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胖達推薦指數:★★★★★★★★

強強,受真的很好很強大!!要看獸人文的一定不要錯過這篇!!看的非常過癮!!

唯一的缺點就是真的好長啊我看了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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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大將軍蕭陌遭政敵陷害,死在戰場上,重生為一個受族人排擠,餓死在自己小帳篷裡的亞獸人百耳。

重生後的第一重要事,在冰天雪地裡找東西填飽肚子。。。

 

本文主受,1V1

CP:百耳 圖

ps:我絕對不會把菊潔不潔這一類的詞用在我的主角身上,對這方面有要求的,請直接繞道。

 

內容標籤:穿越時空 幻想空間 異世大陸

搜索關鍵字:主角:百耳(蕭陌)圖 │ 配角:允,諾,穆,,角,那儂 │ 其它:1V1

 

 

 

1、又活了

 

  冷……

  蕭陌是被冷醒的。他撐開鉛重的眼皮,看著眼前昏暗的空間,一時想不起身在何處,直到無處不在的寒冷以及如火燒般的飢餓逼得他不得不徹底清醒過來。而後赫然一驚,幾乎是悚然地打量起身處之地來。

  是一個狹小破舊的獸皮帳篷,冷風從破口處呼呼地灌進來,讓人如處冰窖。帳篷裡有一個已冷的火坑,旁邊擺著一大一小兩個不知是什麼動物的頭骨,還有一個髒兮兮的獸皮袋子以及一把石刀,幾根散亂的獸骨。

  這真是……頭腦昏沉,喉嚨干痛,呼吸滾燙,明顯病弱的身體讓蕭陌沒有精力對所見的一切發表感慨,他好不容易撐坐起來,這才發現自己身上竟是只裹著一張又硬又冷的獸皮,裡面片縷不著。

  不冷才怪。他顧不得抱怨,掙扎著挪向那兩個看上去像是盛放食物的頭骨,近了才發現只有大的那個頭骨裡面盛著小半清水,此時上面竟然已經結了薄薄一層冰。無聲地歎了口氣,他弄破冰,勉強喝了兩口水,以緩解口中焦渴。再找食物,卻是沒有,獸皮袋子裡不過是半個手掌心那麼大撮黑鹽。

  頭腦一陣陣的抽痛,無數畫面紛至沓來,太多的訊息讓本就虛弱的身體幾乎承受不住,眼前直髮黑。蕭陌卻沒容許自己昏過去,而是憑著堅韌強悍的意志將一探究竟的慾望壓下,然後裹緊身上的獸皮,再將墊在身下的獸皮毯子也披在了身上,拿起石刀就這樣赤著腳蹣跚著出了帳篷。他知道自己如果再不找到吃的,這好不容易撿來的命也很快會如原主人那樣消失掉。

  外面雪片紛飛,遠近一片迷濛,讓人看不清道路。腳剛踏上雪地,刺骨的冰冷立即從腳心傳遞了上來,讓他不自禁打了個哆嗦,好不容易才忍下回轉的念頭。

  蕭陌原本是想看看周圍是否有人家可以求助的,卻被體內突然升起的抗拒以及悲傷打消了念頭,他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最近一次分食無得而歸的畫面,隱約有些明白了原主餓死的原由。既然不能求助,那麼只能靠自己了。

  在附近找到一斷木棍以支撐住無力的身體,頂著寒風大雪,他往部落西面的位置慢慢地走去。這時打獵是不行的,且不說能不能找到獵物,便是找到他也沒力氣捕捉,因此只能看能不能從水裡撈到點東西。原主的記憶雖然被他盡力壓制住,但是像部落附近河流的位置這種常識性的東西不用特別回想,便能憑身體本能找到。

  途中經過幾座帳篷,有破舊簡陋的,也有結實厚密的,但無一例外的都比原主所在的那個帳篷好。蕭陌經過時,偶爾忍不住咳嗽起來,也沒人掀開帳篷出來看上一眼。是這裡的人太冷漠,還是原主太過不招人待見?他有瞬間的疑惑,但下一刻便被凍得失去知覺的腳以及身體喚回了心思,撐著木棍加快了速度。

  一直到達河邊,也沒遇上半個人影,想來也是,這樣冷的天氣,只要不是像他這樣被逼得走投無路,又有誰願意出門呢。

  河寬三丈餘,上面結了厚厚一層冰,周圍粗大撐天的樹木以及低矮的灌木都覆上了層素雪,看不到一絲綠色,更別提找到吃的了。蕭陌也沒浪費功夫,找到一處冰薄處,拿起石刀便砸開了。因為手上沒勁,砸了好一會兒才破開個碗口大小的洞,也引得河對面林子裡傳來響動。他抬頭看去,發現是只體型巨大披著長毛的黑狼,不由一驚,還沒來得及戒備,腦海中便冒出個名字。

  薩。那一刻他怔愕了,不明白自己怎麼會覺得那狼其實是一個人,而且正在值守。

  好在黑狼見是他,又漠然轉身進了對面的林子裡,消失不見。

  壓抑住心中怪異的感覺。蕭陌低頭看到之前破開的冰洞下面露出一張長滿鋒利牙齒的魚嘴,雖然吃了一驚,仍然咬緊牙關將冰口再砸開了一些,正當他想把木棍削尖叉魚時,就見眼前銀光一閃,一尾圓梭形尺許長的魚從冰洞裡跳了出來,落在冰面上,跳了幾跳就不動彈了。

  蕭陌心中一喜,用棍子將魚撈過來,對於腦海中浮起的不能吃的念頭不予理會,拿起石刀將鱗片刮了,然後就這樣切下小小的一片來,在水中洗過,便放入口中。

  以前行軍時,為了不被敵方探子察覺,不敢生火,他吃過不少生肉生魚。無論再怎麼難吃,但是能夠讓人保持體力活下去,就是好東西。

  也許是餓極了,這魚片入口竟是鮮甜可口,較他以往吃過的那些帶著濃濃河腥味的不知好吃多少。但是他吃過一片後,並沒有立即繼續,而是忍著胃裡翻攪的飢餓感靜靜等待了約摸一柱香的功夫,看著一條條魚從冰洞中跳出來,直到寒冷的溫度再次將破開的冰口封住。

  沒有異樣的感覺。蕭陌無聲地鬆口氣,就這樣坐在河邊將那條魚片著慢慢吃完了,感覺到身體似乎暖和了些許,也有了點力氣,便將跳出來又被凍硬在冰上的魚全撿了起來,在周圍找了根細枝條串起來帶了回去。

  ******

  回到醒來時的那個帳篷,蕭陌在帳篷後面找到一小堆被雪蓋住的乾柴,又從原來鋪著獸皮毯子的地方翻到火石,這才將火生起來。

  帳篷裡終於有了絲暖和氣,雖然仍抗不了寒,卻比之前好多了。

  蕭陌將大的那個獸頭骨裡裝滿雪,放到火上燒著,自己則離得遠些,將手腳都搓暖和了,才坐過去,有空理清自己現在的處境。

  他出生於大晉簪纓世家,十五歲時背著家人入了伍,幾經生死,費二十年功,憑著一己之力終於官封正二品靖北大將軍,兼豫北宣撫使,駐守大晉北塞。卻在最近一次北夷入侵時,遭政敵陷害,被圍孤城,糧草斷絕,最終以身殉國。如今醒來,他雖看不到自己容貌,卻已知是借屍還魂。原本還在想,等弄清所在地方後,或許能夠回去與親人相見,至不濟,也能從旁邊探知老祖母,父親以及兩位兄長是否安好。然而,當他梳理過原主殘留的記憶之後,便知自己所想皆是奢望。

  這裡是一處與原有世界完全不同的地方,天上有一串月亮,地上的獸能變成人,而男人能生孩子。只是這三點,便已足夠讓他震驚不已,幾乎以為自己到了話本中的神仙妖魔之界。等冷靜下來再仔細翻看那些記憶,才知並非如此。

  這片大陸被稱為無坤之原,沒有通常意義上的人類,只有能在人形獸形間自由化身的獸人,以及不能化身為獸但能孕育後代的亞獸人。還有一種是生下來是獸形,到一定時間仍不能化身為人的,被稱為獸,是被輕賤驅逐的對象,不被獸人世界所承認。這裡沒有女人,只有與男子外形相同的亞獸人,容貌較之粗獷的獸人纖秀,體力較弱,不能狩獵,只能做一些採集之類輕巧無危險的事,代替了原該屬於女人的位置。

  蕭陌所佔的這個身體原主叫百耳,在這個部落所處的位置極其尷尬。原本因為他亞獸人的身份可以得到相當的優待,卻因為他容貌醜陋,而被族人所鄙棄,到了適婚年齡,竟無一個獸人願意要他做伴侶。後來族長無奈,只能強行將他配於一個獸人。那獸人並不喜歡他,但也沒虧待他,只是除了房事外,平時並不理會他。算起來,那段時間要算是百耳過得最舒心的日子了。只是沒過多久,在一次獠獸襲擊部落中,那個獸人死了,而剛懷上孩子的百耳也流了產,臉上還被獠獸劃傷,留下道可怖的疤痕。所有人都以為那獸人是為了救百耳而死,只有百耳自己知道不是,但是他也沒試圖辯解。自那以後,他便被部落裡的人視為不祥之人,人人避而遠之,終於落到了跟那些老弱病殘同等的待遇。在這一個冬季最寒冷的日子,因為部落食物缺乏,像他這種無用之人,已有三天沒能分到食物,所以才在飢寒交迫下病死在自己冰冷的帳篷裡,被蕭陌佔了身體。

  頭骨鍋裡的水已經燒開,蕭陌歎口氣,將鍋端下來,等稍冷後,就這樣就著鍋沿喝了兩口熱的,這才覺得喉嚨舒服一點,心中卻異常沉重。

  這是一個生存法則極為殘酷的地方,而他也許將要在此處渡過餘生,以後可說是舉步維艱。至於這個身體形同女人的亞獸人身份,則被他若有意似無意地忽略了。既然上蒼給了他新生的機會,那麼他以後便以百耳的身份好好活下去吧,至於蕭陌,已戰死在大晉塞北的戰場之上,徹底消失在了那個世界。

                     

 

 

2、覓食

 

  蕭陌……不,從此應該叫著百耳了。百耳弄清了自己如今的處境,便不再多想,起身將帶回來的魚又剖了一條,用外面乾淨的積雪擦洗乾淨,砍成段扔到頭骨鍋裡加了點鹽燉煮。之前那條魚對於餓了許久的這具身體來說,不過打打底而已,哪裡足夠。

  煮魚的空暇,他又將整個帳篷翻了個底朝天,最終沒找到更多有用的東西,連能穿在身上的貼身衣物都沒有。即便帳篷裡燃著火,他仍覺得冷得發抖,包裹在身上的獸皮又硬又冷,還散發著難聞的異味,除了擋擋風外,其實沒有太大的保暖作用。手腳都被凍得紅腫開裂,這種凍傷百耳在塞北時見過,等到天稍暖時,便會癢得鑽心,甚至流出膿血。

  百耳是在錦繡堆裡長大的,哪怕後來參了軍,也只是在行軍打仗時吃點苦頭,何嘗過過這樣衣不避體食不果腹的苦日子,一時間竟有些束手無策。

  什麼都沒有,要怎麼才能渡過這樣寒冷的冬季?他苦笑自問,心中升起無法言喻的沮喪。這時魚湯帶著微腥的香味撲進鼻中,惹得他不覺嚥了口唾沫,等反應過來,不免自嘲。以往食不厭精,膾不厭細,卻從未覺得有什麼特別好吃過,如今竟被這樣粗劣的食物勾出了口水,這算不算是人的劣根性。

  等狼吞虎嚥將一鍋魚連魚肉帶湯汁吃得點滴不剩,摸著暖洋洋的胃,他終於不再糾結如今艱難的處境。拿起那塊當作毯子用的獸皮,想割兩塊下來裹腳,總不能下次出門覓食時還光著腳丫子。石刀太鈍,他一邊用石頭打磨,一邊切割,費了老大功夫才弄下兩塊來,又割了兩根長長的獸皮索。拿最粗的魚刺在兩塊皮的邊角各紮了幾個洞,用獸皮索一穿,再緊緊地綁在腳上,雖然四處透風,但卻比光著暖和了不知多少倍。

  經過這樣一番用勁費神,原本就帶病的身體便有些吃不消,疲倦一陣陣襲來,百耳卻不敢睡。帳篷中太冷,他怕這一睡下去,便跟原主一樣再也醒不過來。於是在火坑中加了幾根柴,讓火燒得更大一些,他則在火坑邊盤腿打起坐來。他不知道自己以前修習的內功心法適不適合這個身體,但是總想試一試,好過坐以待斃。何況,練了近三十年,打坐已成習慣,一時半會兒也改不過來。

  他原本內力深厚,武功高強,以一桿長槍雙手鋼矛縱橫沙場所向披靡,如今卻變得比普通人還不如,要說不失落難過是不可能的,但他心性堅韌,情知能夠再撿得一命已是上天恩賜,那麼一切從頭來過又有何妨。他少年時便能夠拋下錦繡榮華去苦寒的邊塞投了軍,不靠家族庇蔭掙出一番功業來,那麼現在也能拋下過往的一切重新開始。

  意念很快放空,靈台一片澄明。

  直到坑中火焰熄滅,灰燼變冷,百耳才從入定中甦醒過來,丹田中並沒有產生氣機,但精神卻比之前好了許多。他也不著急,內力的修練並不是一日兩日的事,想當初他天質卓絕,且在最佳年紀開始修練,也花了將近一個月的時間才產生氣機。如今這個身體年紀已然不小,加上身體構造有異,若說用個兩三年練出氣感,他也不會覺得意外。如果一直練不出來,那也是天意。

  重新將火生起,百耳到帳篷外面雪地中打了兩套拳,感覺到筋骨得到舒展,額上隱有汗意,這才轉身回去。沒有藥,沒有保暖之物,他除了用這種方式發汗,也實在想不出其它辦法了。何況若內功修習無所成,至少他得讓這個身體變得靈活而有力,那樣才有資本在這個地方生存下去。他可不認為自己要跟原主一樣,等著別人施捨。

  自此,每日百耳都會花大半的時間在練功上,打坐,蹲馬步,負重跑跳……他已多年不曾這樣刻苦,一是因為太忙,再來沙場實戰才是他主要的修煉方式,平素只需早晚抽點時間分別練習一下拳腳和打會兒坐,不讓自己生懈怠之心。如今卻是除了解決吃喝以及柴火問題,便再沒其他事,有大把的時間來給這個身體打基礎。

  ******

  食物只有魚,是部落中人所不吃的,因為肉腥而刺多,易損傷喉嚨,這也是百耳第一日來時因餓極不得不捕生魚而食時,腦海中莫名浮起不能吃這個念頭的原因。然而隨著天氣越來越寒,河中的冰也越結越厚,若隔上兩三天不去的話,那冰便硬實得連石刀也敲不出印子來。眼看著這唯一的食物來源也將斷絕,百耳不免有些發愁。向部落裡的人求助,那是不會有用的,在這樣的天氣,食物只會越來越缺乏,最先緊著的應該是能夠出去打獵且保護部落不受餓極野獸攻擊的獸人們,連亞獸能分得的食物只怕都是極少量的。他來之前三天既然已經被斷了食物供給,沒理由現在別人倒願意分給他了。

  坐在火坑邊用石刀削著一根刨柴時砍來的手臂粗小樹幹,百耳靜下心思,再次翻出身體舊主的記憶,從其中尋找著與山林與野獸植物以及與食物有關的一切。不得不說,舊主腦子裡儲藏的東西就跟他的帳篷一樣簡單而貧瘠。

  兇猛的可輕易撕碎亞獸的野獸,埋在地裡的黑薯,部落附近幾種可食的野菜,傳說中被熊獸佔據著卻美味無比的蜜果,危險無處不在的山林……就這麼些東西了。原主從出生起,一直到死亡,竟然都不曾踏出過部落一步。那麼山林裡究竟有些什麼,他其實是不知道的。

  蜜果,野菜不應該是這個季節會有的東西,不用考慮了。黑薯是埋在土裡,雪季來臨前還有人挖到,如今大雪將地面植被全部覆蓋,想要尋找會有很大困難。至於打獵……百耳看了看手中逐漸成形卻不夠尖銳的木矛,對於自己如今的身手,對於這樣粗製的木矛威力實在不敢抱太大希望。然而若不一試,那麼就只能坐以待斃了。

  用獸皮將矛身打磨得光滑了些,而後提起長矛輕輕一抖,畫了個圈,感覺到矛身的震顫以及堅韌,百耳眼中露出懷念的光芒,而後倏然站起身,緊了緊身上的獸皮,背上火石,石刀和骨鍋,再披上被割得破破爛爛的獸皮毯,幾乎是帶著全部家當,往外大步走去。

  外面依然下著大雪,人獸絕跡。

  百耳從與河流相反的方向出了部落,在經過最密的那片樹林時,遇到了一隻渾身皮毛雪白幾乎融入雪地中的似獅似豹的獸。那獸看到百耳,眼中詫異之色一閃即逝,有瞬間的猶豫,而後才閃身攔在了他的面前。

  圖,部族第一勇士。百耳腦海中浮現這個名字,看得出原主其實一直渴望被部落裡的人接納,否則不會將他們每一個人的獸形都記得這麼清楚。當然,這個圖對原主也有著不同的意義,當初在原主的伴侶去救跟他站在一起的另外一個亞獸人時,是這個圖從獠獸的爪牙下救了他一命。

  終歸是救命之恩,哪怕對方明知當時發生了什麼事,卻在原主遭到污蔑時並沒站出來為他澄清。百耳對著那只獸微微頷首,算是打了招呼,對於原主的過往不予置評。

  「百耳,你去哪裡?」那獸開了口,聲音淳厚悅耳。這樣的天氣,除了像他這樣輪值的,根本沒人願意在外面走動,尤其是怕冷的亞獸人。

  儘管從原主的記憶中百耳對這片大陸已有所瞭解,但是當一頭野獸真正在他面前開口說話時,他仍然不免升起怪異之極的感覺,如果不是早養成喜怒不形於色的能力,這時只怕已失了態。

  穩了穩心神,他輕咳一聲,壓下心中的彆扭,淡淡道:「隨便走走。」

  圖掃了眼他手中的木棍,身上掛著的骨鍋,隱約猜到他想做什麼。這段時間值守的獵人都知道,百耳在抓河裡的多刺怪吃,也知道因為比往年持續時間更長的雪季導致食物緊缺,已有一部分人因分不到食物而餓死。但是圖自己的食物也不夠吃,還要分一些給那儂,自沒有多餘的給別人。

  「這個時候林子裡找不到吃的,野獸因為飢餓會比平時更兇猛。」想了想,他還是決定提醒一句,畢竟這時的野獸連他們獸人輕易都不會去招惹。

  百耳沒說話,只是衝他一抱拳,算是道謝,然後繞過他大步而去。

  圖站在原地看著百耳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密林中,沒明白他方纔那個手勢是什麼意思,但卻覺得說不出的瀟灑好看,且隱隱覺得這個亞獸似乎有些變了。

  「他這是去送死。」一條黑狼無聲無息地落在圖身邊,正是百耳在河邊曾見過的薩。

  圖扭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亞獸一般都有愛慕其的獸人護著,在這樣的季節就算吃不飽,也不會餓死,但是百爾卻是個例外,沒有獸人願意管他,那麼他除了自己去冒險,還能有什麼辦法,難道跟其他殘病之人一樣坐著等死?只是這個亞獸有膽量進入冬季的山林,還是讓他有些吃驚。

                     

 

 

3、覓食二

 

  百爾用木棍探路,沒打算離開部落太遠,怕迷失在叢林中。他不清楚這個地方的生物跟原來世界區別的大不大,只是抱著僥倖的心理看能不能找到藏在洞裡冬眠的蛇蛙等物。然而一直到他身體僵冷失去知覺,週遭仍然是一層不變的景色:一踩下去陷到膝蓋的厚雪,表面覆著一層冰霜粗壯高大到讓他震驚的樹木,以及隱藏在雪下不時將人絆倒的籐蔓灌木。鳥潛蹤,獸匿跡,週遭安靜得只剩下寒風呼嘯以及積雪壓斷樹枝的斷裂聲。不斷地刨開積雪,不斷地失望。

  在掏開一個被雪塞滿的樹洞依舊一無所獲後,百耳直起身,感覺到眼前一陣陣發黑,如果不是有木矛撐著,只怕已栽倒在地。知道身體已到極限,他不敢再強撐,從雪下挖出一堆乾枝枯葉,鑽進剛剛刨開的樹洞。樹根邊有散落的石塊,被他搬進去砌了個簡易的石灶,生上火,在骨頭鍋裡填了一鍋灌木上的雪,放到上面燒起來。直到明火騰升,煙氣減少,他才將身上披著的獸皮用幾根樹丫支著掛到洞口擋住灌進來的寒風。

  不得不說,如果不是有飢餓的野獸隨時威脅著,這個樹洞可比他原來住的那個破帳篷暖和結實了不知多少倍。

  喝了燒開的熱水,手腳也在溫暖的樹洞中漸漸恢復知覺,百耳終於緩過一口氣,一低頭,看到獸皮裙下自己被凍得烏青的□雙腿,心中一陣不自在。伸手解下包裹著腳的獸皮,將裡面被踩硬的雪粉抖了出來,然後放在火邊烤著。

  剛來時,這身體髒得不成樣子,還是他燒了幾次熱水擦洗,才勉強好點。但是頭髮卻是沒有辦法,又長又髒,糾結在一起,沒有梳子,又不能痛痛快快地清洗,而他又秉承著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得隨意毀損的古訓,不能用刀割短,於是只能忍著。當然,以石刀的鋒利程度,就是想割,只怕也沒那麼容易。若不想還好,只要念頭稍稍往上面一轉,便會覺得全身不舒服,甚至是坐立不安。當然,最讓他不舒服的還是,獸皮裙下面什麼都沒有,隨時都有走光的可能,這讓從小接受詩禮熏陶,注重衣冠整肅的他分外難以忍受。

  只是,不能忍受又如何,他現在連肚子都填不飽,隨時都有餓死凍死的可能,又何談其它?

  拋開那些讓人沮喪的念頭,他向後靠在樹壁上,養精蓄銳,準備過一會兒再出去以這棵樹為中心,繼續尋找。哪怕挖出一兩塊像黑薯那樣可以吃的食物根莖,也是活下去的希望。

  就在百耳因為暖意而迷迷糊糊似睡非睡的時候,耳中突然傳來一聲細微的輕響,像是踩斷冰凍的灌木的聲音,在落雪與風聲中分外突兀,他登時清醒過來,一把抓起身邊的木矛悄無聲息地挪到樹洞口,靜聽片刻,才撩起獸皮的一角往外面窺看。

  因為視野受限,他什麼都沒看到,不得不換到另一面,這才發現在離身處大樹約五六丈遠的地方,一個渾身雪白的東西正在那裡用後腿將地上的積雪彈得漫天紛飛,與天下飄落的雪片混融在一起,如果不是留了心,只怕極難察覺它的存在。

  那是什麼?看著那個體型可與三四百斤的野豬媲美,卻長著又長又厚的毛皮,甚至還有一對尖尖支立在頭頂上的耳朵的東西,百耳心中疑惑。不過,這並不影響他將它納入要狩獵的目標,單為那一身皮毛便不可能放過,哪怕它再兇猛。對於他來說,錯過了這一次,下一回就不知要等到什麼時候了。他沒有等待的資本,時間拖得越久,他的體力會因為食物的缺乏越來越差,到時捕獵成功的機會將更加渺茫。

  雖然下了決定,他卻並沒有立即行動,而是冷靜地觀察了半晌,發現那東西十分警覺,蹬一會兒雪會停下豎起耳朵聽片刻四周的動靜,確定沒有危險之後才會繼續。還注意到它的後腿十分有力,若被踢上不死也得殘。尤其是當它轉頭四顧的時候,他甚至看到了它露在外面的一嘴如鋼鋸的鋒利牙齒,不由倒抽一口涼氣。這倒底是個什麼鬼東西?

  無論是原主還是自己的記憶中,百耳都沒找到可辨別它種類的資料。雖然覺得有些像兔子,但是兔子哪來那麼大的體型,那麼鋒利的牙齒?一邊排除心中突如其來的可笑想法,他一邊估計著自己是否能在那東西反應過來前抵達它近側,並盤算怎麼樣攻擊才能發揮自己的優勢,一擊中的,且減小受傷的可能性。

  怕引起那東西的警覺,百耳並不敢一直盯著它看,觀察片刻,便要移開目光一會兒,如此往復,等他計劃清楚準備行動時,那白毛獸正將頭埋在刨出來的坑裡卡嚓卡嚓啃著什麼。

  對於很多動物來說,吃東西和睡覺的時候,防備都會在不自覺中減低,給人以可趁之機。而百耳正是抓緊白毛獸剛觀察完周圍,埋下頭繼續啃食的片刻,扯開獸皮竄出了樹洞,手持木矛撲向它。

  五六丈的距離,如果是以前,百耳只需一個起落便能抵達,但是這次卻足足跨了數步,等到時那白毛獸已轉過龐大的身體來,對他呲著鋒利的牙做出了威脅的架勢。

  留意到它的前腿短拙,百耳心中一動,感覺著雪的冰寒從□的足底傳遞至全身,手中木矛驀然一抖,矛身如蛇般滑過手心,直刺白毛獸的眼睛。那白毛獸顯是色厲內荏,見狀往後退了兩步,突然掉過頭似乎想跑,對於快要刺到身上的木矛並不躲閃。百耳利眸微瞇,手肘後縮,木矛彷彿有生命一般在堪堪刺到它那身厚皮前收了回來,同時倒豎插向地面,借力一個縱身,越過白毛獸蹬出的後腿跳上了它的背,左手一把揪住它豎著的兩隻尖耳,右手矛身後滑,在剩下一半的時候,手腕一翻,矛尖狠而准地刺進其右側耳心當中。原本因被人騎在身上而在林子裡狂跳亂竄的白毛獸身體登時一凝,而後轟然側倒在地上,連掙扎也沒有,後腿彈動了兩下便斷了氣。

  出科意料的順利。百耳暗自鬆口氣,卻並沒生起輕忽之心,將木矛拔出,因為是耳心,傷口處沒有流多少血,但是混雜著少許木矛帶出的腦漿,看著也頗猙獰。微微思索了下,他蹲下身抓起雪團擦向那傷口,直到流出來的血液腦漿被融化的雪水擦淨,且在傷口外面形成一層冰膜,將血腥味掩蓋住。

  由得白毛獸躺在原處,百耳先回樹洞將烤在火邊的獸皮取下裹住腳,這才倒轉,走到白毛獸之前刨出的土坑邊,想知道裡面有什麼。只是這一會兒的時間,那坑裡已覆上了層白雪,他伸手將雪刨開,下面的東西便顯露了出來,卻是一個外皮紫褐內裡乳白色的根實,被啃了一部分,剩下的埋在土裡,看不出有多大。百耳找了塊石片,挖了好半天才將它全部挖出來,卻是呈卵圓形,有柚子那麼大,還拖兒帶女地連著五六個稍小的。紫褐的皮上面長著大大小小的瘤狀物,跟癩子似的,賣相著實不好看。如果不是親眼看到白毛獸吃過,他肯定不會想到嘗試去吃它。不過現在……他將被白毛獸啃出的斷面放到鼻下聞了聞,嗅到一股微甜的奶香,精神不由一振。儘管舊主記憶中的食物沒有這個,他仍然決定帶回去,並將這個地方做了標記,同時牢牢記下生長出這種果實的植物外形。

  白毛獸太重,憑百耳一人之力根本無法弄回去,若原地剝皮處理後,分次攜帶,又怕引來野獸。他沉吟了一下,便有了決定,少不得要分一半肉出去了。

  滅了樹洞裡的火,拿出帶來的骨鍋等物,然後費勁地將白毛獸拖了進去,用雪將洞口如之前那樣密密封住,做了記號,他才帶著幾個紫色瘌痢果動身回部落。

                     

 

 

4、瞎子允

    經過部落那片林子時,百耳沒有再看到圖,這些獸人如果想要隱藏的話,並不是如今的他能夠察覺的。回到帳篷時,天色已暗,百耳將那個最大的癩痢果拿出來,化雪水洗淨,把白毛獸啃過的地方削掉,然後切下一小塊放進嘴裡,發現皮很糙很硬,但是裡面卻是脆的,有點幹,帶著淡淡的奶味,沒聞著那麼香。思索了下,他將皮削掉,然後砍成塊放進骨鍋中加水煮。

 

    當水沸後,狹小的帳篷裡開始飄蕩著一股跟大米特別相似的味道,奶味反而沒有了。百耳有些錯愕,拿起細木棍做的筷子到鍋裡戳了戳,果塊外面竟然已經軟了,裡面還硬著,於是又耐心等了一會兒,直到全煮透便下了火。

 

    顧不得燙,他夾起一塊便咬了口,只覺入口綿軟微糯,初嘗沒什麼味道,嚼了兩下便帶出一股甘香,有點像糯米糕,不過沒那麼細膩。不得不說,這實在是一個極大的驚喜。也許是餓極了,也許是太過懷念這種味道,他幾乎是以秋風掃落葉的速度將一鍋果塊吃了個乾淨,連湯都沒放過。那湯很濃稠,頗像米湯,不過多了股奶味,喝完仍讓人意猶未盡。

 

    捕獲白毛獸百耳都還沒什麼想法,只覺這裡面著實憑了幾分僥倖,此時卻有種上蒼眷顧的感覺,不免心生感恩。思索片刻,他留下兩個癩痢果,餘下用獸皮包了提著走出去。

 

    循著原主的記憶,穿過兩個破舊帳篷的間隙,在幾株光禿禿的喀拉樹下,一座比他的大上許多卻同樣破爛的帳篷出現在眼中。天雖然已完全黑了下來,但是滿地雪光卻將週遭一切照得清清楚楚。

 

    百耳徑直走過去,尚未開口,裡面已傳來粗啞的喝問聲。

 

    「誰?」

 

    「在下蕭……百耳。允可在?」

 

    裡面沉默下來,不知是在琢磨他的話是什麼意思,還是在想百耳是誰,過了片刻,就見帳篷門上的獸皮晃動,被掀了起來,一個面黃肌肉的小少年探出頭來。

 

    「阿父讓你進來。」

 

    百耳鑽進帳篷,那少年正跪在火坑邊,火石敲得啪啪的響,顯然他來之前他們已經睡了。

 

    火星一閃,微弱的火光透出,少年趴在地上小心地吹了一會兒,火苗終於燃上枯枝,越來越旺,帳篷中漸漸變得明亮起來。火坑不遠處,一隻骨架極大卻瘦骨嶙峋的花豹趴伏在那裡,旁邊散放著一堆獸皮,還有許多獸骨獸角,百耳甚至看到了兩個缺了口的陶罐,驚訝之餘倒也猜到這家曾經有過在部落中算得上富足的日子。當然,那是在一家之主允受傷殘廢以前。

 

    「百耳,我這裡沒有可以給你的食物。」允的頭趴在兩隻前腿上,抬都沒抬一下。

 

    一頭豹子正像個歷經世事艱辛的中年人那樣在跟他說話!百耳心中再次升起怪異的感覺,忍了忍,也不廢話,直接道明來意:「在……我獵到了一頭獸,甚沉。若你敢與我去林中弄回來,肉可分你一半。」他相信這個時候亟需食物的不止是他一人。

 

    他的話成功地讓花豹抬起頭,將一雙黑洞洞的眼眶暴露在火光中,連那蹲坐在火坑邊沉默的少年都吃驚地看了過來。

 

    「是什麼獸?」允問。

 

    百耳窒了下,才有些赧然地道:「我不識得。那獸一身白毛,尖耳,前腿短,後腿長而有力,大約……」他原本想形容有多大,但找不到可比之物,又不能失禮地以允的體型作比較,於是尷尬地停了下來。

 

    「是嚙兔獸,毛很厚,狡猾,跑得也快……」對於獸人來說也並不是容易捕捉的東西,尤其是在這雪季,它的毛跟周圍環境的顏色一致,更加不容易被發現。所以當一個亞獸人說他獵到了一隻嚙兔獸,允不得不沉默了。

 

    原來還真跟兔有關。百耳聽到白毛獸的名字,不由感歎。對於允的懷疑不是不知道,卻並不想解釋,只是再問:「可敢隨我去?」他知道自己需要合作夥伴,但不是乞求。

 

    「為什麼找我?你難道不知道我眼睛已經瞎了?」拋開懷疑,允也沒有立即答應,而是反問道。

 

    「我不是要你去捕獵,只是想將東西弄回來。」百耳淡淡道。對於他來說,允去做這件事綽綽有餘。至於那些健全的獸人,他不是沒考慮過,但是別人是否會答應就是一個問題,再則他更相信雪中送炭遠勝過錦上添花。

 

    允自然不會明白他真正的想法,微微思索了片刻,想要站起來,卻在站到一半的時候,腿一軟又摔了回去,不由苦笑。「你看我連站起來都不能,又怎麼能夠跟你進林子裡帶回嚙兔獸。」這些日子他跟百耳一樣沒有分到食物,只有兒子穆因幼獸的身份,每天分到一個黑薯,一人吃都不夠,何況倆人。如果不是穆一直看著他,為了不拖累穆,他早就離開部落,進入山林自生自滅了。

 

    「這是我今日進山林尋來的,削皮煮熟,尚可填肚。」百耳知他已有意答應,便不再廢話,將手中獸皮包著的四個瘌痢果倒出來,然後站起身,「明日一早我來叫你。」說罷,不等對方回答,已撩起獸皮鑽出了帳蓬。

 

    「這個百耳……好奇怪。」穆看著地上的幾個仍沾著泥土的醜陋果實,沉默了片刻,才對父親允說。

 

    允沒有回答。以百耳的處境,奇怪點也沒什麼,大約是少與人交流,連說的話也古古怪怪,要人連蒙帶猜才能明白。只是讓人想不到的是,他這樣一個亞獸人不僅敢在這雪季進入山林,竟然還獵到了一隻嚙兔獸,究竟……是不是真的?然而不管是不是真的,他都必須去試試,他已經沒有選擇了。

 

    「阿父,這個好像是苦紫麻的根果,以前沒人吃過……」耳中傳來穆猶豫的聲音。

 

    「按百耳說的做吧。」允歎口氣。他們還能挑揀什麼,百耳總不能在這大冷天的晚上跑來戲弄他們。何況,他自認為在他受傷眼殘以前,對百耳從來不曾像其他族人那樣避如瘟疫,態度與對尋常族人沒什麼區別。也許這是百耳找上他的真正原因吧。

 

    就在父子倆忐忑而又隱含期盼的等待中,苦紫麻根散發出了他們不曾聞過的香味,勾引得本就空空的肚腸鬧騰起來。幾乎沒有等到全熟,穆就用石碗給父親和自己一人盛了一份。

 

    「真好吃!」穆也不顧燙,狼吞虎嚥地吃光了自己的那份,末了連碗都沒放過,細細地舔了一遍。雖然沒有飽,但卻也不再像之前那樣餓得手腳發抖,連覺都睡不著了。「阿父,沒想到苦紫麻的根這樣好吃,一點也不像葉子那樣又苦又澀,明天我也去挖,我知道哪裡有。」他只煮了兩個,剩下兩個留著明天阿父出去前吃,所以在嘗過滋味後,這時他必須用極大的自制力才能壓抑住將那兩個也煮了的衝動。

 

    允也在舔碗,聞言頓了下,才緩緩道:「先別去,等我回來再說。」

 

    穆很聽父親話,聞言雖然不解,也沒反駁,只是又說:「阿父,明天我也跟你們一起去吧。」

 

    「不行。」情況不明,允怎麼可能讓還沒有捕獵能力的穆去冒險,想了想,他道:「你去把諾叫來。」

 

5、瘸子諾

 

  次晨,百耳起來練完功,剛將最後一條凍魚跟兩個苦紫麻根放進鍋裡,允已經來了。聽到聲音,他掀起獸皮簾,發現外面不只允,還有一頭少了條後腿毛皮多處缺損只剩下疤痕的灰狼,同樣的瘦骨嶙峋。

  「諾雖然少了一腿,但奔跑的速度仍然很快。我看不見,有他在,會安全很多。」允說,心中有些忐忑,怕百耳不答應,又趕緊添上一句:「我們倆只要你答應給我的那份肉,不會要求多分。」

  百耳沒有立即回答,目光銳利地掃過安靜看著自己,並沒流露出絲毫卑微哀求的灰狼,而後側身,「進來吧。」

  為了抵禦寒冷,獸人整個雪季大都保持著獸形,允和諾兩隻雖然餓得連肋骨都現了出來,但體型仍然在那裡,一進來便將百耳狹窄的帳篷塞滿了,連轉身都難。兩獸都有些侷促,趴在那裡便不敢再動了。

  早食還沒煮好,百耳看自己的那支木矛矛尖已有些鈍,於是拿起來用石刀重新削過。

  「你就是用這個獵的嚙兔獸?」注意到矛尖上殘留的暗紅血跡,一直沒開口說話的諾突然道,沉暗的眼中掠過一抹亮光。

  「嗯。」百耳頭也沒抬,石刀怎麼磨都不夠鋒利,讓習慣了寶刃利器的他實在不順手。為了削這根矛,他的手已經磨出了泡。

  「我那裡有蝟獸的骨刺。」諾看他削得辛苦,不由想到自己家裡收藏的那些作裝飾用的獸角獸牙獸刺,覺得相較於在他眼中毫無用處的木棍,那些更結實更鋒利一些,於是說了出來。

  「啊?」百耳扭頭看向他,一時沒反應過來那話的意思。

  諾也沒解釋,站起身便出了帳篷,沒過片刻,又轉了回來,嘴裡叼著根四五尺長的烏黑刺狀物,側著腦袋鑽了進來,然後扔到百耳腳邊。百耳撿起來,只覺入手光滑冰冷,一頭圓粗有兒臂大小,一頭尖利,泛著幽幽的寒光,頗似短矛,眼睛不由一亮,手腕一轉,刺尖扎上旁邊用來磨刀的石塊,就聽喀嚓一聲,那塊石頭竟然就這樣裂成了幾塊,倒讓他驚了一下,接著大喜。他一直苦於沒有趁手的武器,這個卻好。

