己是個男人,可不是茶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千金,他不習慣讓人伺候。

 

  尹玄念在廚房爐灶添了柴火,燒一大鍋的熱水讓孩子準備洗澡。憐兒是個乖巧的女兒,她會幫忙春花做些挑菜、洗菜等等簡單的家務。

 

  “奇怪,怎不見念生?”這孩子總是跟前跟後,今日反常了?

 

  “娘,念生哥哥和爹在柴房外劈柴呢。爹好厲害,不一會兒功夫就把柴劈成一座小山。”憐兒露出一臉崇拜的模樣。

 

  “嗯。宅院的雜事不少,粗重的活,你們女人家做不來。”

 

  尹玄念聽憐兒又說:“爹是怕娘拿斧頭傷了自己。”

 

  “說這什麼話!”尹玄念不滿的叫。

 

  哼!大爺親自動手做粗活,真把他當成是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公子哥兒?

 

  “呵,娘才沒這麼不中用。”她又不是沒見過娘砍柴,當時娘不高興有太多人到嬌夫人的宅子打擾,於是藉由去劈柴來發洩怒氣,娘足足劈了一個星期所需的木柴。

 

  不過那夜,娘又睡死……

 

  春花見大鍋子的水已經燒開沸騰,趕忙提了桶子來裝,她可不敢勞動夫人做事,爺交代過--夫人的身子不好。

 

  提幾桶熱水難不倒她,困難的是誰有辦法說動固執的夫人?

 

  那陰陽怪氣的脾氣,連爺都治不了,遑論她這個丫環。

 

  “憐兒,你先去拿換洗的衣服來洗澡。”尹玄念提著熱水桶就往浴堂去,他可不願讓人給瞧扁了。嗟!

 

  出了廚房門外,尹玄念被一尊大爺攔截,輕而易舉接過他手上的熱水桶,他要求:“你去做飯好不好?我餓了。”

 

  冷鐵生存心轉移他的注意力,不捨得他提重物。

 

  尹玄念怎會不知他的心思,一股火氣竄上心頭,不禁微惱對著他偉岸的背後罵:“你到底來幹嘛,同住一個屋簷下,不要把我當病人看。”他看見廚房的碗櫃裡擱著好幾帖的藥包,裡頭均是所費不貸的高級藥材,他多少懂得一些行情價格。

 

  冷鐵生沒搭裡他,來回提了兩趟水之後,兩手空空的來到娘子眼前,人還杵著不動,是等他的回應--大爺很認命的瞧娘子臉色過生活,也挑明說:“你到現在還搞不清楚我來幹什麼,不過要你省點力氣做些雜七雜八。”

 

  “別當我是病人。”尹玄念堅持要他明白自己並非脆弱,不過有頭痛的老毛病罷了。

 

  娘子糊塗的很,冷鐵生也要他弄清楚--大爺巴不得他健康無礙。他說:“你別惱我,我只不過和你分工合作經營咱們的家,我主外,你主內,這樣很公平。”

 

  尹玄念不以為然的反駁:“我也是男人!”他不喜歡他將他花瓶似的。

 

  冷鐵生可不甩他是男是女的性別,他堅持以見--“你別忘了我是相公,理當負擔粗重的活,你若是不服氣,何不把力氣花費在我身上,今夜我想要你。”

 

  “啊!”尹玄念張大了嘴,無聲。

 

  冷鐵生面無任何表情的瞧娘子一瞬靠著牆面,花容失色……哼!雙腳無力了吧。大爺很清楚他病得不輕,氣死人的本事和毛病不少,是該好好治治--不知這招有沒有效?

 

  男人把話說得明白,毫不避諱……。尹玄念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反應,身體本能的嚇傻……

 

  然,待腦子漸漸活絡,會思考--“刀呢,春花放哪?”他之前找不到菜刀來切菜,所以燒熱水……

 

  現在--

 

  兩腳終於可以移動,尹玄念在大爺面前落荒而逃去廚房,做飯。

 

  “哆哆哆哆--”尹玄念一股作氣把菜切得細碎,肉切得細碎,通通攪拌在一起,加點佐料可以包成什錦水餃--“喀!”一把菜刀亮晃晃的好不引人注目;它斜立在砧板上,發出萬丈光芒。

 

  春花躲在角落,嚇得發抖--

 

  “夫夫夫……人,您要做……什麼菜?”

 

  尹玄念斜睨著春花,美眸發光--狠戾。腦子思忖--如果可以,絕對是做成人肉叉燒包!上等肉,要結實有彈性,吃起來的口感才好……

 

  他面對現實;砍不了那尊大爺,不能上演謀殺親夫,好生懊惱--手腳發軟,心也軟--開啟一道縫,讓大爺光明正大、趁虛而入,他一定是吃錯藥……

 

  目光移向正另外悶煮的中藥,哼!那裡頭加了什麼令人昏頭轉向的東西?

 

  大爺的心意在裡面,熱昏頭了,才會說出露骨的要求--該怎麼辦?

 

  “春花,杆些麵粉,做水餃皮。”僅能想到先滿足大爺的胃口,撐死他再看著辦。

 

  擱下攪拌好的肉餡,尹玄念悶著滿腦子煩惱,走出廚房,去沐浴來淹死自己算了!

 

  這樣算不算以死謝罪?

 

  夫人一離開,春花馬上把菜刀收好--天……好可怕的夫人,果真病入膏肓……

 

  伺候一家子大小吃完水餃,孩子連連稱讚:“娘的廚藝真好,水餃餡肉好嫩、好吃。”

 

  “那就多吃一點,然後安份的上床睡覺。”弦外之音說給大爺聽。

 

  冷鐵生沒吭聲,‘美味’當前,動不得,仍餓得要人命……

 

  娘子一臉肅殺之氣,生什麼悶氣?

 

  眼看氣氛不對,春花趕緊帶著孩子離開,避開爺和夫人之間的暗潮洶湧,今夜不安寧,誰會被擺平?

 

  尹玄念趁大爺滾出廳堂,他也閃人--到書房。

 

  掌燈踏進門來,環顧四周,書房佈置的非常雅致,桌案上的文房四寶一應俱全。放下燈之後,他受到一幅畫吸引,踱上前,牆面掛著一幅天倫親子圖--

 

  隨即一眼認出,來自於他的手筆。但,畫風和現在相較之下略顯有些差別,不禁思忖:以前,畫這幅畫的時候,究竟是端著什麼樣的心情?

 

  他是不是過得很幸福……

 

  尹玄念神色黯然的垂下臻首,牆上的字畫簡直是諷刺--幸福就在眼前,伸手觸及,他有資格抓住、擁有它嗎?

 

  攤開手心,被緊緊握住的時候,一切都是那麼理所當然,感覺不排斥,他躲什麼?

 

  實在不願承受藏於心裡的一份愧疚,是繼續活受罪……如果有勇氣跟男人坦承他已經不潔的事實,會不會被休了?

 

  登時,呼吸一窒、心下一凜,那兩個孩子會沒有娘,而他會失去所有變成孤零零的一個人……

 

  尹玄念不知所措、慌然失魂了好些時候,有人踱至身後都沒察覺--

 

  冷鐵生默然不語,心知肚明人兒在躲他--到底為什麼?

 

  明明都肯讓他接近與牽手,那麼他還躲什麼?

 

  猜不透……

 

  抬手抽掉他別在腦後的銀色發簪,隨手丟上桌,“匡當”一聲在室內響起,驚醒了眼前人兒--

 

  朝思暮想的絕色容顏回了頭,不意外見看那瞠眼露出驚恐的神色--怕極了大爺?!

 

  媽的!冷鐵生暗咒一聲,眉心一擰,是懊惱的糾結,開口乞求他--“別怕我……”

 

  “你……”話未完整說出口,男人的唇落下封緘了所有,一瞬掉進柔情漩渦,尹玄念整個人僵直的像根木頭--

 

  尹玄念微啟的檀口被大爺的唇舌所侵佔,閉上眼,輕咬了冷鐵生的舌頭,以示他的拒絕。

 

  舌頭吃痛,冷鐵生立刻離開,冷面孔和絕美的臉龐保持一些距離,瞧娘子渾身頹軟的跌坐在地,往後挪了幾步之遙的距離,抿緊的唇瓣不說話,爬起身來跌跌撞撞的閃出門外--

 

  無言的傷人……冷鐵生僵在原地,神色黯然,沒追上前去,視線停留在牆上的字畫--

 

  真諷刺!天倫親子圖是他以前離開之時所留下的字畫,他認為這幅畫的涵義是他內心的奢望,但是現在,證明根本是自己一廂情願的幻想……

 

  他表面接受他,內心卻不要他--多麼矛盾的給予期望,再讓他跌入失望……

 

  冷鐵生拿起桌案的銀色發簪,冰涼沒有溫度,他之前被摔過的心尚未癒合,此時更碎……。

 

  不知如何是好,無法坦承又害怕面對,他逃得遠,心慌慌的躲在樹叢裡,不敢回去。

 

  已經分不清楚東、南、西、北的方向,仍不熟悉宅院地理,視線所及既模糊又一片黑暗,今晚該不會真要在此喂蚊子,尹玄念暗惱不已的暗咒:混帳、該死、可惡!是哪個王八侵犯過自己……

 

  把臉埋進雙膝裡,披頭散髮流泄於地,這副模樣根本就是膽小鬼,不知大爺會不會來抓他回去審問?

 

  萬一,他逼他或使用酷刑要他說明白……喝!尹玄念心下一驚;就算會被打死都不能從實招來他是帶罪之身,他要孩子在身邊,至於相公……也繼續留在這裡,好歹會幫他劈柴、提水等等……

 

  大爺對他的好與體貼,他知道……

 

  尹玄念摟著雙腳蹲到腳酸麻幾乎沒了知覺,不見大爺出來尋他,不禁感到有些悵然……

 

  他總是陰魂不散,怎這回例外了?

 

  轉念一想:這樣也好,他可以鬆口氣……

 

  驀然,樹叢裡傳來細碎的呻吟,似在忍受極度的痛苦,尹玄念不確定自己有沒有聽錯,想一探究竟的好奇心使然之下,加上怕被大爺逮回房,他趴著身子,四肢僵硬的循聲音方向悄然移去--

 

  “啊……嗯……快,用力一點……”

 

  “噢……”

 

  尹玄念仔細聆聽,愈覺不對勁兒,那是發出曖昧呻吟的女音和男人的……乍然驚覺自己聽見了什麼--嚇!尹玄念猝然停止爬行,不敢再接近。

 

  活絡的腦子立刻過濾宅院的所有人物;他們一家四口和俏寡婦母子總共六人而已……各三個大人,三個孩子……然,他在這裡,那樹叢裡正在親熱的男女不就是……喝!尹玄念的腦子頓時想到孤男寡女、欲求不滿、一拍即合……登時呼吸一窒,心肺堆堆堆的塞滿了炸藥,快爆發--

 

  不自覺的站起身來,黑暗之中,他披頭散髮,面目寒憎,那一身白衣飄然的提醒他人自己存在。

 

  “啊--”上一秒才發出曖昧呻吟的女音這回發出尖叫--

 

  她雙手緊扣在男人身上亂抓,男人以為她已經欲仙欲死達到高潮,遂下腹欲望更用力的捅著身下的女人,“噢--”發出低吼,他也爽到快達到極樂的境界--

 

  這女人真有一套來誘惑男人,他經不起她的挑逗,兩人在外邊就地幹起來……夠刺激……

 

  她看見白衣“鬼鬼鬼”的喊,大腿根部被男人狠狠撞擊,仍是發出銷魂的呻吟--

 

  “嗯啊……啊……有……鬼啊……”

 

  無恥!尹玄念再也聽不下去一對男女做出為人所不齒的勾當,不屑的撇過頭去,咬牙、怒氣衝衝的離開。

 

  尹玄念希望适才所見是假,大爺依然在書房,不然就是在臥房,他到了兩個地方尋找都沒見到大爺的行蹤,該不會還壓在俏寡婦的身上?

 

  “齷齪!”尹玄念碎罵。回到書房外,索性坐在門口等待--大爺該給他一個交代。

 

  他拒絕他求歡,他就去亂來,真過份,偷腥也不會擦嘴,他以為他是男人就不會介意嗎?!

 

  可,他介意的要死……

 

  尹玄念提袖猛擦被男人吻過的嘴,磨擦的快破皮都不肯停止舉動。

 

  “你在幹什麼?”

 

  呃,尹玄念仰起臉來,瞧大爺擺什麼臭臉來給他看?臉色更沉,體內埋了一堆炸藥,不答反問:“你剛才去那兒?”騙騙他也好,很駝鳥心態就是不想聽見他親口說出--大爺找樂子快活去。

 

  “我才要問你去哪?”怎弄得一身髒兮兮,在地上滾了一圈是不是。

 

  “你還敢問我,你你你……”倏地住了口,垂下頭,不點破被他撞見了什麼好事,反正當事者心知肚明。

 

  “我去沖冷水。”澆熄身體燃起的欲望,不然,他怕自己把持不住強迫他。

 

  “走開!”尹玄念怒喝:“你別以為沖了冷水澡之後就當做什麼事都沒發生,我警告你,從今以後,你離我遠一點!”

 

  冷鐵生萬萬料想不到--娘子為了一個吻而如此反應激烈,氣得七竅生煙,凶得在趕土匪似的。

 

  話一出口,尹玄念就後悔--他有什麼資格罵他、怨他、生氣……自己又高尚清白到那兒去。

 

  尹玄念在自我厭惡和厭惡他人的狀況之下,旋身沖進書房,“碰!”的關上書房門,跟大爺保持距離,他們誰也不欠誰了--

 

  冷鐵生試著推開門,尹玄念抵死壓住門板,不讓他進來。

 

  “你滾!”他在屋內轟人。

 

  冷鐵生的火氣也冒了上來,但是理智不斷克制一腳踹開房門的衝動,怕傷了他。

 

  “玄念,把門打開,你在惱什麼?”冷鐵生耐住性子問。

 

  “走開--”尹玄念巴不得大爺快滾!他惱什麼?

 

  他們互不相欠--他究竟還惱些什麼?

 

  正視這個問題,終於發現--自己莫名其妙喜歡大爺了……

 

  尹玄念的身子靠著門板頹軟下滑,臉龐埋進雙掌,不斷埋怨自己沒出息,在吃醋……嗆得心裡發酸,頭髮疼……

 

  冷鐵生坐在門口,僅能無奈的歎息--娘子的心;海底深。那壞脾氣發得火侯猛烈,不知會不會又泛頭疼?

 

  不管他聽不聽得進去,他交代:“桌案上擱著藥,差不多都涼了,你快去喝。”

 

  尹玄念悶不吭聲,當作沒聽見;大爺的心意--不願領情!

 

  得不到一丁點兒的回應,冷鐵生也不打算離開,默默的守候在門外,等待--

 

  直到夜深露重,門裡、門外,兩顆心漸漸凍結……

 

  ***

 

  一夜無眠,頭昏腦脹,快痛死……

 

  搞什麼,為了外面那尊門神來把自己搞得慘兮兮,大爺表現出對他好,所圖的究竟是什麼?

 

  八成是太無聊,當他是傻瓜繼續玩弄,他以前怎會求男人來娶他?

 

  哼!一股惱兒的火氣沖上雲霄,頭髮一根根的豎起--仍氣炸!尹玄念伸展僵硬得四肢,又麻又痛,更火大--

 

  不甘示弱,他勉強站起,每走一步,腳底似有千根針在紮,兩條腿不聽使喚,整個人搖搖欲墜的移到桌案邊,終於坐上了椅子,等全身的麻痛漸漸消失,手腳活動自如,他開始著手整理自己的一箱物品,不願使用大爺的東西。

 

  將文房四寶一一放好,磨些墨汁,提筆在紙上寫下一份蒼勁有力的休書,下定決心跟相公離緣,最後筆劃一收,完美的劃下句點。

 

  從今以後,他跟他再也沒有任何關係。

 

  此時,尹玄念忘了該顧及到兩個孩子會不會因此而受傷害,他一心只想跟大爺撇清夫妻情份;壞在自身不潔,大爺不忠--他要這男人幹什麼?!