  「還有這樣的嗎?」他唇角浮起笑意,看向諾的眼神溫和了許多。他擅使雙矛,哪怕沒有了內功,雙矛在手也能有極大殺傷力。

  諾點頭,而後又搖頭,「沒有這麼長的,還有兩根只有這個的一半長。」

  百耳便不再說話,見鍋中翻滾的湯汁乳白濃稠,香氣濃郁,估摸著應該煮得差不多了,仍然用筷子戳了戳,果然已酥爛,於是加了些鹽,攪動後端了下來。然後,他看著自己窮得連個碗都沒有的帳篷傻了眼。一直以來他都是抱著鍋吃,就算不太適應,也勉強湊和了這些天。現在突然多出來兩頭獸,他不可能自己吃不管他們,想也知道它們吃的是什麼。他拿去的那四個瘌痢果,兩大一小獸人吃兩頓,恐怕連塞牙縫都不夠。他還指著他們有力氣給他把那個寄托了衣食希望的嚙兔獸安全弄回來呢。

  「你,諾,你去把你們吃飯的傢伙拿來。」沒辦法,只好讓諾再跑一趟了。

  「我們吃過了。」原本趴著好似睡著了的允抬起了頭,顯然沒想到百耳會叫他們一起吃。在這樣食物緊缺的時候,如果不是一家人,又或者像他跟諾這樣特別好的關係,沒人會把自己的食物跟旁人分享。

  諾也很意外,昨天允給了他一個苦紫麻根,這是他這幾天唯一吃過的東西。從進百耳的帳篷開始,他便被鍋中散發出的食物香味勾得難以忍受,但卻並沒想過分到一丁半點,所以當百耳喊他的時候,他有些愣然,沒有立即動。

  「磨蹭什麼!」百耳說一不二慣了,眉皺了起來,聲音中不覺帶上了上位者的威嚴。

  諾反射性地竄了出去,留在帳篷裡的允則僵硬地坐了起來,一股莫名而來的壓力讓他再躺不下去。好在諾速度快,沒讓他難受太久,便又轉了回來,帶著兩個大陶碗。

  看到那兩個足有他以前洗臉盆那麼大的陶碗,百耳僵了下,才將鍋裡的食物分別倒了些進去,幸好有湯汁,加上陶碗下窄上闊,勉強把碗底給蓋住了,否則他只怕會忍不住尷尬。

  「裡面有魚,留心刺。」他捧著鍋正要開吃,突然想起什麼,忙提醒道。原主的記憶中,這裡的人是不吃魚的。

  「魚?」諾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又低頭去嗅那與他昨日吃過的苦紫麻根氣味有些不同的食物,還沒弄清魚是什麼,就忍不住先舔了一口。因為加了魚跟鹽,所以少了清甜,卻多了鮮鹹,自然更合喜歡葷腥的獸人口味。

  「是多刺怪。」已經吃了兩口的允一邊小心翼翼地將較粗大的刺用舌頭捲出來,一邊慢悠悠地道。穆看到過百耳去河邊砸冰抓多刺怪,也跟著弄了幾條回家,但是煮出來後父子倆人都吃不下去,沒想到百耳做的卻好吃多了。果然烹煮食物這樣的事,還是亞獸在行啊。

  百耳如果知道允在想什麼,定然要哭笑不得。他那樣的身份地位,什麼時候都有人將做好的吃食送到他手中,怎麼會烹煮食物。但是他畢竟不是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紈褲,就算沒做過,一些常識性的東西還是知道的,比如煮東西肯定要加水,再比如吃魚要刮鱗去鰓掏內臟等等。加上現在的環境逼迫,他做出的東西也就勉強夠得上煮熟罷了,至於味道什麼的,實在是不能去想。

  「多刺怪?」諾好奇地用舌頭捲了塊魚肉進嘴裡,發現味道鮮美,並不像傳說中的那麼難吃,就是刺太多了,吃起來麻煩得很。想到百耳吃的都是他們平時認為不能吃的東西,諾心中也說不清是同情還是佩服,不由抬頭看了一眼,卻在看到百耳手中拿著的東西以及吃飯的姿勢時呆了呆。

  從小受到的貴族教養,讓百耳即便捧著鍋,進食的動作依然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尊貴優雅,哪怕是後來為了配合行軍打仗,已練得速度飛快,這種由內而外散發出來的氣度依然不減分毫。諾何曾見過,加上用兩根細木棍夾東西吃也是第一次見,不免看入了神。

  察覺到他的目光,百耳進食的動作沒有停,只是揚眼淡淡地瞟過去,登時便讓他回過了神,埋下頭默默地吃起東西來,不敢再東張西望。

  待三人吃罷,百耳披上破獸皮毯,只帶了那根骨刺,便出發了。

  外面的雪比昨日要小了一些,允卻說這樣更危險,因為出來覓食的野獸會增多。允的眼睛看不見,只能依靠腳步聲跟在百耳後面,但速度並不算慢。當然,這是相對於百耳來說的。自出了部落周圍有獸人值守的林子後,諾便展現出了他三條腿依然神速的特長,轉眼消失在百耳眼中,過一會兒又從另一個方向無聲無息地轉了回來。據允說,他這是在查探周圍有沒有野獸和其它危險。

  百耳獵到嚙兔獸的地方離部落並不遠,三人無驚無險地安全抵達,看到那樹洞周圍的雪沒有被刨過的痕跡,百耳鬆了口氣。當將那只有三四百斤的嚙兔獸從洞中拖出來時,諾看百耳的眼光都變了,其實他也跟允一樣並不是很相信一個亞獸人能夠獵到敏捷而狡猾的嚙兔獸,哪怕是早上看到那根帶著血跡的木矛,也只以為可能是頭幼獸而已。因為成獸的皮毛厚而韌,連獸人鋒利的爪牙也不容易咬破,更何況是一根削尖的木頭。

  「怎麼沒有傷口?」將嚙兔獸上上下下都查看了一遍,諾疑惑地問。

  「右耳。」百耳說,伸手抓住一隻兔蹄,示意另外兩隻趕緊。這時雪又小了幾分,若再耽擱,他可沒把握能再次好運地遇到一隻肥胖的嚙兔獸。

  按他的提示,諾果然在兔耳那裡看到了帶著隱隱紅色的薄冰,用手提起兔耳,就見裡面全是腦漿和積血凝結成的碎冰碴。他也是個經驗豐富的獵手,微微一想便明白了其中的道理,對百耳不由升起了一絲敬意。

  「我來。」允顯得很高興,這麼大的嚙兔獸,就算是一半也夠他們吃上好幾頓。當下不顧天氣寒冷,化成了人型,伸手抓住嚙兔獸就要往肩上甩。

  「等一下。」百耳第一次親眼看見獸人變身,先是一驚,而後才注意到他全身上下赤條條的□,微感尷尬,將披著的那塊破獸皮毯拋給了他。「圍著。」

  諾極有眼色地遞了根結實的枯籐過來,允接過將獸皮綁在了腰間,然後彎下腰摸索著抓住嚙兔獸背上的皮毛,手臂上的肌肉一鼓,下一刻已將整只被凍硬的兔獸甩到了右肩上。看他舉重若輕的樣子,百耳不得不感歎這裡獸人的大力。

                     

 

6、獸皮

 

  三人沒有耽擱,立即原路回返。諾依然不知疲憊地跑前跑後,間中警示了兩次,讓他們得已成功避開兩頭飢腸轆轆的野獸。如果不是昨晚吃了一個苦紫麻根,今天早上又在百耳那裡混了頓,只怕他的體力根本支持不了這麼大的運動量。在百耳遠遠看到一頭渾身長滿黝黑尖刺約有小山那麼大的異獸後,大冷的天仍出了一身冷汗,終於知道允為什麼要帶諾一起了,更加明白前一日自己懵頭懵腦闖進山林的行為是多麼的愚蠢莽撞,同時又是多麼的幸運。

  因此在回到部落分肉的時候,他毫不吝嗇地將與兩個兔獸大腿相連肥厚多肉的部位分給了諾和允,又將內臟也均分成了三份,自己留下了胸肋部位以及獸皮和獸頭。對於他這樣的分配,允和諾既意外又感激,但也沒有客氣地推讓。在這個時候,誰又會嫌食物多呢,尤其是獸人的食量又比亞獸大了許多倍,允家還有一個正在長身體怎麼吃都吃不飽的幼獸。

  「這皮子我幫你硝吧。」在離開前,諾猶豫了下,對百耳說。

  百耳一怔,還沒回答,允已經呵呵笑了起來,「百耳,就讓諾做吧,他硝出來的皮子又軟又暖和,圍在身上絕對比你這塊硬梆梆的獸皮舒服。」他身上還圍著百耳無償提供的獸皮,便已經開始嫌棄起來,一掃早前的沉穩,可見分到肉的事讓他心情很好,與百耳說話也多了兩分隨意。

  百耳失笑,將剛剝下的嚙兔獸皮疊好雙手奉至諾面前,溫和地道:「那有勞了。」對於硝皮,他只是從老獵人那裡知道大概步驟,自己並沒親手做過,何況這窮得連老鼠都不肯光顧的家裡也沒有硝皮需要的材料,有人願意幫忙,自然極好。

  諾再次被他那與眾不同的舉止氣度給弄得僵了僵,尾巴都不知該做出什麼動作。

  百耳見他沒反應,先是不解,而後恍然若有所悟地一拍額頭,不好意思地道:「看我,該當由我送到府……府上去……才是。」一向說慣了的話在對方茫然的目光下突然變得彆扭起來,但是他一時又想不起在這裡要用什麼詞代替貴府,府上更合適,於是只好硬著頭皮將話說完,卻不免有些結巴。

  見他這樣,諾終於鬆了口氣,不再那麼拘禁,頭一伸便將他手中的獸皮叼了起來,轉身一溜煙就不見了蹤影。

  百耳默然,如果允能夠看到的話,定然能發現他耳根正慢慢泛上一層粉紅。他不笨,這會兒自然反應過來諾不是如他所猜測的那樣因為獸形無法取走獸皮而窘迫,而是被他的言行給嚇到了。

  「百耳,你以後還要進山嗎?」允問。他是個心思靈活的獸人,在諾與百耳的對話中已知嚙兔獸的致命傷在哪裡,讓他明白到百耳靠的並不全是運氣。有著這樣乾淨利落手法以及毒辣判斷力,且不缺膽量,哪怕是柔弱的亞獸人,也值得他冒險與之合作。

  百耳想說然,話到嘴邊立即反應過來,於是規規矩矩地換成了一個是字。

  「我和諾與你一起。」允不想下一次還要分食一個亞獸人打來的獵物。雖然這次他沒有拒絕,且出過一些力,但心中其實並不是那麼坦然。只是生活所迫,無可奈何罷了。

  「好。」百耳笑道,「我也正有些事想要向你請教。」

  允窒了下,才猶疑地問:「你是說有事要問我?」雖然他能夠理解百耳少與人交流,以至於話說得古怪一些,但是總是冒出一些人聽不懂的詞語,也實在讓人頭疼啊。

  「呃,是的。」百耳乾咳一聲,訕訕地應道。之前因為一直是獨自一人,所以還沒覺得,現在才發現自己習慣的說話方式在這裡著實顯得有些不合宜。

  「什麼事?」

  「想讓你給我說說林中都有哪些野獸,捕獵時需要注意些什麼……」對方乾脆,百耳也不忸怩,直接地問出自己想知道的東西。在原主記憶中,有關這方面的事實在很少。他話沒說完,諾已去而復返,身後還跟著化成小豹子的穆。

  聽到他們的聲音,允臉上露出笑容,彎腰抗起兩家的肉,轉頭對百耳道:「你問的這個一時半會兒也說不完,什麼時候你來我的帳篷,我知道的都告訴你。」

  百耳答應了,看他們走遠,突然發現差點忘了一事,忙大聲道:「允,你到家後,記得讓穆把我的獸皮送回來。」那可是他睡覺用的,雖然不好,但總勝於無。

  允哈哈笑了起來,頭也沒回地擺擺手示意知道了。等百耳開始煮肉時,穆果然跑了來,帶著兩張獸皮,一看便知不是百爾那張,卻比他那張寬大好看多了。

  「是諾讓我送來的。諾那裡有不少這種獸皮,阿父把你那張扔了,說就算用來墊在地上坐也硌屁股。」穆將獸皮放在百耳腳邊,傳達完阿父的意思,便撒腿跑了,連給百耳說話的時間都沒有,也許是怕他生氣吧。

  百耳看著他小小的身影消失在紛飛的雪花中,這才彎腰去拾地上的獸皮,當手指觸到那厚軟的皮毛時,心中一暖,唇角不覺浮起淡淡的笑。

  ******

  百耳幾人打到一隻嚙兔獸的消息在部落中不脛而走,在這雪季無事可做且又食物緊缺的時候立即引起了不小的轟動。不少人持懷疑態度,畢竟一個亞獸人,一個瞎子,一個瘸子,怎麼可能在部落中健壯獸人都難以打到食物的時候,獵到本來就狡猾難捉的兔獸,這聽起來更像一個笑話。人們之所以對這件事投以極大的關注,是出於好奇百耳怎麼跟這兩個殘廢的獸人扯在一起的,對他們之間的糾葛產生了各式各樣的猜測,並興致勃勃地期待著結局。最後會是誰退出?還是兩個獸人共同擁有那個亞獸?

  百耳不知道自己成了眾人茶餘飯後談論的主角,就算知道了也不會放在心上,他從諾那裡得到幾片邊緣鋒利的獸鱗甲,正尋摸著拿塊獸皮做件衣服穿。但是正如烹煮食物一樣,對於做衣服他也是同樣不會,因此只能絞盡腦汁地回想以前所穿過的最簡單的衣服樣式,看能不能仿製出來。然而想了半天,正打算開始嘗試的時候,卻發現沒有針線,沒辦法,最終只好用獸鱗甲切割出一前一後兩片獸皮,在肩膀處以及身體腋下兩側都用骨刺穿孔,獸皮索繫住,勉勉強強做了個坎肩出來,兩條手臂卻依然光著。就是這樣,已折騰得他滿頭大汗。

  至於褲子……百耳有自知之明,不想浪費獸皮,於是只弄了一塊兜住襠部,同樣用皮索在腰兩側穿洞繫住。仍然穿獸皮裙,不過割了兩塊裹住小腿和膝蓋,再做了兩個長及肘部的護腕,零零碎碎地算是將身體包裹了起來。雖然還有部分肌膚露在外面,卻已比之前裹著整張獸皮時活動方便和暖和許多。最主要的還是,下面不再涼颼颼的。只要等諾硝好兔獸皮,將之做成披風,那麼這個雪季過得大約就不會那麼艱難了。做件披風,百耳認為自己還是能夠勝任的。

  晚上穆來的時候,百耳正在用木頭做梳子,他實在是受夠了又髒又亂又臭的頭髮,之前沒有功具無可奈何,如今有了鋒利的獸鱗片,雖然握起來不太方便,但削起木頭來還是很利落的。

  穆提了一大獸皮包的苦紫麻根來倒在百耳的帳篷裡。

  「今天大家都到河對面去挖苦紫麻了,連那些能分到食物的亞獸也去了。不過他們誰也沒有我的速度快。」他還沒成長到能完全消除斑紋的臉上有一種情緒叫著驕傲。

  百耳笑了,但又有一分疑惑:「為何諸人……大家皆今日去挖?」難道這裡面有什麼原主不清楚的原因。

  「我把苦紫麻根能吃的事都告訴大家了啊。」穆理所當然地回答,目光被百耳身上奇怪的坎肩和護腕吸引,不由多看了幾眼。

  百耳微愣,這種事不是遮遮掩掩先顧好自己麼,怎麼他倒是生怕別人不知道似的還到處宣揚,那麼要是搶不過別人豈不是又要挨餓?他不是很理解這裡人的心態。但他本身就不是很在意這種事,所以很快就拋到一邊了。

                     

 

7、初見亞獸

 

  「怎的給我送這許多?」看了眼地上那一大堆足夠他吃上十天半月的苦紫麻根,有些莫名其妙,就算是還禮,也用不了這麼多吧。

  「因為是你發現它能吃呀,我挖了好多,可以很久不餓肚子了。」穆很興奮,一掃那夜初見時的沉默,不過也有可能當時是餓得沒力氣說話了。「百耳,你在做什麼?」

  百耳手中的梳子已經快要成型了,聞問,抬頭看了眼穆只有寸許長的短髮,突然想到化成人型的允頭髮似乎也是這樣短,再挖出原主記憶,才明白這裡獸人的頭髮都很短,最長也不會超過頸項,心中頓時羨慕不已。

  「梳子。用來梳頭髮。」他淡淡解釋。

  「為什麼要梳頭髮?」

  穆覺得百耳總是在做些奇奇怪怪的事。而百耳則覺得這孩子好奇心真重。

  「因為……」他遲疑了下,才找到一個自己覺得比較有說服力的理由:「頭髮太亂,不舒服,還擋眼睛。」

  「大家都是這樣的啊。你怎麼想出這樣奇怪的梳子來的?它能把頭髮梳……梳成什麼樣?」穆還是不明白。

  百耳只覺額角隱隱抽痛,他自認為耐性還不錯,但是面對這樣的問題,實在是有種讓人想撞牆的衝動,即便他的面部表情其實沒有太大變化。

  「待我做好,再教你怎麼用吧。」想了想,他這樣回答,倒是沒有不耐煩。

  「可以嗎?」穆眼睛瞪得圓溜溜的,有些小心翼翼,有些激動。

  「然。」百耳習慣地回了句,而後反應過來,揚眼果然看到穆眼中的疑惑,不由暗自歎口氣,補了句:「可以。」

  穆格格笑了起來,興奮地在本來就不大的帳篷裡跪著爬過來爬過去,百耳自然由得他,只要他不再問一些讓人頭疼的問題就好。哪知沒安靜一會兒,穆又說話了。

  「百耳……」

  百耳只覺頭皮一緊,就在此時,帳篷外面同時響起另一個喊他的聲音。他不由暗自鬆口氣,將梳子放到一邊,起身掀起獸皮走了出去。

  外面站著三個裹著獸皮的亞獸人,身體修長,沒有獸人的強壯結實,樣子都還算得上清秀,跟百耳一樣頂著亂蓬蓬的頭髮,只有一個眉眼特別俊秀,頭髮也整理得順順的,披著褐紅色的毛皮。百耳不由多看了兩眼,登時憶起此人是誰。

  那儂。部族裡第一美……人。在男與女兩個字間打了個轉,百耳最終選擇了一個模糊的字眼。原主有關那儂的記憶大多都是如何受獸人追捧,如何會用飾品裝扮自己,以及言行舉止都是多麼的賞心悅目,原主對他的嫉妒和羨慕,甚至還偷偷模仿過,等等,百耳對這些不感興趣,他只抓到了一點,那就是當初獠獸攻擊部落時,原主的伴侶就是為了救眼前這個亞獸而死的,但是在原主被眾人誣蔑的時候,這個美人並沒有站出來說明當時的情況。可以說,原主會落到他來時那樣的淒涼境地,有很大部分是那儂間接造成的。

  弄清了這裡面的彎彎繞繞,百耳目光微冷,不再看那個亞獸一眼。他生活的地方,比這個更卑劣污穢的事比比皆是,因而對此並不是不能接受,他只是看不上這種人而已。且在他看慣美色的眼中,這樣的顏色還真算不上什麼。

  幾個亞獸在看到百耳奇怪的穿著時都怔了一下,那儂眼中更是閃過奇特的光芒。

  「百耳,你知道苦紫麻根能吃,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族長和其他人?大家如果在雪季到來前能多挖一些,那樣食物就不會像現在這樣不夠。」為首一個亞獸人面色不太好地問,顯然已吃過煮熟的苦紫麻根,並對其能助部落熬過雪季是極為肯定的。

  這是興師問罪來了?百耳揚了揚眉,有一種啼笑皆非的感覺。

  「不想說。」他淡淡道,解都懶得解釋。

  此話一出,三個亞獸人都變了色,顯然他們還沒遇到過像百耳這樣的人,一時都啞了聲,過了片刻,還是那儂先反應過來,他皺起眉:「百耳,你該知道,如果都像你這樣,獸人們也不再為部落打獵,那麼我們不是都要餓死了。」

  百耳沒理他,但是這一番話卻讓另外兩個亞獸醒過神來,瞬時氣得臉通紅,也許在他們心中還沒有自私這個詞,而百耳顯然讓他們深刻地體會到了這兩個詞所代表的感覺。

  「如果百耳你是因為這個理由而不告訴大家的話,那麼以後你都不能再從部落裡分到食物。」為首的那亞獸義正詞嚴地大聲宣佈。看來這才是他們此行的真正目的。

  「隨便……」百耳唇角勾起一抹漫不經心的笑。他記得自來到這古怪的地方後,便再沒從部落裡拿到一點食物。只是話尚未說完,旁邊突然竄出一個小身影。

  「百耳也是才知道苦紫麻能吃的!」穆站在百耳旁邊,著急地為他辯解。

  百耳有些驚訝地看著小獸人激動的樣子,終於知道原主對允另眼相看不是沒道理的。

  「穆你怎麼在這裡?」另外一個一直沒說話的亞獸人出了聲,看上去似乎有些不高興。

  穆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而是繼續努力想要讓他們相信百耳自己說的話,「如果百耳早就知道苦紫麻根能吃,為什麼他一點也沒準備,被餓得要去捉多刺怪吃……」

  百耳可沒習慣向別人顯擺自己的苦難史,伸手一把摀住穆的嘴,另一隻手則對三個不速之客揮了揮,道:「你們想怎麼樣就怎麼樣吧。」一邊說,一邊勾著吱吱唔唔的小獸人進了帳篷。

  三個亞獸人面面相覷,無法相信自己就這樣被扔在這兒了。

  「百耳,你為什麼不讓我說,他們三個可是負責分配你們亞獸人食物的。他們如果說以後都不分食物給你的話,那麼過了雪季,就算食物足夠,你也不能分到的。」穆好不容易掙脫百耳的手,也不知是急的還是羞的,已隱隱露出獸人粗獷輪廓的小臉漲得通紅。

  百耳靜靜看著他,直到看得暴躁的小獸安靜下來,才露出一個淺淡卻不失矜傲的微笑,「我有雙手,為何不能養活自己?」連自己都養不活,又何為男兒?哪怕這是一個他完全不熟悉的怪異世界,哪怕這裡有著奇奇怪怪的兇猛野獸和植物,他相信只要善用自己的智慧以及雙手,不說像以前那樣錦衣玉食,生存下去應該是不成問題的。

  為他無意間流露出的氣度所懾,而後又被他話中的意思激起滿腔的豪氣,穆的眼睛瞬間變得晶亮。

  「百耳,就算他們不給你食物,等我能打獵了,我就多打一些,然後分給你。那樣百耳就不用再吃多刺怪了。」他大聲說。

  百耳側了側頭,雖然不知道為什麼這個小獸人突然變得這樣親近他,但仍然笑了,「那可好極,穆要快點長大啊,百耳就依靠你了。」說話間,他手中梳子已做好,便拿了獸皮仔細地打磨光滑。

  在小獸人成長到能獵捕食物之前,他們在部落中都屬於地位低下的弱者,只比老殘一類好些,在惡劣的環境下,隨時都有夭折的可能,沒有人會對他們寄予太大的希望,直到他們足夠強壯。因此百耳的態度大大地激勵了穆,讓他頗有一種遇到知己的感覺,恨不得馬上就證明給對方看。

  「好!」他答得鄭重無比,就像宣誓一般。停了下,又說了句:「百耳,咱們一定都能度過這個雪季的。」雖然年紀還小,但是他感覺得出這個雪季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艱難,更清楚如果要實現承諾的話,必然要先在這次雪季中活下去。

  百耳嗯了聲,看他認真的樣子,心中有些感動,又有些心酸,忍不住伸手揉了揉那小少年的頭。大晉雖然外敵環伺,但內政清明,百姓安居,像獸人部落這般窮困的便是在土地貧瘠的北塞之地也難以見到。他轉生到此地,也說不清倒底是幸運還是不幸運。不過能多得一條命,總是好的。

  「百耳,你的梳……梳子做好了嗎?」穆被摸得有些不好意思,彆扭地轉移了話題。

  百耳將磨了兩下的梳子遞給他,看他接過好奇地把玩起來,便起身去做晚飯。他做飯也就那兩手,將嚙兔獸切一塊排骨下來,垛成塊丟進鍋裡加水煮,然後削幾個苦紫麻根也扔進去,再加些鹽就差不多了。至於在水沸之前撇血沫什麼的,那是肯定不知道的。於是味道什麼的也就不能計較了,能夠不鹹不淡,不焦糊不夾生,那已是不錯。

  「穆就在這兒吃飯。」他對正拿著梳子劃自己手掌心的小少年說,不是詢問,而是告知。

  「啊……」穆茫然抬起頭,片刻才反應過來,急急忙忙地爬起,「不,不行,還要回去給阿父煮食吃。」他這時才想起自己來送苦紫麻根送得也太久了些。

  「讓允來,我們再烤些肉就夠了。」百耳說,對這裡獸人的食量也大致有些瞭解,只是這個不算大的骨鍋要讓三人吃飽是不可能的。

  「可、可以嗎?」穆有些不敢相信,結結巴巴地問。

  百耳失笑,將到口的然字轉成:「當然。」在他看來,大家都是男人,沒什麼好忌諱的。而且允和穆的性格都極好,值得相交,他本來便不是慳吝之人,尤其在對待朋友上。至於身為亞獸這個事實,則被他選擇性地遺忘了。

  「去吧!」輕輕一拍小獸人的肩膀,他道。

  穆眉開眼笑,將梳子塞回他手中,便一溜煙跑了。

                     

 

 

8、部落防禦

 

  允父子很快就來了,還多帶了一個諾。諾還是保持著獸形,畢竟是缺了一條後腿,化成人形不便行走。

  百耳看到他,也不意外,只是覺得自己這帳篷著實小了些。等天氣暖和起來,也許可以考慮一下建棟敞亮結實的屋子出來。

  穆將手裡提的一大塊嚙兔肉遞給百耳,說:「這是諾的。」又從父親手中拿過另外一塊更大的,「這是我和阿父的。」

  百耳早就看見他們手中提著的東西了,此時見狀也不客氣,直接拿過來用雪搓洗過,切成巴掌大一塊的,便用鹽醃上了,末了還不忘說一句:「下次不用帶肉,帶些鹽過來,我這兒鹽不夠了。」幾人其實也只是合作過一次,算不上有多深厚的感情,但是獸人性格單純憨直,他自然用不著婉轉矯情。這種說話行事不必步步算計的日子,實在是讓人覺得很暢快。

  「我去拿。」諾聽風就是雨,便要轉身去拿鹽,被百耳趕緊攔住了。

  「還夠幾頓的,不急在這會兒。」

  諾確定他說的是事實後,這才找了個地方趴下,乾巴巴地等飯吃。

  對於烤肉,百耳算是駕輕就熟,以往入山打獵又或者行軍野宿的時候,沒少吃過烤肉,興致來了也會動動手,因此相較於燉煮,他對於烤炙食物更在行一些。只可惜這裡除了鹽外,沒有別的調料,便是技術再好也弄不出更好的味來,能夠把肉塊烤得外焦裡嫩就不錯了。好在三個大小獸人都不挑嘴,百耳則是早就有了不能挑的覺悟,他若挑的話,這裡只怕找不到他能吃的東西。

  「雪季大概還有多久才會結束?」原主與計數有關的記憶都是一團混亂,百耳不得不問獸人。

  「這個雪季比上個雪季冷。如果跟上個雪季一樣的話,那麼已經過去一半了。」回答的是裡面年紀最大的允。允正抓著一塊烤肉在嚼,另外一隻手端著湯,看上去吃得很滿足。

  一半是多少天?百耳有些茫然,怎麼也無法根據原主腦海中的印象推算出天數,又不好再問,再問就要漏陷了。不過不急,這事他以後有的是機會弄清楚。

  「這個時候的野獸最兇猛,基本上都是餓的。上次百耳你進山只遇到一隻嚙兔獸,實在是運氣很好。以往雪季,也有食物不夠吃的時候,我們不得不進山捕獵,經常會有獸人回不來。」大約是被挑起了談興,允不自覺說起了一些狩獵的事,「諾的腿就是在上上次雪季裡沒的。」說著,他伸腿踢了踢正埋頭苦吃的灰狼,就算眼睛看不見,仍然一踢一個准。

  諾只是意思意思地往旁邊挪了挪,對於他的話不予回應。允也不在意,繼續他的經驗之談。

  「因為找不到吃的,那些野獸總喜歡往部落附近跑,所以就算下大雪,獸人也要值守,以防野獸闖進部落。」說到這,他突然反應過來,自己說的這些是部落裡人人都知道的,不由老臉一紅,低下頭喝了兩口湯後,才又說起百耳那日提過的事。

  「雪季裡有很多野獸都藏了起來,只有皮毛厚不怕冷的還會在外面覓食,就像你捕到的嚙兔獸,還有渾身長著刺的蝟獸,能在天空飛翔的梟獸,以及成群出沒的小耳獸。獠獸也有,但它們大部分都在雪季來臨之前遷移到了暖和的地方。最可怕的是小耳獸,別看它們體型小,但是一次出現就是一大群,最喜歡攻擊部落,如果在山林裡被它們盯上,是沒有獸人能夠逃脫的。」

  「就沒有對付它們的辦法?」允對小耳獸的描述讓百耳想到狼群,神色不由凝重起來,因為他清楚地記得部落周圍除了有獸人看守放哨外,並沒有設任何防禦工事,如果那小耳獸真如允說的那樣厲害的話,那麼要侵入部落不過是輕而易舉的事。

  「獸人能夠輕易殺死一隻小耳獸,但是對著一群,就只能逃命了。」允無奈地攤了攤手,穆注意到他烤肉已經吃完了,於是又塞了塊在他手中。

  也就是說蟻多咬死象了。百耳沉吟,努力在腦海中搜索有關小耳獸的資料,而後發現原主真是一個不大管事的人,明明記憶中有小耳獸襲擊部落的印象,卻怎麼也不能回憶起小耳獸的樣子。也不知是這裡的亞獸都這樣,還是獨獨原主如此。

  「為什麼不用石頭或者木頭將部落圍起來?」他隨口問了句。要按他紮營守城的習慣,一般營地城池周圍都要清出一大片空地來,不留草木,挖壕溝和護城河,那樣無論敵人想要火攻還是偷襲都不容易。而這個部落周圍卻密密麻麻長滿了樹,又沒有堅固高大的城牆防禦,就算有人值守,想要攻進來也不是件難事。

  其實自來到此地後,百耳就對這裡的情況十分疑惑,無論是食物分配方式還是部落管理,甚至是衣食住行都像是未開化的蠻人那樣。按說以這裡獸人的能力,就算無法達到大晉的繁盛,也不該像這樣窘迫被動才是。這讓他不免想到傳說中提到過的穴居生食衣獸皮的上古時期。

  聞言,一直沉默吃東西的諾抬頭看了他一眼,顯然沒明白他的意思。

  「用石頭把部落圍起來?」允也是一頭霧水,「怎麼圍?」

  百耳大致將圍牆柵欄的意思解釋了遍。

  「石頭太重,弄不回來,也沒那麼多石頭。」允聽明白了,覺得這個想法似乎很不錯,但是做起來很費功夫。「樹也不好砍,獸人們要去打獵,沒有時間來做,其他人沒有力氣。」

  百耳無聲地歎口氣,這裡什麼都缺,其實最缺的還是人手。他所在的這個叫黑河的部落,能夠捕獵的強壯獸人絕不會超過一百,加上亞獸以及其他老幼殘,能有三百人就了不起了。而打獵時,這些獸人還不能全部出動,需要留下部分守護部落。靠幾十人打獵養三百來人,食物不夠也就能夠理解了,哪裡還有精力來修築防禦牆?

  「其實也可以用土築……」他低喃了句,又覺得沒什麼意思,在這樣的天氣土地已經被凍硬了,別說沒工具,就是有,挖起來也是件吃力不討好的事。

  正說話間,突然遠遠傳來一聲虎嘯。

  正埋首碗裡的諾抬起頭,允和穆都放下碗站了起來。

  緊接著又是幾聲獸嗥,一聲比一聲急促,也分辨不出是什麼發出的。

  百耳心中一跳,莫名而來的危險感覺讓他下意識地抓住了擺在不遠處的獸刺,腦海中則急速翻找著原主的記憶。

  「小耳獸來了。」允開口,神色沉著。

  沒想到說什麼來什麼。百耳皺眉,卻並不慌張。遭遇敵襲的場面他經歷得太多了,越危急的時刻反而越冷靜。

  「我們要怎麼做?」他沉著地問,獸刺倒提手中。這處只有帳篷,根本不可能擋住野獸的攻擊,在他看來,除去拼了外別無其它選擇。

  諾看了他一眼,眼中神色奇怪。允也頓了一下,才說:「將食物都收好,去族巫的帳篷,那裡會有獸人專門保護。」

  經他一提,百耳驀然反應過來,原主的記憶中是有這麼一段的,但凡遭遇外敵襲擊,無抵抗能力的老弱病殘以及亞獸都會匯聚到族巫的帳篷裡避難,只是他素來沒有藏於人後的經歷,所以自然而然忽略了。現下情況不明,加上他武功已失,自然不會冒冒然衝出去添亂子。

  當下,他拿起一張獸皮來,開始收拾東西。而穆也化為獸形跟諾一前一後衝了出去,趕回自家的帳篷。允卻沒走,又坐回了原處。

  百耳將凍硬的嚙兔獸肉扔到獸皮上,看到一堆紫黑醜陋的瘌痢果,猶豫了下,問允:「這些瘌……苦紫麻根不用收了吧。」一般兇猛的野獸似乎是不吃素的。

  「收。」允摸到自己沒吃完的碗,端起來幾大口解決掉裡面的東西,「在這大冷的天,小耳獸找不到食物,什麼東西都吃。它們來襲擊我們部落,就是為了我們儲藏的食物。」

                     

 

9、獸襲

 

  百耳不再多問,也不管髒不髒,迅速地將苦紫麻根也一起攏進了獸皮,四角一攏,用獸皮索紮住便算弄好了。

  「好了?那我們走,穆和諾會直接過去。」允摸索著提起百耳那一大包東西,說。

  原來是為了幫他拎東西。百耳微愣,心中湧起一絲暖意,但卻沒推辭,也沒說感激的話,只是伸手握住允的手,準備引路。允僵了下,似想抽出來。

  「這樣會快點。」百耳語氣溫和地解釋,已完全將所佔身體亞獸人的身份拋到了腦後。在他看來,男人該有的自己都有,哪怕有一些超乎他理解的能力存在,他也還是男人,跟允是一類的。當然最主要的是,他來到此地後一直跟獸人混在一起,沒跟亞獸相處過,腦子對自己亞獸的身份還沒轉過彎來。

  聽到他的話,允果然不再試圖掙脫,只是臉上的表情有些僵硬。於是百耳一手牽引著高大瘦削的瞎眼獸人,一手倒提獸刺,憑著身體的記憶往族巫的帳篷走去。路上偶爾遇到一兩個往同一方向趕的亞獸,都會看到對方臉上流露出怪異興奮中夾雜著嘲諷的神色。

  百耳不明白這種反應源於何處,只知道這裡的人表達感情出奇的坦率直接,當然傷害起人來也更加的不留餘地。

  族巫的帳篷在部落正中的位置,與族長的帳篷相距數步,是部落裡最大的帳篷,但是要擠進一兩百號人,加上他們所帶的食物,還是困難了些。因此有一部分人被分到了族長的帳篷裡面,而族長則帶著他的兒子們在外面對抗入侵的小耳獸。

  百耳和允來得較晚,所以只能進族長的帳篷,剛一進去時,他差點被裡面污濁悶臭的空氣熏得掉頭就走,卻被來得稍早的穆喊住。

  「阿父,百耳,這邊,這邊……」穆揮著手,一點也沒有危機感,反倒給人很興奮的感覺。

  再看其他人,無論是亞獸,還是傷殘的獸人,也都很輕鬆,也不知是他們已將生死置之度外,還是對外面獸人的能力太過信任。

  難道小耳獸其實並不可怕?百耳腦海中閃過這個念頭,人已帶著允走到了穆和諾身邊坐下。

  為了不佔太大的地方,諾這時也化成了人形,一頭灰褐的發,五官端正,不是特別英俊,但很有男子氣概。當然,這是以百耳的眼光來看的,至於這裡人覺得怎麼樣,他就不清楚了,就像他想像不出自己這具身體有多醜一樣。直到現在,他還不清楚自己長什麼樣。在他看來,那些亞獸大多也只是普通罷了,遠遠夠不上美貌,而在這樣的情況下,他還弄了個醜得讓獸人不肯要的帽子,可實在是讓人不敢想像。幸好還四肢健全,耳聰目明,沒有殘個一處兩處,他也覺得知足了。反正這邊沒有女人,用不著顧慮自己在女人眼中的形象。都是男人,醜一點好看一點,也沒太大關係,能力才是最重要的。

  「允,你和百耳打算什麼時候舉行結伴禮啊?」一個亞獸哈哈笑問。此話一出,不等允有所回答,其他亞獸已經七嘴八舌說了起來。

  「百耳,你眼光不錯哦,允以前也是部落最強壯的獸人呢。」

  「尼雅,就算你離開了,允還是能找到別的獸人啊。」

  「他們一個看不見,一個長得醜,倒是絕配。」

  ……

  百耳悚然了,就算在過去,無論是京城自持身份的世族貴女還是粗俗卻能像男人一樣撐起半邊天的邊塞婦人,都不曾在他面前顯露出這樣搬弄口舌道人是非的一面,可以說,他是第一次遭遇這種被一群人當著面嘰嘰喳喳議論他的私事兼冷嘲暗諷的場面,一時只覺頭皮發麻,有寧可到外面去抵抗小耳獸也不願留在這裡的衝動。他完全無法明白,在危險來臨的情況下,這些亞獸人怎麼還有心思拿別人取樂,是天性樂觀,還是蠢不可及?

  「允失眼,諾失腿,皆是為部落而殘,爾等以此取樂,不覺讓人寒心麼?」沒有了戰鬥力,不能再為部落出力,分到食物少些甚至一點也分不到在這食物欠缺的時節都還勉強說得過去,但若以此為名目報以譏嘲輕鄙,就未免太過了。

  百耳心中著惱,也不顧自己說的話他們是否聽得懂,以一種從容而頗具威壓的語調慢悠悠道來,聲音不大,卻讓原本還鬧哄哄的帳篷裡頓時安靜下來。

  諾驚訝地看向他,允也有些許動容,或許他們不能完全聽懂他的意思,但是裡面的維護之意顯而意見。對於他們來說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事,而且還是來自向來懦弱膽小的百耳。

  不等那些人反應過來,百耳又繼續道:「至於我與允的關係,就不勞各位關心了。把心思放在我們身上,不如去多想想怎麼對付小耳獸。」他說得毫不客氣。在他看來,既然他們的死活無人管,那麼他們是什麼關係又關別人什麼事呢?

  「捕獵和抵抗侵襲部落的野獸是獸人們的事,可用不著我們操心。」一個亞獸大聲反駁,立即引來一陣支持的哄笑。

  百耳冷冷看了他一眼,「如果獸人顧及不到,難道你就打算等死嗎?」

  「怎麼可能,有圖在,無論多兇猛的野獸都能打退。」那亞獸不服地嚷嚷。

  蠢貨。百耳心裡只有這麼一個評論,懶得跟他爭執,轉過頭不再理會。反倒是有一部分人在聽過他們的話後若有所思,心中產生了危機感。倒是那些殘廢或年紀大失去戰鬥力的獸人從頭至尾沒說什麼,也沒笑過,因為他們很清楚百耳的顧慮不是多餘,就算是最強大的獸人,也並不是無所不能,也會力有不逮,否則又怎麼會有殘廢的獸人。

  「允,百耳可是一個不祥的人。」就在這時候,一個紅褐色頭髮,長得頗為清秀的亞獸突然站起來,不高興地說。

  看見他,穆挪動了下身體,將背朝向眾人,從百耳包中掏出梳子,心不在焉地把玩起來。允臉上的笑也淡了下來。

  注意到父子倆的反應,百耳想了又想,終於從記憶中挖出這個亞獸的身份來。

  尼雅,允曾經的伴侶,穆的阿帕,就是原來世界母親的意思。因為允失了雙眼,不能再狩獵,在忍耐了一段時間三餐不繼的日子後,最終拋下了這對父子,跟另一個獸人重新組成了家庭。憶起此事,百耳也終於對於這個部落所謂的伴侶有了更深刻的瞭解。

  這裡的婚姻沒有什麼遵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說法,大都是彼此看對了眼,然後請求族長和族巫舉行一個簡單的結伴禮,然後兩人搬到一起住,就算是一家人了。而且這樣的結合也不是穩固不變的,當獸人沒有能力養活亞獸的時候,亞獸是有權力解除這種關係,重新選擇伴侶的。當然,如果亞獸不能生育,獸人也能提出這樣的要求。其實,歸根結底,維持這裡伴侶的關係最根本的還是生存和繁衍。不像以前的那個世界,會牽扯到家族利益等等更多的東西。

  「百耳祥不祥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在我和穆快要餓死的時候,是百耳將他的食物分給了我們。」允淡淡說,語罷,低下頭不打算再說話。

  雖然是部落的慣習,但是對於被拋棄的一方,在自尊受辱的情況下,情感也會覺得難以接受,何況是在已經有了孩子的情況下。

  聞言,尼雅臉上神色變得複雜起來,目光落向注意力已經轉移到別處去的百耳,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來。其他人也在這句話後,收起了嘲笑的嘴臉,哪怕心裡沒有認同。

                      

 

 

10、族巫療傷

 

  「小耳獸什麼部位最脆弱?」見他們終於不再蒼蠅逐臭一樣盯著自己幾人,百耳這才開口詢問。他沒辦法像其他人一樣將自己的性命完全托付給數量並不多的獸人,所以對於襲擊部落的小耳獸自然需要更多的瞭解。

  「小耳獸只有我們成年獸人獸形一半的大小,速度很快,牙尖爪利,喜歡咬獵物的脖子,常常是幾個甚至十幾個攻擊同一個目標,基本上不會落單。但是小耳獸的腰很細,肚下柔軟無毛,對上時只要咬斷它們的腰或者抓破它們的肚子,它們就沒用了。」允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回答毫無保留,連沒問的也說了。

  「小耳獸的鼻子和耳朵都很靈敏,想偷襲它們並不容易。」寡言少語的諾補充了一句,顯然也是看出了百耳的打算。

  百耳沉默了片刻,再問:「小耳獸怕火嗎?」

  「怕,但是我們不可能一直燒著火,沒那麼多柴,這次燒完了,下次怎麼辦?而且小耳獸很有耐性,可以守著獵物很長時間不動,直到它們認為最好的攻擊時間到來。」允說。

  百耳不由默默思索,若自己遇到小耳獸當如何,結果是無計可施,屍骨無存,除非他內功有所成,或還有一拼之力。

  幾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沒了那些帶著惡意的戲笑,都自在了起來。帳篷正中心火坑裡燒著火,加上人又多,排除空氣有些悶濁外,這倒是百耳來此地後感覺最暖和的時候。

  也不知過了多久,遠遠傳來一聲獸嘯,外面守衛著的獸人應和了兩聲,帳篷內的亞獸都歡呼起來,直到允提起裝食物的獸皮袋,而諾化成狼形,百耳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是小耳獸已經被趕退了。

  就在這時,一個長著一頭蝟針樣短髮,身形高大健壯披著張獸皮的青年獸人走了進來,引得不少亞獸傾慕地看過去,但他卻只是目光在帳篷裡掃了一圈,便徑直走向坐在火堆旁邊的那儂,對於旁人是看也不看一眼。

  百耳認出那是曾有過一面之緣的圖,只不過當時他是獸形。圖是部落第一勇士,在亞獸中自然很受歡迎,但他喜歡的是那儂,別的亞獸只能羨慕嫉妒了,而更讓他們鬱悶的是,追求那儂的獸人很多,一直到現在,那儂都沒有做出選擇,圖只是比較有希望而已。

  「那儂,我送你們回去。」在眾目睽睽之下,圖一點也不拘禁,大大方方地表明意圖。

  那儂顯然已經習慣了這種慇勤,只是神色淡淡地問了幾句外面的情況,便挽著自己的阿帕由圖護送著在眾人之先離開了帳篷。之後又陸陸續續有獸人來接自己的伴侶孩子和喜歡的亞獸,直到人都走得差不多了,百耳幾人才離開。

  在經過部落中心被雪覆蓋的空地時,百耳注意到有很多人圍在那裡,他只是略一遲疑,穆已開口:「族巫在給受傷的獸人治療,咱們也去看看吧。」

  百耳習慣性地翻了翻記憶,但是原主與此有關的記憶很模糊,顯是被人排斥得太過,以至性子孤僻,連這樣的事情也遠著。暗自歎了口氣,忍住侵體的寒意,跟在了穆的後面。誰都有個三災六病,又是需要自己進山去打獵覓食,難保不受傷,多瞭解一下這裡的療傷方式還是有必要的。

  見到百耳,許多人都紛紛避讓,排斥之意明顯,竟是空出好大一塊地方。百耳以往身份不一般,除了近身護衛外,大都會與人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因此就算明知是不被人待見,也不以為意,反而樂得不用跟人擠。

  空地中間,或躺或站著二三十個獸人,有的是獸形,有的是人形,大都掛著彩,其中還有幾個匍匐在地沒有動靜,也不知是生是死。一個看不出具體年齡,臉上塗著彩色詭異圖案的乾枯老獸人手拿一個有著黑色雙角的奇怪獸頭骨手杖,正圍著一堆篝火跳著奇怪的舞步,嘴裡跟唸咒似的吟唱著什麼。

  「你確定他這是在治療?」仔細看了一眼那些受傷的獸人,發現他們身上的傷口並沒處理過,但因為天冷,已被凍住,並沒再流血,百耳壓低聲音不解地問站在旁邊的穆。這樣冷的天氣,不趕緊止血上藥保暖,傷處的肌膚不會凍壞難以痊癒?

  「嗯。」穆臉上神色肅穆,如同其他人一樣。

  「天氣熱的時候也是這樣?」百耳又問。

  「是啊。」穆似乎發覺百耳的問題很奇怪,忍不住看了他一眼,「百耳,你怎麼了,族巫他哪次不是這樣給傷者治療的?」也許是他說話的聲音太大,也許是兩人態度散漫,瞬間引來了不少憤怒厭惡的目光。

  百耳摸了摸鼻子,不敢再說話。他想,這裡什麼都跟以前的不一樣,連男人都能生孩子,治傷方式不同大約也是有的,因此分外留心起來,以免以後抓瞎。

  族巫又跳又唱了一會兒,最後拿了一塊瓷白色的骨狀物扔進火裡,等燒得焦黑之後,撿出來用石刀將其刮成粉末放到陶罐中,加入雪放到火上煮。而那些受傷獸人的親人和朋友已拿來了碗,等著分藥。百耳發現,似乎只有自己最窮,家裡連一個像樣的容器都沒有。

  雪水融化,陶罐上升起騰騰白霧,族巫端下火,嘴裡唸唸有辭,尖長的指甲在手腕上一劃,鮮紅的血湧出,滴進罐中。但因為天氣寒冷,片刻便凝住了,他如是又劃了三次,才停下。用手杖一端在罐中攪了攪,便開始分給受獸傷的獸人。

  百耳打了個寒戰,只覺胃中一陣翻攪,心中有很多疑問,但是場合不對,不便詢問,只能忍下。看著那些獸人們喝完藥,看著一個前腿折斷的獸人自己咬掉斷腿,便各自散了,那些傷口連最簡單的處理都沒做,他有些懵,直到跟著穆他們走到自己帳篷前面才回過神來。

  「這樣就好了?」

  對於這突然冒出來的一句話,允三人都有些茫然,不明白他在說什麼。

  「我是說,族巫就是這樣療傷的?不用再清理傷口,上藥包紮?」百耳看到穆迷惑的眼神,忙補充道,心裡卻在揣測難道是那白色的東西或者族巫的血有著神奇療效,所以傷者才不用特別照料?

  「清理傷口?上藥包紮?」允停下步子,不解地側了側耳,似乎是想確定是不是自己聽錯了,但在百耳確定的嗯聲後,才說:「我們獸人自己會用舌頭清理傷口,這個不用族巫做,至於上藥包紮……是什麼意思?百耳,你從哪裡聽來的?」

  「是啊,百耳,你怎麼總問些奇怪的問題?」穆插嘴。

  百耳窒了一下,總不能告訴他們自己不是原來的百耳吧?好在他以前在官場上虛與委蛇慣了,真真假假的話說了不少,並不會被這幾句問話難倒。

  「我想傷口如果敷上止血的草藥,然後用獸皮裹住,應該會好得快些……以前一直沒看過族巫給受傷的人療傷,所以……」他沒說完,但允他們都清楚他以前的處境,話到此,便不用多做解釋了。

  「這個時候沒有草藥。」允沉默了一下,「而且就算有草藥的時候,族巫也是煮了後給受傷的人喝下去,不會塗在傷口上。塗在傷口上,怎麼會有用?而且傷口如果用獸皮裹上,會爛得快,不容易好。」顯然,他們也是用獸皮包裹傷口過的,只是效果太壞,便被捨棄了。

  百耳啞然,無法反駁。他不是大夫,只是因為常年在戰場上,受傷是家常便飯的事,所以對於處理傷口多多少少有些瞭解。但是這裡的條件實在是……他暫時還不敢武斷地認定是這裡太過落後,連草藥外用都不知道,只能猜測也許是他們有著自己特有的治療方式。而他,需要盡快弄清楚。

  「那塊白色的東西是何物?有何作用?」

  「是騰雲獸的翼骨,可以給人以力量。」回答的依然是允,「族巫的血,裡面有著最強獸人的生命力。」似乎猜到百耳後面會問的問題,他直接就說了。

  「你們都喝過?」百耳十分意外,覺得那罐藥的用途真抽像,乍聽卻又似乎有那麼一些些道理。

  「嗯。」

  「療傷效果是否很好?」這才是他最關心的事。

  允遲疑了一下,「當然……」如果不好,族巫為什麼給他們喝?

  「沒什麼用處。」諾突然插了句。

  「諾!」允喝住他。

  「你真覺得有用?」諾反問,「如果有用,你的眼睛明明……」

  「夠了,別再說了!」允語氣變得嚴厲,同時轉開話題:「百耳,東西你收好,我們回去了。」說著,將手中獸皮包遞給茫然聽著他們說話的穆:「穆,你幫百耳提進去。」

  穆哦了聲,接過那包東西就鑽進了面前破爛的帳篷。

  從兩人的對話中,百耳隱隱感覺到這其中恐怕有著什麼忌諱,於是順著允的意思換了別的話題:「你們家裡的食物可以吃多久?」坐吃山空,有的事不得不早做打算。

  見他不再繼續之前的話題,允明顯鬆了口氣,笑道:「穆去挖了很多苦紫麻根,應該能撐一段時間。」

  百耳沉吟片刻,「我想過兩日進林子,你們去不去?」捕獵也要看運氣的,總不能等到食物告罄的時候,才餓著肚子去吧。

  允愣了下,才笑道:「之前我們說好的,你如果去,我們自然也去。」他只是沒想到在還有食物的時候,這個亞獸還願意去冒險而已。百耳真是跟以前不一樣了,又或者說,他們以前從來就沒有瞭解過他。

  當下幾人約定了進山的時間,便散了。

                     

 

11、小獸人穆

 

  百耳回到帳篷,生起火,燒熱水將之前沒來得及收拾的鍋碗洗了。頭皮一陣陣發癢,讓他很有衝動再燒鍋水將自己刷洗乾淨,奈何連盆都沒有一個,總不能就著煮食吃的鍋洗頭洗澡,加上這樣冷的天氣,他可不想染上風寒,於是只能繼續忍耐。用一小塊獸皮沾著小頭骨鍋裡的水草草擦拭了下臉手脖子,便算是清潔過,然後拿起梳子使勁地刮了幾下頭皮,才勉強將那種癢止住。

  費了好一番功夫將亂蓬蓬的頭髮梳抻,頭頂挽髻,木棍固定,百耳覺得手上似乎都沾染上了一層油垢,至於那梳子,他都不好意思去看了。

  洗手,洗梳子,等一切都弄完,在火坑裡加了一大坨木圪瘩,他開始每日一行的打坐練功,直到收功依然沒有氣感。這是意料中的事,他倒也不氣餒。

  之後幾日,百耳都在想辦法將自己破爛的帳篷補得更嚴實一些,只可惜皮子有限,補了東邊補不了西邊,到最後還是漏風漏得厲害,他不耐煩起來,便扔到了一邊懶得再弄。第三日上,諾讓穆將硝好的嚙兔獸皮送了來。那時百耳正在練功,一桿木槍舞得虎虎生風,積雪四揚。直看得穆熱血沸騰,嗷的一聲化成半大的花豹,撲了過去。

  百耳動作只是稍一遲滯,很快便恢復了正常。有意逗弄小豹子,他的長槍時而如蛟龍出海,浩浩煬煬,時而如靈蛇出洞,幻影無蹤,但無論小豹子怎麼撲騰,都不能靠近他,反而每一下都被扎到爪子,直急得嗷嗷直叫。半個時辰之後,他哈哈一笑,長槍一挑,虛虛點在小豹子的咽喉下,嚇得它不敢再動彈,結束了這場臨時起意的過招。

  百耳手腕翻轉,收回木棍。威脅一去,穆這時才覺出四肢發軟,再撐不住,啪地一下撲在了地上。

  「不錯。」百耳走過去拍了拍他的頭,絲毫不掩心中讚賞。明知打不過,卻不退卻,不氣餒,在這樣的年齡實在難得。

  穆趴那兒沒有動,只呲了呲牙,也不知是在惱怒還是在笑。

  「來做什麼?」百耳拽了拽它脖子上的皮,笑問。「我記得應是明日才出去打獵。」

  他這一問,穆登時想起自己來的目的,也顧不得累,騰地一下化成人形衝向那塊被扔在地上的嚙兔獸皮,先撿起拿給百耳,這才又回轉將因化獸形而掉落地上的獸皮撿起穿上。

  「諾硝好了,讓我給你送來。」

  百耳摸了摸,只覺柔軟厚暖,十分舒服,不覺露出歡喜的神色。「諾這皮子硝得真不錯。」

  「那是當然了,不然他怎麼敢主動說要幫你做。」彷彿被誇獎的是自己,穆揚起下巴,得意洋洋地說。

  看向他仍紅撲撲的小臉,百耳失笑,「進來吧,穆,在我這裡用早膳……吃早飯。」他已發現自己的言語用辭跟這裡很有些不同,正在嘗試改變自己的說話方式,以免顯得太過突兀,但仍時不時會冒出一兩個以前的習慣用語。

  「今天又不去打獵,為什麼要吃早飯?」穆跟在他身後,不解地問。

  「你家不吃?」百耳生起火,捧了一些雪進小的那個骨鍋裡,準備燒化了洗手。聞問,有些莫名其妙。

  「不做事的時候,我家一天就吃一頓。」穆說,看他的神色似乎是理所當然的事。怕百耳不信,還補上了一句:「其他家也是。」

  百耳燒火的動作頓了一下。自獵到嚙兔獸,又有苦紫麻根之後,他就是一日三頓,在旁人眼中怕是十分奢侈了。當然,他也只是意識到這個事實而已,並沒有反省又或者從眾的意思。這個身體因為流產以及之前的挨餓本就虧損得厲害,他可不想一直這樣下去。

  「百耳,我看看你的棍子行嗎?」穆的心思也不在早飯上,他目光火熱地看著百耳放到一旁的木槍,想到就是這麼一根木棍子打得自己手忙腳亂,就覺得不可思議。

  「嗯。」雪一化,百耳就將小骨鍋端了下來,放上大骨鍋。

  他聲音剛落,穆就撲了過去,一把撈起木棍,小心翼翼地研究起來。

  食物只有那兩種,百耳又是個不會做飯的,因此還是削了苦紫麻根,加兔獸肉燉煮。等都切好放進去之後,他便空閒了下來,回頭看到穆正專心致志地拿著他的木槍比劃,便沒打擾他,而是拿過那塊雪白的兔獸皮來,琢磨著怎麼做出件披風來。

  「百耳,這個……百耳,你的頭髮……」玩了半天,穆也沒看出那棍子除了一頭比較尖外,有什麼特別,抬頭正想問百耳,卻驀然發現百耳的頭髮竟不再像以前那樣亂蓬蓬地披散著,而是整整齊齊地在頭頂束了一個包包,上面還插著根細木棍。很奇怪,但也很好看,不由驚叫起來。

  「怎麼?」百耳頭也不抬,只是拿著嚙兔獸皮在身上比劃著,看要不要裁一些下來做別的用處。

  雪白的皮毛,襯著他沉凝的氣質,穆不由看呆了。好一會兒,才訥訥地說:「百耳,你真好看。」

  沒想到他會冒出這麼一句話,百耳噗地一聲笑了出來,揚眼看向他,「是麼?」話中明擺著不信,但也並沒有羞惱。他還是蕭陌的時候,自然是好看的,曾惹不少貴女傾心,哪怕已過而立之年,仍有十四五歲花朵兒一般的小丫頭爭搶著嫁給他當續絃。幸好他堅持不肯再娶,否則只怕要害了人家姑娘。而要說百耳這個身體好看,他卻不信,畢竟原主有關過去的記憶實在是太過悲慘,有大部分原因就是因為他的容貌造成的。當然,到了他這個年齡,又在生死間走過一遭,長相美醜早已不放在心上。因此,對於穆的話也只是一笑而過。

  「真的。」穆卻重重點了點頭,一臉的認真。

  百耳大笑,伸手摸了摸他的頭,「小傢伙,你也很好看。」

  穆臉唰地一下紅了,神色有些忸怩,過了好一會兒百耳已轉身去做事了才恢復正常,終於想起自己之前的問題,「百耳,你的頭髮是你昨天做的那個梳子弄的嗎?」他記得當時百耳說過做梳子是用來梳頭髮的。

  「嗯。」百耳知道這小豹子好奇心很重,也不等他要求,直接找出梳子扔給他。

  「百耳,這個怎麼用?」翻來覆去看了一會兒,穆問。

  百耳從他手中拿過梳子,看了眼小傢伙寸許長的短髮,再次失笑,「這個你用不上。」雖是這樣說,他還是用梳子在手中長毛獸皮上示範性地梳了兩下。

  穆恍然大悟,拿起梳子學著百耳的樣子在自己頭上彆扭地比劃起來,只可惜他的頭髮實在是太短,除了覺得梳齒劃過頭皮有點疼有點酥麻外,並沒有更多新奇的感覺,幾下後便沒了興趣,注意力又回到了木棍上面。

  「百耳,這根棍子在你手裡怎麼變得那麼厲害?」他雖然還沒長大,但是終究是獸人,無論是速度還是力量都勝過了亞獸,像今天這樣被一隻亞獸壓著打的情況是從來沒出現過的。

  「只是些花把式,打獵用不上。」百耳笑道,他很清楚,在面對野獸時,最簡單直接的招式才最管用。他這套槍法上陣殺敵不錯,但在林子裡卻施展不開,何況還只是木製的。之所以每日勤練不輟,只不過是想將這具身體鍛煉得更堅韌靈活,早日達到上一世的狀態。

  「那我以後還能來看你……」穆空著手模仿了兩下百耳舞槍的姿勢,滿眼期待地問:「還能來看嗎?」

  「當然。」百耳微笑,心想看來不管是哪裡的小子,對於武功都是一樣的感興趣。

  見他答應,阿穆的眼睛登時變得晶亮,恨不得這就推著他出去再練兩趟。雖然沒敢,但之後好一段日子都早早跑過來看百耳練功,自己也跟著在旁邊瞎比劃,直到百耳答應教他為止。                   

 

12、捕獵

 

  次日,百耳,允和諾再次出獵。

  花了大半天功夫,在輪流放哨之餘,三人在有長角獸出沒痕跡的路上挖出了一個獸人那麼高的坑來。坑裡扔了一些稜角尖銳的石頭,上面虛虛鋪上枯枝爛葉,因為雪一直沒停,沒過多久,便被積雪遮掩住,與週遭難以區分。而後,諾和百耳又找了根長長的枯籐來,橫埋在陷阱前的雪下,一端栓在樹幹上,另一端游離。準備工作做好後,諾便離開了。

  百耳讓允上樹,名為監聽四周情況,其實是擔心真有危險來時,允眼睛看不見,連逃都沒法逃。而他自己則在下面將之前的佈置又檢查了一翻,以確保不會臨時發生意想不到的狀況,否則三人只怕要交待在這裡。查無遺漏後,他便匍匐在了一棵樹後,手中拉著籐索的另一頭,用嚙兔獸皮做的雪白披風蓋在身上,將自己徹底隱藏起來。

  剛趴下沒一會兒,耳中突然傳來沙沙的聲音,他一愣,循聲望去。就見不遠處原本是雪地的地方突然拱起一坨……一坨馬車車輪大小的東西,那東西一會兒是球形,一會兒又變成了……圓柱狀,然後像條蟲一樣,一拱一拱地,撲通一下掉進了被雪覆蓋住的陷阱中。

  「百耳,沒事吧?」允關切的聲音從樹上傳下來。

  百耳有些愣神,直到允問第二次的時候才緩過勁來,驀然有一種哭笑不得的感覺。站起身他往陷阱處走去,一邊走一邊將事情告訴了允。不管那是什麼,陷阱必須盡快修復。

  「是軟骨獸,不會主動攻擊人,但是會噴毒液。」允有些詫異。

  百耳原本還在想著有那東西在下面墊著,就是長角獸摔進去也不會有什麼損傷,正打算把它弄出來,聽到允這樣說,反而打消了這個想法。透過空洞看了眼下面軟趴趴癱成的一坨,也沒管它是真死還是如開始那樣裝死,直接找了枯枝等物將破了的陷阱口重新封上,又灑了些雪粉上去,才回到原地依舊伏下。

  「軟骨獸能跟著周圍的環境變換身上的顏色,又能改變身體的形狀,我們很難發現它。」允說。不知是否錯覺,百耳覺得他的語氣似乎有些興奮。當然,這一絲猜測馬上便得到了印證。

  「軟骨獸的肉特別鮮美嫩滑,而且油脂多,吃過後很抗寒。可惜部落裡很少有人能獵到它,我們真幸運。」允顯然是太高興了,話不免變得有些多。

  「看來就算捉不到長角獸,咱們今天也不算白來。」百耳也跟著說笑了兩句,但心神卻並沒放鬆,雙眼緊盯著諾離開的方向,耳朵卻留意著四周的響動。

  允也是個老獵手,最初的興奮後很快便冷靜了下來。有運氣打到獵物,那也得有命享用才能作數,現在高興還太早了些。

  兩人沒有再交談,四周頓時安靜下來,只有雪落簌簌聲,以及偶爾響起的樹枝被雪壓斷的卡嚓聲。

  在百耳的感覺中似乎過了一個時辰,或者兩個時辰那麼久,哪怕身上裹著厚厚的皮毛,他仍被凍得渾身僵硬,必須時不時小動作地活動手腳,以免需要時動不了。就在他再一次揉搓手腕時,突然感到跪著的地皮隱隱有些顫動,同時間傳來允的警示聲。

  「來了。」

  百耳精神一振,重新趴下,用披風掩住黑髮,手緊緊拽住籐條。

  顫動感越來越強,然後諾現出了身形。灰色的三條腿大狼在叢林間狼狽地跳躍著,很有點落荒而逃的感覺,一邊逃還一邊發出嗥叫,示意兩人快藏起來。而在他身後不遠處,一隻成年水牛那麼大的黑毛異獸漸漸現出全身,巨大的方形頭顱,頭頂一根足有三尺長的鋒利長角,如果被挑中,估計沒人能活,難怪之前百耳提議捕捉此物時,允和諾都有些猶豫。然而更要命的是,在那頭長角獸後面,還跟著一群橫衝直撞的長角獸,所到之處稍小一些的樹木都撞斷了。

  百耳只覺頭皮一陣發麻,對允說了句:「別下來。」另一隻手卻攫緊了獸刺。

  雖然逃得倉惶,諾還是沒忘記之前挖的陷阱,逕直往這邊奔來,在他看來怎麼都能攔那些長角獸一攔,為他爭取逃命的機會。

  當他縱身躍過陷阱時,長角獸已追至近前,百耳驀然拽起長籐,迅速繞上身前的大樹,還沒來得及綁上,就感覺到一股大力衝來,讓他手中的長籐滑出一截,幾乎抓握不住,然後是撲通一聲重物砸落地上的聲響,直震得地面似乎都晃了兩晃。他顧不得去看成果,忍住手心火辣辣的疼痛咬牙拽緊籐索,迅速纏繞兩圈,打結,然後飛快地退向不遠處的另一株大樹,利落地爬上去。就聽到撲通撲通數聲,伴隨著急促尖銳的嗥叫聲,彷彿經歷了一場為時不短的地龍翻身,整個大地都在震顫。

  百耳從樹上看下去,不由目瞪口呆。原來綁著的那根籐索不知什麼時候已繃斷,但是急衝而至的長角獸因為剎不住勢頭,前面的被後面撞,後面的被前面絆,直跌得積雪四濺,黑壓壓亂成一團,場面滑稽之極。只有幾頭落在最後面的還能站著,但也被這混亂的場面嚇得在旁邊團團打轉,最後一聲長叫後不顧同伴逃之夭夭。

  百耳沒有動,看著下面跌倒的長角獸有好幾頭掙扎著站了起來,用長角拱了拱身邊的同伴,見弄不起來,悲鳴之後便也逐一離開了。下面還剩下幾頭摔得比較厲害,不是斷腿無法行走,就是在摔倒中被同伴長角無意刺破肚子奄奄一息的。百耳數了一下,發現竟然有六頭之多。

  「百耳。」身後傳來響動,百耳回頭,發現諾不知什麼時候回來的,也爬到了他所在的這棵樹上,灰褐色的瞳眸裡是滿滿的興奮,哪裡還有之前的驚慌。

  「沒受傷吧?」

  「沒有。」諾搖頭,然後看向下面的長角獸,「接下來我們要做什麼?」見到百耳想的辦法有這麼大的收穫,他下意識地徵詢起對方的意思來。

  百耳沉吟了一下,才道:「這麼多我們弄不回去。你回去叫些人來幫忙,我和允守在這裡。」三人中只有諾速度最快,跑腿的事他自然是當仁不讓。至於這些長角獸,不分給部落是不可能的。

  「但是,血腥味恐怕會引來凶獸,你們……」諾有些擔心。

  「這我來想辦法,你快去快回。」百耳抬眼看了下四周,確定暫時沒有危險之後,便往樹下滑去,同時招呼另外一棵樹上的允也下來。

  諾知道以他們三人之力,頂多也只能抬回一頭長角獸,而剩下那些,只怕就要便宜那些飢餓的野獸了。對於一個長期吃不飽的獸人來說,是無論如何也捨不得的。於是,他不再多說,撒腿就往部落跑去。

  而瞎眼的允雖然能感覺到之前的混亂,但是卻不知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等從百耳那裡得知具體的情況後,不由仰天一陣長嘯,而後哈哈大笑起來,只覺瞎眼之後的滿腔悲鬱窩囊終於散了個乾淨。事實證明,他並不是一個廢物,他還能捕獵,哪怕他在這其中只幫著挖了個坑,放了會兒哨。就算是全部落的健壯獸人來了,一次也不可能捕獲這麼多的長角獸。

  百耳能夠體會他的心情,哪怕明知他這樣的舉動容易引來危險,卻並沒阻止,等他稍稍平靜下來之後,才說:「我們要在這周圍再做一些佈置才行,否則野獸來,我們兩人肯定抵擋不住。」

  至於那六頭尚未斷氣的長角獸,百耳走上去,一個補了一獸刺,全部紮在氣管上。沒流多少血,氣味也不算濃,且有幾頭肚子是被戳破的,所以遮不遮掩都不重要了。                   

 

13、陣法

 

  「還挖坑嗎?」允問。在他看來,陷阱連長角獸都能坑到,那麼用這個防禦野獸應該也能有不錯的效果。

  「來不及了。」百耳搖頭。「我先看看,你留在這裡,有情況喊一聲。」若論聽力,他自問比不上獸人的耳朵,尤其還是眼盲的獸人。

  說完,以那幾頭長角獸為中心,他將四周的地勢察看了一番,心裡有了計較,於是喊過允,兩人合力搬起一塊塊體積不小的石頭放到他預先定下的位置。行軍打仗總是離不開陣法,對此他略有研究,此時人手欠缺,只能藉著週遭的環境,用石頭配合原有的樹木枯籐灌木布下一個簡單的迷陣,雖沒有殺傷性,但阻擋前來的野獸一段時間應該是可以的。可惜林子裡石頭有限,到得後面要跑出老遠才能找到合適的,間中差點跟一頭蝟獸撞上。幸好蝟獸行動緩慢,否則兩人就麻煩了。在搬最後一塊石頭的時候,允突然停下,側耳傾聽了片刻,而後臉色微變。

  「壞了,是小耳獸。」

  百耳也凝神聽了聽,不過什麼也沒聽到,他不知道允是怎麼判斷小耳獸的,但是卻沒有絲毫懷疑。兩人加快了速度,在靠近佈置迷陣的地點時,終於看到一頭頭黑褐色跟成年獒犬一般大小的尖頭獸在林木間時隱時現,正往他們這邊奔來,因為有樹叢灌木遮擋,一時也辨不清數量有多少。

  「再快點。」百耳覺得額頭上有汗流下。再看允,比他也好不了多少。

  因為加快了步子,允還不能太適應,腳下絆到一截埋在雪下的樹根,踉蹌了一下,兩人抬著的石頭登時落到地上,好險沒砸到人腳。

  「都怪我,如果不是我眼睛瞎了……」允懊惱自責地捶打自己,從來沒有一刻像現在這樣為了看不見而難受,他想如果自己沒眼瞎,如果不是百耳為了照顧他放慢速度,兩人早就佈置完了,哪裡還會像現在這樣急急慌慌。

  「腳有沒有扭到?」百耳打斷他,問。

  允愣了下,下意識地動了動腳,搖頭,「沒。」

  「那就繼續。」眼看著小耳獸就要跑到近前,百耳哪裡還有功夫聽他廢話。

  允因為自己的失誤正愧疚得厲害,也沒聽出他的語氣裡並沒有責備和嫌惡,老老實實地彎腰抬起石頭,想要盡量走快點以彌補自己的過錯。

  「穩著點,莫急。」彷彿知道他在想什麼似的,在他剛邁出第一步的時候,百耳已開口叮囑。

  聽到他沉著的聲音,允原本有些慌亂的心突然就冷靜下來,嗯了聲,果真放緩放穩了步子,務求不再出現剛才那樣失足的狀況。兩人終於趕在小耳獸達到之前將最後一塊石頭放在陣眼的位置。

  迷陣布成。

  「如果你眼睛不瞎,也不會同我一道出來狩獵。若沒有你,我也搬不了這些石頭。你以為我一個人能獵到這些長角獸嗎?」坐在一頭長角獸身上,百耳突然道。因為搬石頭耗費了太多力氣,他的手現在正抖得連獸刺都握不住,更別說爬到樹上去了,因此只能祈禱迷陣對這異界的野獸同樣有用。

  他這句話沒頭沒腦,允過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是接著自己開始的自責說的,一直悶悶的心情突然就開朗起來。他本不是個愛鑽牛角尖的人,否則在眼瞎以及尼雅離開後,只怕早消沉下去了,也不會在百耳找上門時還會答應跟他出來狩獵。他想活下去,還想活得好好的。正如百耳所說,如果他眼睛沒瞎,他這時正享受著族裡健壯獸人的待遇,根本不需要跟著一個被族人排斥的亞獸在雪季出來狩獵,所以完全沒必要為此自責。這不過是一個事實而已。尤其是,他現在並不是一無是處,他還能出力氣,還能提供自己豐富的狩獵經驗,而不是躺在自己的帳篷裡依靠著部落偶爾的一次施捨食物渡日,然後慢慢等死。

  「允,你上樹……小耳獸不會爬樹吧?」百耳看他神情顯然是想開了,於是吩咐,而後突然想起這個問題,驚問。如果小耳獸會爬樹,那麼他們之前的這些佈置不就白費了?思及此,他不由為自己的思維不夠縝密而懊惱起來。

  允笑了起來,「放心,不會。」他雖然不知道百耳為什麼要搬那麼多石頭,也不認為那幾塊石頭就能擋住小耳獸,但是他沒有別的辦法,而且

  從百耳捕嚙兔獸的手法以及之前為獵長角獸所做的那些佈置以及最後的成果都讓他對這個有些奇怪的亞獸懷疑越來越少,期待越來越多。當然,最主要的還是百耳在吩咐需要做什麼時的從容不迫以及傳遞出來的強大自信讓人不由自主地想要相信他。

  聽到他的回答,百耳鬆了口氣,於是又說了一遍讓他上樹,自己則慢慢地按摩著用力過度的手臂,心中苦笑不已。這個身體終究還是太弱了,如果沒有允和諾的相助,他要捕到一頭長角獸不知要花費多少倍的功夫。

  「我和你一起在下面吧。」允沒聽到百耳爬樹的聲音,於是道。在他看來,在危險面前,獸人照顧亞獸是天經地義的事,哪怕他只是個瞎眼的獸人。

  百耳怔了下,看向陣外,想了想,點頭同意:「也好。」於是允化為獸形,立在他旁邊嚴陣以待。

  這時已有幾隻小耳獸闖入了陣中。百耳看著它們時而跳上石頭,時而在樹隙籐縫間穿過,然後又在不知不覺中繞回了原路,心中不由鬆了口氣,知道自己布的這個陣是有用的。

  又等了一會兒,所有小耳獸都進了陣,三三兩兩被分開困住,明明是在一個固定的範圍裡打轉,它們卻渾然不覺,還在按著自己認定的方向奔跑。看著近百頭的小耳獸,百耳不得不慶幸自己想到了佈陣的辦法,否則就算再來幾個獸人,也不是它們的對手。

  「允,如果只有一隻小耳獸,你能對付嗎?」他沉吟片刻,問。

  允不知他為什麼問這個,但仍認真地思考了片刻,才回答:「能。」只是一頭的話,他只要留心些,應該是沒問題的。

  百耳笑了,停下按摩的動作,提起獸刺:「那好,你往左走七步,然後右轉,走五步,那裡有一隻小耳獸。」趁這個時候小耳獸尚未反應過來,可以用各個擊破的手法先解決一些,否則等陣法困不住它們,倒霉的可就是他們了。

  然而他話說完良久,允也沒有動,就在他以為允是心中沒底的時候,允才訥訥地問:「十步是多少?七步又是多少?」

  百耳腦袋一懵,半天才緩過神,只覺額角隱隱抽疼。他一直以為因為百耳被人排斥,又是亞獸,才不知數,哪裡會想到竟然連身為獸人的允竟然也不知道,那麼這是不是代表其實這裡的人連最平常的計數都不知道?想到這個可能,他就覺得頭大如斗。但現在並不是多想的時候,出手的時機一旦錯過,到時他悔都來不及。

  「我帶你過去。」他原本是想隱在暗處,這樣既能縱觀全局,也能在允需要的時候出手相助一二。但現在要讓一個完全沒接觸過數的人聽幾遍就學會簡單的計數,實在是不太可能,所以不得不打消開始的念頭。

                     

  

 

14、獸人們

 

  左走七步,右轉五步,一隻綠眼的尖頭獒……不,是小耳獸正煩躁地啃著一株大樹根部,顯然是察覺到自己無論怎麼走都會回到它面前,既看不到散發出血腥味的獵物,又看不到同伴,開始恐慌了。

  允和百耳出現的時候,它立刻就察覺了,掉轉身目光凶戾地望過來。允早在百耳提醒他邁出最後一步時,便判斷出了小耳獸的位置,不等它攻擊,已搶先撲出,張嘴咬向應該是脖子所在的位置,卻因為小耳獸轉了身,這一口便落在了它屁股上。小耳獸嗷地一聲,扭頭想要反咬。

  百耳撫額,同時攫緊手中獸刺,準備一個不對便搶上前相助。

  好在允體型夠大,加上撲過去的衝力,就算失誤,仍將小耳獸的反撲壓制住了,雖然背上被咬了一口,但不痛不癢,於是順著聲音果斷地又補了一口。小耳獸掙扎了兩下,便斷了氣。

  當鮮血滑入口腔的那一剎那,允突然感覺到久違的血性和豪氣再次回到了身體裡,整個人頓時充滿了力量,只覺得這世上再也沒什麼事能難住他。

  「百耳,下一個。」扔下小耳獸的屍體,他回到百耳身邊,意氣昂揚。

  這當然不是他獵到的第一頭野獸,也不是曾經獵到過的野獸中最兇猛的,卻是他瞎眼以後親自捕到的第一頭獸,證實著即便瞎眼只要多動腦子他仍能捕獲獵物,這無疑是在他面前打開了一個新的世界,讓他怎麼不興奮。

  「你的傷……」百耳伸指探了探他背上的傷,見是幾道深深的牙印,皮肉並沒被撕脫,放下心來。

  「不算什麼。」允滿不在乎地說,倒不是他硬撐,而是這樣的傷對獸人來說確實沒什麼影響。

  見他不似作偽,又一副很期待大殺一場的樣子,百耳稍稍衡量了下眼前的形勢,便同意了繼續。如果不是他自認現在還對付不了獒犬一樣大的小耳獸,也不至於讓允出手。但現在允給他的感覺,似乎是很樂在其中。讓他不由想到自己以前的那些部下,明明身上傷痕纍纍,卻仍然搶著請令出戰的情景,最後那場戰役……他沒讓自己想下去。

  兩人專撿落單的小耳獸攻擊,因為有了第一次的經驗,允對小耳獸所處的位置判斷越來越精確,動作也越來越乾淨利落,從第四頭上開始,幾乎都是一口解決,也再沒受過傷。

  諾領著十多個獸人出現時,看到的就是這樣的場景:三三兩兩分佈在林間的小耳獸,以及正在撲殺小耳獸的允和悠然站在不遠處的百耳。

  乍然見到這麼多小耳獸,前來的獸人不由一陣騷動,諾大急,顧不上其他人,撒開腿就沖在了前面。其他獸人見狀,也都壓下心中的震驚,齊齊化為獸形,跟著向允所在的方向跑去。

  迷陣中突然多出許多獸來,百耳自然不可能沒察覺,但是直到允將面前那隻小耳獸解決掉,他才笑道:「諾帶人來了,我們該當迎接一下才是。」否則只怕這些獸人也要落得小耳獸一樣的下場,脾氣一來,毀了他的陣,那可就不妙了。

  在百耳和允的接應下,一個個稀里糊塗還在原地打轉,又或遭遇上同樣被困的小耳獸而廝鬥在一起的獸人被成功解救出來,雖然有的受了些傷,但並沒有大礙。在這過程中,因為有獸人們出手,還順道解決了小半的小耳獸。

  當十多個獸人跟著百耳到達陣心,看到那裡堆積成小山的長角獸屍體,眼中都露出驚訝和不可置信的神色。雖然相信諾沒有騙他們,但親眼看到又是另外一回事,其中震驚可比當初允和諾得知百耳捕獲一隻嚙兔獸更要強烈百倍。

  「先把剩下的小耳獸解決掉吧。」開口的是圖,那個部落第一勇士。到了這時,他也已經看出眼前這片地方有些怪異,似乎只有百耳和允能自由進出,那些小耳獸顯然也跟他們之前一樣是被困住的。

  諾看向百耳,褐色的眼中射出奇異的光芒,像是崇敬又像是疑惑。他可沒忘記在離開之前,自己還能隨意地在這片林子裡撒歡地跑來跑去,現在變成這樣,如果說不是百耳做的,他都不相信。

  接收到他的目光,百耳微微一笑,「好啊。你們看是一起,還是分散行動?」頓了下,他看向因為感覺到族類被殺已經開始狂躁的小耳獸,建議道:「最好不要單獨一人,也許你們有能力獨自對付多只小耳獸,但能不受傷,還是不要受傷的好。」

  來時,諾因為急著趕路,沒心情跟獸人們說捕獵的過程,因此獸人們在看到百耳也在的時候感覺異常微妙,而這只亞獸還並不是老老實實呆在一旁,竟然敢在獸人們討論殺死小耳獸時插話,這就讓一些沒眼色的獸人有些不舒服了。畢竟在這些獸人們眼中,一個亞獸又怎麼會懂得應對小耳獸?