 

  走去字畫前,提筆在天倫親子圖上畫了一個大叉叉,抹黑了垂手可得的幸福,嗟!大爺真會演戲來拐他的心--

 

  花錢了不起嗎,哼!公子被他的虛情假意耍得糊裡糊塗;人是保住,心卻丟了……又嘔又鬱卒……

 

  揚手甩了手中毛筆,雙手捧起大爺的心意,“磅當--”瞬間一盅藥膳喂了地面,瓷器破碎,尹玄念站在原地,腦中揮之不去昨夜所見的模糊影像--

 

  心裡悶得難受,仿佛碎裂……

 

  聽見房內傳來聲響,冷鐵生神色一凜,擔心書房內的人兒發生意外,立刻抬腳一踹,“磅!”房門壞--

 

  接下來,他怔懾于娘子疾射而來的殺人目光,隱含憤怒的情緒,瞪著。然後,他不再看他一眼,仿佛不認識似的,兩人擦身而過,冷鐵生張手揪住他的手臂,問:“你到底什麼意思?”滿地狼藉,他一滴藥也沒入口,灑了地面一片濕。

 

  尹玄念揚手甩開惱人的鉗制,仿佛一座火山爆發,燃燒熊熊烈火,不識相的來招惹是找死--

 

  “磅!”他也踹壞了另一扇門板,別小看他憤怒之下的爆發力,可不怕跟大爺硬碰硬。

 

  尹玄念昂首闊步的離開,腦子安排等有空的時候,那兩片房門再釘回去還原如初。

 

  不肯說話、不肯搭理,滾出大爺的身邊,回到了初時見面的德行,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就為了一個吻?

 

  一個吻……媽的!大爺有咬人嗎?他仔細一想:是自己被他咬……

 

  這還不打緊,牆面的圖畫怎變了樣?

 

  冷鐵生眼一眯,確定沒有看錯,夢想被另一半所毀,怒氣此刻開始累積,一點一滴擴張至胸口,塞塞塞的不斷充氣--

 

  乍然,桌案上的筆跡吸引他的視線,定眼一看--休書?!

 

  登時,冷鐵生的臉色呈現一片黑,手擰緊,捏皺了剛出爐的休書,很燙手。他怒然喝道:“好樣的!你竟敢為了一個吻把我給休了,真他媽的!這是什麼見鬼的道理?!”

 

  冷鐵生仿佛另一座火山,也終於爆發--

 

 

第八章

 

  冷面孔冰凍三尺,怒髮衝冠為紅顏,該去好好找人算帳!冷鐵生所經之處,遇到春花與兩個孩子,然,仿佛沒看見似的,孩子們叫爹,春花叫爺--他沒搭理。

 

  憐兒說:“娘剛才也這樣,究竟爹和娘發生了什麼事?”

 

  “糟糕……”冷念生一瞬變了臉色,異常嚴肅。“我第二次見爹完全不說話的樣子,簡直像要把人給宰了似的。”

 

  憐兒一緊張,淚花瞬間在眼眶打轉,“我好擔心娘……他滿臉肅殺之氣,以前就算再惱,也不像今日這般難看。”

 

  “那我要趕快去找叔叔們來,若是發生了什麼事,好歹有大人可以阻止。”冷念生腦子機伶的轉,立刻拔腿就跑--

 

  春花一向怕爺也怕夫人,現在哪敢去瞧他們兩人會不會發生什麼命案,她將孩子帶好要緊,爺和夫人的事,她們兩個一大一小的女人可插不了手。

 

  瞧憐兒眨啊眨的眼睫掛著淚水,春花心疼的為她擦擦掉出來的眼淚,輕聲安撫道:“小姐,你別擔心,爺很寵夫人,就算再生氣,應該不會傷了夫人。”天曉得她這番話說得是一點把握也沒有。

 

  唯有祈禱少爺快將爺們給找來,看能不能平息一場即將掀起的風波--

 

  尹玄念氣呼呼的翻箱倒櫃,收了一堆衣服,他要跟大爺各分東西廂房。

 

  冷鐵生一進房,看他忙著收拾,沒注意自己的到來,不需多想也知道自己被娘子打入‘冷宮’!

 

  孰可忍、孰不可忍,大爺“磅!”的猛然一槌,桌子斷了兩腳,歪斜。

 

  “乒乒乓乓”的茶杯落地,證明大爺既心碎又怨念不平--

 

  喝!尹玄念瞠然受嚇,手裡抱著衣裳,回頭一瞪,大爺做錯事卻比他還凶?

 

  他不潔是情非得已;他不忠是存心故意--

 

  壓抑的怒火登時又沖上天,尹玄念口擇言的罵:“你真是無恥、齷齪、不要臉!”一氣之下,他脫了鞋就往他身上砸,如果手上有把刀,絕對把姦夫給大卸八塊。

 

  冷鐵生接住飛來的兇器,晃著它,實在不可置信,“你罵我無恥?!”

 

  他都快憋死也沒對他怎樣,欲火焚燒的痛,著實忍耐已久。這會兒,被娘子氣到心痛--

 

  “你好意思為了一個吻來對我發火,你到底知不知道我有權利碰你,沒動你一根寒毛是對你的憐惜,結果你不知好歹,把我對你的好狠很往地上踐踏,藥不喝就算了還拿來砸爛,提筆揮灑隨意毀了字畫,你究竟知不知道那幅畫裡的涵意是我想跟你白頭偕老、含飴弄孫的願望?更可惡的是你竟敢寫一份休書來送我?”冷鐵生無法接受的把鞋甩上地面,再度怒喝:

 

  “你忘了我,我認了。但是,你難道無法體會我是如何小心翼翼的待你?我寵你、我喜歡你,你永遠是我冷鐵生一輩子的娘子,結果你把我當什麼了--說!我到底哪點對不起你?”

 

  冷鐵生同時“唰”的甩開發皺的休書,緊揪在兩人眼前,沉痛的問:“恩斷義絕的理由是為哪椿?”

 

  尹玄念臉色寒憎,不輸給大爺冷然來勢洶洶的氣勢侵襲,拽開手中的衣物,轉向手指著冷鐵生,憤然的自責與指責:“我寫下休書是自覺本公子的身子不潔,不配你對我所有的好;送你休書是成全你這尊大爺跟俏寡婦在宅院就地暗通款曲被我昨夜所見,大爺聽明白了沒有?”別怪他不給情面,大爺不要臉,他成全。

 

  啥?!冷鐵生好生錯愕的無法理解……

 

  手不禁一松,休書晃晃然的飄落在地,冷面孔所罩的寒霜隨之崩裂,垮了--

 

  “你在鬼扯什麼啊--”冷鐵生鬼叫的吼,氣得跳腳,快要死……

 

  呼呼呼的猛喘氣--好想馬上、立刻沖上前去掐死那惱人的倔東西--蠢腦子胡思亂想給大爺亂扣帽子,“你沒有讓我戴綠帽!”他強調--那臉色一片慘綠……

 

  “你別哄我。”尹玄念撇過頭去,提到此事,仍會內疚個半死。反正都跟男人斷得一乾二淨,他索性說明:“魏大哥救我的時候,發現我身上有被人侵犯過的痕跡,事實證明我已經不潔,騙不了人……”

 

  說罷。尹玄念低首,垂下眼睫,美眸氤氳湧出水氣,揭開自身的難堪瘡疤後,恨不得有個地洞可以把自己埋起來算了!

 

  人兒的臉色一瞬白得像紙,整個人顫巍巍,瞧起來好脆弱……冷鐵生雙眼一眯,終於恍然大悟,猜測道:“你就為了這事拒絕我碰你?”他全身散發危險的氣息,逼近他,非搞清楚原因不可。

 

  尹玄念點點頭,仍是不敢看大爺,莫名的--怕見到他的鄙視與責怪。

 

  “看著我!”他命令。抬手輕撫、高絕美的臉龐,不意外看見那閃著一絲驚慌的美眸盈滿水氣--他的驕傲不容許自己有任何污染,不然怎會選擇墜樓,人兒擁有乾淨無垢的靈魂值得他傾出所有的憐惜……

 

  “傻瓜!”他禁不住開口罵。

 

  “放手……”他低語,快要羞慚而死。

 

  輕歎氣,冷鐵生將他沒有掙扎、反抗的身子摟來胸懷依靠,冷面孔埋在人兒的頸窩,心疼他自我懊惱又驚慌了許久,害他跟著活受罪--

 

  視線變得不清,尹玄念想要推開他硬梆梆的身體,立刻遭到他的雙臂收緊,不讓他再逃走;掌心毫無縫細的貼著寬闊的胸膛,熱燙的溫度雖暖了手,卻暖不了體內的寒意……

 

  “玄念……”他輕喚,低沉的嗓音軟化了兩人之間劍拔弩張的氣氛,冷鐵生接著說道:“你依然是我乾乾淨淨的娘子,這身子只有我碰過而已,那痕跡是我印下的記號,證明你只能屬於我的。”

 

  “別騙我……”他不記得以前的事,大爺可以隨便瞎掰來安慰他。

 

  “不信我,你可以問念生,他很清楚你保住了自己的清白,我沒騙你。”

 

  “真的嗎……”他語氣已有絲哽咽,大爺不要騙他,他寧可面對現實。

 

  “當然,我不隨便誆人。”除非必要。

 

  驀然,所有的罪惡感瞬間消失,無形的道德枷鎖解開,懊惱與喜悅漲滿於心,五味雜陳--他簡直是個傻瓜,既胡思亂想又內疚了許久……尹玄念將臉埋進大爺的胸膛,不再排斥他與他的親密接觸。

 

  冷鐵生繼續申訴不平之冤--“我可沒去跟任何野女人胡來!”大爺的臉都發青了;娘子汙他跟見鬼的女人不乾不淨……讓他死了吧,娘子生得美若天仙,大爺的眼光會差到去抓只母豬來賽貂蟬啊,嗟!

 

  “真是夠了,我何時去勾搭上翟寡婦,我怎不知?”冷鐵生的一股火氣冒了出頭,取代前一秒的柔情密意。

 

  “哼!”大爺裝無辜,尹玄念壓根不信,提到痛心的話題,一股火氣也不小,臉色丕變,杏眼圓睜仍有淚水,抬頭怒吼:“是我親眼所見,你休想賴帳。”休夫仍是有理,現在是男人配不上他了--

 

  “喝,你放開我,然後滾開!”

 

  “我不放手!”娘子只是叫歸叫,沒動粗;冷鐵生摟得更緊,不讓人兒溜出懷裡,天曉得他那雙眼又會見了什麼鬼。

 

  薄唇在他白皙的頸項輕咬,印出嫣紅的痕跡才高興了些。冷鐵生老大仍是不爽的命令:“玄念,現在乖一點讓我抱,我馬上就會讓你知道--這輩子除了你,我誰也不要……”

 

  大爺的手開始不安份,尹玄念的腦子尚未完全消化大爺說了什麼,愣然之餘,隨即感受到硬物頂著腹部,終於明白言下之意--

 

  嚇!尹玄念登時驚傻……

 

  冷鐵生趁人兒呆傻的時候先抱上床去壓倒他,若不是桌子被他捶壞了,把娘子放在桌上任大爺享用也是不錯的選擇,距離更近,又省時,可以少走幾步路。

 

  冷鐵生龐然的身軀置身在尹玄念的身體中間,略微施力的擠壓,讓娘子感受到大爺想要親熱的念頭與迫切--

 

  娘子真的快要把他給搞瘋……

 

  他快要發狂!大爺只需用一手就將他的雙腕高舉過頭,緊緊箝制不讓他有反抗的餘地,莫非他要用強?!

 

  一瞬,尹玄念由腳底迅速竄紅至耳根子,少穿了一隻鞋的腳被大爺空騰的手抓到那精悍的腰際掛著,此時門戶大開,更方便大爺為所欲為--

 

  捫心自問:會討厭嗎?

 

  答案不需經過思考;不討厭……是應該……不過他們的話都還沒說完,他就……

 

  尹玄念擰眉羞惱不已,略抬首,再垂下眼簾看大爺的頭埋在胸前,心知肚明他要做什麼--

 

  冷鐵生一一挑開他的衣扣,扯開那礙事的衣裳,一大片雪白的胸膛立現,薄唇在粉嫩的肌膚上吻著,火熱的印下屬于他的記號……

 

  尹玄念的呼吸不勻,喘著說:“啊,等……等一下,你……還有該交代的話沒說清楚,我不要跟你……”

 

  娘子拒絕的話語拉回了冷鐵生一些注意,那少得可憐的理智讓他抬起頭來,佈滿情欲的眸子映入娘子不高興的模樣,都什麼時候了,他還在做垂死的掙扎……

 

  “我需要交代什麼?”冷鐵生不耐煩的問。有話快說,大爺現在瀕臨瘋狂邊緣,只想翻雲覆雨,把人兒愛得你死我活,而不是理會他囉哩八嗦。

 

  大爺沒放開他,尹玄念惱火的吼:“你要是沒交代清楚和俏寡婦的事,就不要碰我!”他心裡有疙瘩,會不甘願、不情願,不斷埋怨……

 

  “嗟!你……”冷鐵生和他大眼瞪小眼;娘子是死腦筋,一直介意那見鬼的女人……管她去怎樣啊,跟大爺八竿子打不著--

 

  “你想換個方式來氣死我是不是?”沒被氣死是命大,娘子的心眼小,盡會找大爺麻煩--

 

  尹玄念“哼”著氣,“我不要你身上沾了別人的味道……”

 

  “我哪……”有字未出口,冷鐵生赫然驚覺--咦?原來他……

 

  “呵。”冷鐵生不怒反笑,低頭悶在尹玄念的耳邊笑得開懷--

 

  “你笑什麼?”

 

  尹玄念整個人惱火的成份增加,大爺當他說了笑話,氣到想咬他,張了口,冷面孔轉過來,唇舌來勢洶洶一瞬攫住他的,不安份的手撫摸到他的下腹,出乎意料之外握住他的要害--嚇!尹玄念眨眨眼,瞠然的美眸有絲驚慌,嘴裡發出悶呼:“唔--”

 

  冷鐵生濕熱的軟舌霸佔、舔遍了口腔裡的每一寸,唇舌溫柔糾纏、吸吮他的小舌不放,須臾,尹玄念被吻的昏昏然,緩緩閉上眼,全身癱軟無力,也不想咬人了。

 

  他忘了剛才問些什麼和計較些什麼,熟悉的感覺隨著大爺激情的牽引漸漸蔓延全身,意識瞬間抽離,僅剩唯一念頭--

 

  他要他……想要他的碰觸,仿佛期待已久,當他的唇舌離開,他輕喚:“鐵生……”

 

  冷鐵生愕然渾身一震,期待已久聽他親口喚他名字,夢寐以求他回到身邊,溫馴的躺在懷裡接受他的索求,放開箝制住他的手,人兒立刻張開雙臂環抱他的頸項,白皙的手指輕扯纏繞、把玩他的發,人兒乖順的仿佛回到當初……

 

  冷鐵生不禁擰眉、咬牙隱忍想要馬上進入他體內結合為一,想真真切切感受他的存在,證明自己並非作春夢--他好想他……曾經想到絕望的地步……

 

  “玄念、玄念……”冷鐵生不斷呼喚娘子,總是在寂寥的夜晚待在宅院涼亭回憶月光下的他,美的虛幻不實,應驗了他曾經不安的第六感。

 

  現在,無論如何,他都不再讓他從生命中溜走……

 

  冷鐵生輕聲耳語:“玄念,告訴我--你要我。”他誘哄他,就在人兒昏然迷炫之際,否則依他倔強、害羞的氣死人個性,絕對會讓大爺等到天荒地老,恐怕都等不到奢望娘子說句甜言蜜語來安慰大爺受傷的心靈--

 

  “嗯,我要你。鐵生……快……”尹玄念聽話得很,早已不知不覺陷入恍然迷霧--

 

  殘留在腦海的部分記憶若隱若現,印象回到從前--他躺在他懷裡很安全,他也喜歡他,想跟他在一起,他們可不可以不要分開,“我不想離開……”他低喃自語,“不要凶我……”

 

  嗟!娘子突然在身下撒起嬌來……真要命!

 

  掌心加速挑起他身體官能的愉悅,娘子對他有強烈的反應,迷濛的眼失了焦距,瀲豔的唇微起,貼在耳畔輕吐出曖昧的氣息……

 

  “嗯啊……”

 

  天……他再不滿足他和自己,就太沒天理了!