  「我和薩一起。」開口的依然是圖。也許別人沒看出來,但他卻發覺允和諾並沒有不贊同百耳的意思,而且看上去,兩人似乎都很聽這個亞獸的話。加上多日前百耳一人出去,卻安然回來,後來還弄了只囓齒兔回來,他早已不敢小看這個亞獸。

  他在青年獸人中隱然處於領頭者的地位,他帶頭接受了百耳的意見,別的獸人就算心裡嘀咕也不再說什麼,各自與好友或打獵時配合默契的夥伴結了隊。十五個獸人加上諾,最後組成了六隊,除了圖和薩是兩個人,還有一隊也是兩人的,其餘四隊都是三個人。允本來也想加入,但被百耳攔住了。剩下不過四五十頭小耳獸,十六個獸人解決起來易如反掌,完全不需要他再湊上一腳。

  「這裡也要人守著,以免有小耳獸逃竄進來,毀了這些長角獸肉。」他是這樣對允說的。「而且,你今天已殺了十多頭小耳獸,不用擔心會有人超過你。」後面這一句雖然是實話,卻並不排除有安撫的成分存在。

  十多頭是多少,允沒有概念,但是他聽百耳的口氣,顯然是很多的意思,當下就高興起來,也就不計較不能跟眾人一起殺小耳獸這件微不足道的事了。而且,他也有自知之明,如果跟這些青年獸人一起,或許根本沒有他出手的機會。

  聽到兩人的對話,圖若有所思地看了眼百耳,回頭,對上薩同樣疑慮的目光。

  「哪些人會數數?」想到允的情況,百耳心裡仍殘存著一線希望,問眼前各色各樣獸形的獸人。

  獸人們互相看看,不明白他怎麼會突然冒出這麼一句不相干的話,有的獸人完全沒想過要理他,只是喊著允,讓他告訴他們這片林子要怎麼走才不會被困住。

  允沒有說話,卻呲了呲牙,發出低低的咆哮聲,顯示出他現在很不高興。諾悄無聲息地離開被分到的那組獸人,站到了百耳身邊。

  反倒是百耳一點不生氣。他想起十五歲那年,剛進入軍隊,因為軍中某些不可說的原因,而被破格提拔為一個十人隊的隊長,手下全是些老兵油子。第一次下達命令時,場面可比現在精彩多了。現在,他佔著有利的形勢,有什麼可著急上火的?

  「數數是什麼?」圖突然大吼一聲,將那些獸人的聲音鎮壓了下去,然後問百耳。

  百耳揉了揉額角,沒有回答,而是又問了一個自己覺得很傻的問題:「能數出這裡有幾頭長角獸嗎?」

  圖不知道他為什麼一直在說不相干的事,但仍看了看那堆長角獸,吐出兩個字:「很多。」是真的很多,他們從來就沒一次打到過這麼多的長角獸。

  好吧。百耳覺得自己就不該抱希望。他想了想,讓諾去找了許多樹枝來,然後截成一段段的。

  「這邊是左,這邊是右。」

  「走一步,扔一根……知道嗎?扔完了你手中的,左轉,再向前走,開始扔他手中的,沒扔完之前一直往前走……」

  百耳想了一個自認為比較簡單的方法,不用他們自己計數步子,也能順利走到指定的地點。當然,前提是,他們肯聽他的話。對於這一點,他倒是不需要操心,因為圖和薩並沒有多問,接過數好的木棍就出發了。

  當看到他們跟小耳獸對上的時候,其他獸人也呆不住了,紛紛擠到百耳跟前要木棍。當然,也有獸人不信邪,拿了木棍,卻沒按指示走,結果當然是再次被困住。對於這樣的獸人,百耳表示,可以讓他們休息休息。

                     

  

 

15、收穫

 

  小耳獸雖然數量不少,但因為是幾隻幾隻被分隔開的,發揮不了群攻的優勢,很快便被獸人們剿殺一空。而幾組獸人中,又要以圖和薩兩人,加上另外一個以叫漠的獸人為首的三人小組最為出色。他們不僅迅速解決掉了小耳獸,竟然還記住了走過的路線,回來時一根不缺地將之前的樹枝交還給了百耳。於是能者多勞,剩下的小耳獸自然便由他們解決了。

  等確定小耳獸被清掃乾淨後,百耳讓最先回來的漠和另外兩個獸人挪動了兩塊石頭,破了陣。當允在他的示意下通知那些解決了小耳獸之後便被困住的獸人們可以直接過來時,他們最初還有些猶豫,等真正走的時候才發現這一回竟然真的不需要轉來轉去很順利就走到了最中間,不由大為奇怪。

  「百耳,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如果到了這時候還不明白這個地方的古怪是百耳弄的,那就真是蠢了。薩看著這個變得與記憶中極不一樣的百耳,問出了很多人心中的疑問。而真正將目光落在百耳身上時,他才注意到這個亞獸正懶懶地靠坐在一頭長角獸身上,披著一件白色的獸皮,頭髮高高束在頭頂,神色間帶著某些他說不出的東西。臉還是那張臉,橫過眼角臉頰的疤依然猙獰而醒目,但是在黑色而雄壯的長角獸襯托下,這被裹在白色皮毛中的人竟然讓人感到一種違和的美。薩伸爪子擦向眼睛,覺得自己是眼花了吧,怎麼會覺得這個亞獸美?

  見所有人都回來了,百耳才站起身,撣了撣披風,笑吟吟地掃過幾隻落在最後面眼神躲閃的獸人,才漫不經心地道:「自己一個人時瞎捉摸出來的,起不了大作用。」確實是起不了大作用,就算困小耳獸也是一時的,畢竟他這個陣法佈置得倉促而簡陋,等小耳獸暴躁得將周圍的籐木和石頭毀壞時,便再困不住它們了。對於獸人,那作用自然更要大打折扣。不過要把陣法這東西跟連計數都不會的獸人們解釋,那簡直是自討苦吃。何況他雖然沒刻意掩飾過,但也不會傻乎乎地自報家門,告訴別人自己是另外一個世界來的,佔了百耳的身體。每個地方有每個地方的規矩風俗,他可不會嫌自己命太大。

  對於他的解釋,眾人都將信將疑,但素來沒打過什麼交道,也不知這個人究竟有些什麼本事,想置疑都無從置起,因此這個問題不了了之。

  「百耳,你能把這個教給我嗎?」這一回開口的是漠。

  漠是一個剛成年的獸人,獸形是只紅毛獅,人形則是個紅頭髮看上去還很青澀的英俊小伙子。也許是他之前表現出來的機靈,也許是因為他名字的發音跟百耳上一世的名字一樣,百耳對他頗有些好感,聞言也沒拒絕,只是問:「你學這個做什麼?」

  「我想如果找些石頭像你這樣布在部落周圍,我們就不用怕小耳獸來攻擊了。還有以後打獵時,如果遇到難捉的獸,也能布成這樣,把它們騙到裡面……」漠撓了撓頭,笑得有些憨厚,與他在捕獵走陣時表現出的靈活機便大不一樣。

  百耳暗訝,沒想到這小子倒是能舉一反三,心中不由生起好奇,想知道他能學到什麼程度。「回部落後來找我。」扔下這麼一句話,他便轉過頭,看向圖,詢問:「這些一次能全部弄走嗎?」他當然知道以獸人的大力,這些長角獸完全不是問題。不過現在陣法已解決,主導權自然需要交給獸人們早已習慣服從的人。

  「能。」圖的回答毫不意外。

  百耳點了點頭,便走開了去跟諾說話,處理獵物的事便與他無關了。

  圖茫然看了他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忙招呼著所有獸人開始收攏四散的小耳獸屍體,並清理長角獸。允這時自然不需要做什麼,他側耳聽了聽百耳的聲音傳來處,也走了過去。

  百耳其實是好奇諾怎麼會引得一群長角獸追來。在他們的計劃中,目標是一頭長角獸,引到這裡,先用長籐絆它,再用陷阱坑它,最後再決定三人合力將它弄死。總是是覺得一定要使出渾身解數才行的,哪知計劃快不過變化。想起諾被一群長角獸追的狼狽樣子,百耳忍不住噗地一聲笑了出來。

  諾被笑得臉紅,可惜他現在是獸形,看不出來。他抬頭看了看枯枝間漏出的鉛灰色的天空,這時雪仍下得急,落進它眼睛裡,它忙把頭又垂下,看著自己有小半截白毛的腳尖。

  「我去時一群長角獸在那邊山腳下刨雪啃草根。我就挑了一頭最壯的,開始按你說的只是挑釁它,但它只追一會兒就回去了。於是我就在它身上咬了一口……」他說到這有些吞吞吐吐,「哪知會引得它們全部追來。」

  百耳聽罷啞然,好一會兒才無奈地道:「你運氣真好,一挑就挑到它們的首領了。」首領往哪裡跑,其他長角獸不是跟著往哪裡跑?

  諾啊了一聲,便沒了聲音,顯然他後來也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麼蠢事。幸好之前有排陷阱,百耳也沒棄它不顧,否則它只怕要被追到脫力而死,更別說有這麼多的收穫了。

  允在旁邊早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惹來不少怪異的目光。就在這時,那邊收拾長角獸的獸人突然起了一陣騷動。原來是在那陷阱裡還倒掛著只長角獸,被獸人拉起來,竟然還是活的。等百耳三人走過去,那只長角獸已被獸人們咬死了。看它的體型以及背上的咬傷,顯然就是跑在最前面的那頭長角獸。當時百耳只顧著將籐索纏在樹上並爬樹逃命,根本沒注意它在被絆之後還倒霉地栽進了陷阱中。

  「軟骨獸?軟骨獸!」在處理了長角獸之後,有個獸人無意地往坑中又掃了眼,而後突然驚呼起來。

  其他獸人聽到後,皆紛紛聚攏了過來,那最先看到的獸人拿了根長樹枝進坑裡戳了戳,確定那只軟骨獸已被摔死……或者是壓死之後,才跳進去,將它撈了出來。然後,送到百耳三人面前。

  百耳怔了一下,允已經伸手接過,扛在了自己肩上。

  「這些都是我們獵到的,最好的不用交給部落,由我們自己分。」知道百耳在常識上又犯糊塗了,諾低聲跟他解釋。

  百耳恍然。原主是亞獸,除了在部落周圍採集點野果和野菜自己吃以外,並沒有向部落貢獻過什麼,加上他以前的伴侶出獵回來會交給他一些肉,但從來不跟他說打獵和獸人分配方面的事,所以他對於這一點可以說是完全不知道。現在聽到,覺得這樣分配也挺合理,否則獸人們在外面冒著生命危險捕獵養活全族之人,還要守衛部落,卻要跟大家一樣分配,這怎麼都說不過去。

  大約是聽到了諾的話,正提起一隻長角獸扛上肩的圖往這邊看了一眼,不過什麼也沒說,只是另外再拎起四隻小耳獸的尾巴,一聲長嘯,招呼大家可以走了。其他獸人也是這樣,一肩長角獸,一手小耳獸,只差別在數量多少,而最大的那頭長角獸是由兩個獸人抬著,可見重量不一般。其他不用扛長角獸的獸人們則將十幾隻小耳獸用籐索捆紮在一起,便於搬運。百耳再次感歎獸人大力的同時,自己也拽了兩隻小耳獸拖著走,卻沒讓諾拿任何東西,而是囑其仍然負責探路和放哨。小心駛得萬年船,這是他一直堅信的。

                     

  

 

16、亞獸們啊

 

  自進入雪季後,部落中央的空地上首次擺滿了獵物。

  七頭長角獸,上百隻小耳獸。這樣的收穫,就算是在長草季也是罕見。除了值守的獸人,族長,族巫,以及所有健壯的獸人都來了,他們的眼中充滿了驚詫。不說長角獸,就是這許多的小耳獸,他們很清楚,以十幾個獸人的力量不是消滅不了,但卻絕對會死傷慘重。然而,這次他們竟然個個都平安回來了,就算有幾個受傷,也並不嚴重,完全不需要族巫治療,這在以往是完全不可想像的事。

  當然,這也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只是片刻的疑慮,族長便將之拋到了一邊,喜容滿面地開始讓人切割處理獵物。而他自己則招了圖薩等人到身邊,詢問捕獵的詳細經過。

  這時,族中的亞獸以及幾個還勉強能走動的老殘獸人也三三兩兩趕了來。因為是雪後難得的一次大收穫,族長決定這一日全族共食,每人都能分到食物。

  百耳看著獸人們利落地剝皮,割頭,剖腹,取內臟,目光落在長角獸的長角,以及被扔在一起的皮毛上,心裡轉著念頭,問旁邊的允:「這些皮毛獸角怎麼處理?」

  「誰想要就去拿,沒人要就扔了。長角獸和小耳獸的皮毛都不是什麼好的,很少有人要。」允低聲解釋。

  「那我全要可成?」百耳想到自己那個破爛漏風的帳篷,若有所思。

  允失笑,「你要那麼多做什麼?就算是做個像我家那麼大的帳篷也用不完吧?」他倒是老練,一猜就猜出了百耳的念頭。

  「多鋪幾層,暖和。」百耳微窘,乾咳一聲,解釋。

  「那就都撿去吧。等諾和穆來,我們幫你拿。」允無可無不可地道。諾進部落的時候,先將軟骨獸帶回去了,因為軟骨獸是屬於他們三人的,不用參與分配,也就不必放到一起招人眼。

  百耳道了謝,還想問問部落裡有哪裡人的手比較巧,身後突然響起一個亞獸的說話聲。

  「百耳,你來做什麼?上次不是已經告訴你,部落以後都不會再分給你食物了嗎?」

  百耳一怔,回頭,發現說話的是上次到他帳篷找他質問苦紫麻根一事的三個亞獸之一,叫什麼……他在記憶中找了找,這時才確定對方叫肖柯,跟那儂,尼雅,也就是允的前伴侶,是部落裡最受追捧的三隻亞獸,同時也負責管理部落所有的亞獸。

  很顯然,亞獸們的消息還不夠靈通,並不知道這次之所以能有這麼大的收穫完全是百耳三人的功勞,否則肖柯不會說出這樣的話。

  看著並肩而立神色高傲的三朵花……百耳垂眸思索了一下,最後還是決定不搭理比較好,於是又轉過頭繼續看獸人們處理野獸,學習他們利落的手法。不過他不說話,不代表別人沒話說。

  「如果百耳不能分到食物,那麼你們就更沒資格分取食物。」諾無聲無息地出現在百耳旁邊,冷冷地道。他的旁邊跟著一臉不平的穆。

  百耳沒想到一向寡言少語的諾會幫自己說話,有些感動,自然不好繼續沉默下去,笑吟吟地看向臉色不好的肖柯:「肖柯是吧?或許你需要我鄭重向你保證一遍,我百耳現在不會,以後也不會從你手中分取食物。當然,也請你們以後離我遠點,我——很不喜歡看到你們。」他的語氣很溫和,就像是在跟老友談天一樣,只不過話中的意思很不客氣,加上他眼尾淡淡的冷意,唇角勾起的不屑,真正有傷人於無形的功力。

  肖柯素來是被人捧著哄著的,何嘗被人這樣說過,就覺得一股氣堵在胸口,說不出話來,眼圈卻紅了。

  「百耳,你怎麼能這樣說,肖柯也是好心提醒你……」那儂見狀,忙道。

  百耳眉微微一皺,伸手牽住來到身邊的穆的小手,往那堆散發著血腥味的皮子走去,對那儂的話只當耳邊風過。這些亞獸的脾性在他感覺中多多少少與女人有些相像,小心眼,碎嘴,其實要說真有多大惡意,也說不上,再加上那古怪的生育能力,實與女人無異,而他素來是不跟女人計較的。

  他這一走,那儂未說完的話登時卡在了喉嚨眼裡,不上不下,直噎得他臉色忽紅忽白,難看之極。

  早有人注意到了他們這邊發生的事,一個正在追求那儂的銀髮獸人突然撥開人群走了出來,擋在百耳面前。

  「百耳,你讓那儂和肖柯難過了,跟他們道歉!」

  百耳有些意外,往後退了一步,目光冷冷地看向眼前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健壯獸人。明明對方比他高出近一個頭,卻無端生起被他俯視的感覺,原本是想為心上人出頭的理直氣壯不知不覺竟變成了心虛,不過雙腳仍牢牢站在原地,極力克制住了後退的衝動。

  直到看得對方目光開始脫閃,百耳才淡淡一笑,語氣極溫柔地問:「怎麼道歉?我不會,你可教我?」

  那獸人本已不抱希望,聞言眼睛一亮,忙說:「你只要回去跟那儂和肖柯說對不起就行了。」心中卻想,這百耳果然像其他人說的那樣雖然看著嚇人,其實膽子很小,就算被欺負了也不會吭一聲。

  百耳偏了偏頭,笑得更加和藹可親:「說什麼?」

  「說對不起。」見對方眼中似乎還有些迷茫,那獸人暗罵笨傢伙,卻還是大聲地又重複了一次:「對不起。」

  百耳淡淡嗯了聲,微笑道:「我接受了。」語罷,牽著一臉憤怒的小穆繞過那獸人,繼續往前走。

  獸人蒙了,等著他回來道歉的肖柯和那儂也傻眼了,連帶周圍看熱鬧的人臉上也都露出了古怪的表情。好一會兒,獸人才反應過來自己被對方戲弄了,勃然大怒,邁步就要追上去算帳,卻被悄無聲息竄出來的諾擋住。

  「角,百耳是亞獸,不是獸人。」諾沉聲警告。獸人欺負亞獸人,這是部落所不允許的。當初就算百耳的伴侶不喜歡他,也從來不會刻意冷待他。如果不是那場獠獸之禍,伴侶死了,他的日子就算沒其他亞獸那樣幸福,也不至於落魄到蕭陌剛來時那樣。

  名為角的獸人正滿肚子的怒火,偏偏又不能真的把一隻亞獸怎麼樣,諾的出現正好給了他一個發洩口。

  「三腳狼,你是要成為諾的守護?」他譏諷地問。

  守護,在獸人部落相當於亞獸親人,伴侶,追求者的身份。如果亞獸得罪了獸人,獸人不會直接找亞獸麻煩,卻能向該亞獸的守護挑戰。

  諾微一猶豫,卻沒退卻,昂首道:「是。」沒有百耳,他和允還有穆或許已經餓死了,而今日狩獵一過,百耳還為他們掙回了早已失去的屬於獸人應該擁有的尊敬,因此在百耳有麻煩的時候,他挺身而出是最理所當然不過的事。

  「我要向你挑戰!」肯定的字眼剛一吐出,角立即接話,生怕對方反悔似的。

  周圍的人群起了一陣騷動,畢竟一個健壯的獸人向一個殘疾獸人挑戰,這是聞所未聞的事,但若兩者都是為了自己守護的亞獸,卻又不是說不過去。只是終究還是有人覺得此舉不夠厚道,看角的目光不覺帶上了不贊同。

  諾在對方提及守護的時候便想到了這樣的結果,聞言並不意外,正要答應,卻被聽到他們話退回來的百耳抬手阻止了。

  「向諾挑戰?」百耳笑問,看向角的目光中卻帶上了寒意。他是一個極護短的人,諾,允,還有穆是他到這裡後走得最近的人,兩次出獵,數次同食,相處時日雖然不多,但三人的品性讓他生出結交之心,早已視他們為友。角此舉明著欺諾腿殘,他怎能不動怒?如果之前還因著對方的憨厚而只起了逗弄之心,開了個無傷大雅的玩笑的話,那麼現在對於這個獸人他已經完全沒有了手下留情的心思。

                     

  

 

17、傳說中的南方

 

  他語音未落,突然平地暴起,抬膝撞上對方小腹,一直提在手中的獸刺同時刺出。

  角也是經驗豐富的獵手,對危險有著異於常人的敏感,還沒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身體已經下意識地往後疾退。然而百耳早料到他的反應,身體仍在空中,已由曲膝變踹,藉著其後退之勢,竟一腳踢在角的肚子上,將人踹飛了出去,同時猱身而上,在他摔得懵頭懵腦之際,獸刺輕飄飄地點在他兩根鎖骨間的凹陷處。

  「向諾挑戰,你還不夠資格。」看著地上臉色漲得血紅的獸人,他輕輕一笑,收回了獸刺,迅速後退至允諾等人旁邊,以防對方因為不甘而反撲。其實他很清楚,如果真的交戰,他無論是在力量還是速度上都比不上獸人。他佔的不過是一個出其不意的便宜而已,只要能一舉將對方震懾,便算達到了目的。至於真正的決鬥,誰理他!

  這突如其來的一出讓週遭瞬間安靜下來,無論是看熱鬧的亞獸和獸人,還是正在忙碌的獸人們,都震驚地看向正在低頭撣去披風上雪泥彷彿什麼事也沒發生的百耳,再滿眼同情地看向仍傻呆呆躺在雪地上的角,一時間竟然沒人說話。就連諾跟穆都有些傻眼,覺得自己是不是喝了香樹汁產生了幻覺。

  「發生什麼事了?發生什麼事了?」只有允看不見,但卻也感覺到了氣氛的異樣,忙一把拽住兒子小穆,連聲問。如果他沒猜錯的話,定然是百耳又做出了什麼了不得的事。

  他這一開口,凝窒的氣氛頓時被打破,角也回過了神,飛快從地上爬起,不發一語地離開了。百耳不著痕跡地掃了眼他頹喪的背影,知道此人以後在族人面前都將抬不起頭。對此,他倒沒有什麼愧疚,因為對方所做所為已觸及了他的底線。

  這邊廂,穆已在允的耳邊將整件事的經過說了遍,直聽得允眉飛色舞,如果不是顧忌著百耳是個亞獸,只怕已上前將狠狠地捶上兩拳以示讚賞了。

  ******

  獸人們處理好獵物,將頭和內臟留了出來,加上部分獸肉,一起交給亞獸們煮食。餘下的肉則就這樣放在場地上,直到冰硬後會收進部落的儲食帳篷,然後每日按人頭數分配給族人。因為此次狩獵主要出力的是百耳三人,因此他們額外分到了一頭長角獸,以及每人兩隻小耳獸,都是完完整整沒處理過的。百耳倒不會嫌少,事實上,這次他們的收穫算是很豐富了,如果讓他們自己扛回來,決不會超過這個數,剩下的只怕就要便宜給林子裡的野獸,倒不如結點善緣。

  亞獸們動作很麻利,一會兒就在場地另一邊燒起了一排火堆,其中三個火堆上面架著半獸人高數人合抱大的骨鍋,裡面放了大半鍋水,他們將剝了皮的獸頭整個丟了進去,然後是清洗乾淨的垛成塊的內臟,最後是黑薯。

  百耳看到,暗忖看上去比自己做的好不到哪裡去啊,嘴裡卻問像個小尾巴似的穆:「那個鍋是什麼獸的頭骨,這麼大?」

  經過之前一事,穆對他已是徹頭徹尾的崇拜了,聞問很高興自己能夠為他解惑,「是哇奴獸,阿父說有山那麼大,叫起來的聲音就是哇奴哇奴的,要全部落的獸人一起,才能抓住它。一頭哇奴獸可夠全部落的人吃上好些天呢。咱們部落有哇奴獸的頭鍋,可是很了不起,別的部落就算有,也沒我們多,有的一個也沒有。」說到這裡,小傢伙看上去很驕傲,為自己的部落而驕傲。

  小山那麼大……百耳瞇眼想了想,覺得也許言過其事。那麼大的獸,在森林裡行走可不方便,哪怕這裡的樹木比原來世界的高大許多。但是首次聽到與別的部落有關的事,他不免有了幾分興趣。

  「別的部落?咱們部落附近還有別的部落嗎?」

  「當然有啊。」穆驚訝地看向他,顯然想不到他連這麼普通的常識都不知道。

  看出他眼中的疑惑,百耳微笑,一點慚愧的意思也沒有:「以前沒人向你這樣跟我說話。」

  小獸人眼中的不解登時轉變成憐憫,伸手抓緊百耳的手,說:「那以後你有什麼不知道的,我都跟你說。我不知道,就問阿父和諾,然後再告訴你。」

  話音剛落,他的頭便被拍了一下,允在後面沒好氣地道:「我不會直接跟百耳說,要你傳話!」說著,便跟百耳說起了其他部落的事,允也算看明白了,百耳不只是對別的部落的事不知道,連自己部落的很多常識性東西都不清楚,真不知他是怎麼長到這麼大的。

  「我們黑河部落是藍月森林北片最強大的部落,在我們部落周圍還有很多比較小的部落,也都是由雜族獸人組成。藍月森林裡的部落都是雜族獸人,只有往南邊出了森林,在森林外面據說是大片的草原和大片的水塘,那裡生活著純族獸人。聽說他們過得比我們好,有吃不完的食物,用不完的陶碗陶鍋,還有比獸皮還柔軟舒服的裙子。我們部落用的陶碗陶鍋就是客獸從南邊帶過來的,一個陶罐可以換到我們今天分得的所有食物,除了軟骨獸。」他家的那兩個陶罐,如果不是尼雅一直吵著要,他哪裡捨得拿存了很久準備過冬的食物去換。

  也就是一頭長角獸,六隻小耳獸。百耳默默算了一下,登時覺得奇貴無比,下意識想到自己家那些精美瓷器,那時是看也懶得看一眼的,此時卻有一種怎麼沒能帶兩個過來的想法。搖了搖頭,將這不切實際的念頭甩掉,道:「我們部落沒派人去過南邊嗎?」那樣的暴利,就算是回來時順手帶上兩獸皮兜,也夠全部落吃上好久的了。

  「上任族長還在的時候,有派過人去,但只回來了肖柯和尼雅的阿父,他們帶回外族的亞獸,作為自己的伴侶,還有一個當了現在族長的伴侶。」

  「沒帶回其他東西嗎?」百耳有些不可思議,問。

  「應該沒有。我的阿父沒跟我說過。」允想了想,搖頭。然後低頭望向沉默站在另一邊的諾,就像能看見似的。多年的朋友,對對方的呼吸和腳步聲都熟悉無比,他知道諾一直在那裡。「諾的阿父就是那次出去沒有的,只留下他和他的阿帕。」

  諾像是沒聽到他的話,只是默不作聲地看著不遠處煮食的亞獸,連個目光都吝於回應。

  百耳從來不會因為自己的好奇,假借同情又或者關心的名義去打探別人的傷心往事,聽到此,並沒有順勢接下去,而是問:「也就是說,那次去南邊,除了幾個外族亞獸,什麼收穫也沒有?」

  「嗯。」允點頭,「也許是因為這樣,所以現在的族長接任後,除了跟附近幾個小部落接觸外,就再沒派人出去過了。」

  犧牲了那麼多獸人……按百耳的推測,如果前任族長決定派人遠行,考慮到路上的凶險以及要把外面有價值的東西帶回部落,絕對不會只讓兩三個獸人出去,最起碼要十人以上才能成行。犧牲了那麼多獸人,只為帶回三個亞獸,這怎麼想怎麼不合理,除非他們一開始就是衝著那些亞獸去的。可惜對於此事,允也只是聽人述說,真實的情況只怕僅有那倖存下來的幾個人才最清楚。

  想到在部落地位隱然高於其他亞獸的那儂三人,百耳眉微皺,覺得這些部落裡的事自己聽聽便罷,還是不要去追究得太深入比較好。

                     

 

 

18、分食和毛皮

 

  百耳對允所說的南邊很感興趣,吃不完的食物,用不完的陶器,以及柔軟舒服的裙子……他的腦海中自動浮現了一副堪比大晉城鎮的繁華獸人城市圖貌,覺得如果有機會,或許應該去看看。

  「百耳,你如果想重建帳篷的話,可以請老瓦幫你做,他做的帳篷很牢固,他的伴侶贊贊能將帳篷上的皮毛縫得密密實實的,讓雪季很暖和。」允發現百耳真的打算將那些獸皮都收集回去,覺得他這是肯定要弄帳篷了,於是建議。

  「如此甚好。待過些天我把皮子都處理好後,再去相請。」百耳聞言欣然道,然後回頭看向隔了一位的諾,「諾,回去尚要向你請教如何硝皮。」之前一張獸皮也就罷了,可以讓諾幫他硝,如今這許多,百耳可沒那麼厚顏無恥,又讓人幫著弄。

  「好。」諾應得爽快。他這時已化成人形,正一手端著只大陶碗,一隻手搭在允的肩上,以支撐著自己往前挪。百耳看到這一幕,眉頭微皺,心中隱隱浮起一個念頭來。

  穆站在百耳前面,除了百耳捧著個小骨鍋外,其他人都是拿著碗,石碗,陶碗,容量卻比百耳的小骨鍋還大許多。他們排著隊,等著分已煮好的食物。按理,百耳是該排在亞獸人那一隊的,但是亞獸那邊分發食物的正是那儂三人,鑒於他之前鄭重做下的保證,現在只好□獸人這一組。如果是以前,他這樣做肯定會遭到白眼,然後被趕回亞獸那邊,不過這次所分的食物是他參與捕獲的,所以包括族長在內,也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加上之前跟角那一場不能稱之為比鬥的比鬥,多多少少造成了一定的威懾,再沒亞獸敢有事沒事對著他說三道四,於是他現在可以清清靜靜地站在這裡。

  「我也幫你硝皮,百耳。」聽到他們的話,站在最前面的穆忍不住了,興致勃勃地對著百耳說。

  百耳睨了他一眼,失笑,「好啊。」什麼幫他硝皮,是自己想玩吧。

  前面的人已經打了食物走了,穆本來還想多說幾句,這時也只好忍下,走上前乖乖地將碗捧高,看著掌勺的獸人將他的碗打滿,碗裡散發出的香味讓他不由自主嚥了口口水。

  因為食物煮得夠多,這一次每個人都分到了滿滿一碗,有的人當場就用手抓著吃起來,而有的人則小心翼翼地捧著回轉自家的帳篷,顯然是不打算一次吃完。

  百耳用筷子夾著嘗了一塊燉肺,就再沒了吃的慾望。除了鹽什麼佐料都沒放的雜燉內臟肉塊黑薯,味道真是……他就想不明白,這些人為什麼連這種東西都吃得下去,卻不肯吃魚。也許,是味覺喜好的差異吧。他只能如此猜測。

  不過雖然覺得難以下嚥,他也知道這裡的食物有多麼珍貴,加上初來此地時曾經歷過的那種火燒火燎的飢餓感,讓他不至於將那一鍋東西倒掉,而是直接給了吃得津津有味的穆。他現在儲存的食物足夠他吃上一些日子的了,沒必要再勉強自己。

  穆被嚇了一跳,本不敢要,但在確定他是真不想吃後,才歡天喜地地接了,然後給諾和允的碗裡一人分了些。百耳見他自己幾乎沒剩下什麼,對這個小獸人倒是越加喜愛了。

  吃完東西,收集獸皮時,除了百耳幾人外,竟然還有幾個年老的獸人和亞獸,不過他們並沒有上前爭搶,而是默默地站在一邊,似乎是在等著什麼。

  「這些是我們打回來的獵物,所以皮毛會由我們先挑選,我們挑剩下的他們才能拿。」彷彿知道百耳會有什麼疑惑,允蹲在他旁邊一邊依靠著手的觸摸挑選比較好的皮毛,一邊低聲解釋。

  百耳詫異地看了他一眼,幾乎要以為他是自己肚子裡的蛔蟲了。

  「因為你經常問的都是這些大家都知道的問題。」允嘿嘿一笑。

  百耳撫額,覺得這廝如果眼睛沒瞎,只怕是個極厲害的角色。幸虧自己及時找上了他們父子,否則讓這樣的人才餓死了,實在可悲又可惜。

  「那個就是瓦。」諾突然開口,他單腿不好蹲,於是又變回了獸形,將一張張選出的皮子叼到百耳旁邊,等兩人說話停頓的空間,才插了這麼一句。

  百耳順著他目光所示的方向看過去,發現是一個年紀很大,頭髮花白,身形佝僂的老獸人,看到那個老獸人泛著菜色的臉,以及瘦得只剩下一層皮的身體,他突然有些懷疑對方是否能幫自己把帳篷建起來。他的疑問剛一升起,允便像是能夠預知似的,開口為他解答了。

  「年紀大,身體不夠靈活,眼睛耳朵和牙齒也開始不好使,所以不能再打獵。不過只要有吃的,要建個帳篷是很容易的。」

  百耳對他能洞悉自己心中的想法已經開始麻木,只是問:「他的兒孫能讓他來幫忙?」

  「老瓦家沒有孩子,就是他和他的伴侶。有孩子的老獸人亞獸人和有家人照顧的殘獸人不會住在我們那片。只要給他們一點吃的,他們就能幫你做很多事。」

  允連著兩次提到吃的,也許他是無意識的,百耳卻聽得一陣陣心酸和無力。雖然部落也會盡可能地照顧老幼殘弱,但只限於食物充足的時候,一旦到了像雪季這樣連草根都難得刨出來的時候,最先被拋棄的便會是他們,不管他們曾經為部落出過多少力,有過多少付出。這是部落在這樣艱苦的環境下想要延續下去必須做的妥協。百耳正因為明白這一點,所以自從在這身體中醒來後,對於部落的忽視從來沒有過怨言。要活下去,只能靠自己,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這是他始終堅信的一點。

  無聲地歎口氣,百耳收斂了心神。他現在連養活自己都難,竟然還有心思去同情別人,可真是……

  「晚上我去他家看看,順便拿點肉過去。穆給我帶路吧。」最後一句話他是對著正認真收集皮子的穆說的。

  穆聽到自己的名字,立即抬起頭,露出個燦爛的笑容,大聲說了聲好,然後又彎下腰繼續做他的事了。百耳唇角微翹,覺得這個小孩越來越可愛了。

  因為看還有人想要,百耳並沒有如開始他所想的那樣將這裡的毛皮盡收入囊中,只拿了足夠建一個帳篷並做一些其他用途的,在其他三人的幫助下回了自己的帳篷。然後是處理他們分到的獵物,軟骨獸和長角獸。這一回百耳沒有要內臟,他知道以自己的能力是不可能把這些內臟做得比那些亞獸更好吃的,於是諾多給他分了一些肉,皮毛也依舊歸他。雪季因為太冷,硝皮並不是太好,所以族裡的人都會在雪季以前儲備夠過冬的皮毛。至於原主,卻連那些可以任人拿取的皮毛都不敢去碰,百耳除了歎一聲怯懦膽小外,還能說什麼。

  「我幫你把小耳獸也弄了。」諾看著放在百耳帳篷前面的兩隻小耳獸,說。

  「我自己來,你們回去吧。」百耳沒有答應,他覺得這些事自己能做,就沒必要麻煩別人。何況今天諾跟著他們挖陷阱,然後又引獸,再回部落找人,馬不停蹄,估計也累得夠嗆。

  諾也不勉強,點了下頭,說:「明天我再來教你硝皮。」一矮身化成了獸形,叼起落在地上的獸皮,等著允扛起兩家人的肉,穆提起百耳用獸皮裹著的內臟,三人一前兩後慢慢消失在紛飛的雪花中。

                     

  

 

19、老獸人瓦和他的伴侶

 

  三人走後,百耳先煮了點東西吃,然後才去處理那兩隻小耳獸。因為有諾拿過來的獸爪和甲片,剝皮剖腹倒是極輕鬆,只不過在切割頭和四隻爪子的時候還是要用石刀。而每次在用石刀費老勁切割肉的時候,他都會無比懷念前世那鋒利的刀和匕首。

  學著獸人們將肉砍成一塊一塊的,然後跟內臟一起放到雪地中讓它凍硬,最後才收進帳篷。至於那一大堆皮毛,他的帳篷中放不下,只能堆在外面。等一切都收拾妥當,天色已經暗了下來。他提起之前預留下來的半片小耳獸,正打算去找穆,讓他帶自己去瓦的帳篷,帳篷的獸皮便被人掀了起來,穆笑嘻嘻地鑽進頭來。百耳不由地感歎這裡的人真實在,哪怕只是隨口的一提,也會被放在心上。同時暗暗警告自己,以後說話做事要注意,別惹人誤會。也許他只是笑言,但別人卻說不准就當真了。

  老瓦家住在與允家相隔不遠的一個密集帳篷區,這裡住的大多是年紀大沒有孩子的老獸人和亞獸。百耳後來才知道,這裡亞獸孕育子嗣的能力很低,這也是為什麼原主流產後越發不被眾人待見的原因之一,也是曾經成功孕育了小獸人穆的尼雅就算離開了允仍被眾獸人追捧的原因。

  到老瓦的帳篷時,老獸人正在用石刀使勁地刮收回來的小耳獸皮。看著一團團掉落的灰毛,百耳心中雖然疑惑,但卻沒表現出來,打算回去再問穆或者允。

  「搭帳篷?」老獸人似乎很不喜歡百耳,除了進來時他抬頭看了一眼,而且那一眼有大半部分還分給了那半片小耳獸肉外,其他時候表現得都很冷漠。倒是老獸人的伴侶贊贊態度比較溫和,還衝著他們微笑。

  贊贊看上去比瓦年輕了許多,頭髮雖然也已花白,有些亂,但臉上皺紋很淺,五官清雋。他跪坐在火坑邊,腰桿挺得筆直,手裡拿著獸皮和一根尖細的黑色針狀物如同縫補衣服那般在做著什麼,神色說不出的安詳寧靜。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間,百耳對這裡亞獸逐漸積累起的反感突然就淡了許多。

  「是。搭帳篷期間,飯食由在……我提供。」百耳記憶中跟這老獸人似乎沒打過交道,於是只當他對所有都這樣。上一世他見多了脾氣怪異的高人,因此並不是如何在意。

  聽到這,老瓦終於撩起了眼皮,但不是看向百耳,而是看向自己伴侶清瘦的臉和身體,已開始混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憐惜和愧疚。

  「你那有沒有苦紫麻根?」他沒有立即應,而是問。

  「有。」百耳聞絃歌而知雅意,不等對方提出,已主動道:「等會兒我就給你送一些來。」

  瓦沉默不語,提著刮乾淨毛的小耳獸皮出了帳篷。百耳愣了下,不知該跟還是不該跟,這時一直沒說話的贊贊抬起頭對著他們露出溫和的微笑。

  「坐吧,百耳。老瓦出去用雪把獸皮擦洗乾淨,一會兒就進來。」一邊說,他一邊沖穆招了招手,慈愛地喊:「穆,過來。」因為沒有孩子,所以看到小孩總是特別的喜歡。

  穆看了百耳一眼,見他沒有反對,立即放開他的手,蹬蹬蹬跑到贊贊旁邊,笑嘻嘻地喊了聲:「贊贊阿亞。」這裡稱呼祖父輩的老亞獸人都為阿亞,老獸人為阿爺,父親輩的可以直接喊名字。

  「乖。」贊贊摸了摸小穆的腦袋,然後在背後掏啊掏,掏出半個巴掌大的黑薯來往穆手中塞,「給穆吃。」黑薯表皮皺巴巴的,有切過的痕跡,看得出放了很久,主人一直捨不得吃完。

  百耳這時也走了過去,跪坐在火坑旁,不著痕跡地掃了一眼那根黑薯,對於老瓦提到苦紫麻根的心思隱隱猜到了幾分。

  「贊贊阿亞,我不要,我家有呢。」穆現在不缺吃的,哪裡肯隨便接受別人的吃食。

  他原也是一番好意,知道兩個老人生活不易,他因為年紀小還能每天分到一個黑薯,而老人們就跟他的父親允還有諾一樣,除了今天傍晚,也有一段時間沒有分到食物了,這半個黑薯只怕還是以前省下來的。他怎麼忍心拿。

  然而百耳卻注意到老亞獸人臉上的笑慢慢淡去,眼中有黯然劃過,忍不住開口微帶嚴厲地訓斥穆。

  「長者賜不可辭……」說到這,百耳頓了下,暗中呸了自己一口,才又若無其事地道:「贊贊阿亞給你,你就拿著,哪那麼多廢話。」他確實喜歡這個小獸人,把他當成了自己的子侄,所以說話間不自覺少了一分客氣,多了兩分隨意。

  穆覺得自己好像被罵了,頗有些委屈地瞟了眼百耳,但仍聽話地從贊贊快要收回去的手中接過了黑薯,「謝謝贊贊阿亞。」這孩子倒是機靈,面向贊贊時又笑得一臉歡喜了,惹得老亞獸人一抱將他抱進懷裡,親了親他的額頭。

  「贊贊,那獸皮你們弄來做什麼?」既然脾氣古怪的瓦不在,本來打算把問題帶回去的百耳便省下了這個麻煩,直接開口詢問看起來很好說話的老亞獸人。

  「等瓦把獸皮上的毛弄乾淨,就能煮來吃了。」贊贊看向百耳,他雖然同樣的面黃肌瘦,但臉上一點也沒有愁苦之色,始終帶著溫暖的笑容,讓人一看便心生好感。

  「煮來吃?」百耳心中一顫,差點失態。

  「是啊,這新鮮的獸皮要比干獸皮軟和多了。今天瓦弄了很多回來,也許能讓我們這把老骨頭撐過這個雪季呢。」說到這,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胃,臉上露出一絲他自己沒有察覺的不舒服。

  百耳注意到他這個細微的表情,猜到干獸皮就算煮過仍然很硬,讓因為年紀大腸胃牙齒都不太好的老人很難消受。所以,那半個黑薯在老人眼中其實是比肉更珍貴的東西吧。思及此,他唇角微緊,再次感到了發現此地生存艱難時那種難以言喻的悲哀。

  而旁邊聽著他們談話的穆卻眼睛一亮,說:「原來獸皮也能吃。我要告訴阿父和阿諾去,以後記得多收集些獸皮,等我們分不到食物時,也不怕餓肚子了。」

  百耳聽得心中直髮酸,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頭,想說以後都不會讓你餓肚子。話沒開口,瓦拎著擦得乾乾淨淨的獸皮走了進來,交給了贊贊。贊贊接過來,放在切肉的石板上砍成一小塊一小塊的,丟進鍋裡。他們用的是陶鍋,外壁熏得發黑,上面可看見細小的裂紋,顯然用了很多年了,也間接證實著年輕時他們必然也有過很好的日子。

  「什麼時候做,來叫我。」瓦這時才正式回答百耳,說完,便不再理他,又自去做自己的事了。

  百耳見目的達到,便起身告辭。贊贊有些捨不得小穆,但也沒多說什麼。

  百耳留下了那片小耳獸肉,帶著穆出了瓦家的帳篷,沒走多遠,贊贊追了出來。

  「百耳,你把搭帳篷要用的獸皮送些過來,我和瓦閒著沒事,能幫你弄幾張。你也好早點搭上帳篷。」他搓著手,神色有些窘迫,像是怕被拒絕,但笑容仍然溫柔得讓人心中發軟。

  百耳看著他,莫名想起自己早亡的母親,而後又為自己竟然對著一個與男人相似的亞獸人起這樣的念頭而感到怪異,忙拋開心中古怪的感覺,笑道:「好,我一會兒就拿過來。」

  贊贊似乎鬆了口氣,笑容便越發真摯起來。

  百耳說做就做,回去後,果真收了幾張獸皮,然後又將穆送給他的苦紫麻根分了一部分出來,用獸皮兜好,一併送到了瓦家。他前腳剛到,穆後腳也捧了幾個苦紫麻根並一塊長角獸肉過來。看他的樣子,顯然是經過允的同意的。對此,百耳倒是毫不意外,就像當初他只給了他們父子倆四個苦紫麻根,最終小穆卻拎了一獸皮兜來回報他一樣。只要有能力,這父子倆是絕不肯佔人絲毫便宜的。

                     

  

 

20、亞獸

 

  這一夜,百耳如同往常那樣打坐修煉,因駕輕就熟,很快就進入了物我倆忘的境界,也不知過了多久,突覺尾閭穴一熱,竟是產生了氣感。他一驚,出了定,剛生起的氣機頓時消失無蹤。

  怎麼會是尾閭,而不是丹田?百耳心中升起怪異的感覺,對於失去突如其來的氣感毫不可惜。怎麼會是尾閭?

  雖然內功修練心法五花八門,但它們卻有一個共通點,那就是最先產生氣機的是下丹田。丹田暖而氣生,丹田氣滿,方可衝擊穴道,貫通經脈。百耳所練的內功心法本就是上一世練過的,萬不可能出錯,但這一次氣機發動處卻是尾閭,且比他預計早了許多,這實在是前所未有過的事。

  他迷惑不解,定了定神,決定重試一次,以確定是不是自己求成心切而產生的錯覺。然而,半個時辰後,他再次面色難看地出了定,目光落向下身頂起獸皮裙的昂揚。自來此地後,他的慾望便一直沉寂,連男人早間正常的晨勃也不曾有過,他以為是身體太差,加上一心撲在怎麼活下去,怎麼吃飽穿暖上,所以沒放在心上,但是現在卻……

  他抬手揉了揉發緊的眉頭,思及方才尾閭穴處的灼熱,以及隨之而起的慾望,倒與上一世練功,丹田收納精氣時的反應是一樣。下丹田為人之命蒂,乃男子藏精女子養胎之所,修習內功時此處氣機勃動,會誘發相應的生理反應。而如今尾閭穴不僅代替了丹田搶先出現氣機,且還引發了相同的反應,這算什麼一回事?

  還是說,這裡人的身體構造終究與上一世有著很大分別?

  當然有區別,這裡的男人可是會生孩子。百耳腦袋裡突然冒出這麼一句話,背上不由起了層冷汗,猶豫了下,手往獸皮裙下伸去,握住與上一世比並不算小的慾望,緩緩滑動起來。

  這個身體雖然生過孩子,在性事上卻很生澀,沒過多久便洩了出來。百耳抽出手,藉著火光看向濡濕的手掌,上面除了一灘晶亮滑膩的粘液外,並沒有看到他所熟悉的白濁之物。他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感覺到身體私密□中泛起的濕意以及燥熱,臉色越發難看起來。

  直到這一刻,他終於不得不正視自己亞獸人的身份。一種從表面上看跟男人沒有任何區別,但卻能生孩子的生物。而身體前面他所熟悉的這個物件,除了排泄外,竟然成了一個擺設。

  假男人!百耳突然想到這三個字,心中一陣憋悶,陡然站起身,一把扯掉披風,提起木矛出了帳篷。

  撲地一聲,長矛□積雪中,再挑起,雪粉四濺,迷人眼眸。

  黑夜中,雪地裡,寒風呼嘯,白雪飄飛。百耳洩忿般將長矛舞得虎虎生風,殺氣騰騰,讓人生出在千軍萬馬中廝殺的感覺。這一練就是兩個時辰,其間沒有片刻停歇,直到一聲輕微的樹枝斷裂聲響起。他耳朵微動,動作卻沒有絲毫停頓,長矛如靈蛇回洞,被他反收背後,同時一腳踢出,一塊小孩拳頭大的冰凍石頭如箭般往聲音發出之處射去。

  「什麼人?出來!」他低喝,單手持矛負在背後,一手垂在腿側,身軀如青松般筆直。雖然因為長時間練習而微微有些喘息,但沉凝的氣度卻給人山嶽般不可撼動的感覺。

  一陣細碎的響動,過了會兒,一頭銀毛巨虎磨磨蹭蹭地從樹後走了出來。巨虎只看了百耳一眼,便低下了頭,既不再靠近,也不說話。

  百耳瞇眼打量了他半晌,一時也想不起這傢伙是誰,但這廝躲在旁邊偷看人練功算是犯了練武人的大忌,就算百耳知道這邊獸人並不知道

  這樣的規矩,仍免不了心中不愉,何況他心情本來就不好。冷哼一聲,不再理會它,轉身回了帳篷。

  直到確定他已經離開,角才抬起頭,目光複雜地看了眼那又破又小的帳篷,然後才垂頭喪氣地又走回林子裡。今晚是他值守,想到一同值守的獸人嘲笑的目光,還有那儂冷漠及閃躲的表情,他就難受得不行,不知不覺來到了這裡,沒想到會看到百耳大晚上的不睡,竟拿著根木棍子在外面玩。剛開始他還以為這個亞獸瘋了,直到肅殺到讓人窒息的氣勢迎面撲來,他才發現那根在他看來沒一點用處的棍子在對方手中竟變得無比厲害,就算明知道那根棍子對他不可能造成太大的傷害,他仍沒有勇氣撲上去。那根棍子,讓他聞到了如同撲獵時所特有的血的味道。

  這只亞獸真可怕。角不自覺打了個哆嗦。但是他還是想跟百耳說,他的力道和速度不夠,自己其實是打得過他的。但是不會再有人相信他,而他也不可能再向一隻亞獸挑戰以證明自己的實力,所以這個不光彩的名譽他注定是要永遠地背下去了。沒有獸人再看得起他,或許也不再會有亞獸願意跟他結成伴侶。

  銀毛虎的背影消失在林子裡,帶著說不出的淒涼和孤寂。

  ******

  百耳雖然很郁悴,但既然已成事實,便只能接受。他甚至覺得自己應該慶幸,慶幸這個身體表面看上去起碼還跟男人一樣,什麼都不少,更沒有多出屬於女人的東西來,讓他適應起來至少沒那麼困難。至於男性的尊嚴,這裡滿眼看去全都是男人,他就算功能正常,大約也是用不上的,他可沒興趣讓一個男人為自己生孩子。想到此,心裡多少有些寬慰。

  於是,難過失落了一晚上後,第二天起來,他又恢復了平素的樣子。穆還有幸看到他耍了套烈火槍法,興奮了一早上。

  吃過早飯,百耳和小跟屁蟲穆抱著一堆獸皮往諾家而去。路上穆一直嘰嘰喳喳說個不停,說的是昨晚他家帳篷裡發生的事。

  原來,當得知那些長角獸全都是允和諾,還有百耳獵到的後,所有殘廢的獸人便坐不住了。他們紛紛跑到允的帳篷向他打聽狩獵的經過,渴望能從其中學到經驗,畢竟只要有一線希望,也沒人想成為廢人,何況這還關係到他們以及他們的家人是否有食物撐過雪季。這其中還有在上次小耳獸襲擊部落時傷殘的獸人。至於諾和百耳,卻沒人打擾。因為所有人都知道諾不愛說話,而百耳,他只是一個亞獸,在這些獸人們看來,狩獵中大約起不了什麼作用,所以自也沒人來找他。

  「他們想讓阿父以後去打獵時,帶上他們。」穆說。

  「你阿父答應了嗎?」迎面走來一個抱著柴火的瘦小亞獸,而那個亞獸竟然衝著百耳露出了個善意的笑,百耳頓了下,下意識地回以微笑,因為太過意外,所以過了一會兒才想起穆的話,於是問。

  「阿父說要問過你。」穆認真的應,然後突然嘿嘿笑了兩聲,「可把他們嚇壞了。」想到那些獸人們的反應,他就忍不住得意。至於為什麼得意,其實他自己也沒弄明白。

  百耳笑,伸手揉了揉他毛刺刺的小腦袋,說:「不是嚇壞了,應該只是有些驚訝吧。」

  「反正就是那樣。」小穆倒是不太在乎究竟是什麼,只是咯咯地笑:「阿父可高興了。自他眼睛瞎後就從來沒像昨晚笑得那麼多過。阿父還說,他們肯定還要來找你,讓我先跟你說一聲。」

  「嗯。我知道了。」百耳想,如果自己有能力,能幫自然幫。

                     

 

21、被逐

 

  諾的帳篷與允家相隔不遠,等百耳和穆到時,允已經在裡面了。諾不喜說廢話,拿過他們抱來的皮子直接便開始教百耳怎麼將皮鞣熟。

  諾家有一個兩獸人合抱那麼大的石盆,諾往裡倒了之前就燒在火上的熱水,又兌了些雪水,然後再把那些已凍硬的皮子泡進去。

  「這石盆是諾花了一整個雪季鑿出來的,部落裡只有兩個這麼大的,一個在族長家裡。」允解釋說。「硝皮時,這盆可要起很大作用。等以後看到合適的石頭,我們給你鑿個小點的出來。」

  泡皮需要一段時間,所以閒下來允便說起了一些百耳可能會感興趣的瑣事。對於硝皮,百耳還是知道一些,比如要先刮乾淨毛皮內層的碎肉脂肪,清洗乾淨,晾乾,之後才用配好的藥水浸泡等等,但他也僅限於瞭解個大概流程,在細節上要注意些什麼卻是一點也不清楚。此時聽到允提到石盆,他才恍然想起自己家連個像樣的容器都沒有,還硝什麼皮啊。

  「那敢情好。」他趕緊答應,雖然聽上去鑿那個什麼石盆似乎很不容易,但總不能一直賴著諾吧,大不了以後找機會回報他們就是。

  然後允又說起了昨晚那些殘疾獸人的事,問百耳以後出去打獵,能不能帶上他們。

  「他們不一定相信我。」百耳沉吟了片刻,說。要知道能像允和諾這樣毫無保留地相信他的人,在部落裡只怕找不出幾個。而如果不能取得他們完全的信任,那麼在狩獵時他們不服他的分配擅自行動,在如今這樣惡劣的環境下,到時只怕不止他們自己回不來,還要連累自己和允諾。他不是聖人,不管自己有沒有能力,什麼人都想拉上一把,更不會為了別人把自己陪進去。

  允一時答不上話,因為他還記得昨天晚上那些獸人在聽到百耳時,大部分人語氣中透露出的懷疑。

  「他們沒有選擇。」諾翻著盆中的皮子,插了句。

  是啊,沒有選擇。如果是健全的獸人,他們有實力選擇信和不信,就像昨日入陣那樣,就算其中有兩個小隊不信,也只不過是被困在陣法裡一段時間,出來後照舊享有獸人應有的待遇,絕不需要為下一頓吃什麼操心。但是殘廢的獸人卻必須像允和諾這樣,先證實了自己還有捕獵的能力,才有資格擁有選擇的權力。

  聽到他的話,百耳正想說先見見人再談其他,就聽到外面有人在喊。

  「百耳,族長讓你過去一趟。」傳話的是一個沒見過的亞獸,不……也不能說沒見過,在原主的記憶中,這個亞獸似乎是族巫的徒弟,如果沒有意外,應該會是下一任族巫的接替人。

  族長找他?百耳有些奇怪。諾抬起頭,望過來。

  族長的帳篷裡,除了族長外,還有族巫和那個傳話的亞獸,並沒有看見族長的家人。

  火坑裡的火燃得很大,帳篷裡暖融融的,鋪著厚厚的皮毛,各種陶器與骨飾品整齊地擺放著,帳篷壁上還掛著一些顏色鮮艷看不出是什麼東西的飾品,與上次來避難時那種亂糟糟的樣子不同,終於讓百耳有了點家的感覺。要知道無論是他自己的帳篷,還是諾和允的,看上去都只是個睡覺的地方,跟他記憶中的家完全沾不上邊。

  「百耳,你走吧。」族長開口,說出的話卻與這裡溫暖的氣氛完全相反。

  「什麼?」百耳一愣,心中升起不好的感覺。

  「你走吧。離開部落。」族長臉上露出愧疚的神色,但眼神卻很堅定。

  「為什麼?」這個消息來得太突然了。百耳自認沒做過對部落不好的事,甚至昨天還……昨天?他腦中電光火石般閃過一個念頭,突然有些明白了。目光掃向那乾瘦的族巫,發現老頭盤著腿低著頭閉著眼,彷彿沒聽到兩人的談話一樣,倒是旁邊的亞獸看向自己的眼神有些躲閃和畏懼。

  「好,我走。」他開口,沒有去聽族長的理由或者借口。說罷,轉身就走。這個世界對他來說或許陌生,或許危機重重,但他的驕傲不允許他在別人說出驅趕的話之後還厚顏留下。

  「百耳,你可以從族裡帶走一些食……」族長沒想到他這麼乾脆,愣了一下,才想起應該給對方留條活路,只是話沒說完,百耳已不見了蹤影。看著門口搖動的獸皮,他說不上是鬆了口氣,還是內疚多些,「巫長,我們這樣做,會不會太過分了?」

  族巫睜開眼,目光高深莫測地看向族長,良久,才慢吞吞地說:「他被邪靈附體,如果被族人們知道,會有什麼樣的下場?」

  架起的木柴堆,上面綁著的目光絕望掙扎咆哮的獸人,以及熊熊燃燒的大火。族長腦海中浮起一副時隔舊遠卻從未淡去的畫面,不由沉默下來。

  原來他們在昨日時便從那些去搬運長角獸的獸人口中知道了整個狩獵的經過,還有那片被百耳變得古怪的樹林。結合他前次獨自一人入山捕得嚙兔獸,得知苦紫麻根能吃,以及在眾目睽睽之下打敗獸人角的事,再加上他如今變得跟以往完全不同的行事作風,族巫最終得出了此人被邪靈附體的結論。至於為什麼是選擇驅逐,而不是直接燒死,只有族巫自己知道了。

  而走出族長帳篷的百耳在從溫暖的地方乍然進入冰冷的雪地中時不由打了個冷戰,伸手拽住披風的邊裹緊了些,神色如常,腦子卻無比清醒。族長最後一句話他當然聽到了,但他之前分到的食物還有很多,根本拿不走,離開前可能還要分一些給允和諾,所以就沒去理會。

  至於被驅逐的事,他只需要稍一細想,便能將原因猜個七七八八,畢竟他和原主差距實在太大,是人都應該能看出來。之前他不是沒想過這樣太引人注目,但是為了活下去,他根本沒有遮遮掩掩的資本。好在對於這個部落的人,除了允諾和穆外,他也沒什麼感情,就算離開也無所謂,更不會因此產生憤怒怨恨之類的情緒。至於即將面臨的危險處境,他也沒太多想法,大約是前一世經歷了太多大風大浪,已經習慣了吧。

  回到諾的帳篷時,他們已經開始在用石刀刮解了凍的獸皮。諾的帳篷也很暖,但是比起族長的帳篷就顯然髒亂寒酸多了。

  「百耳,你回來了,快來,快來,我給你留了張小的皮子。」獸皮掀開,冷風灌進去時,兩大一小獸人都抬起頭向門邊看來,小穆更是興奮地直衝他招手。

  百耳無聲地歎口氣,走了進去,看了眼穆讓出來的位置,卻沒過去。

  「不用弄了。」他說,看著這三個相處不久,卻已被他視為朋友的大小獸人,心中突然有些不捨。

  聽到他的話,三個獸人停下手中的動作,有些茫然地看向他,似乎是不明白他話中的意思。面對著他們如出一致的表情動作,百耳眼中悲哀一閃即逝,很快便被微笑替代。

  「不需要再做帳篷了,我要走了。」他走後,那些食物不知夠不夠他們撐過雪季。昨天打了那麼多長角獸和小耳獸,部落大約多多少少會再分他們一些吧。或許,他離開之前還可以去為他們要一些。

  「走?去哪?」這一回最先開口的竟然是不愛說話的諾,諾的臉上有著不解和迷惑。

                     

 

 

22、離開

 

  「離開部落。」百耳回答。

  「為什麼?」三個獸人的臉色都變了。

  百耳笑了笑,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說:「我收拾點東西就走,那些食物我無法全部帶走,你們跟我去拿些回來。」

  「我去找族長!」允反應過來,騰地站了起來。

  穆有些迷茫,但仍跟著起身,準備為自己的父親引路。

  「不用了。」百耳阻止了他,微頓,還是解釋了一句:「這件事是由族長和族巫共同決定的。」如果想留下,他自然有辦法,人皆是趨利之徒,哪怕是這時彎彎腸子沒那麼多的獸人。但他胸中所藏,這個部落吞不下,而他更不願意依靠這樣的方式留在這裡,然後還得防備是不是什麼時候又被人在背後插上一刀。

  穆終於聽懂了他們的話,不由撲了過來,一把抱住百耳的腿,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卻偏偏一點聲音也沒發出。百耳心頓時軟了,伸手摩挲著小獸人的頭頂,柔聲道:「穆,好好活著。」要說不捨,最不捨的還是這個像小跟屁蟲的小獸人吧。上一世百耳雖然活到三十五歲,但因元配早逝,他又長年征戰沙場,一直沒有續絃,連妾室通房也沒要過,以至於直到死時也沒有孩子。所以對於小孩,他總是會特別喜歡一些。

  穆並不回答,只是默默流淚。當年他的阿帕離開,他沒這樣哭過,因為尼雅總是將更多的心思放在能夠給他安穩生活和別人羨慕眼光的允身上,至於小獸人,除了剛出生的幾個月,那純粹是放養長大的,想要得到他一個關注的眼神,都不容易。但百耳不同,百耳在面對小獸人時總是溫和而縱容,哪怕小獸人那永遠也問不完的問題讓他無比頭痛。人總是會下意識地靠近對自己心懷友善的人,何況是直覺敏銳遠超過人的獸人。

  百耳不知道要怎麼應對別人的眼淚,不得不求助地看向諾。

  諾低頭思索了一下,才抬頭喊:「穆,過來。」

  相較於允和百耳,穆似乎更怕諾,諾很少對小獸人說什麼,但一旦開口,小獸人都會乖乖聽話。這時也一樣,哪怕心裡再不捨,穆仍然放開了百耳,擦著眼睛走了過去。看得百耳不僅沒鬆口氣,反而更加難受,恨不得將小獸人帶走算了。但是他也知道這是不可能的,因為對於小獸人以及任何沒有自保能力的獸人來說,留在族中才是最好的選擇,雖然在雪季時分不到多少食物,但這裡有獸人守衛著,遠比外面安全得多,起碼能睡安穩覺。

  「百耳,你先去收拾東西吧,我們一會兒再過去。」諾繼續道,臉上除了一開始聽到讓百耳離開是出自族裡的意思時變了色外,之後便又恢復了平素的面無表情。

  百耳微一點頭,便轉身走了。他沒覺得允和諾在得知他要離開後應該有什麼激烈反應,大家是走得近,但也只是近十來日的事,還達不到讓對方為他肝腦塗地的程度,能表現出些不捨和為他抱不平的情緒已差不多,再多便是他苛求了。

  回到自己的帳篷,百耳看了看,發現沒什麼可收拾的。食物,幾張毛皮,石刀獸刺獸甲片以及他那根木槍,還有兩個骨鍋,完全數得出來。但真放在一起,卻又不算少,最主要是沒有竹筐背簍之類的東西裝,所以帶起來會有點麻煩。

  兩個獸骨鍋一個大一個小,可以摞在一起,石刀獸甲片放在鍋裡,然後用獸皮裹住。苦紫麻根帶一半,再帶一半長角獸肉,剩下的都留給允他們。但只是這些,零零總總加起來,也有幾十上百斤。他不敢帶多,以免到時遇到危險,連逃的力氣都沒有。所有東西最後分成兩半,他打算用長角獸的皮揉軟了包起來,然後用木棍挑著走,手上只拿根獸刺就行了。

  正琢磨著,允和諾帶著穆來了。穆一掃之前的不捨悲傷,臉上又露出了笑容。百耳鬆口氣之餘,不由感歎小孩就是小孩,情緒來得快也去得快。這樣就好,他離開後也不用再掛念著了。

  「百耳,我們和你一起走。」在百耳將留下的肉和苦紫麻根指給他們時,允出乎意料地說。

  百耳呆了呆,以為自己聽錯了,詫異地問:「什麼?」

  「剛才我和諾商量了過,決定跟你一起離開部落。」允又重複了一遍,似乎怕他不相信,解釋道:「你也看到了,只是我和諾,是沒有能力捕獵的。我們不願意再像以前那樣等著部落分食物給我們,而分不到的時候就只能挨餓等死……」

  「我可以去向族長幫你們要到度過這個雪季的食物,等雪季過了,就好了。」百耳打斷他。在他看來,他們完全沒必要捨棄現在的安定生活,跟著自己去外面冒險。

  「這個雪季過了,下個雪季怎麼辦?下下個雪季呢?部落不可能一直養著我們。」允搖頭否決了他的勸告,「百耳,我們不想再當廢人。」

  「但是離開部落的話,我不能保證你們的安全,也許這個雪季都會過不了。」百耳仍然試圖讓他們看清現實。

  「我們會照顧好自己。」諾說。

  允接著道:「我們會照顧自己,如果真活不過這個雪季,也是獸神之意,不怪任何人。」說到此,他摸了摸穆的頭,神色間有些憐惜,大約此行唯一讓他擔憂的便是穆吧。

  「我也能照顧好自己。」感覺到父親的擔心,穆大聲說,還沖仍然猶豫的百耳挺了挺小胸膛,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

  話說到這個地步,百耳還能說什麼,他當然清楚,如果穆和允能夠跟他一起,無論是在安全上還是捕獵覓食上都會輕鬆許多,畢竟三人已經形成了默契。目光掃過眼巴巴望著自己的穆,目光沉默堅定的允,以及面上帶著微笑沒有絲毫彷徨的允,他陡然一笑。

  「如果你們都想好了,那麼我看我們還需要好好商量一下,才能出發了。」

  聽出他已經答應,穆歡呼出聲,衝過來一把抱住了他,允那原本看上去鎮定自若的表情竟然露出一絲鬆口氣的表情,就連諾的眼中也浮起了笑意。

  百耳的帳篷已經收拾得差不多了,沒有生火,又空又冷,於是三人幫著他三兩下將所有能帶的東西都收拾好了,轉移到諾的帳篷裡,準備在那裡商量離開的事。

  「我知道在我們部落往太陽出來那個方向走,走到太陽爬到天空正中的時候,會有一座山,山上有一個很大的洞。我們可以在那裡度過雪季。」允說。

  「那洞會不會有野獸佔了?」百耳提出有可能發生的情況。在這大雪天,很多野獸應該都會找一個洞穴過冬吧。

  允搖頭,「不會,那洞口太大,裡面不深,而且沒有其他小洞,野獸不會找那樣的地方當窩。我們去的話,可以在裡面建帳篷,還可以搬些石頭把洞口堵上大半,比在林子裡安全。」

  聽他這樣一描述,百耳覺得確實可行,最多到了地方,他花時間在洞穴周圍佈個陣法,撐過一個雪季大約是不成問題的。等到了春暖花開的時候,他們可以再慢慢尋找一個更合適的地方定居。

  既然商量好了去處,接下來便是收拾兩家人的東西。在他們看來,食物一定是要全部帶走的,然後是做帳篷的皮毛,鹽,還有裝東西的陶罐陶碗以及火石等物,至於其他,便只能放棄。而諾那個大石盆是肯定搬不走了,百耳雖然眼饞,卻也只能忍痛捨棄。好在諾說,到地方後他可以找石頭鑿一個來用。百耳這才釋然。

                     

  

 

23、老弱病殘

 

  當將要帶的東西都收集到一起的時候,百耳等人不由面面相覷,發現就算精減了再精減,還是不能全帶走。因為諾需要探查前方是否有危險,加上又只有三條腿,身上決不能帶太多東西,諾還小,百耳的力氣連半個獸人都頂不上,於是所有壓力全落在了允身上。

  「要不咱們就把軟骨獸肉和苦紫麻根帶上,長角獸肉和小耳獸肉帶一部分,其他的送人。等到地方再想辦法打獵。」百耳猶豫了一下,說。

  但是此話一出,立時遭到了所有人的反對,包括小穆。對於長期處於飢餓中的人來說,讓他們放棄手中的食物,就跟要他們命似的。百耳又好氣又無奈,正準備勸說時,允被人找了出去。帳篷裡剩下一大一小獸人跟他大眼瞪小眼。

  「要再磨蹭,咱們今天就到不了那邊山洞了。」百耳說,在他看來為了點食物將遇到的危險可能性增大,這種做法並不明智。

  「這麼多小耳獸,夠我們吃好些天呢。」諾沒說話,穆的眼睛粘在那些肉上,扯都扯不開。

  百耳幾乎可以想像自己把這些肉送人時,他撲上去死死抱住的樣子,頗有些無奈地問:「那路上如果遇到野獸,你要背著這麼多東西跑嗎?」

  「那大約……不行。」穆嘟了嘟嘴,雖然不甘,但仍老老實實地答了。

  百耳不說話了,看得出兩人都已明白,再多的肉也要有命吃才行。諾倒是行動派,既然決定,便拉著穆開始挑揀出要帶走的,前提是忽略掉他一臉肉痛的表情。

  允出去沒多久,便又轉了回來。

  「百耳,還有幾個人想跟我們一起走,他們回去收東西了。」

  幾個殘疾獸人原本是想來向百耳詢問關於是否能夠跟他們一起去打獵的事,卻從允口中得知幾人要離開部落的事,因為都是孤家寡人,沒什麼掛礙,便想著跟他們一起出去,反正無論怎麼樣都是死,倒不如拼一把。

  因為有了允和諾的前例,聽到這話時百耳只是略感意外,問了下各人的情況,得知有一個是聾了只耳朵,因為聽力不行,不能再跟著部落裡的人一起去打獵,有一個是瞎了只眼,剩下幾個都是斷了一隻手或腳,並不是完全失去行動和捕獵能力,便不再說什麼。如此一來,食物自然可以全部帶走。穆和諾得知不用丟下一部分肉,登時高興起來,卻沒想到要增加好幾張嘴的問題。

  對於他們的單純,百耳表示非常無語。

  那些獸人因為家裡沒有食物,收拾起來非常快,沒過多久便來到了諾的帳篷外。出乎意料的是,百耳竟然在裡面看到了老瓦和他的伴侶贊贊,他們也一人背了一大個獸皮包。

  「我們收了你的苦紫麻根和小耳獸肉,你的帳篷還沒弄。」老瓦硬梆梆地說。

  「不用了。我短時間內都沒有獸皮做帳篷。」百耳愣了下,才笑道。

  「你什麼時候有了獸皮,我們什麼時候做。」老瓦說,一副百耳走到哪裡他們跟到哪裡的意思。

  百耳迷惑,在他看來既然是老獸人,自然知道這個時候離開部落會遭遇到什麼危險,怎麼會因為他送的那點東西就要帶著伴侶跟他走?倒是贊贊補了一句。

  「老瓦說跟著你有苦紫麻根吃。」

  贊贊說這話時笑瞇瞇的,百耳一時也鬧不清他是在說笑話,還是真這樣認為。反正瓦的一張老臉是刷地下紅了,除了對著其他笑起來的人直瞪眼外,竟然都捨不得反駁伴侶一句。百耳對這個死倔的老獸人不由有了幾分好感,知道他們已經決定了,便不再勸說。

  「既然大家都想好了,那走吧。」他說,而後突然想起一事,心念一轉,有了計較。「等等……再等一會兒,我先去辦件事。允你跟我去。」說著,目光在新加入的六個殘疾獸人身上掃過,然後點出兩個四肢健全的,「你們也跟我來。」

  眾人都有些疑惑,不知道他還有什麼事要辦,允問他也只是笑而不語,只是帶著三人走了,看方向是族長的帳篷。

  「百耳這是要跟族長說咱們要走的事?」一個獸人神色古怪地猜測。

  「應該不是。部落裡誰不知道每個雪季,我們這邊都會有人進到山林裡去,再也不回來,族長是不管的。」另一個獸人搖頭否認。

  穆聽到,正想說百耳也許真不知道呢,結果被諾的一個眼神制止了。他不知道諾為什麼不讓他告訴別人百耳很缺乏常識的事,不過知道聽諾的總是沒錯。

  百耳他們並沒有去多久,回來時,三個獸人每人肩上都扛著幾大塊肉,臉上笑呵呵的,顯然很開心。其他獸人登時擁了上去,幫著卸肉的卸肉,問話的問話,不一會兒便弄清發生了什麼事。