 

  大掌正要脫下娘子身上的束縛,然,急切而來的腳步聲在門外,一瞬房門被踹開,“磅--”的同時間;冷鐵生也脫了娘子的鞋回身往門口砸--

 

  闕不偷頭一偏,驚險往右邊閃過,在他身後的闕不搶也往左邊閃開,暗器直往簫孟海的臉上飛去,他不閃不躲,抬手接住,正納悶那來的鞋?

 

  “啊!我們壞了爺的好事!”闕不偷可沒錯過剛才當家主母躺在哪。

 

  “那個……爺和當家主母……”闕不搶好生尷尬的說明:“念生這小子胡說八道,人家爺在辦事呢,臭小子說什麼會發生命案……”

 

  冷念生聞言,“啊!完了……”他哀嚎--

 

  簫孟海瞧他沖到外邊去踹泥沙,呵,“我們來得真不是時候,既然沒事,我要走了。”先閃人要緊,現在爺的臉色才像要殺人的模樣--

 

  媽的!他染上娘子的壞習慣,亂丟東西?!

 

  冷鐵生考慮應該在枕頭底下藏把刀,把這群莫名其妙跑來礙事的傢伙給砍了!

 

  大爺的春天……曇花一現--來匆匆、去匆匆;他氣衝衝的面對弟兄;娘子急衝衝的滾到床角--

 

  一顆枕頭砸來,冷鐵生被打個正著,好懊惱……娘子羞于見人,怒氣往他身上發洩……

 

  尹玄念衣衫不整,他把大爺休了還跟大爺胡來--這算不算被人抓奸在床?!

 

  咬唇、思忖--真是糟糕!他懷疑大爺跟俏寡婦有一腿,事實證明--他跟大爺才是一對姦夫淫婦……

 

  喝!尹玄念趕忙扣好身上盤扣,懊惱的咕噥:“以後不許你碰我!”他要防止自己亂發情,莫名其妙要大爺壓上身來……噢,羞死人了……

 

  冷鐵生呆若木雞的站在床沿,不知剛才有沒有聽對--娘子說什麼來著?

 

  房內的氣氛變得好不尷尬,一直躲著也不是辦法,尹玄念把心一橫,厚著臉皮下床來,冷鐵生瞧他臉紅似火,粉嫩的好可口……

 

  螫人的眼神仿佛要將他吞噬,尹玄念慌然的撇過臉去,發現兩個外人也在看著他,他們一點也不意外他和大爺……尹玄念馬上低垂臻首,飛也似的奔出門外--

 

  嘴硬的鴨子飛了……若要抓回來,八成得費一番功夫。冷鐵生鬱卒的發難--

 

  “磅!”握拳一捶,他吼:“你們來得還真是時候!”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媽的!真火……

 

  闕不偷率先說:“我們來收拾殘局,這桌腳都斷了,我馬上拿去丟,省得礙眼。”

 

  闕不搶也找理由:“那我來扛桌面。”

 

  闕不偷折腰撿拾桌腳,順便連地上的紙也一併拾起,接著--他瞠然驚叫:“啊!這是休書?”仔細看,他認得這兩個字。因為自家的惡婆娘也寫過一份休書給他,其內容簡單多了,就是--滾蛋。

 

  “可是,爺和夫人剛才……”嘿嘿……,闕不搶乾笑兩聲,實在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啊!我知道了。”闕不偷恍然大悟的發表意見:“俗話說:夫妻之間--床頭吵、床尾合嘛。這休書八成是當家主母一氣之下所寫,然後爺就把人帶上床來滅火,接著……呵呵……當家主母終於接受爺了啊,那麼我們就不打擾了。爺,您晚上再繼續好了。”

 

  “廢話!這哪需要你提醒。”冷鐵生拿回闕不偷手上的休書,當下撕毀--

 

  “啊!”闕不搶叫道:“爺,咱們當家主母寫的那一手好字非常值錢,撕毀就等於撕銀票啊。”可惜了……

 

  冷鐵生銳眼一瞪,恐嚇道:“你們兩個是不是也想嘗嘗被娘子拋棄的滋味?”說那什麼笑話--難不成要他把休書留著增值,等哪天再高價賣出,然後所有人就會知道--大爺變成棄夫……

 

  “那個倔東西當大爺跟翟寡婦亂來,不分青紅皂白把我休了。哼!”冷鐵生把紙張撕得更碎,沒了物證,一切都不算數。

 

  “原來……你們為這事兒鬧得不愉快。”闕氏兄弟異口同聲的說。

 

  “嗯。”冷鐵生將碎紙拋進垃圾桶,歎了一口氣,走去撿起娘子丟了一地的衣裳,沒想到娘子是大醋桶,丫環春花可有得洗這堆衣服。

 

  “我不願讓玄念知道這翟院有鬼,沒想到他昨夜見了鬼,賴到我頭上來了。”

 

  嘿,闕不偷露出一抹冷笑,“傳說的鬼實際上可不少呢。爺,你要瞞多久?”

 

  “瞞到他願意跟我回宅院為止。”他除了拐人上床之外,還得拐人乖乖的跟他回家。

 

  闕不偷和闕不搶並未久留,冷鐵生待送走了弟兄,他沒見到孩子跟娘子的蹤影,遂招來春花,問道:“玄念和念生、憐兒呢,他們在那兒?”

 

  “回爺的話,夫人之前換了一套乾淨的衣裳,套雙鞋,便帶著少爺和小姐外出,夫人說是要去私塾學院。”

 

  “他知道路嗎……”冷鐵生眉心一擰,心想:那倔東西該不會又要躲他?

 

  不然,怎沒來知會他一聲。

 

  刹那,冷鐵生不禁感到有些無奈--

 

  娘子對他不是沒有感覺,那麼何必閃他,將他排除在外?

 

  心頭鬱悶,冷鐵生支開丫環。“你去我房裡把堆在椅子上的髒衣服拿去洗。”命令一下,他也想出門,擱了幾日的公事還是得做,總不能讓弟兄們擔待太多雜事。

 

  春花依言進到主子的廂房裡,再出來之時,手裡捧著一堆衣物,經過主子所站的位置,她回過頭來,剛才忘了說:“爺,夫人出門前還交代我必須跟您說一聲,請爺將書房門恢復原狀,夫人回宅之後想待在書房裡畫一幅畫給爺。”

 

  冷鐵生聞言,鬱悶心情因一幅畫而消失--

 

  他猜;娘子究竟會畫什麼?

 

  ***

 

  尹玄念帶著兩個孩子回宅之後,整個人感到萬分疲累--

 

  孩子上學堂讀書的事宜一切辦妥,過兩天,他必須早起帶孩子上私塾,這難不倒他。

 

  只是出門一趟,途中走了不少冤枉路,加上一夜無眠,精神不濟,家務事先交代春花多擔待些,他像個遊魂似的飄去書房,大爺已經將壞掉的書房門換新,那麼房裡的壞掉的桌子應該也換過。

 

  不見他的蹤影,忍著不去問春花,心裡難免還是有疙瘩,不是討厭他,好想相信他所言不假,但這宅院除了大爺是個嫌疑犯之外,難不成還有別人?

 

  這事有一就有二,無三不成禮……哼!大爺最好是安份一點,偷腥別再被他逮著,否則……

 

  緩緩的垂下眼睫,尹玄念累趴在桌案上睡著。

 

  兩個孩子捧著娘為他們買的書籍,雙雙來找娘教他們認字。

 

  “念生哥哥,娘睡著了。我們別吵他,好不好?”

 

  “當然好。”娘容易累,這一睡,就該好好補眠--睡死。呵,等爹回來……他們就可以繼續早上的好事。

 

  冷念生把書籍拿來遮掩臉上露出狐狸般的笑容,賊兮兮的壞心眼轉阿轉,然後拉著憐兒離開。

 

  少爺要帶妹妹一塊去找爹回宅,爹的那些公事、雜事都沒有娘來得重要,他們一家子要和樂融融才重要。

 

  結果,冷念生無法如願--

 

  他的爹不願回宅打擾娘的睡眠,人也忙著處理一堆雜事,之後,來了幾位在社會上有地位的人物到樊樓,他們和爹有一定的交情,當然交際應酬在所難免,他和憐兒只能眼巴巴的望著太陽都下山,然後由簫二叔護送他們倆回家。

 

  至於,尹玄念睡至下午就被喚醒,宅院也來了貴客--王若嬌特地來探大美人的近況--

 

  大美人沒隱瞞他任何事,當然也包括紮在心頭那一根惱人的刺。

 

  王若嬌聽完原由之後,僅是笑說:“我相信冷爺是清白的。”

 

  “為什麼?”尹玄念無法理解魏大嫂和冷爺非親非故,何必站在他那一邊,為大爺說話。

 

  心情亂糟糟,暗惱了一整天,尹玄念坐在桌案前拿出畫圖材料著手調色,王若嬌坐在茶几旁,只手腮,一派悠閒的啜飲香茗,媚眼滴溜溜的斜睨大美人,他出聲安撫道:

 

  “玄念,你怎不想想冷爺若是和別人亂來,那麼他還要你做什麼?”是時候了,王若嬌說出一些傳言讓大美人知情--

 

  “改天,你若是出門,多去注意一些風聲消息,你就會知道冷爺為了你被外界謠傳成是瘋子。我之前瞞著不說,是不想增加你的心理負擔,怕你更惱更不接受冷爺這男人,至於現在……呵呵……”他笑得差點岔了氣。

 

  “嗟!你笑什麼?”尹玄念眉心一擰,糾結的更深。常言道:家醜不可外揚。他現在當魏大嫂是娘家人,才肯把心事透露,否則都快要憋出病來了。

 

  王若嬌適可而止的收斂了笑容;心知大美人的情緒不穩,硬梆梆的腦子好不容易開了竅--塞下一尊大爺。他說:“我笑你似乎沒發覺一件重要的事。”

 

  “什麼事?”尹玄念抬起臻首,仔細聆聽--

 

  “你雖然喪失記憶,可,我在想--你以前應該很喜歡冷爺才對,不然怎會有這麼強烈的反應,為他吃醋呢。”

 

  “啊!”尹玄念一瞬尷尬的紅透臉,被人道破了事實,現在巴不得鑽到桌子底下藏起來算了。

 

  “玄念,嘴巴別張那麼大,小心蚊子飛了進去。”王若嬌繼續喝茶,順手撚來糕點塞入嘴裡,品嘗。“嗯,這茶點入口即化,真好吃。改天,我要來跟你的丫頭春花學學這糕點怎麼做的。”他喜歡伺候相公,不是有句話說:想抓住男人的心,先要抓住他的胃。

 

  王若嬌轉念一想:大美人真是暴殄天物,相公送上門來,就該好好使用。他正經八百的建議:“玄念,你若還懷疑、擔心冷爺會胡來,那麼晚上的時候,把你的大爺給榨幹精力,讓他出不了房門不就得了。”這麼簡單的道理都不懂。

 

  嚇!尹玄念适才沒躲到桌子底下,現在--人消失了。

 

  王若嬌吃完了一碟糕點,轉頭一看,咦,大美人呢?

 

  ***

 

  夜涼如水,蟲鳴唧唧。

 

  尹玄念了無睡意,漫步于房外,藉由暈黃的月光,視線隱隱約約辨明方向,接近宅院的傭人房--

 

  為了什麼而來?

 

  擱在心底的一份介意,想不透俏寡婦怎敢在這宅院勾搭他的男人……

 

  她不怕被人發現嗎?

 

  大爺還沒回宅,或是已經回來……就在這裡?

 

  ‘玄念,你怎不想想冷爺若是和別人亂來,那麼他還要你做什麼?’

 

  魏大嫂的話,言猶在耳,可--他偏偏就是想不透大爺還要他幹什麼?!

 

  躲在一棵樹下,似在抓奸,令人惱的大爺最好不要出現在前方目標,萬一又讓他看見,他一定會……怎樣?

 

  尹玄念很苦惱的想:奇怪,春花究竟把廚房的刀藏哪?

 

  适才還特地去找過,也到澡堂、書房、孩子的房去找……嗟!腦海浮現一尊大爺,究竟是幹什麼的,為什麼到現在還沒見到人?

 

  等待的時間難捱,也不知等了多久,腳好酸--他這雙腿最近被折騰的快斷了。

 

  很不死心的就是不願回房去歇息,他一定要看到些什麼才甘心,不惜等到天亮……

 

  驀然,響起悉悉娑娑的聲音,尹玄念整個人的精神都來了,火氣上揚的關係。

 

  他就知道--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著……這句話是某本‘黃色’書籍所寫的內容,他帶孩子去書齋一塊買回來研究的。

 

  尹玄念滿腦子都是書中角色紅杏出牆,有婦之夫淫人妻女……哼!愈想愈生氣,偷偷摸摸的循聲跟上,昏暗中的人影一瞬定住,尹玄念保持一定距離,是不用擔心蹤跡曝光,但是,那個人影蹲下身子在幹嘛?

 

  接著,有些細微聲響,聽來似在鏟土,尹玄念眉頭一皺,納悶人影在埋什麼?

 

  過了半晌,尹玄念僅是看著對方立定的背影,黑壓壓的,根本不是大爺。

 

  記憶中,男人的背影健壯偉岸,前方的背影是不及大爺身高,倒是很像兒子的年紀才有的身形……

 

  那人影突然回過身來,尹玄念驚然受嚇,本能往後一退,意外撞上一具肉牆,一隻手立刻捂住他的嘴,另一手環扣住他的腰際,尹玄念瞠大的雙胴佈滿驚恐,似見鬼……

 

  “唔……”身後是誰?

 

  他抓著對方的手臂,鼻間嗅聞到淡淡的酒味和男人清爽的氣息,臉頰有溫熱的觸感,親昵的廝磨……

 

  “別動。”低沉的悄悄話隱含著命令十足的意味。

 

  尹玄念嚇出冷汗的身子登時癱軟,瞠然的雙眼一閉,終於透了一口氣。

 

  大爺存心嚇他是不是?

 

  他差點心臟無力,現在有點小小的火氣上揚,待人影走遠,不見。尹玄念立刻發難,張口咬住掌心,卻聽到大爺在身後輕笑--

 

  “你不睡覺,躲來這裡做賊,腦子在想些什麼?”他問了廢話,心知肚明娘子是要抓奸。呵,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他早就被他盯上,存心嚇他一嚇,看他以後還敢不敢半夜亂跑。

 

  尹玄念好懊惱,被逮著,該說什麼好?

 

  有點尷尬,索性繼續咬他,不說話,當啞巴。

 

  冷鐵生很在乎手心的痛感,輕微,有點癢……

 

  他當是娘子在挑逗,薄唇輕吻著他小巧的耳廓,挑惹他的敏感,貼在身上的人兒震了一下,該不會又腿軟?

 

  冷鐵生有點壞心的惡作劇,娘子要抓奸,他倒是不介意在此地把他給‘暗怎’了來讓他抓--

 

  心動不如馬上行動,扣在腰際的手很不安份的往下遊移,覆上他對他有反應的地方。

 

  “啊!”尹玄念松了口,感到好難堪的悶呼:“我不要……”雙手揪住他的手臂,推拒著他想要親熱的念頭,心裡與生理無法處於同等狀態,激情過後,一定會厭惡自己很淫蕩--書中有寫這種劇情,現在活生生的降臨在自己身上,他要阻止大爺的進犯,否則,依他也喜歡他的程度--絕對會配合,搞不好還會求他用力一點……

 

  書中也有寫,他親耳聽過--俏寡婦就是這樣叫的……

 

  喝!尹玄念呼吸一窒,果真沒料錯--

 

  身體在大爺的手裡反應熱烈,尹玄念低垂臻首,不再反抗,但不知如何是好的把臉埋進雙掌;羞窘、懊惱、也想要……所有感覺同時席捲而來,他悶呼:“真是太無恥了……”他怎有辦法在不相信大爺的情況之下,享受他的碰觸……

 

  他碰他叫無恥?!冷鐵生的心靈再度受創……好不容易漸漸癒合那麼一點點,娘子現在又讓他痛心疾首。

 

  媽的!娘子見鬼之後,腦子壞得更離譜!

 

  “你之前明明好乖順的接受我。”他提醒他。可千萬別再賴帳,他有證人可以證實。

 

  手上也握著證據,加快愛撫的速度,感受到娘子剛才僵直的身體又變軟了些,就是太嘴硬,喜歡說討厭……冷鐵生老大不爽的把娘子轉過身,大掌抓開他的手,俯下頭來面對面,昏暗中,細凝那虛幻的絕色臉龐透著紅色的情欲色彩,落唇輕啄娘子的臉頰,高燙的溫度又增加了熱……

 

  “玄念,你老實過頭了。”反應直接的死德行會氣死人,也憋死人!

 

  “你這話什麼意思?”他撇過頭去,即使在黑夜籠罩下,仍是會被他的一雙銳利眼眸給看穿,瞞不過他。

 

  冷鐵生薄唇勾起,有意外的收穫--

 

  娘子欲拒還迎不是挑逗他,擺明是掙扎。“你不信任我,我知道。”他不說明這宅院充斥著不乾淨的氣息,寡婦為所欲為的情事曝光入他的眼,有權力追究的人都死了,跟他們這些外人有何干係?

 

  對方不過是個女人,而他一向不為難女人。反正清者自清、濁者自濁;就像娘子一樣,出淤泥而不染,令他迷戀到無可自拔……

 

  冷鐵生蹲下身子,撩起他的衣袍,什麼都還沒做就惹來他的鬼叫:

 

  “啊,你幹嘛?”

 

  他邪肆一笑,叫他:“閉嘴,你是我的人,我要幹什麼就幹什麼,乖一點。”

 

  尹玄念沒來得及意會,尚未宣洩的激情欲望被一口吞噬,強烈的快感在體內亂竄,腦中一片空白,手捂住嘴不讓自己發出膩人的呻吟,視覺濛濛,迷炫的光彩取代了一片黑……

 

  冷鐵生待取悅了他,唇舌離開,挺身站起,順手接住他傾斜頹軟的身體,扛上肩頭,冷鐵生的薄唇勾起一抹冷笑,看吧--別以為他沒發現。

 

  將人帶回書房,放在桌案旁的椅子上,娘子臉上的潮紅尚未褪色,美得媚惑人心……

 

  冷鐵生僅是坐在一旁陪伴,貪戀的目光將人兒籠罩,沒再進一步索求。

 

  尹玄念羞赧的不知要將視線定在哪,可不可以乾脆滾去桌子底下,大爺大概會笑著把他給撈出來吧。

 

  他們誰也沒吭聲,書房內的氣氛寧靜的曖昧--

 

  冷鐵生只手腮,感到心情愉快,因為娘子不討厭他,這比他們發生親密關係還重要,只是娘子缺乏對他的信任感才會有絲抗拒他的碰觸,不過沒關係。他相信只需相處一段時日,娘子就會知道他有多麼癡情,不論對哪個野女人或野男人都不肯多瞧一眼,倒是對他的亂髮看得很不順眼--

 

  伸手為他撥開垂散在臉龐的髮絲,接著拿出銀色發簪擱在桌案上,他說:“少了它,你總是披頭散髮。”

 

  尹玄念伸手把發簪抓回緊緊一握,手發顫,想到自己被吃幹抹淨了,還在介意什麼!

 

  “你不是說要畫畫嗎?”他提醒他,也轉移他的心思。萬分期待他畫幅天倫親子圖來給他--當面表白對他的心意。

 

  “好。”他沒忘這回事。所需的顏料都已經調配好,他先前一直等他回來呢。

 

  想藉由圖畫來表達他內心的感受,一定要讓大爺明白,他的喜歡可不容許任何人來破壞--包括大爺本人。

 

  尹玄念隨便將頭髮紮起,拿出白紙,再加點水將顏料濕潤,提筆沾了綠色顏料,不需太過講究什麼架構、背景,大筆一揮,一隻綠色烏龜躍然出現紙上,像是剛爬出水面似的唯妙唯肖--

 

  冷鐵生登時臉色跟著慘綠……

 

  尹玄念的美眸散發出認真無比的光芒,拿著紙張,晃在大爺面前,有話補充:“你雖是我的相公,但我也是個男人,我希望你記住一點,可別讓我當只王八烏龜。懂了沒?”

 

  冷鐵生點點頭,非常明白--娘子的‘頭殼’壞壞壞到這種程度了?

 

  冷鐵生把畫收進抽屜裡,恢復了神色,笑說:“你以前不會說話的時候,我都不知道你在想什麼,現在你會說話了,能夠表達出你對我的感覺,我真該慶倖老天待我不薄,把你更完整的給我。”何必計較他如何誤解他,沒做的事,問心無愧。

 

  “……”尹玄念不說話,迎上銳利的眸子隱含著深不見底的感情,在他的注視下,無形的傳遞他對他的喜歡……

 

  乍然,魏大嫂的話又在耳畔提醒--‘多去注意一些風聲消息,你就會知道冷爺為了你被外界謠傳成是瘋子。’

 

  “……”尹玄念依然無話可說,垂下眼,內心在交戰;看不見的感情與親眼所見的懷疑在互相拔河,該如何選擇……

 

  他感到茫然,自己找回了對他的喜歡,卻失去了對他的信任,該不該選擇相信,會不會被欺騙?

 

  美眸再度凝視他,大爺顯露出欣喜的表情,坦然無愧的態度,無形的消彌於心底的懷疑,那麼輕而易舉的左右他的情緒,有點不甘心……

 

  尹玄念撇過臉去把桌上的燈火吹熄,室內頓時一片黑暗,待雙眼適應了微弱的月光由窗櫺灑進屋內,此時他才願意開口叫他:“鐵生,我感到頭痛。”

 

  冷鐵生僅是問:“你今晚有沒有繼續喝藥?”

 

  “有。”

 

  在乎他的身體狀況比什麼都來得重要,冷鐵生又說:“我馬上帶你回房休息。”

 

  “好。”

 

  尹玄念伸出手,下一秒就被溫熱的掌心包圍,整個人被帶領至大爺的身邊,一會兒走出了書房外,大爺仍沒放開他,他心甘情願的任他握著,隨著他的步伐,內心暗下決定--不再質疑他對他的感情。

 

  人兒很快入眠,睡前主動依靠在懷,即使如此,冷鐵生仍隱忍自己想要他的欲望,對他充滿憐惜的心緒勝過了生理的欲望紓解。

 

  喜歡一個人的心情,難以言喻;尤其是得到心上人的回應,他暫時忍耐又有什麼關係。

 

  真是折磨人的倔東西……

 

  冷鐵生歎了一口氣,隨即臉上露出一抹笑,下顎靠著心上的頭頂,嗅聞那淡淡的發香,緩緩閉上眼,漸漸沉入夢鄉--

 

  今夜,是他失去他一年多以來,不再失眠的第一個夜晚……

 

 

第九章

 

  “嗯……”身上壓了一個重物,尹玄念差點透不過氣,被悶醒--

 

  張開眼,本能感覺此時仍未天亮,映入黑濛濛一片,尹玄念美眸細眯仍抓不住逐漸反白而晃動的影像……

 

  眼珠子轉阿轉,看不見任何清楚的輪廓,手抬起,馬上捂緊嘴以防自己叫喊出聲--

 

  “……”他好怕自己看不見……

 

  佯裝鎮定,深吸幾口氣,安靜不動的等了半晌,再張開眼仍是看不清所見,也不知身邊的大爺清醒了沒?

 

  尹玄念緩緩撇過臉,翦水雙胴失了焦距,模糊的特寫特湊在頰邊,理所當然的親昵貼著,似乎早已習慣了大爺的冷面孔壓在肩崁……

 

  愈漸清晰的五官由剛硬的線條開始組合,直到視覺清楚,看得真切,暗自歎息,他只好自我安慰或許太累的關係,才導致的現象。

 

  暫時逃避現實,不願去想或許有那麼一天,他會變瞎……

 

  尹玄念不願將大爺吵醒,小心翼翼的挪動身體溜下床,離開了依靠的感覺有點冷……

 

  衣裳微濕,輕解下,隨即臉色微紅,是因為胸前遍佈嫣紅痕跡。“嗟!混帳……”

 

  “你罵誰混帳?”

 

  嚇!尹玄念一回頭,看見大爺對他笑--

 

  愕然之際,大爺抽開他手裡的乾淨衣裳,溫柔的為他披在肩頭。“快把衣裳穿上。”聽來是命令的語氣。

 

  “還發愣,莫非要我幫你?”

 

  “不用了……”尹玄念害羞的撇過頭去,來自於背後的兩道目光會螫人,他知道大爺想要他……

 

  然,他也不排斥……嗟!不禁好納悶他怎沒索求?

 

  冷鐵生將視線調至紅木古椅上的衣服,眉頭一皺,難掩擱在心裡的憂。伸臂扣住他的腰際,輕摟過來眼前,幫他扣好衣扣,抹去他臉上的細汗,再對他叮嚀:“玄念,答應我,每天都一定要喝藥,我希望能夠治好你這頭疼的毛病。”

 

  尹玄念的眼神一瞬暗無光彩,輕拍掉他的手,嫌他,“你囉唆,我知道……”受不了大爺對自己這麼好,趕忙抓起衣服頭也不回的拋下話:“我去廚房做飯。”

 

  冷鐵生目送他閃出門外--又逃了?!

 

  大爺沒有廚房來得吸引人,娘子在房裡多陪他一下會死啊。冷鐵生嘀咕:“你去做什麼飯,我餓得要死,想吃的又不是飯。”

 

  一忍再忍,直到他忍無可忍--他絕對完了!

 

  尹玄念幫孩子梳發,隨口叮嚀該帶的物品,一切備妥,他和孩子三人,快快樂樂的出門--

 

  一回生、二回熟。這次,尹玄念沒再迷路,私塾學院離翟院的距離稱不上遠,路程估計花費兩刻鐘就到達,他帶孩子到私塾門口,臨走時,冷念生勸說:“娘,你下午不用來接我們,我會帶憐兒回家。”

 

  “我跟你爹談過,他不反對我接你們兩人回家。”腳在自己身上,相公也阻止不了。

 

  他也是男人--自己能做主。

 

  等一會兒,他還要順道去兌換銀兩,上街買些家用回去,不好意思讓丫頭春花跑腿,丫頭春花要做的家務事不少,光是清掃一所大宅院就需花費不少功夫,他總不能翹著二郎腿差人伺候著。

 

  何況,他又不是被豢養的小白臉,專門來供奉宅裡的一尊大爺。那男人滾出去了,說是要去差人來蓋馬廄。真是浪費錢……

 

  “娘,那你回去要小心慢走。”

 

  “好。”

 

  憐兒也很貼心,就怕他累。尹玄念目送孩子進書院,放了心,才轉身走下山坡,微風除除迎面吹拂,黑緞般的髮絲飄揚,整個人感到自在、愜意……

 

  不久,進入市集,尹玄念毫不在乎別人驚豔的目光,早已習慣了。

 

  “鐵生公子--”

 

  一道熟悉的叫喚令他循聲回頭望--

 

  “楊老闆也來這?”尹玄念訝然。

 

  “真巧。”楊老闆招了招手,要請鐵生公子過來坐下。天熱,這市集的攤位林立,就屬這棚子下所賣的豆腐腦最好吃。

 

  楊老闆立刻要那正忙著洗碗的老闆娘--“快再盛一碗過來,我請貴客來嘗嘗這豆腐腦的甜頭。”

 

  “楊老闆,您是真好。天天來光顧我這攤位不打緊,一但遇見熟客,您還會幫忙招攬生意,真是謝謝您。”

 

  “哪兒的話,是老闆娘的手藝好,凡是嘗過這甜湯的人都誇,好吃。”他介紹人來嘗是應該的。何況,他想巴結鐵生公子呢,逮著機會,怎能放手。

 

  鐵生公子長得真是美啊,不知還有沒有受到冷爺的糾纏,這幾日,他讓翟穎放假,還沒機會問呢。

 

  不過,看鐵生公子的臉色不差,心情應該很好,那麼邀約的事,可以趁現在當面提起--

 

  “來來來,快坐下。”楊老闆恭敬的拉出一張椅子,把人伺候的像是對待祖奶奶,他可惹不起鐵生公子發大火,心眼兒打算的畫--怕買不到手。

 

  尹玄念不急著回宅院,心想暫時找個地方坐,休息一下也好。“楊老闆,你叫我過來,有事?”

 

  “不瞞鐵生公子,我今天專程出來放帖子,手上有一封是要給您的。”

 

  “邀請帖?”

 

  紅色帖子上的燙金字體印著宴請地點是在摘星樓,日期--下個禮拜。

 

  楊老闆一副胸有成竹的說:“我和幾位同好舉辦畫展,這次能有鐵生公子的作品參展,這消息傳出去,已有不少人引頸盼望,呵呵……我相信這次的畫展絕對盛大空前,人潮洶湧。”楊老闆與有榮焉的說。他眉開眼笑的合不攏嘴--

 

  尹玄念可沒他那心情與心思,畫已賣出去,銀貨兩訖,他無權干涉楊老闆辦畫展去招來更大的名氣。不過,以後絕不輕易賣畫就是。

 

  “鐵生公子,我在這求您一定要親臨過來走動、走動。不少文人墨客、收藏家都想一睹您當場揮灑下筆的風采……”

 

  楊老闆的話還沒說完,突然一聲“匡當--”瓷碗碎了一地,白花花的豆腐腦濺得到處都是。

 

  霎時,三個人均怔愕不已……

 

  楊老闆低頭瞧自個兒和鐵生公子的鞋,沾到。他微惱的說:“老闆娘,你怎沒把碗端好,我被你這甜湯潑到無所謂,這鐵生公子……”

 

  老闆娘沒搭理楊老闆說些什麼,也沒馬上對客人道歉,她臉色慘白,手發顫的指著客人--“你你你……叫鐵生?”問這句話是針對長相漂亮到就像是見到自己的親生兒子--

 

  尹玄念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裳下擺,人未惱,僅是抬起頭來問道:“這位元大娘,您認識我?”

 

  “你……會說話?”

 

  “……”尹玄念閉緊嘴巴。

 

  不知為什麼,他不想面對這位大娘,腦海有個聲音催促他趕快離開,本能驚慌失措的往後退了幾步,大娘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要他--“別走。”

 

  瞧她緊張的回頭喊:“老頭子,你還不快爬起來看看我有沒有眼花?”

 

  尹玄念心慌慌的左顧右盼,大娘到底叫誰看他?

 

  尹老頭子在棚內角落的涼椅睡覺,昨夜去看隔壁的一戶人家玩了一夜的骰子,現在是兩眼皮沉重,不過才眯了一會兒,就被吵醒,他不甚高興的吼:“你這婆娘叫什麼叫啊!”尹老頭子揉揉昏花的老眼,勉強張開,待見了鬼,他立刻回魂,手指著兒子的鬼魂,渾身哆嗦……

 

  “你你你……”聽說,人不是被章霸給弄死了嗎?

 

  “放手……”他不想待在這裡……不想……尹玄念立刻甩開大娘的手,略顯懊惱的咬唇,他討厭別人碰他,除了大爺。

 

  瞧他的手不斷往衣裳擦,尹大娘踉蹌了幾步,幾乎可以確定是自己的兒子,那模樣是好討厭她這個娘?臉色一沉,丕變得難看;往事歷歷在目,她當初和他斷絕母子關係,還趕他去救老頭子回來,結果他不肯拿銀兩換回他爹,這個孽子--

 

  一怒之下,尹大娘不顧形象,毫無母子重逢的喜悅,憤怒之情抹殺了過去的點點滴滴,揚手“啪!”的當眾狠狠甩了兒子一個耳光,她碎罵:“不肖子,你怎不死了算!”

 

  “啊!”尹玄念登時昏頭轉向,臉頰被打得火辣發痛,手摸著臉,指尖沾到了些許濕意,鼻間嗅聞到一股腥膻味,垂下眼,才發覺原來是流鼻血……

 

  楊老闆瞠然驚呼:“你怎動手打人了啊?”他先看著老闆娘,再看看鐵生公子,誰能給他回答:“到底怎麼回事啊?”