  原來百耳帶著三人是去找族長要東西了。昨天帶回來的那些長角獸全都是百耳三人獵的,就是小耳獸,只允一人就殺了十多隻,之所以只分給他們一點,是因為部落打算以後給他們三人按照正常獸人的待遇分配食物。如今他們要離開了,而且還帶走八個老殘,對部落算是減輕了一大負擔,百耳自然要去向族長索要他們應得的食物。畢竟那肉本來就是他們三人打的,所以族長在此事上並沒為難他們,給了他們兩頭長角獸以及十隻小耳獸的肉量。算起來,七頭長角獸,他們分走了三頭,也差不多了。當然,如果不是帶不走,百耳可能還會搾出更多。

  聽完三人的描述,其他人看向百耳的目光都不覺帶上了一絲驚訝以及欽佩,要知道在這之前還沒人敢跟族長開口索要食物,而且還達到目的的呢。

  「行了,走吧,希望能在天黑前趕到地方。」百耳早習慣了別人的目光,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揮揮手說,然後拎起了自己的骨鍋和獸皮包。至於那些吃的,哪裡還用得著他去扛。

  十二個人離開部落,動靜自然不小,引來了不少人的圍觀。有驚訝的,有幸災樂禍的,有不滿的,種種不一,但對於已經面臨絕境而如今又看到一絲希望的殘疾獸人們都沒什麼影響了。

  「百耳,百耳……」就在他們快要走出部落的時候,身後傳來有些著急的喊聲。

  百耳覺得這聲音有點熟,但一時又想不起是誰,回頭看去,卻原來是昨日跟他們一起打過小耳獸,在走陣時表現得很出色的漠。漠急慌慌追上他們,帶起一地雪沫。

  「百耳,你們要去哪?」擋在百耳面前,他喘著氣問。

  「離開部落。」百耳的回答依然言簡意賅。說實話,這個獸人會跑出來,他還是很意外的。

  「為什麼?」漠不明白,百耳他們自己能狩獵,就能在部落分到食物,為什麼偏偏在這個時候離開。

  「沒什麼。我們該走了。」百耳搖頭,連諾他們問起原因時他都沒說,何況是旁人。

  「那百耳……昨天你答應教我那個的……」漠急了,吞吞吐吐地問出自己一直掛在心上的事。

  經他一提,百耳這才想起他昨天是說過要學陣法,然後布在部落周圍的事,不由笑了起來。

  「如果你真有心想學,就到……」百耳頓了下,看向諾。

  「太陽升起的方向,長刺刺木的那座山。」諾意會地接話。

  百耳嗯了聲,才又繼續道:「你到那裡來找我,我就教你。」在他看來,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在他上一世生活的地方,要想拜師學藝,大多都要受一番考驗的。他倒沒興趣那麼折騰,只是囿於條件所迫罷了。

  「好。」漠原本忐忑的心登時安定下來,於是提議,「我送你們去,也順便摸摸路。」

  看了眼這一行的老弱病殘,百耳沒有拒絕。

                     

  

 

24、安家

 

  「百耳,剩下的那些也跟來了。」在走出一段路程之後,負責查探週遭情況的諾神出鬼沒地從後面冒了出來,面無表情地對百耳說。

  「剩下的哪些?」百耳沒反應過來。

  「跟我們一樣的那些殘疾獸人和老年獸人,全部都來了。」諾說這句話時,不知為什麼有想笑的衝動。當然,絕對不是因為高興,而是覺得這種情況太詭異了。

  「他們……為什麼?」百耳覺得這個消息讓人有些難以消化。

  其他人都在豎著耳朵聽他們說話,便有一個斷了半截手臂的中年獸人接了話:「明明已經活不下去,但又沒勇氣自殺,如果有一個人開了頭主動去迎接死亡,那麼其他人跟在他後面就很容易了。每次雪季,都會有一些獸人因為沒有食物而結伴走進山林裡。」

  「你的意思是……」百耳的聲音微沉,如同他的心情。

  「這一個雪季太長,那些健全的獸人都只能吃半飽,亞獸人和小獸勉強還能分到一些食物,除了昨天的那一頓,其他人都已經斷糧了。」中年獸人說,「他們跟來,應該是覺得大家在一起等死會比較不害怕吧。」說到最後一句時,他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淡淡的悲涼。

  百耳的眉微微一皺,沉默片刻,才問諾:「一共有多少人?」

  諾想了想,才回答:「全部。」

  好吧,他又忘記他們不會計數了。百耳揉了揉額角,心中打定主意等空閒了一定要交會他們算術,不然交流實在是太困難了,「隨他們吧。」他並不想將事情都往身上攬,別人也不見得願意聽他的,就那麼一點食物,他可沒那大方到見人就分。

  「但是他們走得很分散,這樣容易引來野獸。」諾並沒有像以往那樣只要百耳開了口,便不再多言,而是說出了自己的擔憂。

  「那就讓他們要麼回去,要麼快點趕上,跟咱們一起走。」百耳毫不猶豫地道。在這個時候,那些人如果遭到了野獸襲擊死亡,只怕會鬧得他們這邊人心惶惶。那不是他願意見到的。

  諾應了聲,迅速轉身離開了。沒過多久,便有一些殘廢獸人陸陸續續趕了上來,數了數總共有十五人。最後到的是一個虛弱的老亞獸人,身上除了個簡單的獸皮包外,什麼都沒有,看上去倒真像是專門去等死的。百耳注意到其中竟然還有兩個年青的亞獸,以及三個比穆小,一個比穆稍大的小獸人。小獸人出來,百耳能理解,因為從穆身上可以看出,相較於生他們的母親,他們更依賴父親多一些,而一旦沒了父親,他們想要正常長大,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是那兩個年輕的亞獸卻著實讓人意外,所有人都知道,就算伴侶離開了,年青的亞獸也能在部落過得很不錯。當然,百耳是個例外。

  雖然心中有所疑問,百耳卻並沒有問出來。有的事一旦問了,便會越牽越深,最終把自己給牽扯進去。他只是稍稍安排了一下,讓老幼以及亞獸在內,而仍有部分戰鬥力的則在外圍,至於熱心跟來的漠,自然打了先鋒。諾被固定下來探查前面兼引路,至於其他幾方,則另外安排了兩個速度快的負責警戒。

  在大雪紛飛食物稀缺的山林裡,他們這一群人就像塊移動的肥肉,很快便吸引了不少飢餓的野獸在周圍打轉。不過因為那些野獸來路不同,彼此互相防著,加上他們自己人數不算少,且防守嚴密,竟然一直沒遭到攻擊,順順當當到了地方。

  那座山既不高也不陡,上面長滿了密密的矮樹,被冰雪覆獸著,頗像一個胖墩墩的白色大刺蝟。而就在靠近山腰的位置,露出一個黑乎乎的大洞,老遠就能看到。等諾確定了洞裡安全之後,眾人隊形隨之一變,原本打前鋒的漠跟其他獸人守在了後面,等著老人孩子以及亞獸先爬上山安全地進了洞,然後是動作比較不方便的獸人,最後才輪到漠諾等人。在這過程中,百耳已帶著幾個人從積雪下面挖出不少乾柴,將火堆生了起來。

  如允所說的,山洞很大,但並不深,一眼便能看到盡頭。裡面散佈著一些巨石,石柱,以及倒懸的石乳,正中間卻很平坦,就算是容納千人也是綽綽有餘。寒風無所遮攔地從洞口刮進來,竟是比站在空曠的雪地裡還要冷,難怪沒有野獸選擇這裡藏冬。

  這其實不是一個好地方。但是他們已經沒有選擇,至少在這裡只需要防守一面。不過讓百耳驚喜的是,在洞最裡面竟然有一道山泉,從一側山壁上流下,沒入另一側山壁下面,中間沖刷出了一道凹槽,竟是沒有凍結。只這一樣,留在這裡便值得了。他在那裡劃了個禁區,除了取水用水外,不准任何人將水流弄髒。

  為了大家晚上安心睡覺,有力氣的獸人們一進洞便開始將洞裡以及四周能搬動的石頭都堆向洞口,打算把整個洞口都堵上,只留出入的地方。至於老人以及幼獸亞獸,則自動自發地清理洞穴,以便居住。

  洞口還沒完全砌好,天已經黑了下來,野獸的吼叫聲此起彼伏,久久不散,顯然是不甘心就此離去。

  百耳看著無一人偷懶的場面,不由暗暗歎口氣,將允諾拉到一旁嘀咕了幾句,回來時便將那兩個年青的亞獸叫了來,指著堆在一角的食物,讓他們取出一大片長角獸肉來,再加上一包苦紫麻根,讓他們去煮,到時所有人一起吃。

  那兩個亞獸都有些吃驚,大約是沒想到也沒期待過百耳他們願意把食物分給他們,因此遲疑著不敢動。

  「去做吧,大家都餓了。」百耳說,注意到這兩個亞獸也是面黃饑瘦,但眼神乾淨純樸,語氣不自覺放溫和了些。至於他自己,如果有人煮飯,他是絕不肯多動一下手的。

  看著他往洞口走去,兩個亞獸對望一眼,雖然心中迷惑,但仍然忙碌起來,讓老人和小獸人們幫著多生了幾個火堆,又到處借鍋,切肉,削苦紫麻根,沒過多久,偌大的洞穴裡便飄起了食物的香味,引得不少人直吞口水。

  百耳看著封了大半截洞口的石頭,因為大小不一,形狀又各種各樣,總覺得不是那麼穩當,想了想,轉身去用自己的大骨鍋接了一鍋水,從外面澆到石砌的牆上。因為夜晚氣溫尤其的冷,沒過片刻,水便凝成了冰,覆蓋在石面上,將相鄰的石頭牢牢凍在一起。原本獸人們還在想百耳怎麼在這個時候還玩水,此時見狀,登時反應過來。一部分單手獨臂使不上大力的獸人便自覺去找了東西裝水往牆上潑,到得後來,覺得有趣的小孩也加了進來。砌牆的砌牆,澆水的澆水,齊心協力下,倒是沒用多久,便將洞口全封了起來,只在角落處留了個一人大小的通道,晚上睡覺時可以用一塊大石頭堵住,安全性比之前不知好了多少倍。

  等所有人都回到洞裡時,兩個亞獸也將食物都煮好了。當允大手一揮,將幾個正往角落走去的獸人叫了回來,讓在場之人都拿著自己的碗去分取食物時,除了漠,以及早就知道的亞獸和老人外,其他人無一例外都露出了驚愕中包含著感激的目光,其中包括最開始便決定跟百耳他們走的那六個獸人。在他們既定的觀念中,這些食物他們原本是沒份的。至於漠,他的碗自然由家裡器具最多的諾提供。

                     

  

 

25、山洞的防禦

 

  獸人們飯量大,那點食物要讓所有人都吃飽是不可能的,也就墊墊肚子罷了。但是即便如此,他們已是感激之極。至於漠,這一段時間在部落裡分到的食物也只有這麼多,所以並沒有產生被慢怠的感覺。

  吃罷飯,獸人們自動安排了守夜的事,大部分人便各自找了地方,鋪上獸皮睡了。離開部落的第一天晚上,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有些不安,只有百耳沒什麼感覺,他的不安早在借屍還魂以及發現自己這個身體已不能算是一個真正意義上的男人的時候就耗光了。

  天色太晚,漠不可能這個時候再趕回部落,自然是要留下來過夜。百耳不習慣這麼早睡,加上人太多,打坐練功也不適合,便索性喊住要睡的他,又把允諾和小穆都叫了過來,開始教他們算術。

  最開始也就是數數,從一到十,從十到百。在這方面,百耳其實不能算是一個特別有耐性的人,哪怕他可以領兵埋伏在一個地方幾天幾夜等待敵人的到來,就算遭遇暴雨大雪也不會動搖半分。因為以前跟他打交道的都是聰明人,不是聰明人的,也都會有聰明人去解決,完全不用他發愁,所以他恨不得教一遍別人就會了。但顯然,對於從來沒有接觸過這方面的幾個獸人來說,這完全是不可能的事。

  於是,這一晚,他原本打算從識數到計算一股腦都灌進四個獸人腦袋裡的想法終究還是沒有能實現,而其中學得最快的漠和穆,也不過是記下了從一到十這幾個數字的讀法,而且還常常會弄混。

  在睡下前,百耳終於明白到自己做了一個多麼吃力不討好的選擇。什麼?反悔?對於一言九鼎的他來說,那當然是不可能的事。

  ******

  次日清晨,百耳習慣性地早起練功,卻在看見堵在門口的那一大塊石頭時半天無語。不過也提醒著他,這裡已經不是部落,在他將這裡佈置得安全以前,想要在外面練功純粹是自找死路的做法。

  這時值守的是一頭瞎了只眼的黑毛獅,他身上蓋著獸皮趴在堵門的大石邊,見到百耳不由撐起身。

  「百耳,你要出去?」

  百耳搖了搖頭,轉身走回自己睡覺的地方。黑毛獅疑惑地看著他有異於普通亞獸的挺拔背影以及手裡拿著的木棍,片刻後才重又趴回去。如果說以前還不瞭解,但經過昨日後,大家都心知肚明,允諾幾人都是以百耳為首的,哪怕他的話並不多,更不會在別人做什麼事的時候都表現出一副很懂的樣子指指點點。聰明點的已經知道,如果想活下去,就絕不能再像以往在部落裡那樣看待百耳。

  習慣是很可怕的,尤其還是幾十年的老習慣。多年來百耳晨起從未晚過寅時,哪怕前一夜再累睡得再晚,於是讓他現在再躺下睡個回籠覺那是絕對無法忍受的事。看了眼在火堆邊睡得橫七豎八的獅豹虎狼以及被他們圈在懷裡的亞獸,當然也有一兩個老年亞獸跟他一樣,孤零零地裹著獸皮睡在一邊,他盤腿坐在自己的獸皮毯上,拿著根細木棍開始在地上看似隨意地塗畫著,實則是在為自己以及其他人的未來做著籌劃。

  當然,主動擔負起這麼多人的生死存亡這種事他是不可能去做的,旁人也不見得就相信他。但是以前各過各的,倒也罷了,現在要讓他親眼看著這些老幼殘獸餓死在他眼前,那也著實讓人有些受不了。所以該籌劃的他還是要籌劃,最終能否活下去,卻是要靠他們自己。

  「百耳,給你三……三……」

  「三根。」

  「百耳,五……五根石頭。」

  「是六塊石頭。」

  當天光從砌得並不嚴密的石牆縫隙裡透進來時,人們也陸陸續續起了,初學數數的穆在百耳身邊擠來挨去,一會兒擺兩塊小石頭,一會兒遞三根樹枝,玩得不亦樂乎。看得漠直眼熱,也跟著蹲到旁邊來湊熱鬧。

  百耳陪他們熟悉了一會兒,就覺得肚子有些餓了,他想了想,起身扔下一大一小兩個互相攀比誰數得最好的獸人,再次叫來了那兩個亞獸,在他們吃驚的眼神中,讓他們做一頓量足的烤肉。這樣一來,加上昨晚,就消耗了一頭長角獸加上六隻小耳獸,還沒算苦紫麻根。

  「這是最後一次將我們的食物分給在場所有人。」在分肉的時候,百耳說。「以後只有出力做事的人才能分到食物。」說到此,他看了眼老人和孩子,頓了下,又道:「我所說的做事,並不是一定要出去打獵。只要你們願意,就算是坐在山洞裡,也會有很多事給你們做。當然,如果你自己都覺得自己沒用處,那麼可以躺著等死。」

  對於一次消耗了那麼多食物,哪怕不是自己的,還是有很多人覺得肉痛,認為百耳實在是太大手大腳了。但是在聽過他的話之後,卻又不由得精神一振,本來已經絕望的心隱隱升起了一絲希望。看著分到手裡的肉,幾乎沒有人捨得一頓吃完,都偷偷藏了起來。反倒是食物的共同所有者允和諾沒什麼反應,分多少便吃多少。

  「真不想走了。」漠摸著難得吃飽的肚子,瞇著眼說。

  百耳沒理他,只是對那些將肉藏起了的獸人道:「等會兒還要做事,你們不吃飽可沒力氣。」這麼一頓大肉可不是白送的。

  那些獸人猶豫了下,雖然有些不捨,還是將肉拿出來珍惜萬分地吃了下去。百耳這時才看向漠,「你也早點回去吧。」像漠這樣的獸人,在部落裡可以過得很好,怎麼可能留在這裡。

  「你們要做什麼,我幫你們。」漠對百耳的逐客只當沒聽見,興致勃勃地問。在這寒冷的雪季裡,除了值守,便是窩在自己的帳篷裡睡覺,漠剛成年不久,正是貪玩的年紀,早被這樣的日子悶得發慌,好不容易遇到有趣的事,怎麼可能放過。如果不是家裡還有阿帕在,說不定他真就不回去了。

  百耳猜到了他的心思,便也沒堅持讓他馬上離開。

  等所有人都吃完東西,搬開山洞的石頭,到外面一看,一片雪白中仍能看到不願放棄的野獸蹤影。洞周長滿了低矮的刺刺木,只有他們上來的那條路上被清理乾淨了。

  在漠和諾等人的保護下,百耳將整座山都仔細查看了一遍,等回來時,便讓漠領著幾個戰鬥力稍強的獸人守在四周,剩下的人都拿起石刀,開始按他的指點清除刺刺木。

  「百耳,這些刺刺木可以阻擋野獸。」一個老獸人忍不住提了出來。

  對於老人,百耳總是會多幾分尊敬,何況對方還是出於好心提示,於是很耐心地跟他解釋了句:「不用擔心,我會留下一些的。」

  站在外圍的漠卻看出了門道,隔著老遠地就大聲問:「百耳,你是不是又想把那些野獸騙進來,再一個一個幹掉?」

  百耳微微一笑,沒有回答,心裡卻覺得這孩子真是可造之材,說不準他真能把自己的本事學到一二。那老獸人聽了百耳的回答,再加上漠的話,便不再多問,拿著石刀跟其他人一起下死勁地幹了起來。

  百耳確實是想佈一個陣。在他看來,就算四周有刺刺木可以勉強阻擋住野獸,但他們上來的那條路卻是擋不了的,這樣就必須要時時防備著野獸襲擊。倒不如他依靠這些刺刺木布上一個防守陣,那樣至少能保證這山洞周圍幾十丈內安然無事。到時就算有東西闖進來,也不過是給他們送餐上門罷。

                     

  

 

26、被困住的野獸

 

  不像這個世界常見的樹那麼粗,動不動就是幾人十幾人合抱,刺刺木又細又矮,從主幹到枝椏都長滿了尖刺,更像灌木一些。眾人一起出力,砍下的刺刺木也沒浪費,直接拖進了山洞裡,等烘乾又可以當柴火燒,省時省力。獸人們砍樹,亞獸和孩子就用獸皮包著手把砍下的刺刺木往山洞裡拖,一直忙到天近傍晚,簡單的防守陣布成,竟然沒有一個人喊累叫苦或者偷懶。

  晚上依然是由亞獸們煮食,每個人都有份。也許是因為食物,也許是因為發現自己還能做事,所有人臉上都洋溢著笑容,眼中隱含著對未來的憧憬。

  漠錯過了最佳離開的時間,於是再次留宿。百耳自然抓緊機會,繼續逮著幾個人教他們數數。這一回,倒是有不少人在旁聽,包括那幾個小獸人。其中有一個小獸人可能對數字比較敏感,學得尤其快,百耳大喜,立即將人揪到身邊,打算先把他教會了,再讓他轉教給別人。

  於是之後很有一段時間,洞裡的所有人,無論老幼,無論亞獸還是獸人,每個人都跟著魔似的,見到什麼都喜歡數上一數。當然,那是後話。

  在百耳覺得差不多之後,便將人們趕去了睡覺,只說明天白天有很重要的事要做。其他人不知道,但是跟他合作過的允諾和漠卻猜到了幾分,不由興奮地翻來覆去,恨不得天快點亮。

  百耳停了一天練功,他這時正急著變強,自然不肯繼續荒廢下去,於是找了處較僻靜的地方打起坐來。沒過多久,尾閭再次發起熱來,他有了心理準備,便不再受影響,小心翼翼地引導這股熱流順著督脈往上行去。這邊人的身體構造與上一世的有所不同,他不是很確定在經脈上是不是會有些差異,所以只能一邊修練一邊自行摸索。這一晚他並沒有嘗試衝擊穴位,只是努力穩固著那絲微薄的內息。

  次日一早,搬開洞口的大石,果如百耳所料,有好幾頭野獸被困在了刺刺木中,進出不能。

  「誰願意出去捕殺那些野獸,誰就能分到食物。」沒有再像昨天那樣繼續給每個人分配食物,百耳指著外面被困的野獸,神色冷厲地說。

  沒有絲毫猶豫地站到他旁邊的只有允和諾,還有漠,然後是最開始決定跟著他離開的六個獸人,接著是有孩子和有伴侶的獸人。到了最後,除了爪牙已經不行的老獸人外,其他獸人竟然都願意出去,包括那個只比穆稍大的小獸人。

  百耳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心裡卻很高興,至少知道這些人並不是完全被磨去了銳氣,麻木地面對生死。當然,如果沒有昨天的那場勞動,也不能將所有人的積極性和生存慾望激發,今天能站出來的只怕沒這麼多人。

  加上漠和那個小獸人,一共有十五人。百耳看了眼站在不遠處眼巴巴看著自己的穆以及其他三個小獸人,初生牛犢不怕虎,如果不是被自家阿父攔著,他們只怕也要撲出來。而加進來的這個小獸人,似乎是個孤兒。想到此,他心中不由有些憐惜。

  讓亞獸按著十五人的份量烤了肉,另外又用苦紫麻根煮了幾鍋湯。百耳曾經說過,只要付出勞動,便能分到食物。所以煮飯的亞獸,以及幫忙的小獸人以及老人,雖然沒有肉,但都有分到一碗苦紫麻根湯。他自己吃的也是這個。那十五個獸人,包括其中那個小獸人都有足量的肉。於是百耳有幸看到,獸人將自己分到的肉留出一部分給自己的伴侶和孩子,卻反被伴侶和孩子逼著吃下去的溫馨場面。他自來到這個世界後,在部落裡看到的大多是冷漠自私,強者生存,此時見到這種情景,驚訝之餘,也不覺露出了微笑。

  「百耳,你怎麼不吃肉?」漠注意到百耳竟然跟那些亞獸和老人一起吃沒油水的苦紫麻根湯,吃驚地問了出來。在他看來,百耳完全有資格享受跟獸人一樣的待遇。

  此話一出,所有人都看了過來。百耳對這個傢伙的大嗓門有些無奈,「我早上喜歡吃清淡點的。」

  漠抓了抓紅色的頭髮,覺得有些無法理解百耳的想法。清淡點?就那苦紫麻根,吃幾碗下去也飽不了。

  獸人們都吃飽之後,各自化為獸形到了洞外。因為昨日砍完刺刺木之後,有好幾個人被困在裡面怎麼都走不出來,還是百耳親自去引的路。所以他們並不敢亂走,而是聚在一處等著百耳的安排。

  百耳看了一下被困的野獸,一共有四頭。一頭身形似巨虎,卻有著鱷魚一樣的長吻和強壯有力的尾巴,一頭如同巨蟒,卻渾身披著厚厚的黑毛,長達四五丈,在刺刺木間時隱時現,還有兩頭是在一起的,除了身上長著綠毛外,就像兩隻比獸人還高的巨型蟾蜍,肌肉發達的長腿,鼓鼓的肚子,還有鋒利爪鉤一樣的前臂。

  這都是些什麼怪物啊?百耳頭皮一陣發麻,正要問,諾已在旁邊解釋了起來,既是說給他聽,也是說給看不見的允聽。

  「那個有著大尾巴的叫巨尾獸,尾巴很厲害。半蹲著的那兩……兩個,是大肚獸,會噴毒液,但沒有軟骨獸的毒厲害,只能讓人沒力氣。那個長長的,是多足獸,一口能吞下幾個獸人。」

  「多足獸?」百耳怔了下,前面兩個他還能把名字跟外形聯繫起來,但是最後一個,怎麼有點……

  「它身體下面有很多腳,又短又粗,但跑得很快,從我們這兒看不到。」諾明白他的意思,於是說。

  百耳皺了皺眉,覺得這裡的生物真是棘手得很。這幾頭從未見過的野獸,可比那什麼小耳獸難對付多了。

  「他們的弱點在哪裡?」既然這些人相信他,他自然要盡最大可能地保證他們的安全。

  「巨尾獸尾巴最厲害,但如果咬斷它的尾巴,那麼它走路就會搖搖晃晃,打不準方向。大肚獸有毒,爪子也很厲害,跳得又遠又高,不過如果劃破它的肚子,它就會只顧著把肚子裡掉出來的東西塞回去,那個時候就算弄死它它也不會反抗。至於多足獸……」

  百耳終於知道這裡的動物有多奇葩了,真可謂聞所未聞,見所未見。注意到諾的停頓,於是問:「多足獸的弱點是?」

  諾搖了搖頭,「我們還不知道多足獸的弱點在哪裡,跟它對上,沒有一個活下來的。曾經最好的結果,是磨死了它,那幾個獸人也沒活下來。」他言下之意就是,最好是不要去招惹它。

  百耳瞇了瞇眼,沒有繼續談論這件事,而是轉身看向一直等著他的獸人們。

  「雖然各位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一些殘缺,不能再像正常的獸人一樣狩獵。但是只要互相之間配合得好,一樣能夠將獵物捕殺。這世上沒有什麼事是做不到的,只要你敢去做。」他的語氣很平和,話中的內容卻是其他人不曾聽過的,包括已經跟他合作過的允諾。連漠的眼中都露出了莫名的光芒,畢竟沒有獸人敢保證自己一輩子不受傷不殘廢。對於獸人們來說,一旦殘廢,生命也就算走入了黑暗中,而百耳的話卻給他們打開了另一扇門。當然,這還不夠,還需要更有力的事實像他們證明這一點。

  於是百耳叫了跟他配合默契的允諾,又點了一個半聾的獸人和一個缺了只手臂的獸人,低聲囑咐了幾句,便讓他們拿著計數的木棍走進了陣中。

  「其他人可以先看看,看看他們是怎麼解決掉那頭巨尾獸。」

  留下的獸人們精神都是一振,目不轉睛地看著已經靠巨尾獸的四人,心中充滿了期待和緊張。他們想,如果連全瞎的允都能做到,他們自然更能做到。至於漠,雖然一早就躍躍欲試,但是還是一直努力按捺著跟著衝上去的想法,他很清楚百耳這是要為這些殘廢的獸人謀出一條生路,自然不能被他攪合。

                      

  

 

27、戰

 

  巨尾獸不同於小耳獸,體型相當於四五個獸人相加那麼大,且有利齒巨尾,殺傷力強,往往要好幾個獸人合作才能拿下。如果是殘廢獸人的話,那麼更需要用心計劃,而不是像正常獸人那樣悶頭悶腦衝上去就撕咬。

  按照百耳的叮囑,四人分從三個方向靠近那頭巨尾獸,諾速度最快,所以負責誘敵,擾亂巨尾獸的視線,允和半聾的獸人修則從後面偷襲,專門盯著攻擊巨毛獸的尾巴,而那個缺了只手臂的獸人果因是前腿缺失,獸形不便,所以直接化為人形,拿著百耳給他的獸刺,在旁輔助三人,每當誰出現危險的時候,他便撲上去解救。

  巨尾獸的尾巴是很厲害,以往獸人遇上此獸時,都是同時出手,巨尾獸有所防備,尾巴橫掃起來的力量沒有人敢接近,最後就算將其捕殺,也要費上好大一番功夫,至於被尾巴掃中受內傷什麼的那就更是常事了。而允他們這次,因為有陣法中的刺刺木掩蔽,又有諾在前面的誘敵,加上他們刻意收斂氣息,以致巨尾獸以為只有一條斷腿狼,正為送上門的食物興奮,大意之下被後面撲出的兩頭猛獸咬住了尾根。巨尾獸又疼又怒,一邊大力甩動尾巴想將上面的東西甩出去,一邊想要回頭去咬,卻又被從另一面鑽出來的果用獸刺在粗大的脖子上狠紮了一下,於是注意力再次被引開。允自知看不見,因此一咬上便四爪緊緊扒在可以與他身型相比的尾巴上,牙齒深嵌其中,無論巨尾獸怎麼甩都甩不掉。修被甩開後,又從另一個方向撲上,每被甩開一次,便會撕下一塊血肉。巨尾獸劇痛難當,每當要回頭對付身後的兩人時,一直只跳來跳去,對它沒造成實質性損傷的諾便露出了尖利的牙,一口口實實在在咬在它的脖子上,逼得它首尾難顧。而讓巨尾獸倒下的最後一擊,卻並不是這三人,而是趁亂跳到它背上的果刺向它眼睛的一獸刺。獸刺有四五尺長,加上獸人的力道,足夠從眼直刺進巨尾獸的大腦。

  當巨尾獸轟然倒地的瞬間,無論是場內的獸人還是場外的獸人,都有些發懵,想不到這麼快就結束了。直到倒下的巨尾獸尾巴下傳來一陣哼哼,其他三人才發現允被壓在了下面,好不容易將巨尾獸翻過來,竟看見那一邊的尾巴根已被啃得見了白骨,難怪它到後來總是有些打晃。允的嘴上沾滿了血肉,肚子鼓脹脹的,原來是一直扒在上面邊啃邊吃,剛才差點沒被壓得吐出來。三人大笑起來,既是笑允的樣子,又是為合力殺掉巨尾獸而開心。

  「我不吃,難道要邊咬邊吐啊?」允被笑得有些臉紅,打了個飽嗝,理直氣壯地為自己辯解。

  「那是,看修多麼浪費。」果嘿嘿地笑著,從地上撿起被修撕咬下來的肉塊,並不打算扔掉。

  百耳親自入陣將四人帶了出來。目睹了整個過程的獸人們,還有老人,亞獸以及小獸人立時像迎接英雄一樣圍了上來,那熱情的臉,歡快的笑聲,是幾人自殘廢後就再沒有看見過聽到過的。一時間,每個人心中對未來都升起了希望。

  果將獸刺還給百耳,經過這一戰,他也知道了除去自己的爪牙,還可以依靠外物殺死野獸,因此心中暗暗決定自己以後也要收集一些類似獸刺這樣的東西。其他獸人這時都紛紛期盼地看向百耳,一臉的躍躍欲試。

  百耳卻並不急,留下果帶回來的幾大塊碎肉,然後吩咐老獸人將巨尾獸的屍體拖進山洞裡處理,這才看向眾人。

  「除去剛回來的四人,以及漠,其他人誰願意跟我去殺多足獸?」他一語驚人。允四人剛打完一場,自不必說,至於漠,他不過是來幫忙的,更沒理由讓人為他們去冒險。

  此話一出,原來還鬧哄哄的場面頓時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知道多足獸有多厲害,連身體健全的獸人都對付不了,何況他們。當然,最讓他們震驚的還不是這個,而是百耳竟然也要去。

  「百耳,多足獸我們還是不要了吧,反正它也進不來。」允開口勸說。

  百耳搖頭,否認了他的說法:「現在這個陣法還太簡單,困不了它多久,如果不趁現在將它解決掉,等它闖進來,在場所有人都活不了。何況,這個陣法我還沒完全布好,它在裡面不利於我們幹活。」

  「那你別去,我和諾去吧。」允不假思索地道。

  「不必。」百耳雖然有些感動,卻斷然拒絕。別人怎麼想他不在乎,但是他卻不會容許自己縮於人後。何況既是要鼓勵這些身有殘缺的獸人去面對野獸,他就萬沒有把最危險的扔給別人的理由。

  「我跟你去。」這一回開口的是漠。他正是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年紀,見連一個亞獸都敢去挑戰多足獸,心情激昂,一個衝動便跳了出來。

  「沒你的事。等處理掉剩下的野獸,你就給我滾回部落去。」也許已將他視為徒弟,百耳對他說話是一點也不客氣。

  這兩天也見識了百耳說一不二的性格,漠雖然有些委屈和不甘,但並沒敢再繼續糾纏。

  「我……我想去。」就在這時,那個只比穆大不了多少的小獸人畏畏縮縮地站了出來,眼中有些害怕,但更多的是渴盼。

  看到他,百耳臉上露出笑容,雖然因為有疤痕的存在而顯得有些猙獰,但是連著看了兩三天,所有人都有些習慣了。

  「你叫什麼名字?」

  「古……百耳,我叫古。」小獸人開始還有些膽怯,在看到百耳鼓勵的眼神之後,一挺小胸膛,大聲地報出了名字。

  「好,你跟我一起。」百耳點頭,示意他到自己身邊來。

  「我去。」

  「我去。」

  「還有我……」

  大約是被古給刺激到了,剩下的獸人一陣騷動之後,紛紛報了名。

  百耳看了眼,發現竟然沒有一個退卻,心中不由感歎,對這裡獸人的勇敢又有了更深層次的瞭解。當然,他不可能全部都要,除了古外,又另外指了兩個獸人,一個是獨眼黑獅布,另一個則是雖然四肢皆全,卻只有半邊身體能使出力氣的灰熊夏,它的另半邊身體肌肉以及同側手腳的肌肉大部分都不在了。

  將此三人留在身邊,剩下的人百耳分成了兩組,一組由漠領隊,一組由一個去了半截手臂的獸人塔領隊,讓他們各自帶著塊散發著濃烈血腥味的碎肉從兩邊接近大肚獸。親眼看著他們用鮮肉成功將兩頭大肚獸分別引開,百耳放下心,轉向站在自己身邊的三人。

  「該我們了。」他微笑,看到三人臉上露出緊張的神色,頓了下,又道:「我們可不能輸給他們。」

  大約是被他從容冷靜的態度感染,三人緊繃的神經不由鬆緩下來,不自覺也跟著他笑了起來,布陡然大喝出聲:「不會,我們不會輸給任何人!」

  他這一喝,連帶著讓另外兩個也不由熱血沸騰起來,跟著大吼:「我們不會輸!」吼聲震天,不僅引來了正在山洞裡忙碌的老獸人和亞獸們的好奇探望以及正在休息的獸人們的讚賞目光,還把正跟獸人們打鬥的一隻大肚獸嚇了一跳,忘記了閃避,被一個獸人的爪子插破了肚子。

  「好!」百耳喝道,臉上笑容加深。

                     

  

 

28、打倒多足獸

 

  多足獸身長體粗,皮韌毛厚,行動如電,以絞死獵物然後囫圇吞下為主要狩獵手段。最難纏的就是,只要不傷及要害,哪怕是斷掉一截身體,它仍然能活動如常。

  在仔細瞭解過多足獸的特點後,百耳思索了片刻,讓三人在原地等著,他則走向已經殺掉大肚獸的那一組獸人。他們為首之人是塔,見到百耳,臉上都露出興奮的神色,一副渴望被肯定的樣子。

  「幹得好!」百耳衝他們揮了揮拳頭。

  四個獸人歡呼出聲,你拍我我拍你,開懷大笑起來。

  百耳沒過多地言語,走過去,掰開那大肚獸的嘴巴,仔細研究了半天,然後從它兩腮處分別挖出一個獸人拳頭大的毒囊。撿起那塊作為誘餌的肉塊,又讓一個獸人從大肚獸身上撕下兩塊肉,用囊中的毒液細細抹在了肉上。幾個獸人都好奇地看著他,不知他要做什麼。

  「送給多足獸的禮物。」百耳起身時看到他們的目光,簡單解釋了下,然後便讓他們扛著大肚獸跟他出了陣。

  這時,漠帶領的那組人也成功解決了另一隻大肚獸,百耳走進去,如法炮製,又弄了三塊充滿了毒液的肉,順道把人帶出來。

  「走吧。」進入洞中掏出自己存下的所有獸甲片,對著等了他很久的三個大小獸人,他終於下了這道命令。

  三人又興奮又緊張,在其他人鼓勁和祝福的目光中,踏進了陣中。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百耳他們並沒有一進陣就直奔多足獸,而是晃眼間便不見了人影。

  「百耳在搞什麼?」發現自己這一隊人竟然輸給了那個斷了半臂的塔,漠鬱悶了好半天,但他還是少年心性,很快便被百耳他們奇怪的舉動吸引了注意力,手肘撞了撞也全神關注著陣中的諾,問。在他看來,諾跟允就像是百耳的心臟似的,無論百耳想什麼,他們都能知道。

  「不知道。」諾很快便證實了他的比喻是不恰當的。

  漠呲了呲牙,放棄追問。

  而被各種猜測的百耳四人,此時正趴在地上埋獸甲片。因為多足獸腿短,腹部幾乎是貼著地面行走,且行速極快,所以百耳想著在地面上豎著埋上幾排鋒利的獸甲片,到時它經過時,就算不被劃破肚子,腹下堅韌的皮毛只怕也是要破了的,收拾起來會輕鬆許多。

  因為是在半山石,只刨去薄薄的一層泥土便可以見到石頭,百耳便讓力氣最大的布和夏將甲片卡在石上,那樣比埋在柔軟的泥土裡穩固了不少。密密地排成一橫排,以使無論多足獸怎麼繞,都要經過甲片。

  做好佈置以後,他們這才接近多足獸,卻仍然沒有攻擊,而是隱在一旁將肉隔一小段距離扔下一塊,直到快到他們布下甲片的地方才停下。

  多足獸果然受到血腥味的吸引,循著味道找到了鮮肉,一塊一塊吞下。直到最後一塊吃完,它仍然意猶未盡地抬起頭在空氣裡到處嗅望,猩紅的舌頭靈活地伸縮著,除了沒分岔外,與舌的信子著實有幾分相像。

  估算著時間差不多後,小獸人化成獸形突然從藏身出跳了出來,出現在甲片的另一邊,撒腿就跑。原本背對著甲片要游向別的通道的多足獸立即察覺,扭轉頭如電般飆射追去。因為它的速度實在是太快,更加強了甲片的殺傷力,等它察覺到疼痛的時候,已經有大半的腳被甲片削斷,且腹部毛皮被劃開了大半。虧得它皮毛夠厚,否則只怕就是肚破腸穿的結局了。

  古因為是第一次參加狩獵,太過緊張,以至於忘了百耳的囑咐,跑過了藏身的地方,等發覺四周都是刺刺木無路可走時,不由傻了。而這時多足獸正因為受了傷,暴怒地昂起了前半截身體,準備攻擊它。古轉過身,驚恐地看著相對於他來說巨大無比的多足獸,一步步地往後退,直到刺刺木扎到它的屁股。

  就在多足獸準備俯衝過來時,一道黑影突然從旁邊躍出,一口咬在它大腦袋後面弓起的部位,卻是獨眼獅布。同一時間,灰熊夏一巴掌拍在多足獸的尾巴上,將它的注意力徹底地引了開。多足獸吃痛地一甩尾巴,同時彎轉身體,想將扒在它身上的臭蟲絞碎,這時百耳跳了出來,運起剛修出的微薄內力,一獸刺插在多足獸的身體中段,獸刺穿過它的身體,扎進下面的泥土中,將它訂在了原地。劇烈的疼痛讓多足獸驀然昂起頭尾,然後再次彎轉身體,張開血噴大口咬向對它造成傷害最大的百耳。

  百耳仍緊緊地握著獸刺騎在多足獸身上,不敢放手,他知道自己一放手,多足獸只要身體往上一抬便能脫出獸刺,到時幾個人都要遭殃。在看到那向他靠近的充滿腥氣的大嘴時,他一邊想那大肚獸的毒怎麼還不起效,一邊甚至還在飛快盤算著自己能閉多久氣,足不足夠從它的肚子裡破開一個洞逃出來。

  黑獅布正牢牢咬在多足獸的頭後面,眼看著離百耳越來越近,卻不敢鬆口。灰熊布躲開了多足獸那橫掃的一尾巴,見狀忘記了百耳讓它管好多足獸尾巴不由讓它有機會纏上來的叮囑,飛快地衝了上去,想替他擋上一擋。原本已經被嚇傻了的小古這時突然回過了神,嗷地一聲,也撲了上來,前面兩隻爪子沒頭沒腦地撓向多足獸露出鮮紅嫩肉的腹部,剛換好的嫩牙也跟著發狠地撕咬起來。如果多足獸的皮毛沒被劃破,那麼小古無論多麼努力,也對它無法造成傷害,但是現在對著一堆嫩肉當然不一樣。

  也不知是小古無意間撕咬到了多足獸的要害,還是大肚獸的毒液終於起效,就見已快要將百耳整個人籠罩住的大頭突然發出一聲明明聽不到聲音卻讓人感到無比淒厲的哀號,巨大的身體一陣抽動,便轟地一下軟倒在了地上。幸好小古閃躲得快,不然只怕要被壓成一團肉醬。

  從驚險無比到危險解除不過短短幾息的事,四個人都有些發懵,還是百耳最先回過神來,跳下多足獸的身體,開始檢查它是不是真的已經死透了。最後得出結論,是小古誤打誤撞抓破了它的心臟,這才解決了這個大麻煩,否則四人不可能這樣全須全尾地站在這裡。不過百耳還是讓夏拔出獸刺,在它頭上又狠狠刺了一下,才徹底放下心來。

  這條多足獸近看才知不下於六丈,有四五尺粗,四個人根本扛不動,百耳只好帶著小古先出陣,讓人進來幫著抬。

  外面的獸人早看到了他們的打鬥經過,見到兩人出來,眼中都露出了敬佩的目光。他們不知道百耳之前做了多少功夫,又是埋甲片又是下毒,還以為他們四人就是這樣憑自身本事把人人畏懼的多足獸給解決了,尤其是四人中一個是亞獸,一個還是沒長成的小獸人,怎麼不讓他們心服口服。等真跟著百耳進去扛獸屍的時候,他們才從布和夏的口中得知了整個過程,將卡在地面石上的鋒利甲片取下,以免誰不小心誤踩,他們對百耳的敬佩信服不減反增。因為除了百耳,從來沒有人想過那些本來被當作廢棄物扔掉的獸甲片獸骨刺竟然還能作為武器,對獸人們畏懼的野獸造成致命傷害。

  小獸人古因為他的勇敢以及最後一擊一下子也成了小英雄,被大人們讚揚,也被比他小的獸人們崇拜著。同時,多足獸在獸人們心中不可戰勝的可怕印象終於被消除。只要有弱點,就能被打敗,這是亙古不變的規則。

                     

  

 

29、雜事

 

  一早上獵到了四隻野獸,其中還有一隻多足獸,對於只有二十幾人的百耳他們來說,已是很大的收穫,至少有一段時間可以不用愁食物下肚了。因為漠出了不少力,百耳讓人在大肚獸,多足獸以及巨尾獸身上各割下一塊肉讓他帶走,不過被漠拒絕了。

  「我以後還要來,到時讓我跟著你們一起吃就好。」漠笑著說。

  「也行。」百耳倒沒堅持,只是讓亞獸們煮了已經處理好的巨尾獸肉,吃完後,漠便回了部落,而其他人則要繼續幹活。

  剩下的三頭獸都交給了老獸人和亞獸們處理,百耳則帶領著所有獸人開始繼續將陣法完善,或增添石頭,或挖下陷阱,或布下暗刺……這樣又忙了兩日,才將一個具有殺傷性的陣中陣布好,再不用懼怕野獸闖入。如果天氣好時,老人亞獸以及孩子也可以在洞口空曠的地方曬曬太陽,沒事大家也不會亂闖。

  等這事忙完,百耳總算鬆了口氣。他找到瓦,問關於做帳篷的事。在他看來,這麼多人住在一個山洞,還是有私人空間的好,雖然大多都是獸人,但還是有亞獸,以及兩對年輕伴侶,總不可能讓他們在大庭廣眾下做一些伴侶間的事吧,而他自己也需要一個空間不被打擾地修煉。

  「都帶了做帳篷的獸皮。」瓦說,雖然大都是出來等死,但是在離開部落,每個人還是帶上了能夠在外面搭上一個帳篷的獸皮,總不願幹等著冷死。「不過沒有支撐的木頭,砍的話會花費很長時間。」因為沒有合適的伐木工具。

  提到這個,百耳就有些頭痛,為這裡可用工具以及武器的缺乏。此時去砍木頭未免勞師動眾,他想了想,腦中靈光一閃,目光在山洞裡轉了一圈。

  「你看能不能找兩根結實的長籐,從這一頭牽到那一頭。」他伸手從一個石柱比劃向另一個石柱,「然後把獸皮縫成塊,前後左右擋住,隔出幾間來。獸皮有餘的話,上面也可以遮住,還能保暖。這裡面沒有風,不怕被吹翻。」

  聽到他的話,瓦眼中一亮,認真思考起來,而後點頭贊同,覺得這樣既剩了獸皮,空間也沒有尖頂的帳篷那麼憋窄。不過要真這樣做的話,就沒老獸人們什麼事了,縫獸皮是亞獸們的事,找籐牽籐的話也自有青壯年獸人去做。瓦心中升起無用武之地的黯然。

  百耳自然明白他的心思,也不想讓其他獸人覺得白養了老獸人們,因此提出了用野獸身上的爪牙毒液等物做武器的事,還有他一直想過的在捕獵中既能減低傷亡又能增加成功率的弓箭等武器。雖然沒有精細的工具,但如果想要做的話,一定還是能夠做好的。他之前是沒有時間,加上也不耐煩做這樣精細的活,所以才一直沒動手。

  看著地上用石塊劃出的圖形,瓦若有所思地看了眼他,心裡隱隱猜到了他被逐出部落的原因。不過對於一個隨時都有可能餓死的人來說,是妖是魔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活下去。相信山洞裡的其他人也是這樣想吧。

  百耳只是大致說了一下自己的想法,然後便扔給了瓦去想,知道他必然會去找其他老獸人一同琢磨,所以沒打算繼續插手。然後又找到了三個老亞獸和兩個年輕的亞獸,跟他們提了下用獸皮縫製便於活動又能最大程度保暖的衣褲和靴子的事。這些針線上的活,他自己實在做不來,只能寄希望於與相當於女人的亞獸們。如果他們也做不出來,那他只好讓自己適應這樣不倫不類的獸皮裙了。

  亞獸們在看到百耳跟著出去捕獵,且還打回了連獸人都畏懼的多足獸時,才第一次知道原來亞獸也能跟獸人一樣勇猛,而不只是呆在部落裡依靠獸人養活,因此對他是信服得不得了。這時見到他在地上畫出的怪模怪樣的衣服和靴子時,眼裡的敬佩之色不由更加濃烈,如果能將全身嚴嚴實實地裹好,得到最大好處的就是他們這些無法像獸人一樣變形的亞獸了,故而對此事他們異常上心。

  「不明白的可以再來問我。」百耳見說得差不多,便丟下一句話打算離開,卻被一個叫貝格的年青亞獸叫住。

  「百耳,你的頭髮是怎麼弄的?」很早之前亞獸們就注意到百耳梳理得整齊的頭髮,只是一直不敢問,現在大家在一起多多少少能搭上話了,便再忍不住。

  百耳笑了笑,沒有回答,轉身便走。就在亞獸們滿心都被失望佔據的時候,他又倒轉了回來,手中拿著梳子,示範地抓起貝格的一小縷頭髮梳了兩下,便扔給了他,「讓你家獸人給你做一個。」很顯然,亞獸比獸人更注意外在形象。就像諾,跟他相處這麼久,便從沒想過問他頭髮的事。

  貝格接在手裡,那小心翼翼的樣子跟捧著個寶貝似的,其他亞獸也是一副好奇的樣子,只是礙於百耳在,不敢開口要過來仔細看。百耳見狀一笑,不再停駐。

  等他一走,亞獸們便湊到了貝格面前,每個人都拿著梳子看了看,還在自己頭上梳了兩下,眼中全是喜歡之色。家裡有獸人的便想著讓伴侶幫著做一個,沒有獸人的,也打算自己動手試試,想來百耳能做出來,他們自然也能做出,不過是多花些功夫吧。

  兩邊都忙完後,百耳這才又找到圍在火堆邊分享興奮心情的獸人們,提到搭帳篷以及找籐索的事。獸人們都很樂意,其中尤以有伴侶和孩子的獸人表現得最積極。

  「我們來的路上就有一種長籐,纏在阿奇木上,很結實,用力都扯不斷。」灰熊夏說。

  經他一提,除了百耳對這裡山林中的植物還不熟悉外,其他人也都紛紛想了起來。

  「那我們明天就去弄一些回來。」百耳做事一向雷厲風行。因為暫時不必擔心食物的問題,所以可以趁這個時間把別的事做了,大家也就能安心下來專門應付打獵的事。

  其他人自然不會反對。也許是因為見識了百耳的手段,也許是因為百耳的說話行事確實與普通亞獸不太一樣,這些獸人們已漸漸忽略他是一個亞獸的事實,把他當成了能並肩作戰的夥伴。對此,百耳是十分樂意看到的。

  因為有了陣法的阻擋,加上又有大石堵塞,晚上依然只需要一個人守夜看火,比以前還沒殘疾前在部落裡時還要輕鬆,且不受凍。獸人們都開始暗暗慶幸自己做對了選擇。

  次日一早,吃過早飯,百耳便帶了幾個獸人去找籐條了。因為不遠,加上又有諾等探查周圍情況,所以此行倒也順利。等他們回返時,卻發生了一件趣事。

  「百耳,有人跟著我們。」諾悄無聲息地出現在百耳身邊,說。

  百耳看了眼他的眼睛,發現其中並無驚惶,便知來者沒有危險。

  「知道是誰嗎?」

  諾頷首,「是角。」頓了一下,又補一句:「他看起來不是太好。」

  角?百耳皺眉思索了下,直到諾提醒才想起是誰,就是那個為了那儂而讓自己道歉還向諾挑戰最後卻被自己取巧扒了面皮的獸人,不由皺了皺眉,「他跟著我們做什麼?」

  「不知道。」

  「看上去怎麼不好?受傷了嗎?」百耳本不想理會,但覺得這些獸人骨子裡並不是真的壞,才多問了一句。覺得如果是受傷的話,自己倒是可以幫著將他送回部落。

  「沒有受傷,但是身上的毛很髒,走路不穩當,可能餓了很久。」

  諾說話精煉,基本上沒有廢話。百耳很喜歡這樣的說話方式,覺得既明瞭,又不浪費時間。

  「難道是跟我一樣被部落逐了出來?」一個健全的獸人餓成這樣,百耳除了這個理由,再想不到其他。

  但被諾立即否決了,「不能,部落從來沒有發生過驅逐健全獸人的事。」

  百耳摸了摸下巴,想不出個所以然,只好道:「先不管他,讓他跟,看他倒底想做什麼。」

  諾應聲離開,顯然是繼續去監視了。

                     

  

 

30、角(非更新,增加作者的話)

 

  直到回到山洞,角都只是鬼鬼祟祟地跟著,並沒有做什麼事。百耳便沒再多理會。

  獸人們開始把籐條綁上石柱,而亞獸們則忙著用骨針以及一種如同麻一樣的細線將獸皮縫成一大塊一大塊的。百耳只看了一眼,便轉身走開了,他寧可去幫著綁籐索。當然,有那麼多獸人在,那裡更不需要他,於是他再次閒了下來。便抓過幾個小孩,開始教他們算術以及寫字。事已至此,他懶得再遮遮掩掩,畢竟身邊的人學會的東西越多,對他就越有利。

  「百耳,角昏倒了。」跟百耳一樣無所事事的還有很多人,比如斷了一條後腿的諾。諾因為無事可做,便在洞外閒逛,想要記清進出的路線,沒想到就看到一直躲躲藏藏的角在陣外面繞了兩圈,似乎想進來又不敢進來的樣子,他還沒開口打招呼,結果對方搖晃了兩下,就這樣直直栽倒滾下了山。他擔心角被出來覓食的野獸吃掉,於是趕緊回來告訴百耳。

  「去看看。」百耳跟他想到了一塊去,雖然對那個獸人沒什麼好感,但是也不可能眼睜睜看著他被野獸活活撕碎。

  怕到時要扛人,諾和百耳都不行,於是把獨眼的布也叫上了。出了陣,順著地上的痕跡,三人往下走了一段路,才找到頭一身銀毛沾滿了雪塊和枯枝爛葉的老虎。

  百耳看到它,頓時想起離開部落前一晚那頭偷窺自己練功的銀毛虎,沒想到竟然就是角。

  「還活著,可能是餓昏了。」諾上前嗅了嗅,說。

  布倒不用百耳再吩咐,直接走過去將銀毛虎往身上一扛,三人打道回府。

  洞裡的人看到被扛回來的角,都有些驚訝,亞獸趕緊用肉剁碎和苦紫麻果熬了粥,讓獸人掰開角的嘴,給他灌下去。沒過一會兒,角就醒了。當他看到圍著他的殘廢獸人時,羞慚地將大頭埋到了兩個前爪間。

  原來這個角對於自己被百耳打趴一事始終耿耿於懷,偏又不能向一隻亞獸挑戰以洗刷恥辱,加上獸人們的異樣眼光,還有那儂冰冷的拒絕,一切的一切都讓他不能再繼續若無其事地在部落裡呆下去。等知道百耳被部落驅逐後,他便偷偷跟了出來,希望能找到一個機會證明這個亞獸並不是真的比他強。但是當他看到百耳帶領著一群在部落裡完全沒有用的殘疾獸人們將被困在那些刺刺木中間的四頭野獸捕殺,其中竟然還有一頭多足獸時,他就知道自己確實是不如這只亞獸的。

  「你這些天都住哪裡?」聽完他老老實實的敘述,百耳眼中閃過一絲笑意,覺得這頭脾氣有些莽撞的銀毛虎其實也挺可愛的。

  「離這邊不遠有一個小山洞,我住那裡。」角偷偷看了眼百耳的神色,見他似乎並沒生氣,心裡不由鬆了口氣。這些天他一個人住在那裡,好幾天都沒吃東西了,又冷又餓,還要防著野獸,擔驚受怕的,根本沒睡過一個囫圇覺。

  「其實你想得沒錯,我確實打不過你。我速度沒你快,力氣沒你大。」百耳看著角慢慢將頭抬起來,和顏悅色地說:「所以,你完全不必將這事放在心上,時間久了別人就會忘記這事。回部落去吧。」

  「不。你比我強,我就不能打死一頭多足獸。」角倒也老實,看上去很有些心服口服的意思。「我不想回部落了,能讓我留在這裡嗎?」無論再過多久,部落裡的人都不會再看得起他,亞獸們也不會再選他做伴侶,他還不如留在這裡。

  百耳有些意外,「你想好了?」雖然他自認為經過了一番佈置,這裡要比部落安全而且溫暖,但是想必在這些獸人們心中,還是住在部落裡會比較好吧。

  「嗯。」角點頭。在這裡他是身體健全的青年獸人,能起的作用要比在部落裡多很多。

  百耳沉默片刻,對他說:「你要留在這裡也不是不可以,但是你要清楚,我們這裡不會像部落那樣,將健全獸人和殘疾獸人分別對待,而且打獵時需要大家互相配合著來,不能因為你覺得自己厲害,就不管其他人,嫌其他人拖累。」

  「我知道。以後你讓怎麼做我就怎麼做!」角前天才見識過配合好就算殘疾獸人也能輕鬆幹掉一隻兇猛野獸的事,因此在聽到百耳這樣說時,連想都不想就點了頭。

  百耳發現這個獸人真是又憨又直,如果把他留下,倒是能為自己這群人增強戰鬥力,不失為一件好事。於是看向其他獸人,「你們怎麼說?」

  原本圍觀的獸人們沒想到百耳會問他們的意見,都愣了下,才紛紛表示自己沒意見,他作主就好。經過這幾日,在他們心中已隱隱將百耳當成了領頭人,自然他說什麼就是什麼。多一個人就多一分力量,何況還是一個健全獸人,這對他們只有好處沒壞處。至於角曾經敗在百耳手下一事,在如今的他們看來,實在是太正常了,完全不會生起輕視之心。

  「那就這樣吧。」百耳做了決定,才又問角:「你家裡還有沒有人?要不要回部落一趟?」

  「家裡沒別的人。」角搖頭,有些奇怪百耳怎麼會問這個問題,畢竟部落每家有些什麼人大家應該都很清楚。不過他也沒往深裡想,只是說:「要回部落拿點東西。」他出來時只帶了幾張獸皮保暖,其他什麼都沒帶,如今要在這裡安家,自然要把家裡能搬的都搬來。

  於是百耳叫了兩個獸人次日陪他一起回去,既能幫著扛東西,路上又能有個照應。

  讓人意外的是,當他們傍晚回來時,身後還跟著笑嘻嘻的漠以及一個中年亞獸。

  「百耳,我跟阿帕也來了。」漠肩上扛著幾個大獸皮包裹,他阿帕身上也帶著東西,顯然是把家當都搬了過來。「阿帕怕我跑來跑去不安全,所以我們乾脆住到這裡來算了。等我學會了,再回部落去。」說到這,他摸了摸頭,「其實回不回去都沒關係,我喜歡跟你們一起打獵,不過有點捨不得薩他們……」

  就聽他一個人在那裡說不停,百耳覺得聒噪得厲害,於是打斷了他:「住到這裡也好,省得三天打漁兩天曬網,只怕過了雪季你也學不會。」

  「三天什……什麼?」漠的絮叨嘎然而止,轉而好奇地追問,百耳說得太快,他根本沒聽清楚。

  「沒什麼,去幫你阿帕收拾東西吧。」百耳覺得這傢伙跟穆一樣,什麼都好奇,讓人頭疼。

  剛一想到穆,穆就跑了過來,手裡拿著一根比他身體還長的木棍,「百耳,你看,我讓諾幫我做的。」他獻寶一樣晃了晃木棍,特別將尖的一端遞到百耳面前,完全是模仿百耳的那根木槍。

  「你做這個幹什麼?」百耳心中升起不妙的感覺。

  「是啊,穆,你拿根木棍子做什麼?想用這個去打獵嗎?」漠本來要走,見狀又停了下來,插嘴取笑小傢伙。

  穆白了他一眼,沒理會,只是對百耳說:「百耳,我想像你一樣,就那樣……」說著,雙手拿著木棍往前胡亂戳了幾下。

  小傢伙想一出是一出,也沒注意出棍方向,幸好百耳反應快閃開了身,否則難保不被扎到腿上,不過臉上神色不是很好看就對了。

  「你學那個做什麼?你是獸人,應該跟你阿父學捕獵才對。」對於一個土生土長的獸人來說,將精力花在學習那些只在戰場上適用的槍法,無異於捨本逐末。

  「可是百耳那樣也很厲害啊。」穆小臉上寫滿了不解,然後想了想,有些小心翼翼地問:「百耳,你不想教我嗎?」在部落裡,小獸人都是由自己的阿父教授捕獵技巧,很少有獸人願意花費心思去教與自己無關的小獸人。

  「當然不是。」百耳揉了揉額頭,想著要怎麼說才能讓小傢伙明白。

                     

 

31、學武功

 

  「太好了!」穆已經歡呼起來,「百耳你放心,我跟你學這個,等雪季過後,我再跟著阿父去學打獵。」

  原來他都想好了。百耳還能說什麼,冬日無事,要學便學吧。

  「要學也行,但有兩個條件,一早上不能比我晚起,二我讓你做什麼就做什麼,不准怕苦怕累。要做不到,以後我都不會再教你了。」在教授武藝一事上,百耳顯得很鄭重,哪怕小獸人很有可能是抱著好玩的心態來學的,他也不會馬虎對待。

  看到百耳嚴肅的神色,原本還有些漫不經心的穆也不由認真起來,重重地點頭答應了。在點頭的時候,他還不知道自己即將面臨著什麼樣的痛苦日子。

  「我也要學。」一直在旁邊默默聽著他們說話的漠連穆要學什麼都沒弄清楚,就開了口。

  「你要學什麼?」百耳神色怪異地看向這個第一次看到時覺得穩重聰明,沒想到關係越熟表現越跳脫的獸人。

  「穆學什麼,我就學什麼。」漠很有些理直氣壯。在他看來,能跟百耳學到的,一定是很厲害的東西。

  「好啊。」這一次百耳沒有再拒絕,反而笑得很溫和,溫和到讓有著動物靈敏直覺的漠和穆都不由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不過開始跟我學後,就不能再退出。誰半路退出我有的是辦法收拾他!」最後一句已經純粹是威脅了。

  「可是百耳,你不是說……」穆沒想到因為漠的加入讓百耳連帶著對自己的威脅都改了。

  「我說什麼?」百耳笑瞇瞇地看向小獸人。

  穆打了個哆嗦,趕緊搖頭:「沒、沒什麼。」反正他是不可能中途退出,更不希望百耳以後都不再教他東西,所以無論是什麼條件他都會好好遵守。

  「行了,都去做自己的事吧。」百耳看了眼洞外,發現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於是開始趕人。

  沒過多久,亞獸們的食物也已煮好。因為每個人都有事做,所以雖然有些不能出去打獵,還是仍能分到食物。角是初來,還沒有機會參與狩獵,但能跟大家一起吃,直到下次打獵。以後很長一段時間食物都是這樣分配,也許是習慣使然,也許是潛移默化的結果,反正到後來這裡的所有人已經漸漸將供養不能打獵的老人和幼獸當成了一種責任,不會再隨意捨棄。當然,在這其中,老人豐富的智慧和經驗還是起了很重要的作用。

  ******

  次日天沒亮,百耳已經起了。他剛一動身,兩隻趴在離他最近那個火堆邊的紅毛獅和小花豹便立即站了起來,敢情是怕睡過了,從半夜開始就守在這裡。

  對於此,百耳表示很滿意。他先到水邊去洗了一把臉,又漱了口,梳好發,這才拿起木槍帶著兩隻變成人形的一大一小獸人往洞外走。

  守夜的是果,山洞就這麼大,藏不住事,昨天所有人就已經知道百耳他們今天要出洞去練什麼了。果見他們來忙站起身,跟漠一起將洞口的大石搬開。等他們出去後,又找了塊亞獸們縫好的大獸皮將洞口遮住,以免冷到仍在睡覺的人。不過幾人動靜太大,很快又有幾個好奇心比較重的獸人也跟著爬了起來,加上一直偷偷注意著他們的四個小獸人,全部悄悄地跟了出去,躲在不遠處偷看。

  「我可以教你們槍法,矛法,刀法,劍法,甚至是箭術。我會的都可以教給你們。但是在這之前,你們必須打好基礎,基礎打不好,學再多花招式都沒用。」百耳說出一連串聽都沒聽過的東西,兩人正滿頭霧水的時候,百耳反握於身後的木槍突然像是有靈性似地從他背後彈了出來,又被他正握於手中,後退,出槍,一套凌冽的暴雪槍法如狂風暴雪般施展了出來。

  從來沒見過他使槍的漠眼睛頓時一亮,屏息看著,生怕出氣稍微重點就會影響到的舞槍的人。至於穆,因為早已見識過,所以還好,但是更堅定了他要學槍的心念。而躲在一旁的那些大獸人小獸人們也看得呆了,怎麼也想不到百耳還會這個。大獸人們常年跟野獸戰鬥,自然比小獸人更能看出這套槍法裡的血腥殺戮之氣,知道絕不止是好看威風而已,於是百耳的地位在他們心中不知不覺又高了兩分。至於他為什麼會這個,就如同他為什麼會布下困住野獸的陣法懂那些奇怪的數字符號一樣,已經神奇到大家都懶得去關心了。因為他們幾乎已經默認,百耳是獸神派來拯救他們這些被族人遺棄的獸人的。

  等百耳一套槍法使完,臉不紅氣不喘地看著兩個傻傻看著他的獸人:「要學嗎?」

  穆和漠急忙點頭,如頭小雞啄米一樣。

  「想學,那就先練基本功吧。」百耳微微一笑。

  先教了兩人一套熱身拳法,然後便開始長跑,壓腿,站樁。他自己也跟著他們一起,在他看來,原主這個身體同樣還需要鍛煉基本功。

  熱身拳還好,至少看上去挺威風的。長跑也不錯,因為百耳帶著他們在洞外的陣法裡面長跑,邊跑邊把怎麼出陣入陣,哪裡安全哪裡危險,被困之後怎麼離開一一教給他們。他們身體在動,腦袋在用,沒時間去想別的。但是等到壓腿和蹲馬步,終於明白了百耳昨天那種讓人感到危險的笑容來之何因了。

  疼,酸,麻,顫抖,枯燥……各種各樣絕算不上美妙的感覺一一浮上心頭,偏偏一大一小獸人還不敢以目光進行悲苦心情的交流,因為百耳就蹲在他們面前盯著他們,因為他們的目光必須平視前方,稍一走神就有可能失去平。跌倒是小事,但是在一個亞獸面前跌倒,還被一大群人圍觀就很丟臉了。原來那些原本偷看的獸人們發現百耳早就看到他們之後,也不再遮遮掩掩,全光明正大地站了出來觀賞,還有一些跟著學的。百耳知他們不過是一時新鮮,過幾天估計讓他們來看都懶得看了,所以也由得他們。十天後,如果還有人能夠堅持下來,他不介意多教幾個。

  直到天色大亮,亞獸們準備好早食,百耳才收功,帶著雙腿打著顫的穆和漠完成早晨的訓練。至於內功,他暫時還不打算教給他們,因為對於這裡獸人的身體構造以及經脈走行都摸不清楚,他不敢冒險,打算等自己修煉出成果之後再說。

  一進到山洞,穆便一下子撲到了允的懷裡,嚷著腿疼,讓給揉揉。把允逗得哈哈大笑,大手果真抓著兩條小短腿用力地按揉起來。漠看得直眼饞,不由看向正在幫著給大家盛食物的阿帕,又看了眼彷彿什麼事也沒有的百耳,歎口氣,身體往後一倒,四肢大張地躺在了自家獸皮上,半天都懶怠動彈。

  「吃點東西再睡吧,漠。」一會兒後,一碗熱騰騰的燉肉放在了他身邊,耳邊同時響起阿帕慈愛的聲音。

  漠張開眼,看到阿帕關切的眼神,心登時熱了,也顧不得渾身酸軟,騰地一下坐了起來。他也是有人疼的。

  「阿帕,你的呢?」他笑嘻嘻地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湯。

  「也有。」漠的阿帕從旁邊端過另一個碗,裡面是同樣的東西,不過肉明顯沒漠那碗多。

  漠一看便知阿帕又將肉趕到自己碗裡了,也不怕燙,直接抓起肉滴湯帶水地放到阿帕碗裡,「你別老往我碗裡趕,你自己也吃。」

  「你累,要多吃。我又不做什麼,少吃點沒關係。」阿帕想躲沒躲開,著急地嘴裡直叨叨。

  「沒事,夠了。咱們在部落裡還不吃早食呢。」漠嘿嘿地笑,怕阿帕再往他碗裡讓,索性端起碗蹲到了百耳旁邊去吃。他知道除了允諾和穆,其他人都有些怕百耳,他阿帕肯定不敢追過來。

  百耳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32、很具有獸人味的亞獸

 

  洞裡的人吃東西基本上都是用手抓著吃,要不就變成獸形直接用舌頭卷,只有百耳用兩根木棍子夾。幾個亞獸早就注意到了,自己私下裡也偷偷試過,可惜夾不起來,因此只能滿眼羨慕地看著。

  被人有一眼沒一眼地看,就算再遲鈍也該發覺了,何況百耳還不是那麼遲鈍。他不著痕跡地瞟了眼,發現那些亞獸都盯著他手裡的筷子,頓時明白過來。這幾天他一直想著怎麼把棲身之所佈置得更安全,怎麼弄到食物,怎麼讓這一群老的小的殘的弱的都活下來,加上他原本就是個男人,不是很注重這種小細節,所以旁人是用手抓還是直接在碗裡舔,他其實沒太關注,自然更不會想到教他們使用筷子的事。不過亞獸們似乎總是比較關心這方面,更甚於怎麼打獵。

  在確定原因之後,他便收回了目光,不再理會。直到那個叫貝格的亞獸終於忍不住,端著碗拿著兩根細木棍走到他的身邊蹲下。

  「百耳,你能不能教我用這個?」貝格有些忐忑。說來也奇怪,百耳以前在部落裡總是陰沉怯懦,加上長得不好看,大家都不願意接近他。現在他變得不一樣了,大家還是不太接近他,卻不是因為討厭和輕視,而是敬畏。總覺得現在的他身上有著一種說不出的感覺,讓人只敢遠遠看著,哪怕他對誰都是一團和氣。

  「好。」百耳答得爽快,這種小事他不會主動去教別人,但是如果有人找上門來學,他也不會拒絕。

  貝格的臉上露出高興的神色,想笑,卻因為緊張而顯得表情有些僵硬。

  百耳只當沒看到,當下將握筷子的手指張開,又慢慢放到筷子上,告訴對方怎麼握執,又怎麼使力。貝格用心聽著要領,依著樣子試了幾次後,終於穩穩地夾起了一塊肉送進嘴裡。雖然看上去仍然笨拙,他卻已高興地叫了起來了。

  「多用幾次就能熟練了。」百耳笑道,這時才發現身邊已圍了一圈亞獸和小獸人,漠早不知道被擠到了哪裡去。

  亞獸們不知何時準備的,每人手上都有一對木棍,也正跟著學呢,有兩個老亞獸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手比較巧,已學得有模有樣了,並不比貝格差。倒是另一個叫海奴的年青亞獸連怎麼拿筷子都沒學會,還跟握拳頭似的,握著筷子跟著在碗裡胡攪一通,偏他還攪得一臉認真。百耳覺得這個亞獸應該是那種反應比較慢但做事很認真努力的一類人,於是將碗放到旁邊的石頭上,走過去直接握著他的手教他怎麼用。

  「這個叫筷子,你們學會也好,比手抓乾淨。不過你們用的這個最好再打磨光滑一些,否則會被毛刺劃傷嘴。」一邊教百耳一邊說,看海奴學會後,便又去教另一個還學得半會不會的老亞獸,沒注意到海奴的臉已經紅得快要冒起煙了。

  貝格看到,有些懊惱自己剛剛學得太快了,否則百耳肯定也會手把手地教他。

  「等會兒我再削兩雙,你別自己做了。」百耳對教的老亞獸說。老亞獸就是那天從族中出來時,最後一個趕上來的,家裡已經沒有獸人了,加上年紀又大,百耳真怕他削筷子把自己手給傷到。

  「百耳,你也幫我做一雙吧。」貝格膽子大了些,主動開口索要。

  百耳睇了他一眼,笑著說:「你家有獸人,不用我多事吧。」看對方臉上露出失望的神色,他頓了下,才又說:「行了。等我先削出一雙來,再讓獸人們照樣子多做幾雙出來,到時大家都有。」

  貝格才又高興起來,雖然心裡還是有些遺憾不能得到百耳親手做的東西。

  小獸人手裡沒有合適的木棍,都眼巴巴地看著百耳,等聽到他的話後,都歡呼起來,嘰嘰喳喳地說自己也要,吵得百耳頭疼,只能連聲答應。

  「都有,都有。」最後被纏得受不了,只能迅速解決掉碗裡的食物,溜出了山洞。

  等他一走,貝格才問:「海奴,你剛才臉紅什麼?」

  「我、我也不知道。」海奴撓了撓一頭亂髮,訥訥地說,「剛剛百耳靠近我的時候,我覺得很像以前被洛追求時的感覺,心跳得好厲害。」說到這兒,他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是因為百耳長得像獸人吧。」貝格小聲地說,看了眼那些獸人,發現他們都沒注意這邊,才又繼續:「以前他就是因為長得更像獸人……」後面的話被贊贊打斷了。

  「別再說這種話,百耳是一個很溫柔的亞獸。」

  聽到這句話的人都有些不淡定了,包括聽力很好的獸人們。其實亞獸們的話他們都聽進了耳中,只是假裝沒聽到而已。當海奴說他因為百耳的靠近而心跳加快時,他們的感覺就很怪異了,其中尤以洛最不是滋味。幸好贊讚的話把他的理智拉了回來,不然說不定他已衝動地跑去找百耳挑戰了。是啊,百耳是只亞獸,就算再怎麼像獸人,那也是只亞獸。獸人對亞獸產生情敵的感覺,那也太奇怪了。

  不過,溫柔?一個能指揮所有獸人聽他的話捕殺野獸,一個能拿著獸刺跳上多足獸背的亞獸,應該和溫柔扯不上邊吧?