 

  尹玄念怔傻在原地,茫然不已,他也不明白為什麼被打,看著大娘仍不斷喃喃罵著他--“不肖子,不肖子……”心會痛,比臉頰還痛……

 

  此時,大娘适才所叫的老頭子沖了出來,見到他,劈頭就罵:“你這不肖子,當初差點把我給害死了,你若是肯拿銀兩出來,不就什麼事都不會發生。”尹老頭子想當初--老命差點不保,罪魁禍首就是這孩子,原來沒死,不是鬼--

 

  他呼天搶地的說:“我上輩子到底是造了什麼孽?怎會生出你這種兒子,那死腦筋……嗟!不提也罷!”

 

  夫婦倆是一鼻孔出氣,滿肚子火氣難消,於是開始趕他--“你走,從此別再來這裡,還有楊老闆你也別插手管我們的家務事,這孩子太令人失望,我們當是白養了他。”

 

  啥?!楊老闆聽的一頭霧水,鐵生公子的為人處世真有這麼差嗎?

 

  受到莫名其妙的對待,尹玄念不知為什麼眼淚會控制不住直往下掉,抬起頭來,視線濛濛,映入這對老夫婦對他的不屑一顧--

 

  大娘去角落洗碗,老頭子走回去繼續睡覺,他提袖擦去鼻血,仍在流--

 

  可,他不在乎。心裡在乎的是--他真的是他們的孩子嗎?

 

  以前,他到底是做了什麼令人傷心的事?

 

  他們罵他不肖子……

 

  不肖子……

 

  沒有臉再繼續待下去受人指指點點,跨出沉重的步履,尹玄念仿若遊魂似的黯然離去。

 

  “鐵生……”一路上,尹玄念的神智茫茫然,僅存唯一念頭:要去找相公問清楚。

 

  楊老闆不放心的跟在身後,他只知道鐵生公子是外地人,那身份背景是個謎--

 

  謎團擱在心裡解不開,楊老闆不敢上前去問鐵生公子怎不認得自家人;至於那對賣豆腐腦的老夫妻--真是令他惱啊。

 

  尹玄念來到樊樓的門口,心裡正猶豫要不要進看相公有沒有在這?

 

  為什麼不回宅院?

 

  他怕大爺又很晚才回宅,所以先到這裡來找人。

 

  蕭孟海走出門外,問道:“夫人來找爺?”

 

  “他在不在這裡?”

 

  “爺出去買馬,算算時間,應該快回來了。”

 

  “馬廄都還沒蓋,他就先去買馬。養在哪……”尹玄念自言自語。

 

  “夫人有所不知,爺買馬回來,可以暫時養在樊樓的馬廄。有馬代步,爺若是出外,就能早點回去。”

 

  “那麼……我走了。”尹玄念的腦子只剩下大爺會早點回去,那麼他也回去。

 

  人傻傻的來,又傻傻的走。蕭孟海沒阻止他,回身打個手勢要某個屬下跟隨夫人身後,然後他才對楊老闆問道:“楊老闆和夫人一道,是巧合,還是……”

 

  “蕭爺,你稱呼鐵生公子一聲夫人?”楊老闆好生錯愕的問。

 

  “呵,楊老闆可別見怪取笑。”蕭孟海挑明說:“冷爺當他是夫人,我們也當他是當家主母,楊老闆覺得那兒不妥?”這句話擺明是威脅。

 

  “呵……豈敢、豈敢。”楊老闆不敢露出苦笑的表情,只好乾笑了兩聲,提袖抹抹額上不斷冒出的汗水,這天熱得要命啊,腦子不放聰明一點,人若不閃去屋簷下遮蔽,可容易被曬死。總歸一句:“這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別多……”

 

  “哦,怎說?”

 

  楊老闆不禁搖搖頭,歎道:“城西那邊的市集有一對賣豆腐腦的老夫婦好像是鐵生公子的爹娘,你們的夫人被打了一個耳光呢,蕭爺知道這個中緣由嗎?”

 

  蕭孟海暗叫不妙,表面上仍是不動聲色,來者是客,該請上樓去喝茶。蕭孟海伸手搭上楊老闆的肩,客氣的說:“楊老闆,冷爺就快回來了,你何不親自將這事的來龍去脈說給他聽。”

 

  嚇!不會吧……

 

  冷爺那瘋男人若是知情他請鐵生公子喝甜湯出了問題,不知他接下來會不會有一頓苦頭吃?

 

  ***

 

  尹玄念回到翟院,回身對跟在身後的陌生人說道:“你可以走了。”

 

  待人走遠,他蹲坐在門外,目光定在巷子口,希望大爺會出現。

 

  翟院門內--

 

  “你囉唆什麼啊,趕快出去--”

 

  “夫人,你昨天明明叫我送油來你家啊,油都還沒倒呢,我一定是走錯路才會到夫人的房間,還是夫人弄錯了地方。”這夫人好奇怪啊,看他身上被汗水浸濕,她就要脫他的衣服,如果他脫了衣服之後,要穿什麼?

 

  他還要去賣油呢,總不能衣裳脫光光吧;人只有在洗澡的時候,才不穿衣服。

 

  嗟!這人分明是個小傻瓜……什麼都不懂!“快出去,我看錯了,家裡不缺油。”是缺男人,她從他身上榨不出任何精力、油水。

 

  “那麼夫人哪時候缺油,到時候一定要找我來。”郝古毅就怕油賣不出去,這樣就會少賺幾文錢,就少存些錢給爺爺買藥。

 

  媚娘已經沒耐心去應付他,像是在趕惱人的蒼蠅似的,嫌這賣油的少年囉唆。“你快走,以後不用來了。”

 

  郝古毅搞不清楚狀況,糊裡糊塗的說:“你之前明明說少了油,就不能燒菜呢。那今晚就會沒飯吃,沒飯吃會肚子餓,肚子餓會睡不著,睡不著會很沒精神,很沒精神會潑水,之後身上會濕瘩瘩,啊!又要脫衣服了嗎?”

 

  郝古毅恍然明白,大悟透徹--他身上的衣服千萬不能脫,會羞羞臉,他還要臉呢。

 

  “我馬上走。”他說。

 

  郝古毅開了大門,瞧門口坐著一個人,“你看看,那人的背後也是濕的呢,夫人會不會也要脫他的衣服?”

 

  媚娘聞言,柳眉倒豎,咬牙罵:“你到底傻夠了沒有?盡說些蠢話!”嗟!這宅院的風水大有問題--招來的都是傻瓜,哼!媚娘的眼兒瞟瞪著尹玄念的後腦,那黑瀑的發散至一邊,發結別著一支銀色發簪,應該有些價值……

 

  鐵生公子的名氣果然不小,水漲船高,一幅畫的價值不菲,這宅院是鐵生公子去賣畫,楊老闆介紹鐵生公子買的。翟潁說楊老闆忙著辦畫展,光是鐵生公子的畫會吸引了不少人名流權貴人士想競標獲得,舉辦畫展那天,翟穎沒辦法去食肆工作,楊老闆要求他一整天得幫忙伺候來客……

 

  嘖,媚娘挑眉,心想那死去的秀才也愛提筆揮毫,不過大半輩子沒在畫壇上闖出什麼名堂,她現在倒是很想目睹鐵生公子的畫是多麼值錢……

 

  人若是走了財運,不論怎麼擋都擋不住那份幸運;楊老闆當他是畫壇上的寶;有錢有勢的冷爺當他是自家娘子……哼!男人果真瘋了,跟這傻瓜公子哥兒在樹下親熱的事可是被她親眼見過……

 

  原來,男人的腿若是肯為大爺張開--名利自然來,要什麼有什麼,一身的書卷氣質是表像,私底下不過是個濺貨!

 

  不甘心……

 

  媚娘推開賣油的傻瓜,“還不走啊!”她瞧著礙眼極了!

 

  郝古毅挑擔了兩桶油;一桶輕、一桶重,腳下踉蹌,重心不穩的跌下石階,整個人五體投地“哎唷”的叫,抬起頭,眼兒張大,心裡好緊張--“啊!我的油桶滾走了……”

 

  尹玄念此時才從滿腦子裝著大爺的形影中回到現實狀況,“出了什麼事?”他低喃問那趴在地上的少年郎。

 

  郝古毅看見天仙大美人,一瞬瞧得呆傻,腦子空白,暫時忘了他的油桶滾哪去了?

 

  大爺剛到宅門外,抬腳踩住朝自己方向滾動而來的檜木桶,踢回少年的身邊,冷鐵生老大不爽的問:“你是誰?”

 

  郝古毅報上名來,“我叫郝古毅。”話說完,他急匆匆的趕忙爬起來去追另一隻油桶,要滾哪去啊?

 

  媚娘輕“哼”,當作啥也沒瞧見,不幹己事,立刻消失在這群傻瓜兼瘋子的眼裡。

 

  “鐵生……”尹玄念站起身來,說:“我一直等你回來。”

 

  冷鐵生的眉心一擰,冷面孔擺得難看,立刻抬手高娘子的下顎,檢視他俏挺的鼻子滲出血絲,腥紅的顏色登時令他滿腹怒氣油然而生,絕美的臉龐浮現五爪印子,他轉頭朝門內吼:“春花--”

 

  尹玄念的耳朵嗡嗡作響,不禁柳眉微蹙,惱他。“叫這麼大聲做什麼……”

 

  冷鐵生抓住他的手腕,看那袖口染了些早已幹固的血漬,他實在忍不住的斥責:“你怎不進屋去等我回來,難道不怕在外邊被太陽曬昏,頭會不會痛?”

 

  “你凶什麼!”今天莫名其妙受到挨駡,大爺還凶他,“走開--”尹玄念推開大爺的手,不想多受什麼委屈,一手捂住仍在出血的鼻子,人閃進屋內,差點撞上飛奔前來的丫頭春花。

 

  春花往旁邊一閃,刹那定住雙腳,嘴裡喊:“夫人……”瞧他走得急,爺隨後跟上,回頭交代:

 

  “快去請這附近的大夫來。”

 

  “喔。”

 

  春花只顧看著爺和夫人消失的方向,沒注意前方正要扛起油桶的賣油郎,他們兩人碰撞在一起,各自退了幾步,沒跌到。

 

  郝古毅逮著機會就問:“這位姑娘,你要不要買油?”

 

  “好,你等我回來。”

 

  “喔。”郝古毅一屁股坐在門檻,頭頂著大太陽,心想:他的油可以賣多少文錢?

 

  臉上漾著愉快笑容,目送大姑娘急步離開,他應該不用等很久……

 

  ***

 

  冷鐵生很快追上娘子,長臂一伸,將人撈來身上貼著,直接帶往庭院的涼亭,他坐石椅,娘子擱在大腿上,多適合的位子。

 

  “你放手!蠻子……”尹玄念還在惱他,不願意跟相公親近。

 

  聽他又亂叫了,冷鐵生糾正:“我沒有蠻子的血統。”只手緊扣住他的腰,警告他:“別亂動,我經不起你的挑逗。”

 

  “啊!”尹玄念不敢亂動,身體僵硬的跟木頭似的。嗟,剛停止的鼻血又流出一點點,臉上開始冒熱氣,一定是在太陽底下曬太久的關係。

 

  現象是暈頭目眩,呼吸不勻,有點喘,八成是走太快的關係。總之,他找了一堆理由跟藉口,就是不願承認--

 

  為什麼跟大爺處在一起,全身就會熱……

 

  他又給自己一個理由;一定是大爺的體溫太高,也造成他的體溫跟著升高。尹玄念懊惱的咬唇,湊近的冷面孔快碰到臉頰,目光瞥了一眼再調回前方樹叢,定在那花花綠綠的顏色與庭院景致,即使如此,仍能感受大爺尖挺的鼻樑貼觸到他發燙的肌膚,接著是溫熱的唇印偷香……

 

  討厭,他會繼續失血……

 

  柳眉一擰,他絕對把鼻子捏紅了。

 

  “讓我看你。”

 

  冷鐵生抓開他的手,溫柔的眼神睇凝他的鼻子紅通通,心疼他超乎想像中的脆弱,掌心撫摸那絕美的臉龐,萬萬料想不到岳父母怎打的下手?

 

  長輩被他放生,採取不予理會的態度,表示他對長輩的憤怒與不可原諒,當初……

 

  實在不願回首過往,冷鐵生將娘子整個人壓來身上依靠,減少兩人之間的距離。娘子的臻首自動枕上肩崁,出奇的乖順,他不禁訝然,愣了一會兒,隨即又恢復了神色。

 

  兩人靜默之時,氣氛自然和諧,誰也沒開口;尹玄念心裡有話想說、想問,卻不想出聲來破壞這似曾相似的感覺;對冷鐵生而言,此刻就像回歸到過往,人兒不說話,愈是膩在身上,就表示思緒愈不正常。

 

  “你跟以前一樣,沒變。”現在不過是脾氣差,凶他跟凶什麼似的,儘管如此,還是好喜歡,想要他……

 

  妄想把人兒抓回房裡親熱、佔有,但又擔心孟浪的行為會不會在床上把他給搖壞了?

 

  娘子的這顆腦子又硬又蠢,是該好好呵護,輕撫他的發,落唇去吻他平滑的額際,舌尖嘗到鹹鹹的味道,一絲苦澀由喉頭流進心裡,無能為力去為他改善親子關係,私心也不願讓岳父母再跟娘子有所接觸,怕他憶起過往,屆時,該如何承受事實真相……

 

  他什麼都不怕,就怕娘子想不開,做些傻事--

 

  “玄念,既然嫁給我,就別再去想長輩的事,你還有我、有孩子,我們是一家人。”開口提醒他,以家為重,以夫為天。

 

  尹玄念黯然的垂下眼睫,深吸了一口氣,胸前漲滿了勇氣,才問:“我以前做了什麼讓人傷心的事?”

 

  “沒有。”冷鐵生憋著不說--娘子最傷大爺的心……

 

  大爺這輩子騙人的次數高達十次之多,對象都針對同一個人--娘子。他這個人為了娘子變成了滿嘴謊言的騙子和滿腦子情色、欲念的登徒子。

 

  “真的嗎?”

 

  “真的。”大爺還在過苦日子,這天氣好熱,他又欲火焚身,重要的是娘子現在軟軟的、乖乖的,一定會任大爺擺佈,但是--

 

  憐他還在流鼻血,經不起觸碰;再繼續下去,他也差不多快步上娘子的後塵……

 

  “!”冷鐵生輕歎出濃烈的悲哀,都快成了怨夫的最佳典範,他是不是該上衙門請縣太爺頒發一座‘貞潔牌坊’以示安慰。

 

  尹玄念揪緊他胸前衣襟,臉頰不自覺的磨蹭著他寬闊的肩膀,現在只想跟他在一起,想賴著他,緩緩仰起臉來,輕喚:“鐵生……”

 

  天……這簡直是誘惑!冷鐵生腦海的理智潰散幻化為冉冉輕煙,隨庭院蝴蝶翩翩起舞,胯下蠢蠢欲動,他暗斂心神,得隱忍、克制,不讓娘子發現他的企圖不軌。

 

  難得娘子投懷送抱--要不得、碰不得,他卻捨得虐待自己!

 

  一方面享受娘子貼在懷的親昵滋味,另一方面抗拒睽違已久的甜蜜滋味,簡直是酷刑……

 

  他受得,冷鐵生佯裝若無其事。

 

  尹玄念美眸映入剛毅的冷面孔毫無表情,他瞧不出來大爺有何心虛的跡象,坦然無愧。然,他仍是要說:“別欺我失憶,別騙我……他們是不是無法原諒我當初求你娶我?”

 

  冷鐵生隨便“嗯”了一聲,算是應付問題。

 

  難怪他會被罵--不肖子……

 

  那麼嚴重的指控不假,“原來我被打是活該……”尹玄念低喃自語,腦海頓時浮現出大娘憎怒的容顏,好熟悉……似曾見過,也似曾甩給他熱辣辣的耳刮子,腦海盤旋類似大娘的嗓音,說著:

 

  ‘男人跟男人是作孽,不要臉……’

 

  喝!

 

  一字一句螫刺在心口,心臟持續抽痛著,難受得令人快要窒息--

 

  尹玄念輕推開男人寬闊的胸膛,滑下他的大腿,目光朝向那一望無際的天邊,熾烈的太陽光芒刺得雙目一黑,眨眨眼睫,不敢回頭,怕他察覺這雙眼對不上焦距--

 

  “鐵生,告訴我,我是不是很沒出息?”

 

  “你怎會有這問題?”

 

  冷鐵生雙臂一攬,收在娘子的腰際,摟緊。俯身輕吻他的發,聽他問了什麼令人惱的傻話。

 

  “我不知道,就口問出,想知道答案。”

 

  “我討厭你現在太有出息了。不然,你會買下這裡嗎。銀票我一定要還你,別再跟我分得清清楚楚。”

 

  “……”他想到這庭院裡的某處之地,埋著令人好奇的秘密。視線目前不清,他辨別不出方向,也不知丫頭春花已將大夫找來,正帶往此處。

 

  遠看外人接近,冷鐵生才肯鬆手放開他,因有前車之鑒,他命令道:

 

  “玄念,現在大夫來了,你配合一點,等會兒,我會暗示春花去端水給你。”

 

  “嗯。”入眼的畫面漸漸清楚,大夫是個年近四十歲的中年人,尹玄念憑直覺--

 

  他討厭讓人碰,來的這位大夫,更是令他加重這種感覺……

 

  冷鐵生欲求不滿,此時心想;至少還有點安慰,娘子只願意讓他碰。

 

  ***

 

  臨時被請來的大夫為他診脈過後,得到的結論和每位替他診療的大夫所言相同。接著大夫從藥箱內取出一些棉花,然後問道:“宅院內有沒有白醋?”

 

  “有。我馬上去廚房取來。”春花不需爺交代,來回跑了一趟廚房,很快就將一瓶白醋拿來,不知大夫到底要做什麼?

 

  尹玄念一語不發,擤出血塊,任由冷鐵生動作輕柔的以巾帕拭淨,春花再度去換盆乾淨的水過來,爺私下說過,要讓夫人洗手用的。

 

  “大夫要白醋做什麼?”冷鐵生問。

 

  大夫解釋道:“白醋以棉花沾濕,塞入鼻孔可幫助止血,待血液凝結後,流鼻血的症狀就好了。公子的鼻腔脆弱,平常要小心注意碰撞,否則恐怕會變成習慣性的流鼻血。”

 

  美人兒的鼻血八成是被打出來的,那漂亮的臉蛋有五爪印,真是令人心疼……

 

  “嗯。我懂了。”

 

  冷鐵生面無表情的把醋和棉花搶來手上,心想大夫該閃邊去,省得挨揍。娘子有些糟糕的老毛病,大夫光靠把脈是診斷不出,除非親身體驗才會知道娘子的脾氣差到什麼地步。

 

  大爺已經獲得特赦,沒有性命之虞。索性親自動手,尹玄念撫著被相公塞入小團棉花的鼻子,他張嘴呼吸,對相公叫著:“別讓大夫開頭痛的藥方。”嫌那是多此一舉。一心只想要相公趕快將人打發,他惱大夫瞅人的眼神,不正。

 

  “那就別開藥方。”他並非瞧不起大夫的醫術,請他來,主要是治療娘子的鼻血不止。

 

  “等會兒,公子應該就沒事了。”

 

  冷鐵生立刻取出銀兩,給了大夫診療費之後,再度俯瞰注意娘子的鼻子有沒有流血?

 

  白醋嗆鼻,快昏了腦子。尹玄念皺緊眉頭,斜睨著這名大夫,打哪來的偏方折磨人?

 

  尹玄念發現大夫也在看他,瞧什麼?

 

  身為男兒卻擁有美若天仙的容顏,怎不教人驚豔?他之前還不肯信……現在親眼所見,不假。

 

  大夫未收藥箱,存心拖些時候,絕色美人難得一見,能多瞧兩眼,也好。

 

  尹玄念不再注意大夫的眼神瞄上身,現在更惱相公當他脆弱的不堪一擊,流鼻血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他卻好小心翼翼的待他。

 

  都快溺死在兩潭柔情似水的區域,整個人被包圍在大爺的身前,面臨無法呼吸的窘況,快憋死……

 

  尹玄念迅速的轉過身去,雙手探入水盆裡,扭絞巾帕,瀝幹水份,拿著巾帕隨便往臉上抹兩下,丟下它,把大爺推遠些,快讓路,他甩頭離開涼亭。

 

  情緒不再惱,是感到害羞的逃之夭夭--

 

  尹玄念躲在一棵樹下,撇過頭去偷瞧,涼亭內,現在有三個人在,春花不知跟大爺說些什麼,大爺沒跟上前來,他放心的倚靠樹幹--終於,可以大口呼吸,喘氣……

 

  “爺,您早上請人來蓋馬廄,現在工頭已經來了,說是要先丈量地方,估算所需的材料。”

 

  “嗯。你送大夫出去。”

 

  “那麼我告辭了。”

 

  大夫收了藥箱,由春花帶出宅院。然後,春花才有空理會賣油郎,讓他一直在門外傻等,真是不好意思。

 

  郝古毅知道比他有錢的人都很忙,卻不知道在忙些什麼?

 

  挑著兩桶油進去宅院,再出來時,身上多了好幾文錢,他停下來數數兒--

 

  “一、二、三、四、五、六、七,跟大公雞加老母雞和五隻小雞一樣呢。”

 

  此時,郝古毅的心花朵朵開,清秀的臉蛋漾出如沐春風的微笑,心想:大姑娘對他好好,多買了一些油呢。

 

  “小傻瓜,你竟然還沒走?”人杵在門口,擋路。

 

  媚娘的雙手叉腰,柳眉倒豎,沒好臉色給傻瓜瞧。

 

  “啊,我馬上走。”郝古毅驚慌失措的喊。

 

  他身上流了好多的汗,現在連褲子都濕了,夫人一定會說褲子貼在身上不舒服,該不會要脫他的褲子吧?那怎麼行!

 

  他想起爺爺說過:尿尿的地方不可以讓別人看見,不然,家裡的大公雞會在半夜跳上床來,啄掉它……

 

  嚇!郝古毅趕忙挑起油桶,飛也似的逃出巷外--

 

  途中,他差點撞上人,幸虧對方閃得快,他沒看清楚對方的長相,只知道他手上拿著的東西打到了油桶,發出碰撞聲響,不管三乘七是不是等於二十一,他急匆匆的消失在男人的視線範圍。

 

  “呵呵……”媚娘招招手,笑得曖昧極了,一雙桃花眼兒藏不住見到男人之時,那眼底所流露出的欲望。

 

  她說:“大夫,我中署了呢。”

 

  尹玄念靠在樹下乘涼,等到自己再也嗅不到一絲醋味,才把快嗆死人的棉花取出。

 

  赫然想起自己今天什麼家用也沒買,銀票也沒兌換,手上快沒銀兩可花用,他若是去私塾接孩子回來,途中會想要買零嘴給孩子……

 

  走出樹下,沿路思忖:

 

  下午,拜託相公陪他一塊去接孩子回來,不知他肯不肯?

 

  尹玄念忘了冷鐵生一向對他的要求--有求必應。

 

  不過這回,冷鐵生要求索討一個代價,才願意放他出門。

 

第十章

 

  回到宅院,他們一家四口和尋常百姓人家的生活並沒有什麼不同;安穩的日子就這麼過了幾天--

 

  丫頭春花很認份的伺候主子一家大小,盡忠職守。

 

  她是非常樂見夫人恢復了以往的行為模式,會在廚房幫忙料理三餐,打掃、整理家務,照顧孩子的生活起居,至於,對爺嘛……夫人不再擺臉色給爺看,相信只要這麼繼續下去,爺一定可以把夫人和孩子帶回以前居住的宅院。

 

  由於冷鐵生的特殊職業關係,尹玄念知道他晚出也晚歸,白天通常都是自己帶著兩個孩子上學,到了下午,只要冷鐵生在,他是一定會陪伴在身側,然後一家四口行影不離。

 

  另外,宅院住著一對孤兒寡母,由於傭人房的位置偏遠,平常他們也鮮少碰面,幾乎可以說是互不打擾彼此的生活。

 

  目前唯一的交集就是宅院正在蓋馬廄,尹玄念會和冷鐵生去看撘建馬廄的進度,好幾次也看見翟寡婦好心的端茶送水給工人飲用,彼此問候幾句,除此之外,也沒什麼好說的。

 

  冷鐵生和尹玄念兩人各懷心思;一個是不願敗壞翟寡婦的名節;另一個是討厭翟寡婦的私德不良。

 

  兩人都很有默契的不願提及有關翟寡婦的事,以免破壞兩人相處的氣氛;冷鐵生難免擔心娘子胡思亂想又誤會他,尹玄念則是擔憂相公不甘寂寞又背叛他--

 

  他雖不再質疑男人,但是親眼所見的事尚未從腦海消除記憶,多多少少還是會令他的心裡不舒坦,他只是不讓自己在這件事去鑽牛角尖而已。

 

  尹玄念也儘量不讓自己去想雙親的事,他怕又犯要命的老毛病,頭疼過後,惱人的隱憂就跟著出現……

 

  察覺到自己的視力愈變愈差,太強的光芒照射都會造成視覺一片黑,他考慮往後出門是否該撐一把傘來遮陽?

 

  男人會不會覺得奇怪……不想讓他發覺他的異常。

 

  因為男人對他很好,每天噓寒問暖,怕他累、怕他頭疼、怕他不高興,簡直把他當祖宗似的對待,他不過二十出頭而已,卻不禁懷疑自己是不是已經七老八十幾歲……

 

  尹玄念雙手捧起臨睡前必須喝的中藥,濃烈的藥香撲鼻,他不怕藥汁入口苦澀,卻擔憂著萬一沒效果,是白白糟蹋了男人對他的好……

 

  憋了一口氣把藥汁喝完,變成名副其實的有滿腹苦水,好想吐--

 

  趕忙捂住嘴,深吸了幾口氣來暗壓下欲嘔吐的感覺,以免將藥汁都吐了出來,那麼男人對他的心意不就都浪費了。

 

  他會捨不得所有一點一滴的好從掌心溜走,現在能牢牢抓住多少就算多少,等哪天抓不住了,就放手。

 

  尹玄念的視線朝房門口望,男人就站在那裡,他回房多久了?

 

  想問,卻不敢開口,美眸凝住那深情的眸子,眼看佈滿憂鬱的色彩一天比一天深沉,兩片薄唇沒有動,他卻仿佛聽見他的歎息--

 

  是不是在責怪他……

 

  “要不要吃糖?”冷鐵生走到他身邊問道。

 

  尹玄念看他攤開的掌心有一顆仙楂梅,伸手撚來,放入嘴裡,甜甜的滋味立刻溶化了苦澀的藥味。

 

  冷鐵生瞧他像小媳婦似的坐著不動,“你在等孩子拿抄寫的千字文的過來?”

 

  “嗯。也等你。”意外的等到一顆糖,他發現多久了?

 

  尹玄念低垂臻首,唇畔漾著笑,很甜,不讓男人看見。

 

  “玄念,你到現在還不履行承諾,打算耍賴多久?”

 

  呃,笑意瞬間消失,尹玄念仰起臉來,面對他不怎麼高興的模樣,“擺什麼臭臉啊?”他裝傻的問。

 

  “你一天賴過一天,到底要我等到什麼時候?”他雙手環胸,老大不爽極了。

 

  “只不拖延了幾天,你那麼計較做什麼,我總是忘……”尹玄念一瞬住了口,閉嘴,當啞巴。

 

  美眸定住剛硬的冷面孔,相公不凶人的時候,是非常好看的。

 

  站起身來,繞過他,“我去孩子的房裡看他們把字抄寫完了沒。”尹玄念輕輕把門闔上,關住那每晚都很不高興的男人。

 

  “又閃了?!”冷鐵生不可置信的瞪著那道房門,憋了幾日的火氣,終於發作,他鬼叫:“不過要你畫一幅圖畫而已會死啊,每天都耍賴,到底要積欠多久才肯畫給我?”

 

  “磅!”冷鐵生很惱的釋放火氣,桌上的瓷器彈跳起來,立刻眼明手快的接住,沒摔破。

 

  老大依然不爽,心想:娘子再繼續賴,他要的就不是一幅畫這麼簡單,絕對操死這個小祖宗來洩恨!

 

  尹玄念分別到兩個孩子的房裡去檢查,非常滿意孩子抄寫的文字愈寫愈進步,尤其是冷念生,最起碼可以看得出來紙張上面歪斜的字體不再是鬼畫符。

 

  要孩子乖乖的上床入睡後,尹玄念才離開。

 

  不想太早回房繼續看男人擺張臭臉,哼!腳在身上,他高興往書房裡去,像做賊似的把書房門閂上,防止男人神出鬼沒的出現來嚇人。

 

  摸黑點了燈火,尹玄念蹲在桌案邊,打開抽屜,拿出幾本書籍擱在桌上,抽屜內僅剩下這幾日所累積的作品;總是提筆不由自主畫出男人的冷面孔,然後珍藏起來。

 

  藉由微弱的光線,細看那畫中人物實在比本人好看多了,才不會擺臭臉給他看--

 

  “你在幹嗎?”

 

  “啊!”尹玄念渾身一顫,驚然受嚇,抬起臉來的表情像是見了鬼……

 

  “你你你……”手指著相公,他面如菜色的連連口吃。

 

  “我什麼,”冷鐵生輕哼,“就知道你不會回房,三更半夜滾來這裡做什麼?”他還在記恨,他的耍賴。

 

  “砰!”的把抽屜闔上,尹玄念痛呼:“啊……夾到手指了。”

 

  嗟!尹玄念暗惱的咬牙,絕美的臉龐皺成苦瓜相,甩甩手,“好痛……”死男人,早他一步來書房,他不就都看見了?

 

  冷鐵生大手一抓,把人托扶起身站好,罵他:“活該!”

 

  尹玄念沒說話,一瞬臉紅似火,尷尬的垂首,看著他們兩所在的位置,距離如此貼近,感受到由他身上所散發的熱度,仿佛快將人給溶化。

 

  人兒就在眼前,還要不要繼續放過他……忍耐許久,想嘗屬於他的甜。冷鐵生緩緩的俯下頭,落唇在他耳畔低語:“我不想放過你了……”

 

  冷鐵生剛才罵歸罵,心裡卻是憐惜的要命,捨不得他受到絲毫傷害。

 

  薄唇輕觸他粉嫩的臉頰,然後揚起一道弧線,不禁感到莞爾,娘子偷偷摸摸的做賊,那抽屜裡面到底藏什麼秘密?

 

  不過,他現在不想去探究,下次換他來做賊不就揭曉答案。

 

  冷鐵生大掌輕握住他的手腕,將修長的指頭含入嘴裡,希望能減輕手指被抽屜夾痛的灼熱感。

 

  噢……指尖被濕熱的口腔包覆,不再感到痛,反而引起一陣戰慄瞬間奪去了呼吸,尹玄念快站不穩,整個人晃然的往前傾,身子貼在硬梆梆又發燙的胸懷,是屬於他依靠的港灣。

 

  手緊揪著他的衣衫,微啟的檀口沒出聲拒絕他的親昵。

 

  知道這幾日以來,他總是去沖冷水澡之後才上床讓他靠近身,維持不了多久他又是一身熱燙,為他趨逐了全身異常的冰涼。

 

  他就像蠟燭般的溫火,慢慢的將他燃燒,全身暖暖的,為他開啟心門--

 

  把溫情的大爺駐紮入心,偷偷的隱藏起來,看他如何發現,他悄然無形的偷人行為。

 

  反正他就是不要臉,把大爺休了還喜歡人家,那麼他們現在是不是算偷情?

 

  相公的名詞也該改成姘夫,他不就是淫……天……

 

  他變得毫無立足之地還緊緊揪著大爺,感受大爺的唇緩緩離開他的手指,放了手,改成定住他的後腦,薄唇貼近他不斷喘氣的嘴,彼此契合的刹那,靈活的舌尖舔舐他口腔裡的每一寸,溫柔的吸吮,品嘗……

 

  他好甜……嘴裡混著仙楂梅的滋味,睽違已久的親昵令他快要把持不住,理智告誡自己該小心翼翼的對待這宛如白玉般的人兒,唇舌離開了他的,睇凝他暈紅的臉龐美得不可思議,真切的在他眼前,會感到害羞的撇開臉,但是沒有阻止他輕解衣衫的動作,乖順的任他即將佔有--

 

  他是心甘情願……

 

  冷鐵生的薄唇漾出一抹滿足的笑,他找回了昔日的他,包括他對大爺的喜歡情愫,否則依他的性子,早就一把推他到天邊去,嘴硬的死鴨子這回不想飛了,落在大爺的手上。

 

  冷鐵生三兩下就扒光娘子那身礙事又礙眼的衣裳,在暈黃的燈光下,人兒粉粉嫩嫩的好可口……

 

  衣裳全數落了地,尹玄念好想把它們撈回來遮掩,眼光又不敢亂瞄,怕迎上大爺銳利螫人的眸子,仿佛要將他一口吞噬。

 

  怎麼辦?

 

  他沒印象該怎麼迎合男人,忘的一乾二淨了……

 

  尹玄念手緊緊抓牢桌緣,渾身在男人的目光穿梭之下,會止不住輕顫,可不可乾脆找個地動鑽去算了!

 

  書房內,安靜的都能聽見彼此鼓動的心跳聲,曖昧的氣氛繚繞在兩人的世界,逐漸升溫的情欲讓人不知如何是好,體內不斷鼓噪男人來貼合,自身漸漸產生變化,尹玄念羞赧不已,索性回身吹熄燭火,房內頓時一片朦朦朧朧,刹那--

 

  “啊!”他驚叫一聲。

 

  龐然的身軀將他壓制桌案,立即感受到背後是一連串火熱、細碎的吻,伴隨“砰--”的聲響,幾本書籍跌落地面,已無暇分身去拾起,全身在男人的雙手撫摸、遊移之下,開始癱軟、無力……

 

  抿緊唇瓣,不敢讓曖昧的呻吟由喉頭溢出回蕩在房內,一瞬,欲望被溫熱的掌心握住,他差點驚叫出聲,趕忙捂住嘴,深吸了幾口氣,“嗯……”細膩惑人的嗓音依然由嘴裡流泄,似輕喚男人更煽情的對待……

 

  冷鐵生的指尖輕壓、摩擦他欲望的頂端,濕黏的滑膩觸感令人愛不釋手,緊緊包覆,加速撫摸、套弄,引起人兒更強烈的戰慄;他不禁邪肆一笑,雖看不見娘子遮掩起來的表情,但在朦朧的之中,仍能看見白皙的身影在他身下的激情反應。

 

  嘴硬的鴨子不肯開口叫出聲音讓大爺聽聽,真是小氣。冷鐵生壞心一起,整個人貼緊在柔嫩的身軀,存心壓壞他算了!

 

  “唔……”死男人,好重……

 

  尹玄念柳眉緊蹙,企圖弓起被壓制在桌面的上半身,臻首抬起,冷面孔貼湊在耳畔,說著令人臉更紅,心臟會跳出胸口的話:

 

  “玄念,都會說話了,就發出聲音來,我想聽你叫。”低沉的嗓音輕聲誘哄,嘴硬的鴨子別繼續悶著,大爺在跟他商量,兩人親熱要聽大爺的要求,隨大爺擺佈。

 

  “不要……”他馬上拒絕,嫌他,“討厭。”

 

  冷鐵生被他潑了一桶冷水,不過熱情未卻,反而有增強的趨勢,伸舌輕舔他敏感的耳廓,大爺由以往的經驗知道娘子身上的敏感之處,牙齒啃齧小巧的耳垂,果然引起他的輕叫:

 

  “啊……”

 

  尹玄念又馬上捂住嘴,他才不要像書裡面所寫的--淫聲浪叫!

 

  哼!冷鐵生挺起身軀,怕真的把人兒給壓壞了,他不就得等他復原才可以為所欲為,那多划不來。

 

  大爺好不容易可以在娘子身上釋放精力,現在先取悅他--

 

  立刻、馬上將娘子軟軟的身軀翻面,煎魚只煎一面會燒焦的,正面也需要點火悶燒才會熟--

 

  冷鐵生的唇舌沿著娘子白皙的頸項一路下滑,溫柔的舔吻白嫩的肌膚,也霸道的留下屬於自己的記號,嫣紅點點遍佈在娘子平滑的胸膛,冷鐵生滿意的一哂,隨即輪流吸吮那兩點突起,接著感受到手中欲望輕顫,娘子快達到情欲釋放的頂點--

 

  “嗯……”尹玄念的意識昏昏然,強烈的快感席捲全身,昏暗之中,看見了一團五彩繽紛的光芒,不知不覺松了手,朱唇微啟,不斷喘氣,本能的輕聲叫喚:“鐵生……快……”

 

  聞言,冷鐵生的雙手扣住他的纖腰,俯身湊唇將他的欲望含進嘴裡,舌尖挑逗,忘情的吸吮那絲絨般的觸感,帶給他極致的享受,想聽他發出甜得膩人的嗓音來滿足以前的夢想成真--

 

  “啊啊……”尹玄念星眸半閉,忘了羞怯,人已呈現恍惚狀態,渾身止不住輕顫,感官僅剩下濕熱的唇舌不斷在身上點火,而他不斷燃燒……燃燒……

 

  “唔--”

 

  須臾,絢爛的火花在尹玄念的眼前迸射開來,同時,冷鐵生嘗到了溫熱的液體源自欲望的尖端流出,他盡數吞下娘子因他而釋放的熱情。

 

  舔了舔唇,冷鐵生再度壓上娘子的身體,睇凝他達到高潮後的恍神狀態,冷面孔貼著他發燙的臉龐,親昵的廝磨,他妄想這一刻來臨--

 

  等了好久,宛如夢境……

 

  如果是夢,千萬別醒--

 

  驀然,聽見房門外有人?!

 

  細碎的腳步聲很輕,冷鐵生立刻拾起地上的衣物蓋在娘子身上,旋身開門走出房外,一抹身影猝然消失在樹叢間。

 

  他在屋簷下站了一會兒,沒追上前去,冷面孔僅是露出一抹冷笑--

 

  回到書房,屋內光線暈亮,冷鐵生不禁訝然原本還躺在桌上鴨子飛了?!

 

  怎不見了?

 

  冷鐵生仔細看--是真的不見人影,不過桌子底下有一截衣袍露在外。

 

  他俯身往書桌底下探,娘子穿上了衣裳,縮卷身子,躲著。他開口問:“你在搞什麼,為什麼躲起來?快出來,我們繼續。”

 

  “不要。”

 

  一瞬,冷鐵生從天堂掉到地獄--娘子剛才說什麼?

 

  冷鐵生瞠然,鬼叫:“你不要?!”

 

  “囉唆,我不要了,你別問。”

 

  尹玄念捧著幾本書在胸前,不肯出去跟大爺繼續親熱;他快要羞死,剛才的反應就跟手中捧著的淫書內容一樣,簡直是淫娃蕩婦。

 

  他好歹是個男人,怎麼可以亂叫!好懊惱……

 

  冷鐵生的臉色全變黑,一瞬把蠟燭撚熄,伸手將那快氣死人的娘子抓出來,對著他黑壓壓的蠢腦子,說:“你羞於見人,那就把眼睛閉上。”命令完畢,冷鐵生立刻要壓倒他。

 

  尹玄念把書都砸到他身上去,轉身就走去開門,回頭說道:“我明天要去赴楊老闆的約,現在想回房早點睡。”

 

  “嗯。”他聽見了。

 

  看著娘子拋下他,冷鐵生無法相信--大爺的春天……走了?!

 

  ***

 

  尹玄念狀似鎮定的離開書房,回到房內,爬上床,張臂摟緊棉被,臉紅似火的窩在床側,睡得著才怪……

 

  慌然之下,他信口胡謅,隨便找個理由來搪塞--

 

  看來,明天不得不出門一趟,去赴約。

 

  冷鐵生點了燈火,不禁感到又氣又無奈--

 

  娘子羞什麼啊?!

 

  真是拿他沒轍……冷鐵生彎腰,伸手開啟了桌案最下層的抽屜,愕然看見自己的相貌,伸手抓在手上就是一疊。嗟!嘴硬的死鴨子真有本事令他瞬間火氣全消,心想算了,再放過他一回。

 

  接著,拾起地上的書籍,娘子愛書,怎會捨得丟書?

 

  他翻閱書籍,約略明瞭書中內容,冷鐵生的唇瓣勾起一抹賊笑,當下決定把書和畫像通通沒收,放回房間,以防止不見。

 

  因為這翟院不僅有鬼,似乎還有賊--

 

  是專程來偷窺還是想要偷什麼?!

 

  哼!冷鐵生不願打草驚蛇,暫時當做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大爺回到房內,近距離瞪著娘子睡在床上的背影,不禁暗自歎息……

 

  冷鐵生很認命的上床把他摟上身來,鼻端滲入娘子的發香,注視他發紅的耳根子顏色變得更加嫣紅,無言的說明那蠢腦子裡面都裝了些什麼。

 

  重要的是--有大爺的存在就好。

 

  尹玄念維持側睡的姿勢任他抱著,過了半晌,確定大爺沒做進一步的舉動,清爽的氣息噴在耳畔,冷面孔習慣靠在頸窩,感覺有些負擔,但是不討厭……

 

  尹玄念的雙手悄然放開棉被,漸漸往大爺的手掌接觸,碰到的刹那,馬上被緊緊握住,十指交纏。

 

  冷鐵生在枕邊對他輕聲細語:“玄念,我喜歡你……”

 

  尹玄念的唇畔漾起一抹笑,緩緩的垂下眼睫,感到很甜蜜的在他懷裡入睡。

 

  ***

 

  翌日

 

  冷鐵生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身邊的人兒早已完成每天的例行公事,宅院少了孩子的歡笑、吵鬧聲,顯得非常冷清。

 

  桌上擱著熱騰騰的食物,他猜想八成是娘子親手作羹湯,他似乎閑不下來,就跟以前一樣勤勞。

 

  也跟以前一樣不會自動黏上身來靠近,人滾那兒去了?

 

  食物旁擺著兩副乾淨的碗筷,由此可見娘子尚未進食。冷鐵生梳洗一番之後,踱出房外去找人回來。

 

  遠遠瞧見娘子坐在涼亭石階,地上有幾隻跳躍的小麻雀,看似在啄食。

 

  “你在做什麼?”

 

  冷鐵生問話出口,麻雀兒受到驚擾,紛紛展翅飛上樹枝椏,一隻只探頭探腦的想回到地面繼續啄食小米。

 

  “你把我的小麻雀嚇飛了。”他抱怨。“我用小米引誘好幾天了,它們好不容易才願意飛下來進食。”他可以就近觀察,然後畫出唯妙唯肖的圖像。

 

  冷鐵生陪坐在身旁,也抱怨:“我何嘗不是誘拐你好幾次了,怎不見你理我。”

 

  愕,尹玄念一瞬臉紅,尷尬的不知如何反應。死男人,沒事扯哪去了。

 

  “我沒想到你也會看淫書。”

 

  “啊!”尹玄念張大了嘴,僵化成一尊石像,不動。

 

  冷鐵生勾唇一哂,逮著了他的小辮子,睇凝他臉紅似火,兀自燃燒,可別熱昏了頭。

 

  他繼續不給面子的說:“我更沒想到要你畫畫,你會耍賴不畫,要你的身子,你也耍賴不給。”冷鐵生伸手撫觸他熱燙的臉頰,拇指摩擦那粉嫩的唇瓣,趁他羞得沒反應之際,他下了最後通牒。“你明明不討厭的,那就別再逃避我們之間的親密關係。你應該明白我想要你好久了。”

 

  他的眼底沒有一絲情欲色彩,要求的話很政經八百,像討論天氣似的,減少娘子因害羞而落荒逃離的機率。

 

  “今夜,我希望你乖一點……”頓了頓,他問:“你瞭解意思了嗎?”

 

  尹玄念很機械性的點點頭。

 

  大爺說的意思很容易明白--

 

  就是要他以身相許,然後他就會像女人的反應一樣……

 

  接著,本公子淫蕩的一面將會在今夜曝光;把男人的面子通通丟光;他以前怎會蠢到嫁給他?

 

  八成也不討厭被他壓,差別是個不會叫的啞巴……

 

  “絕對不可以亂叫……不可以亂叫……”尹玄念喃喃告誡著。

 

  “嗯,你是不該再亂叫不要。”娘子愈來愈乖巧、明理。他只需繼續努力,先把人拐上床來任大爺享用,等他--沒有大爺就活不下去,相信娘子會乖乖的跟他回去自家宅院,然後遵守婦道、相夫教子,一家子過著平凡幸福的生活。

 

  冷鐵生繼續說:“既然我們已經達成共識,那麼現在跟我去吃飯。”

 

  不等他回答,冷鐵生拉起娘子軟軟的身體,回房去。

 

  沿路上,尹玄念神遊五湖四海,不斷的想:今夜,至少要維護身為男性該有的樣子,因為書中沒有描寫哪個男人在床上會叫得亂七八糟、糊裡糊塗……

 

  尹玄念仿佛被宣判死刑似的,內心忐忑難安--擔憂自己今夜的行為會是有矜持、沒堅持。

 

  怎麼辦……

 

  食不知味,很難忽視身邊的大爺帶來龐然的壓迫感,對待他的言行舉止顯得既溫柔卻也不掩其霸道的一面。

 

  他一定習慣發號施令,一頓中餐飲食,數不清大爺要他多吃一點,嫌他瘦弱,甚至露骨的說明--

 

  “我真怕把你壓壞了……”冷鐵生只手托腮,交疊著二郎腿,面無表情的說著令人暫時停止呼吸的話。

 

  喝!尹玄念又少數了幾粒米飯入口,一雙筷子在貝齒縫咬著,腦子不斷繞阿繞;胡思亂想自己是只白嫩的羔羊,將躺在大爺的懷裡哀嚎--

 

  嗟!忍住踩他一腳的衝動,以前死男人經不起他的美色誘惑,他不禁想著當初爹、娘怎不打死自己算了!

 

  心緒紛亂,尹玄念喃喃低語:“我想知道我們相識的過程。”

 

  “這說來話長,你只要記住--我們非常相愛,彼此相屬。”冷鐵生臉不紅、氣不喘的說。娘子的蠢腦子該灌輸‘愛情’觀念,大爺才會有幸福可言。

 

  他忘了……他們兩相愛、相屬……心頭緊緊一抽,會熱、會痛……是真的嗎,沒騙他?

 

  尹玄念凝住男人好看的冷面孔,試著去想--

 

  腦袋空空的想了又想,霎時神智恍然;意識如墜五裡迷霧,腦海模糊的影像拼湊出七零八落的記憶碎片,有如雪花飄散……

 

  仰起絕色臉龐,一雙迷濛的翦水幽瞳仿佛看見腥紅顏色,是血……從額上流下,溫熱的液體模糊了眼,眨眨眼睫,視線愈是不清,他想抓住什麼,卻放了手……

 

  本能自有意識的開口輕喚:“鐵生……鐵生……”

 

  眼看娘子整個人傾靠身上,冷鐵生動作俐落的接住由他手中掉落的碗筷,猜不出是怎麼回事?

 

  尹玄念的臉龐貼在溫暖的胸膛,雙手擁抱那份熟悉的安全感,緊緊環住男人精悍的腰,不想放手,不放手……

 

  冷鐵生心下一凜,察覺到他的不對勁,抓住他削瘦的肩頭一陣搖晃,企圖搖醒他的神智回籠。

 

  “嗯……赫!”他在幹嘛?!尹玄念渾身一僵,恢復了正常意識,看到大爺的手上有碗,竄入腦中的認知就是--

 

  “你為什麼搶我的碗筷?”他抬起頭來質問。

 

  冷鐵生感到哭笑不得,鋼硬的臉孔特寫湊近娘子一臉柳眉倒豎的模樣,到底是誰不好好的吃飯啊。

 

  娘子的本事不少,其中包括冤枉大爺!

 

  冷鐵生挑眉跟他大眼瞪小眼,要他認清一點事實,“是你把手放在我身上,你想誘惑我嗎,玄念。”

 

  嘎!尹玄念倒吸一口氣,滲入屬於他的清爽氣息入心脾,臉色一紅,鬆開手,拿回自己的碗筷,略顯尷尬的撇過臉去,悶不吭聲。

 

  冷鐵生盯著他暈紅的側面,知他又處於害羞狀態,若不轉移話題,娘子絕對變成悶葫蘆,會完全不撘理大爺。

 

  “你不是要出去嗎,要不要我陪你去赴約?”如果他答應,那麼他就將該處理的公事延後。

 

  他知道楊老闆將這次的畫展慶功宴辦在摘星樓--屬於花葵的地盤。

 

  花大爺同是黑道中的人物;聲望與地位僅次於自己。

 

  他與花葵各據一方角頭,互不侵略地盤;兩人是見過幾次面,甚至同在一張牌桌上賭博消遣,交情談不上好或壞,彼此心照不宣私下有著矛盾的亦敵亦友關係,但各自跨在一條界線的兩端,儘量維持雙方的平衡,不起無謂的衝突。

 

  他是不擔心娘子去摘星樓赴約會出什麼差錯,因外面謠言傳得滿城風雨,娘子在外界所知的稱呼已經貼上了屬於自己的標籤,誰敢動他分毫就等於是跟大爺作對--無疑找死。

 

  “你不用陪我去,那是文人的聚會,你去會嚇壞老實人。”話自然而然的脫口而出,尹玄念立刻察覺自己失言,剛才簡直影射大爺不是老實人……

 

  怎會有這種念頭?!

 

  尹玄念擱下碗筷,不自覺的咬唇,懊惱著剛才說了什麼莫名其妙的鬼話……

 

  “呵,”冷鐵生不以為忤,溫柔的目光鎖在姣美的面容搜尋到一絲愧疚神色,他立刻轉移他的情緒,說:“玄念,我讓念生陪你去。等會兒我們一同去接念生,然後你帶著他去赴約,時間上也不會有問題。而我必須去辦些公事,憐兒就由春花去接回宅院,這樣可好?”

 

  他希望娘子以後出門有人陪伴,兒子非常機伶,有他跟著,就算出了什麼事,不可小看兒子的處理能力。

 

  何況摘星樓和樊樓皆在京城的熱鬧區域,所處的距離位置不太遠,他若是處理好公事,還可以順道去將人接回來,如果他們尚未離開的話。

 

  尹玄念應聲“好。”

 

  心想,自己不愛出鋒頭、湊熱鬧;若有兒子陪伴,帶他接觸文人的世界,看能不能耳濡目染一些斯文氣息,改善他在私塾學院是一副老油條的模樣。

 

  至於相公,滾遠些……

 

  若不是因為他的關係而造成他不得不出門的窘境,簡直像趕鴨子上架似的,逼不得已。

 

  尹玄念決定這趟出門,順道去做之前尚未完成的事--兌換銀票。

 

  娘到底知不知道摘星樓是什麼地方?

 

  本少爺跟在娘的身邊,耳朵接收到的資訊全是--

 

  ‘念生,你需要修身養性……’

 

  ‘不可以在私塾欺負學院子弟……’

 

  ‘不可以隨便發作脾氣……’

 

  ‘要做個斯文人,可別像你爹,一副大爺的派頭令人不論怎麼看,都會害怕他的存在……’

 

  冷念生自我檢討--他身上的缺點零零總總加起來的‘需要改善’都沒有娘來得多!

 

  敢反駁什麼嗎?

 

  是不敢。

 

  他的娘--腦子不清不楚,這點實在太需要改善。

 

  娘那個脾氣……才叫做糟!

 

  不知他的爹有沒有將娘給壓倒?這才是少爺最關心的事。

 

  他每天都帶著一個‘拖油瓶’上私塾,這是犧牲個人的自由,學齡的童年,歡樂的時光;他為什麼要跟一個女孩子綁在一起,而不是到處去廝混、找樂子……

 

  少爺心甘情願的犧牲是為了爹,為了這個家。不過,爹和娘目前應該只是相敬如賓的狀態,並沒有顯示夫妻之間的親親我我。

 

  少爺有觀察--他幾乎每晚到他們的房裡,卻從未發現房門是鎖起來的,他認為那絕對不是娘為了等他交處罰作業。

 

  有幾回,他和妹妹還故意拖延時間去他們的房裡,結果只剩下娘在室內,而他的爹,竟然去洗澡,睡前還跑去洗澡?

 

  一天之中,他的爹去洗澡的次數可以高達四次之多……

 

  嗟!

 

  母子倆走在路上,周遭僅是有些路人擦身而過,冷念生左顧右盼,在無人收聽的當口,再也忍不住的問:“娘,你到底有沒有服伺爹啊?”夠婉轉了吧,反正都是男人嘛,不用覺得不好意思。

 

  尹玄念馬上回答:“你爹自己有手有腳,吃飯不用人家喂,洗澡不用幫忙擦背,他也會做些粗重的活,還需要服伺什麼?”

 

  他負責料理三餐,做些家務事,到底還有什麼沒做的?

 

  尹玄念認真的思忖一會兒,實在挑不出自身的缺失。不禁納悶兒子怎會有此一問?

 

  “你爹,抱怨了什麼嗎?”會不會他不好意思說,才託付兒子跟他提起?

 

  這是不是大爺要兒子跟他出門的用意?

 

  尹玄念滿腦子轉著一堆問號,想不透除了一幅畫還賴著忘了畫給大爺之外,大爺究竟不滿什麼啊?!

 

  有股惱火的氣體在體內竄升,燃燒……

 

  死男人,敢嫌棄他--嗟!糟糠之妻不可‘氣’,大爺聽過沒?

 

  尹玄念的柳眉倒豎,鼻孔“哼”氣,決定回去之後找那死男人算帳!

 

  農曆七月,天熱,還不到晚上,卻有一陣陰風吹襲上身,冷念生突的打了個寒顫,覺得好奇怪……

 

  抬頭一看,啊!他的娘--擺了一張很美的臭臉,針對誰啊?

 

  冷念生立刻安撫,“娘,爹沒有跟我說什麼,您就當我什麼都沒問,別生氣好不好?”他怕娘頭疼的老毛病又犯,爹會心疼……

 

  然後,少爺就該慘了!冷念生苦著一張臉,心裡不斷犯滴咕:跟娘出門真不是一件好差事。

 

  ***

 

  尹玄念猝然停下步履,不再移動分毫。

 

  冷念生直走了一小段路,才愕然發覺娘沒跟上,於是回頭輕喚:

 

  “娘……”同時間,他們倆人異口同聲。

 

  途經市集,尹玄念遠遠的,只敢遠遠的,不靠近,整個人就像木椿似的定住,一雙美眸看見了自己的親人--

 

  憂鬱的眼底映入娘親忙著收拾攤位;疊桌收椅,擦拭清洗,那棚子下,有著他遺忘中的親人提袖揮汗的忙碌著,然,棚子外--

 

  站著他這個不肖子……

 

  想靠近,想去幫她收拾,想端張椅子讓她坐下休息,想告訴她,別這麼辛苦,想喚她一聲:“娘。”

 

  眼眶一熱,他處在原地進退不得,腹中瞬間湧出大量的酸氣梗在喉頭,悶在心頭,他不斷壓抑滿載的傷與委屈……

 

  一瞬爆發,他緊握雙拳,渾身發顫,兀自喃喃的反駁:“我沒有作孽,不是作孽……”

 

  這些話究竟想告訴誰?

 

  想對誰問:他跟大爺在一起有什麼不好……

 

  想對誰問:到底當他是什麼?

 

  看見忠厚老實的臉從娘的身後探出來,接著兩老夫妻似在吵架,老爹到底在搶娘身上的什麼東西?

 

  不可以!腦中唯一的想法就是上前去阻止,尹玄念丟下孩子,快速穿越街道,在棚子外就聽見老爹在罵:“你這婆娘,我只不過才輸了幾文銀,明天你就能賺回來,現在這麼凶我做什麼?銀子都已經輸光,少來跟我囉唆!”

 

  “那麼你還跟我要錢,我沒得給你了……放手!”

 

  兩人拉拉扯扯,聽見娘在罵:

 

  “你的老毛病始終不改,也不想想咱們只生一個孩子,那不肖子都有辦法對你狠心見死不救,你還不記取教訓,你這老不死的簡直是沒救。”

 

  “你叫什麼啊!”

 

  忠厚老實的臉丕變,為了要錢,佈滿皺紋的五官扭曲,背部佝僂,猛跳腳的反駁:“我沒改嗎?你這婆娘給我憑良心說說,我現在不過一個月才玩個幾回消遣、消遣罷了,才輸光多少銀兩啊,和以前能比嗎?我有餓著你嗎?”

 

  尹老頭子叫得可大聲了,挺起胸膛,一副理直氣壯。

 

  尹大娘刹那住口,老頭子的確比以前收斂,她是沒有過著三餐不濟的生活,但是,他不該跟她搶今日所賺的銀子,那是要留起來湊足這個月的房租費。

 

  “你這死沒良心的,我們除了三餐之外,難道不用其他開銷?”看老頭子那副死德行,尹大娘轉身沖去攤位拿來一隻大湯杓,直往老頭子的身上敲,她實在氣不過,謾駡:“你前天把我藏起來的銀子都拿去賭光,我沒找你算這筆賬,你還敢跟我拿錢。”

 

  尹老頭子四下逃竄,邊躲邊說:

 

  “你囉唆啊你,女人家懂什麼,我不過玩兩把骰子,又死不了人……唉唷!你真敢打我……”

 

  “我就敢……”

 

  “住手!”

 

  尹玄念低喝,阻止兩位老人家繼續爭吵,實在難看。

 

  “是死不了人……”尹大娘一瞬瞠然,此時才看見令人生氣與失望的兒子,“你來幹什麼?”她問。

 

  “我……來幹什麼……”尹玄念感到茫然、不知所措,猶豫了片刻也不知該說什麼。

 

  兒子的出現,無疑是在火上添油,尹大娘的怒火轉了向,當下放過尹老頭子,脾氣沖著兒子來--

 

  霎時,一隻湯杓往身上砸,長把柄快要敲到他的頭,立刻被人一手接住。

 

  “娘,您在發什麼愣啊?”

 

  冷念生的臉色隨即一沉,大嬸欺負他的娘,少爺的脾氣也發作--

 

  “喂,你不要命啦,敢碰娘的一根寒毛,我就把這棚子給拆了!”他說的既不客氣,也沒教養。

 

  尹玄念怒喝:“念生,住口。”

 

  “啊!”冷念生趕忙閉嘴,此時才注意正躲在角落的尹老頭子,確定沒看錯人之後,立刻明白他們不就是……外公和外婆?!

 

  糟糕!遇到爛賭鬼……

 

  “老頭子你看看,這不肖子竟然讓別人叫娘?”瞬間天地變了顏色,顛覆了世俗倫常--

 

  “你到底要怎樣丟盡尹家的列祖列宗才甘心。當初我們不該讓你嫁給那男人,難怪你變了,有男人就忘了爹,還幹出勾引男人的事,我呸!你無恥!我沒有這種兒子。別再讓我看見你--”

 

  尹玄念一瞬慘白了臉色,抿緊唇瓣是無話可說。

 

  “匡當!”冷念生手中的湯杓掉在地上,傻了眼--

 

  嘴裡喃喃念著:“娘哪時候去勾引男人啊?”他怎不知?

 

  “是……我不孝,我勾引男人……”是事實,他瞞不了,抹不去別人的記憶,唯有勇於承認,他當初多麼傷透老人家的心。

 

  尹玄念充滿悲傷的眸子看著娘親,那嫌惡與憤怒的表情瞪著自己,她站不穩的身子滑坐在地上,潸然落淚,雙手掩面不再說話--

 

  她真命苦……

 

  內心不斷在埋怨丈夫沒救、兒子沒出息,“你滾--滾--滾!”破鑼一吼,淒厲尖銳的呼出身為人妻與母親的悲哀,一把年紀將依靠誰?

 

  是那麼悲傷與憎惡他犯下的過錯,他如何能挽回……

 

  已經來不及了……他喜歡大爺,不想失去他,不想……

 

  那麼,他還來這裡做什麼?

 

  一直站在這裡就能獲得諒解嗎?

 

  尹玄念倒退了幾步,發顫的手緩緩從衣襟內拿出一張銀票,欲將娘的字眼喚出口,顫抖的唇開了又閉,他沒有勇氣叫她,他該做的是離開這裡,走得遠遠的,從此不再出現於雙親的眼前……

 

  眼眸深深的映入娘親此刻悽楚的模樣,心裡實在難受得緊,雖忘了過去的點點滴滴,此時卻有印象這似曾相似的情景……

 

  尹老頭子立刻沖上前來,馬上搶走了兒子手中的銀票,他說:“你這不肖子總算還有點良心,”他仔細看著銀票上面的數字,說:“真大方啊,是五百兩的銀票呢,我們總算沒白養你,快走、快走,別在這裡讓你娘傷心、難過。”

 

  他那想不開的婆娘對兒子是失望透頂,不過他這個爹,就開通多了,只要有銀兩可以拿,哪管兒子高興跟誰在一起。

 

  尹老頭子晃了晃握在手中的銀票,再塞入衣襟之內,藏好。

 

  “你還不走啊。”他抬起頭來瞧兒子還賴著,“難不成,你要等你娘起來拿掃帚趕你?”

 

  尹玄念黯然的垂下眼睫,雙腳似灌了鉛,沉重的抬不起步伐,又待了一會兒,再看老爹一眼,才說:“我走。”

 

  尹老頭子像是似蒼蠅似的揮揮手,“去去去,以後別來這裡了。”

 

  當下,尹玄念牽著孩子,一同默默的離開這令人快要喘不過氣來的棚子底下--

 

  母子倆行至街道的轉角,冷念生抬起頭來才發現娘的臉頰爬滿了淚……

 

  ***

 

  “娘,別哭。”

 

  一聲安慰的話語竄入腦海,尹玄念伸手觸摸頰上溫熱的液體,沾了水氣的睫毛眨了眨,濕潤的眼僅見朦朧不清的街景,“念生,你帶路。”

 

  握著孩子的手不放,怕孩子察覺到他的異樣--暫時視覺不清……

 

  “好。”

 

  他從未見過娘哭泣,那麼倔強的娘,漂亮的外表看似柔弱,但是那身硬脾氣總是顯得好堅強,是錯覺嗎,他不敢相信娘此刻變得好脆弱……

 

  他一定要把這件事告訴爹,讓爹去處理。

 

  霎時,他憶起過往,同是被親人所賣,他遭遇過非人的對待,埋藏在心靈深處有一道無法癒合的傷,一但牽動就隱隱作痛,不是一般人所能體會。

 

  臉色一沉,思想比同年齡層的孩子還要早熟世故的冷念生不再說話;不願把真相告訴娘;不忍娘受到事實打擊,這是他和爹之間的默契。

 

  冷念生牽著娘走了一段路,兩人愈漸接近摘星樓,冷念生才開口,乞求著:“娘,不要辜負爹,好不好?”

 

  這是他心中最大的夢想--要爹獲得幸福。

 

  尹玄念已能將入眼的影像看的真切,於是俯下頭來凝視孩子那清澈的眼裡充滿了認真與希望--

 

  男人的身影驅走了殘留在腦海的雙親,思緒完全被大爺所佔據,尹玄念認真的思忖:要辜負大爺嗎……

 

  了然於心的答案非常確定--他不想。

 

  絕美的臉龐已恢復了平常神色,任由午後的金色光線照射,整個人顯得既亮眼又迷人,唇畔勾起一抹算是勉強的笑容,是不願讓孩子擔心他。

 

  至於孩子提出的要求,尹玄念也有求必應的說:“我還是很討厭你爹。”他口是心非。

 

  冷念生一瞬垮著臉,五官全部皺在一起,可憐兮兮的說:“可是爹好喜歡娘,真的好喜歡娘。爹是個無可救藥的癡情漢,像爹這種人已經少之又少,是點著燈籠都找不到呢。娘,您別討厭爹啊。”少爺這回沒有耍苦肉計,是真心由衷的要娘好好把握他爹那號人物。

 

  “……”尹玄念緊閉著嘴,臉上沒了笑容,又想起男人嫌棄他……

 

  哼!他才不要讓兒子知道--

 

  他也是喜歡大爺的,莫名其妙超乎自己所能想像的喜歡……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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