  雖然每個人都在嘀咕,但卻沒有人傻得出聲反駁,只是將這個疑問默默放在了心裡。

  「如果他是一個獸人的話,一定是最溫柔的獸人。」也許是想要彌補自己剛才說錯的話,貝格打破了奇怪的氣氛,附和地說。「也是最受亞獸歡迎的獸人。」可惜亞獸長得像獸人,那就真是太難看了,眉粗骨硬的,又怎麼會有獸人喜歡。

  這能算好話?贊贊看了他一眼,端起碗走了。其他兩個老亞獸也跟著散了,只有海奴還坐在原地。

  「其實……你跟我有一樣的感覺吧。」他輕聲地問貝格。

  貝格有瞬間的僵硬,偷偷看了眼周圍,然後才迅速地點了下頭。兩個年輕的亞獸對看一眼,然後嗤嗤地笑了起來。不得不說,現在的百耳在他們心中既不是獸人,但也不算是純粹的亞獸,而是介於這兩者之間。既有獸人的勇猛,又有亞獸的細心溫柔,這樣的人對於年輕的亞獸們是最具有吸引力的。如果貝格和海奴沒有伴侶,他們一定會毫不客氣地纏上來,至於現在,他們跟自家伴侶感情好得很,所以也就是想多親近親近這個人罷了,不會有其他逾越的想法。

  而正被他們談論的百耳這時正裹緊了披風,慢慢走在陣法間。他的身邊,是不知何時跟上來的角。

  「你想去打獵?」百耳問神色忐忑的銀髮獸人。

  「嗯。」角沒想到自己還沒開口,對方就已經知道了,既驚訝又佩服。事實上,他什麼力都沒出過,吃著分到的食物很有些難以下嚥,尤其是這些食物還是由殘疾的獸人們打來的。

  百耳能體會他的想法,沉吟片刻,才說:「食物還能撐上一段時間,打獵之事不急,就算出去,也要做好準備才行。」雖然經過上次一戰,獸人們心理上對出外狩獵已做好了準備,但是他卻不能辜負他們的信任,隨隨便便拿他們的性命去冒險。

  角心裡很著急,卻並沒有繼續要求,他說過百耳說什麼他就怎麼做,自然不會因為自己的小心思而為難他。

  「你不必擔心吃白食,有的是事情給你做。」看他神色有些蔫蔫,百耳笑著說。

  聽到這話,角登時精神一振,滿眼期待地看向他。

  「把山洞外面的刺刺木根挖出來,然後用土填平。」那些露在外面的木樁,實在不利於早上的訓練,等來年開春,只怕又要長出枝葉來,到時再清理也麻煩,正好趁現在沒事把那一塊空地清理出來,大家都方便。

                     

 

  

 

33、刺刺果

 

  因為不用出去狩獵,除了趕著將獸皮縫在一起的亞獸外,其他人也都跟著角一起挖起了刺刺木的根,一併修整洞前的空地。就連累得雙腿發抖的穆和漠也在旁邊幫些小忙,比如填土,搬石塊。

  

  百耳見人夠多了,用不著自己,便回到洞裡,找了一塊合適的圓木,先用石刀砍成合適的長度,然後剖成幾根細的,最後再用獸甲片仔細地削成上粗下細的形狀,又用粗糙的獸皮細細打磨光滑。

  

  「百耳,你看這個!」正做著,穆拎著一串東西顫著兩條小細腿走了進來。

  

  百耳接過來,發現是一條還沾著泥土的細根,根上掛著好幾個獸人拳頭大的圓果子。果子呈黑色,表面光滑。他伸手捏了捏,竟是堅硬之極。

  

  「大家都捏不開。」見到他的動作,穆說。

  

  「這是什麼?」百耳奇道。

  

  「是刺刺木的根……我們開始還以為它像苦紫麻根一樣能吃呢,這麼硬,誰啃得動啊。」穆一副很惋惜的樣子,可以想見他們剛看到這個根時有多興奮,當然,後面失望就有多大。「不過可以拿來玩,還能用來數數。」

  

  聽到他的話,百耳心中一動,想到以前吃過的一些比如核桃榛子之類的堅果,雖然這東西是長在地下,但這個世界的一切都不能按常理推斷,所以試試無妨。想到此,他撿起一塊石頭,然後將一個圓果子放到地上,使勁砸起來。砸了兩下,那東西一點事都沒有,反倒是石頭被砸裂開來。

  

  真硬!百耳皺眉,重新撿了一塊石頭,調動體內稀薄的內力,重重地砸了下去。就聽卡嚓一聲輕響,黑果子終於裂了道縫。收回內力,又砸了幾下,果殼碎開,掉落出幾粒淡黃色珍珠一樣的東西來。百耳撿起一顆,放到鼻子下面聞了聞,依稀能聞到淡淡的香味。

  穆好奇地湊過來,將淡黃色的圓果核全部撿起來,他手小,竟放了滿滿一捧。

  

  「百耳,這能吃嗎?好香啊!」他一邊問,一邊吸著鼻子。獸人的嗅覺比亞獸靈敏了許多,在百耳聞著只是淡淡的味道,穆卻覺得香得他口水都要掉出來。

  

  百耳也不能確定。當初肯定苦紫麻根能吃,還是因為嚙兔獸吃過,現在讓他到哪裡去找一個活物來試驗。

  

  「你去把老瓦他們幾個老獸人叫進來。」想了片刻,他對穆說。怕小傢伙忍不住饞偷著吃,伸手將其手中的黃果核全拿了過來。

  

  「哦。」穆掩不住的失望,但還是聽話地小跑了出去。

  

  不一會兒,瓦,還有另兩個老獸人都走了進來,他們粗糙乾裂的雙手被凍得紅通通的,沾滿了泥土。百耳示意他們先洗過手後再過來。

  

  「你們以前吃過這個嗎?」百耳將黃果核一人分了兩個,讓他們仔細地看看,同時告訴了他們這是怎麼來的。雖然已經猜到了結果,但是多問一句總沒錯。

  

  果核的香味讓老獸人們聳動著鼻子,眼睛裡流露出驚訝的神色,聽到百耳的話,都搖了搖頭。

  

  「刺刺木刺太多,砍來當柴燒都麻煩,以前沒人願意碰它。這還是我們第一次看到它的根是這樣的呢。」叫拓的老獸人說。

  

  「那你們有沒有辦法知道這個有沒有毒?能不能吃?」無論如何,老獸人們各方面的經驗都比他這個初來乍到的豐富,因此百耳最先想到的就是詢問他們的意見。

  

  「能吃。」這一次開口的是瓦。他的語氣一如既往地冷硬。一邊說一邊已將一粒果核扔到了嘴裡,百耳阻止都來不及。就見他嚼了幾下,眼睛一亮,然後驀然起身,走到正在忙著縫獸皮的贊贊面前,將剩下的另一個果核塞到了他嘴裡。

  

  所有人都愣住了,等回過神,瓦已經若無其事地走了回來。然後才是亞獸們反應過來的笑聲,其中充滿了善意的羨慕。

  

  這個老獸人真是!百耳有些無語。不知是該說他疼伴侶呢,還是該說他有捨己為人的崇高品質。

  

  「我們可以依靠鼻子確定一樣東西是否能吃。能吃的會散發出吸引我們的香味,不能吃的鼻子會難受。」另一個叫罕的老獸人看到百耳眼中的擔心和無奈時,解釋說。「不過如果像之前那樣外面包著硬殼,我們就聞不出來了。」還有苦紫麻根那種,莖葉不能碰,外表又難看,也不會有人想到它能吃。

  

  聽他這樣說,百耳放下心,然後又高興起來。三個老獸人顯然跟他想到了一塊去,臉上也露出歡喜的神色。

  

  想想這滿山的刺刺木,不說全挖,哪怕只是一半,配著打來的獸肉,也夠他們度過這個雪季了。雖然殼有些難砸開,但是總比冒險去外面狩獵好了不知多少倍,而且老獸人們也有了事情做。

  

  「你們既然可以分辨出哪些東西可食,為什麼不在雪季前多做一些儲藏?」正想讓他們去忙,百耳突然想到這個問題。

  

  「我們也想過啊。可惜只有黑薯能夠存一個冬天不爛,其它收回來沒幾天就壞了,又不能像打獵那樣在雪季快來時再收,時間一過也會壞掉。」拓說,佈滿皺紋的臉上滿是愁苦。雨季來臨的時候,就算獵物不夠,大家也能吃飽。但是雨季一過,就只能餓著肚子挨日子,巴巴地望著下一個雨季來。

  

  「沒試過曬乾,或者用鹽醃起來?」百耳疑惑,在他的記憶中,原主餓成那樣似乎都沒想過怎麼在食物豐足的時候多儲藏一些東西,以備過冬。

  

  「曬乾了怎麼吃?用鹽醃?怎麼醃?」三個老獸人奇怪地看向他。在他們的印象中,曬乾的東西,又乾又韌,怎麼吃得下去?

  

  「這個……」百耳摸了摸鼻子,覺得如果早知道自己會轉生在這裡,之前就該多去跟農人學學怎麼處理田間新摘下的瓜果菜蔬。他是記得以前每到過年,下面的莊子就會送上許多乾菜醃肉之類的東西,偶一嘗之,味道還真是不錯。據說,冬季無菜,農人們常常靠那些撐到春季野菜出來。可惜他只會吃,不會做。

  

  「曬乾的東西,吃前可以先拿水泡軟,也能洗乾淨直接丟在湯裡跟肉煮。只要時間稍長一些,也能煮軟。」他努力挖出很多年前,老祖宗吃得高興時叫來廚娘打賞,並撿了幾樣特色菜讓她說出做法的記憶殘片,掐頭去尾,精減了許多這裡不可能有的東西,得出這麼一句話來。不管怎麼說,弄出來能吃就是了。

  

  「至於鹽醃……這個,鹽能讓食物的保存時間延長。至於怎麼做,我也說不清楚,明年我們一起試試吧。」他攤手表示很無奈。覺得如果是一個女人像他這樣轉生到這邊,一定能做很多事。不像他,除了打仗就是打獵,連件衣服都搗騰不出來。

  

  雖然他說得不是很詳細,但是老獸人們敏銳的直覺還是讓他們因為他的話對下一個雨季充滿了希望和嚮往。也許他們還能熬過下一個雪季,下下個雪季也不一定呢。

  

  「鹽要到中部的大山部落去換。」就在幾人沉浸在來年有可能儲存更多食物的興奮情緒中時,瓦突然響起的冷硬聲音彷彿當頭澆了他們一盆冷水。

  

  提起鹽,百耳登時來了精神。他一直想要問關於鹽的事,只是事情太忙,總是想不起。說實話,這裡的鹽是黑色的,吃起來又苦又澀,連帶著食物的味道也受了影響,如果不是實在沒得挑,他早就受不了了。

                     

 

 

34、鹽和新部落

 

  「咱們這裡到大山部落有多遠?」看見三個老人神色都有些不好,他有些疑惑。

  

  「從所有月亮都爬上天空那一天開始走,到下一次所有月亮都爬上天空才能回到部落。」拓想了想,回答。

  

  那相當於一個月了。百耳暗忖,只是不知道這裡的一個月有多少天。

  

  「天上有七個月亮。」正在這時,穆的聲音突然響起。他才學算術,因此無論什麼都喜歡數上一數,並為自己能夠準確數出來而感到自豪。

  

  聽他出聲,百耳這才想起旁邊還有這麼一個小獸人,於是將手裡剩下的刺刺果核給了他,「吃吧。」

  

  穆還以為百耳是獎勵他數對了呢,高興地接過來,蹲在旁邊卡嚓卡嚓地吃起來。

  

  「從七個月亮全升上天空,到下一次七個月亮全升上天空,這中間有多少天?」百耳問他,其實沒太抱希望,因為他們也不過是剛學會從一數到一百而已。

  

  穆嚼果核的動作一僵,搖了搖頭,下意識地想要將捧著果核的手往回收,但卻努力壓制住了這種念頭,滿臉不捨地又將果核送到了百耳面前。其實心裡很後悔剛才沒有一口全吃下去。

  

  「吃你的。」百耳摸了下小傢伙的頭,然後看向三個老獸人。「以前部落是怎麼去換鹽的?」原主的鹽都是部落直接分到手中,至於從何而來,他根本沒關心過。有的時候越去挖掘這些記憶,百耳越感到無奈,真不知道原主是怎麼活到自己借屍還魂過來的。除了部落裡最出色的獸人和亞獸,還有對他比較和氣的允,以及幾種常食用的食物外,原主對於這個部落和這個世界幾乎是一無所知。這樣的人,自閉,怯懦,如果是上一世的蕭陌遇到,估計連看都不會看一眼吧,沒想到卻偏偏附魂在了他的身上。

  

  「雪季結束後,所有……七……七個月亮全升上天空的那一天,族長會派出族裡最強壯勇猛的獸人,一邊打獵,一邊往大山部落走,等到了大山部落,就用路上打來的獵物,換回全部落能夠吃到下一個雨季的鹽。」罕說。

  

  「帶著獵物上路,血腥味難道不會引來猛獸?」百耳奇道。他現在已大約知道這裡沒有春夏秋冬之分,而只有雪季和雨季兩個時節。雨季自然是萬物生發繁衍的季節,想必持續時間不會太短。

  

  「會。但是每個部落都有自己的狩獵範圍,超過了就會引起戰爭,我們不能在大山部落附近打獵。而如果在部落準備好足夠的獵物,雨季不能保存太久,等到了地方,已經爛了。」

  

  「每次出去換鹽的,都會有人回不來。」拓說。老獸人們臉上都沒有什麼表情,顯然已把這當成了理所當然的事。

  

  「所以我們如果想去換鹽,會非常困難?」從他的話中,百耳得出這個結論。連最強悍的獸人都有可能回不來,何況是他們這一堆老弱病殘,能不能走到地方都難說。

  沒有人反駁。

  

  「容我想想,你們去忙吧。」百耳沉默片刻,說。而後想起一事,「對了,你們把刺刺木果能吃的事告訴大家一聲,別讓他們扔了。」

  

  「我已經說了。」穆笑嘻嘻地插嘴,一副求表揚的神色。也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出去的。

  

  「好孩子,我再給你砸兩個果子。」百耳一笑,摸了摸他的頭。等老獸人們都走後,果真拿起剛才小獸人開始拎進來的那一串刺刺果,運起內力用石頭全部都砸了開。

  

  穆將砸出來的刺刺果核全部攏在一起,卻沒有吃獨食,先是給百耳留了一些,然後又將剩下的分給了在洞內忙碌的亞獸以及在外面幫忙的小獸人們。因為人多,每個人統共也就分到兩三顆,但是大家都很開心。

  

  百耳嘗了一顆,發現那味道有點像生花生,又有些像松子,倒也辨不清楚,索性不去揣摩了,只要能吃就行。亞獸和小獸人們顯然很喜歡,都丟下了手中的活,不怕冷地跑出去跟著挖起來。當然,在這過程中,偷吃是免不了了。百耳看著這副熱火朝天的勞動場面,不由想起邊塞秋收的畫面,心中莫名升起一絲悵惘。而後腦中靈光一閃,想到了一件之前從未考慮過的事。

  

  「百耳,給你,這是大家給你砸的。」布捧著一大捧淡黃的刺刺果核遞到百耳面前。在獸人們給自己的亞獸和孩子砸果核時,自然不會忘記給百耳弄上一份。至於其他沒有伴侶和孩子的,既對他心存感激,又同情他沒有獸人照顧,於是也會專門為他砸上幾個。因為是當零食吃,每個人砸得都不多,但聚集在一起,也有獸人那樣大的手掌尖尖的一捧,相當於一缽盂了。

  

  百耳有些意外,而後心中一暖,因為手裝不下,於是回身找到自己的小骨鍋接了。

  

  「你們吃過了嗎?」他問。

  

  「都嘗過了。」布憨厚地笑了笑,就要轉身離開。

  

  「你稍等一下。」百耳叫住他,把自己剛剛冒出來的想法說了出來,「布,黑薯是部落裡自己種的嗎?」

  

  「自己種?」布有些茫然,但是還是知道百耳是問黑薯是哪裡來的,於是說:「獸人們去外面打獵時,會注意哪裡長著黑薯和其他吃的果子,然後下一次就帶著亞獸們去挖回來。」

  也就是野生的了。百耳心中有了概念,於是拉過布走到火堆邊蹲下,撿起根木棍,扒了點灰出來,在上面畫出一塊地方來。

  

  「那依你看,如果我們等春……雪季過完後,找到一片空闊的地方,在這裡建上帳篷,周圍就種一些黑薯,苦紫麻,還有刺刺木,讓留在部落裡不出去打獵的人照顧,這樣可行嗎?」

  

  「要找到一塊這三種東西都有的地方,很難。」布沒聽懂種的意思,以為百耳只是想找這麼一處地方。心想如果真有這種地方,那倒是好,大家雪季就不怕挨餓了。

  

  「不是找有這三種植物的地方……」百耳抬手按了按額角,耐著性子解釋,「我的意思是,我們先找到一塊土地肥沃,周圍有天然屏障,可以防備野獸的地方安家,然後在這周圍,把黑薯,苦紫麻,還有刺刺木移種過去。」

  

  「怎麼移種?」布隱隱約約有些明白了他的意思,但還是有些不懂,「我們把它們□,它們就死了……」說到這,他突然想起一事,陡地站起身:「你等等,我找老罕來,他肯定能聽得懂。」說完,也不等百耳回答,就跑了出去。

  

  百耳呆了呆,然後才低頭去看自己在灰上畫出的簡單線條,越想越覺得可行。

  

  人力不夠,可先布下防守陣,圈出一塊安全的地方。最外圍種刺刺木,可防止無意闖過陣的野獸,之後再種苦紫麻和黑薯,最裡面是住的房子……如果再搬遷,他是一定要想辦法建出結實的房屋的,帳篷根本不耐寒和風雨,他可不想連腰都抻不開,還要時時修補。如果人手夠了,還能在外面建起堅固的高牆,挖出壕溝,那樣就更加不懼野獸衝擊了。

  

  他正在心中完善著這個計劃,老罕大步走了進來,身後跟著一群人。顯然是布跟罕說的時候,其他人也聽到了,並且對新建部落的事很感興趣,因此都紛紛放下了手中的活,想跟來聽一聽,說不定還能提出一些意見。

  

  穆跑得最快,一滋溜就竄到了百耳身邊,搶了最好的位置坐下。其他幾個小獸人也跟著擠了過去。

  

  「百耳,你再把你的打算說說吧。」允提議。剛才布說的時候他只聽到一點,腦子中已浮現出了一副美好的畫面,此時自不免想弄得更清楚一些。重新建立起一個部落,想必這是所有被迫流浪在外的人心中所願吧。

  

  「好。」見大家都感興趣,百耳信心又足了些。

                     

 

 

35、新部落的構思

 

      「也許能種。」在聽過百耳的具體構想之後,罕沉默了很久,才慢慢地說。「以前我看到止血花的果子很好看,就摘了一些回家給我的伴侶。果子爛了以後,扎蘭捨不得扔,把它埋在了我們帳篷外面,後來我家帳篷外面長出了一片止血花……」說到這裡,罕的神色有些黯然,顯然是想到死去了的伴侶。扎蘭正是他伴侶的名字。

 

    其他人默然,這樣的事是無法安慰的。

 

    「我看止血花能這樣種,後來又帶了一些藥草的種子回來灑在土裡,有的長了出來,有的沒有。」看大家都在等他,罕收斂了心中的傷感和思念,繼續說。「所以,百耳說種刺刺木,黑薯,還有苦紫麻,也許是可以的。」

 

    聽到這裡,眾人登時興奮起來,彷彿大片大片的苦紫麻和黑薯就在眼前一樣。

 

    百耳卻是心中一動,問:「你懂草藥?」他常常想起族巫給獸人們療傷的情景,一直有些擔憂,此時聞言,立即抓住了其中的關鍵。

 

    「年輕的時候,我當過上一任族巫的守衛,所以知道一些。」罕有些奇怪他為什麼會轉開話題,但仍認真地回答了。

 

    「那等雨季來時,你教我們識草藥吧。」百耳臉上的笑意掩也掩不住,他沒想到一時好心收留這些老獸人,竟然會有這樣的意外收穫。

 

    罕自然不會不答應。事實上,在獸人們眼中,草藥並沒有太大的用處,治病療傷的效果也不好,族巫都很少用,以致於現在部落裡認識草藥的人越來越少。

 

    其他人對草藥不感興趣,也不明白百耳在高興什麼,他們的心思還在建新的部落上。

 

    「我記得從部落往南邊走……」允掰著手指數了一下,才又說:「兩個白天,有一個山谷,四周是高高的山,只有兩個出口,裡面有我們黑河部落好幾個那麼大,還有一條小河和大片的長草地。我們有一次打獵進去過,當時大家還說如果部落能建在那裡就好了。不過回來跟族長說起,族長沒答應。」

 

    諾點頭證實他所說的是事實,因為那時兩人都沒殘廢,常常一同出去打獵。

 

    「按百耳說的,我們只要把山谷裡的猛獸捕殺或者驅趕出去,然後再把山谷的兩個入口封住,就不怕猛獸襲擊了。」諾說。

 

    倒真是個好地方。百耳眼中露出深思的光芒,如果是往南方走的話,那樣離換鹽的大山部落又近了一些。

 

    「不過用什麼封呢?」有人提出意見。因為那山谷出入口雖然比較窄,那也是相對於別的地方來說的,真要封起來只怕要花費不少的功夫。

 

    這問題一出來,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望向百耳。百耳愣了下,不由笑了起來。

 

    「到時咱們再想辦法。這只是一個初步構想,要真正實施也得等咱們熬過了雪季去看過那塊地方再說。既然大家都願意,以後有事沒事的時候也跟著想想,想的人越多,咱們建出來的部落才會越好越安全。我可不是什麼都會的。」

 

    他最後一句話帶著玩笑的意味,獸人以及亞獸們過一會兒才反應過來,然後想起他在看到亞獸們做飯以及縫補獸皮時皺眉溜得遠遠的表現,都不由跟著笑了起來,心裡對他不免親近了幾分,再沒了之前那種高高不可觸摸的感覺。

 

    說了會兒話,大家又各自去忙碌起來,但是也都把百耳的話放到了心中,無論是做事還是閒下來的時候,都會想想新部落的事,其中充滿了憧憬和期待。

 

    只用了大半天,洞口便被填平了,還收回不少刺刺果。第二天,百耳帶了閒下來的獸人們出去,在遠近山林裡有野獸路過痕跡的地方布下幾處陷阱。之後獸人們分成兩組,輪流出去打獵。可惜像剛搬進山洞時那樣的好運似乎已經用完了,連著好幾天都沒遇到一頭野獸,倒是陷阱裡落了只小的嚙兔獸,連塞牙縫都不夠。於是大家的伙食再次由一天兩頓或三頓,改成了一頓。好在還有刺刺果頂著,不然日子又要難熬了。

 

    過了幾天,亞獸們的獸皮都縫好了,掛上牽好的籐索,隔出好些空間來。有伴侶的自成一家,單身的獸人兩個或三個住一間。百耳本來想一個人住的,但是還有一個老年的亞獸是單身,不能佔一間,於是兩人住在了一起。諾則是跟允父子住一間,大家關係好,自不需要像在部落裡那樣分開。

 

    早上依舊要練功,漠和穆已經漸漸習慣了,另外的幾個小獸人以及角也加了進來。至於其他殘疾獸人,則聽從百耳的意見,各自尋找合適自己的訓練方式。比如允就加強訓練靠聽力,皮膚觸覺以及嗅覺等辨別身周環境的能力,諾則鍛煉三條腿的撲咬以及閃躲能力,務使在獨自一人時也能生存下來。

 

    至於老獸人們,則各自開始用石頭打磨起石斧石矛等器具。因為始終找不到合適的材料,所以百耳心中具有遠距離殺傷力的弓還是沒能做成。倒是給諾以及另外一個也同樣瘸了後腿的獸人各做了兩支枴杖,讓他們在山洞裡時可以不必一直都保持獸形了。

 

    跟百耳住在一起的老亞獸名字叫喬央,是個很勤快的老人,將兩人住的獸皮隔間整理得井井有條,又琢磨著給百耳做了一套獸皮衣褲,雖然跟百耳以前穿過的那些衣服沒法比,但卻比他自己做的好了不知多少倍。百耳上一世是習慣了人伺候的,所以也不覺得彆扭,不過也沒當成理所當然,而是對老人逾加照顧了。

 

    因為挖了陷阱,後來出去打獵,百耳不再每次都參與。而是把獸人分為兩組,一組由漠帶領,讓性格比較沉穩的允在旁輔助,另一組則是由角帶領,諾輔助。兩組輪流出去打獵,平時百耳也讓他們注意配合默契以及互相間的協作能力。他自己則是挑著參加,偶爾與這組出去,偶爾與另一組出去。這樣倒不由形成了一種良性的競爭,兩個組暗地裡較著勁,比著誰打的獵物多。不過因為有兩個沉穩的人壓陣,倒也沒有因為打不到獵物而出現太過冒險的情況。

 

    雪季裡的獵物少,有時能打到一兩頭,有時會白跑一天,加上偶爾掉落陷阱裡的獵物,以及不小心誤闖進洞外陣法中的野獸,和著刺刺果核,洞裡三十個人時饑時飽地總算熬到了第一棵綠芽頂著雪破土而出。

 

    雪季終於過去了。

 

    ******

 

    「百耳,百耳,你看我打到什麼了!」傍晚時分,穆像道小旋風般從外面衝進洞中,肩膀上扛著個黑乎乎的東西。

 

    從進了雨季開始,小獸人中,除了古外,穆也開始跟著獸人們出去狩獵。雨季食物豐足,但是危險卻並不比雪季少,因為沉睡的植物甦醒了。小獸人們需要成年獸人的指點,辨認哪些植物有危險,需要遠遠避開,哪些獸類看上去溫馴可愛,卻有著暴躁的脾氣與強大的殺傷力……百耳也需要學習。

 

    大半個雪季相處下來,所有人終於確定了一個事實,那就是百耳確實不是無所不能的。他會的東西都很奇怪,而他不會的,卻是獸人們眼中的常識。於是,能成為他的引導者,眾人感到非常驕傲。至於「獸神垂憫弱者的使者」這個身份,在百耳被一叢鬼手籐纏住無法動彈的時候,便被獸人們拋棄了。也許,百耳只是奇怪點而已,既不是妖,也不是神,但他們對他的尊敬並沒因此而有絲毫減少。所有人都清楚,沒有百耳,他們或許已經餓死在了剛過去的雪季中。

 

    百耳拎下穆肩上的黑東西,發現是一個山羊大小的動物,沒有毛,光溜溜的皮又黑又亮,緊緊包裹在身體上,可以看清其下隆起的肌肉紋理。只有兩隻腳,頭不大,上面長著紅色的大肉冠,嘴又硬又扁,也是紅色的。有點像雞……還是鴨?

 

    「這是什麼?」他撥過來扒過去看了半天,發現在那東西的脖子上有著幾個深深的牙印,仍在向外淌著血,便知致命傷就是此處。從牙印大小可以輕易分辨出是沒成年的獸人咬的,除此以外,沒有別的傷痕,可見穆是在沒有旁人幫助下捕殺了這只奇怪的野獸。對此,百耳表示很滿意。

 

    「是嘎嘎獸,那嘴啄人可疼了。」穆洋洋得意地說,還不忘把自己被啄得烏青的大腿露給百耳看。這是他第一次親手捕到獵物,心中實在興奮得很,就算受了點傷,也不在乎。要知道,比他只大一點的古早在雪季的時候就跟百耳一起捕殺了連成年獸人們都害怕的多足獸,而到雨季來臨後,古捕到的獵物已經快要跟成年獸人比肩了。穆看在眼裡,急在心裡,這次終於讓他開了狩獵生涯的頭,自然高興得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

 

    「不錯,今晚讓海奴給你加餐慶祝。」百耳哈哈大笑,伸手拍拍他的肩,讚道。

 

    「加什麼餐?小古打了那麼多獵物,也沒像他這樣得意過,他倒好意思啊!」出去打獵的獸人們也6續回來了,正好聽到百耳的話,允大聲接了話。雖是如此,他臉上卻笑意滿滿,顯然也為兒子的首獵成功而感到自豪。

 

    「阿父!」穆也不惱,笑嘻嘻地撲了過去。

 

    允耳朵一動,準確地將人給接住了,可見一個雪季的訓練還是很成效的。而被他們無辜牽扯進來的古就像是沒聽到別人在說他似的,沉默地走到百耳面前,將一個長蹄獸放下,然後一聲也不吭地站在那裡。

 

36、獸潮突臨

 

    「可受傷了?」百耳知道這小傢伙不愛說話,對誰都冷冷淡淡的,於是主動問。

 

    古搖了搖頭,卻沒走開。

 

    「怎麼?」因為小獸人是孤兒,百耳並不計較他的孤僻,反而多了幾分憐惜,見他似有話說,於是耐著性子問。

 

    「我想跟你們一起去看山谷。」古終於開口,灰褐色的眸子裡有著堅定,還有著一絲惶恐,大約是害怕自己的要求會讓百耳生氣吧。

 

    「為什麼?」百耳摸了摸他的頭,溫和地問。

 

    當第一棵春草拱出土地的時候,獸人們已經決定,等打夠整個山洞的人吃上十天的食物,便分一部分人去察看允曾說過的那片山谷。人選已經定了下來,是角所負責的那一組,因為裡面有精於偵察地形的諾。而古恰恰不在那一組。明天就要出發了,古想了很久,終於忍不住跟百耳說了出來。

 

    「我想……我想是第一個看到咱們新部落的人。我想從最開始起,跟著大家一起把部落建起來。」他早沒家了,而新部落將成為他的家,所以他不想錯過部落建立過程中任何一個環節。

 

    「好。」百耳微笑道,沒有為難小獸人。他想他能明白那種感受,一個沒有家的人對家的渴望。

 

    古有些發愣,顯然沒想到會這麼容易就達到目的,一時竟有些緩不過神來。

 

    「愣著做什麼?去,洗手,準備吃飯。」百耳輕輕拍了下他的頭,笑道,同時彎腰提起扔在自己面前的兩隻獵物,到外面去處理。

 

    直到他離開後,古才回過神,不由傻笑起來。穆看在眼裡,心裡有些嫉妒,還有些羨慕。

 

    「阿父,我也想去。」他小聲地跟允說,語氣中充滿了乞求。

 

    「不行。」允沒有任何商量餘地。

 

    「為什麼?古都能去。」穆有些委屈,覺得自己好像樣樣都比不上古。

 

    「就因為古去了,你才更不能去。咱們這組人一下子少了兩個,到時打不到獵怎麼辦?」允很正經地摩挲著兒子的頭顱,緩緩道。

 

    一聽此話,穆想了想,「好吧,我不去了。」他沒想到原來自己能起這麼大的作用。卻因為目光正隨著古轉動,而沒看到允嘴角邊浮起的一抹笑意。

 

    ******

 

    第二天,帶著亞獸烤好的肉,獸皮水袋,以及石刀石矛,百耳和古跟著角這一組人往山谷出發了。出入陣法的路,獸人們早就摸熟了,連數步子都不用再數。至於再深入複雜一點的變化,漠和穆,還有幾個留下的小獸人也在百耳每天的晨練中一遍又一遍地灌輸下,學了個透徹,說不準讓他們自己佈一個簡單的陣都不在話下。所以,山洞這邊百耳完全不擔心。

 

    因為早配合出了默契,一組人輕輕鬆鬆地避開了路上的危險,並沒用到兩天時間,便找到了允所說的那個山谷。

 

    那山谷像個倒著的巨大梭子,兩頭小,中間大。四周是陡峭的山峰,因太過險要,除了如猿猴一般能在山間攀爬的動物以及天上飛的鳥類外,走獸皆不能渡。山谷裡長滿了粗大的樹木,卻在河流的兩邊有著大片的空地,只長著人高的野草以及灌木。百耳走過去才發現那些仍覆蓋著積雪的野草灌木下滿佈著沖刷光滑的碎石細沙,顯是很久以前,這裡曾有條大河經過……也有可能,是個湖泊。

 

    「這條河通向什麼地方?」他指著河的上游,問諾。

 

    「不清楚。」諾搖頭,當初只是打獵到此,怎麼會想到去探查河的源頭。

 

    百耳便不再追問,而是彎彎細細查看了一下平原處的土質,發現在細沙碎石層下,竟是厚厚的黑褐色泥土,心裡已有些滿意。只是還是有些擔心如果上游發大水,會不會再次將此地淹沒。於是一行人順著河流往上而行。

 

    大約行了半日,前面卻沒了路。一道水流從山壁下面的石穴湧出,匯湧成他們來時的小河,或者還是稱為小溪比較妥當。百耳怎麼看那個水洞,也想像不出它的水能大到將整個山谷湮沒的程度。由此可以推斷那塊平原以前有很大可能只是個死水湖。

 

    既然不用擔心水淹山谷,那麼最後只剩下怎麼設置防禦,然後再慢慢修建部落房屋一事了。至於這山谷中的那些原住民,自他們達到此地,便沒見過比較厲害的野獸,所以暫時可以不予理會。即便是如此,在黑夜來臨之前,百耳還是在避風的地方簡單地布了個陣以防萬一。

 

    晚上,篝火在曠野中點起,幾個人露天而宿。因為雪季剛去,所以暫時不用擔心下雨,只是還有些寒。

 

    「用石頭的話,一是找不到足夠的石頭,而現開採的話,因為人手少,沒有趁手的工具,只怕等到下一個雪季到來,我們也沒辦法完成。」在火光中,百耳跟其他人商量封住谷口的辦法。

 

    他們這一次共來了九個人,能出力的卻只有六個,其中還包括百耳。百耳在雪季結束之前,已打通了小周天,內力增長比之前快了數倍,現在已能與獸人一戰而不露怯。等他貫通大小周天,便能對此地人的經絡有一個詳細清楚的認知,那時或可將功法傳給合適的人。獨身在這個世界,他總會時不時地感到孤寂,也只有胸中所學仍陪伴著他,讓他知道自己跟另外一個世界還有著一絲牽連。而他並不想將這一身文武經綸秘藏,以至於等他死後,也隨他消失得乾乾淨淨。

 

    「若伐樹設置柵門……按谷口的寬度,兩邊加起來,五人合抱粗的樹不能少於二十棵。樹倒是能就地取材,還能趁機清出一塊空地來。我們只有兩把斧頭,就算分開砍,最少也要花費十天的時間,加上挖土埋木,會多用上幾天,這勉強可行,卻並不是最好的主意。因為這樣倉促做出來的木欄並不能持久堅固,到時我們又得重新想辦法。」他仔細將每一種辦法需要花費的時間以及利弊一一列在幾人面前。

 

    獸人們聽得眉頭直皺,他們本來就人少,在這樣需要花費大力氣的事上如果一次不能成功,對他們很不利。因為他們還要重建部落,還要捕獵,還要去換鹽……太多的事,只靠他們二三十人來做,著實很吃力。

 

    「還是先按山洞那樣吧。」在長久的沉默之後,諾開了口。「布下陣,可以暫時抵擋野獸,等我們在這裡安定下來之後,再慢慢地用石頭封住谷口。這些事畢竟不是一時半會兒能做完的。」

 

    相比其他兩個辦法,佈陣自然輕鬆得多。其他獸人紛紛贊同,連小獸人古也一臉認真地跟著點頭。百耳自然沒有異議。

 

    眾人商量妥當,幾個獸人排了班守夜,便各自睡下了。

 

    次晨起來,百耳帶著古練了功之後,天色剛亮,眾人草草吃過東西,打算先用石塊標記出足夠大的地方供建房和臨時住的帳篷用,然後再開始佈陣。剛弄到一半,在四周巡邏警戒的諾疾風般飆了回來。

 

    「百耳,情況不對。」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焦慮。

 

    「怎麼了?」百耳剛放下塊石頭,直起腰,問。

 

    「有很多野獸進了山谷,我們必須盡快離開,不然被堵住就麻煩了。」諾急促地道。

 

    「走!」百耳眉頭一皺,當即下了命令。

 

    其他人離得本來就近,早已將兩人的對話聽進了耳中,沒有絲毫耽擱,迅速收拾起帶來的東西,便出了谷。

 

    他們原本是想留在谷外的一處安全之地觀察情況的,卻發現谷外的情況並不比谷內好,隔不了多遠便能遇上一兩頭野獸。

 

    「我們先回山洞。」百耳心中升起不妙的感覺,不敢再在外面停留。

 

    回去的路比來時艱難了許多,就算是以諾的偵察能力,他們還是避無可避地撞上過好幾隻凶獸。幸好之前的訓練沒有白費,雖然有些辛苦,但總算還是有驚無險地渡過。他們連獸肉都不敢要,只是緊著趕路。

 

    這一次多花了許多時間,等到山洞時,已是半夜。幾人傷痕纍纍,筋疲力盡,一進山洞便癱到獸皮毯上不想再動彈分毫。

 

    山洞裡的人也察覺到了異常,正為他們擔心著,見他們安全回來,都很高興。亞獸們趕緊架起鍋子,給他們燒水煮肉。

 

    「你們傷得重不重?」聽到眾人東一句西一句的問候,允大約猜出他們都受了傷,於是問。

 

    「沒事,都是皮外傷。」只有百耳還能勉強坐起來,但是他的臉色也不是很好,也許是因為疲憊,也許是因為失血,在火光中顯得有些蒼白。

 

    「怎麼會突然冒出這麼多野獸?以前雨季也是這樣嗎?」等昏眩感稍稍過去後,他才開口問出心中的疑惑。

 

    允黑乎乎的眼洞望向火堆,哪怕他並不能看到那熱烈的紅色。

 

    「沒有。自我有記憶起,就沒遇到過這種情況。」他沉聲回答,原該英俊如今卻因為眼睛空洞而顯得猙獰的臉上露出一絲沉重。「但我記得阿父說過,很多年前發生過獸潮,到處都是失控瘋狂的野獸,毀滅了不少部落。黑河部落就是在獸潮之後,由散落各地倖存下來的獸人重新組建成的。」

 

    「獸潮?」聽到這兩個字,百耳莫名覺得心裡一陣發寒。想到他們回來的路上遇到的那些野獸,似乎真是瘋狂得失了理智,攻擊力卻遠甚過平時。

 

    「在無坤之原上,每隔上很多個雪季,就會發生一次獸潮。因為時間隔得太久,有的人一輩子也不會遇到。黑河部落是在我阿爺那一代建立起來的。」老拓不知什麼時候來到了火堆邊,他大概也沒了睡意,手裡拿著根巴掌寬兩寸多厚的木條,用甲片慢慢地削著。「部落剛建立的時候,大家還會搬石頭將部落圍起來,但是一個雪季又一個雪季過去,獸潮再也沒發生,等圍住部落的石頭垮掉,就沒人願意再花力氣去修了。聽人說,每次獸潮發生前,都會經歷一個比以往任何時候都長的雪季。」

 

37、救與不救

 

   聽他這樣一說,百耳不由想到沒有任何防禦的黑河部落,情況只怕很不妙。他能想到,別人自然也能想到。

 

    「我明天想回部落看看。」這一次說話的是漠。他是自己離開的,對部落還有感情,聽到拓的話,便有些坐不住了。

 

    「你能確保自己的安全?」百耳看向他的目光很冷,「你如果出了事,你的阿帕怎麼辦?」

 

    「但是薩他們……」漠從來沒看過百耳這樣的神色,不由縮了縮頭,心裡卻怎麼也放不下。

 

    「你一個人幫不了他們,而我不會讓山洞裡的人為他們去冒險。我很早就說過,想要活命,只能靠自己!我是這樣,洞裡的其他人也是這樣,部落裡的人為什麼不能?你自己好好想想。」百耳語氣嚴厲地說。語罷,閉上了眼,不再理他。

 

    漠心煩地撓了撓頭,不知是因為百耳的責備,還是因為擔心部落裡的朋友們,他的眼圈有些泛紅。沉默了好一會兒的允伸出手,準確地碰到他的肩,然後拍了拍,卻什麼也沒說。

 

    匿大的山洞裡除了木柴燃燒響起的辟啪爆裂聲外,便是湯沸騰的聲音,沒有人說話,每個人看上去都有些心事重重。哪怕部落在食物缺乏的時候捨棄了他們,但是生在那裡,長在那裡,甚至在那裡結伴生子,然後殘疾老去,怎麼說都會有感情,在知道它有可能會被毀滅時,絕不會有人為此感到高興。

 

    「百耳,我也想去。」不知過了多久,允突然開口。

 

    「百耳,我也想去。」

 

    「我也想去……」

 

    他剛說完,除了剛從外面回來累得已經睡過去的獸人們以及老獸人小獸人,其他留守山洞的獸人都紛紛圍了過來,眼中有著乞求。部落裡還有他們曾經並肩狩獵的戰友,還有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他們實在沒辦法眼睜睜看著他們不是因為雪季和飢餓,而是在獸潮中失去鮮活的生命。

 

    「他們已經捨棄了你們。」百耳睜開眼,語氣平靜地陳述已發生的事實。

 

    「每一個雪季,每一代人都是這樣過來。在我們還年輕,身體健全的時候,也曾捨棄過其他人。」回答他的不是那些獸人,而是仍低著頭磨木塊的拓。「在雨季的時候,部落裡的勇士給我們打來獵物,在其他時候,他們也在用生命保護我們。」

 

    百耳目光一一掃過面前的獸人們,然後抬起手,指向正在忙碌的亞獸以及已經睡下的小獸人們,問:「你們如果回不來,他們怎麼辦?」當初他為了守護大晉,守護邊塞的百姓,扔下了年邁的祖母以及父親,再也不能膝下盡孝,直到此時想起,仍心如刀割。他真不想這群相處時日不短性格善良憨厚的夥伴重蹈他的覆轍。

 

    「沒關係,我能照顧好自己。」海奴走到洛的身邊,抱住他的胳膊,微笑道。「百耳,你也是亞獸,你都能把自己照顧得這麼好,我們也能。就像你說的,我們只能依靠自己。」如果洛不在了,他也是活不下去的,所以這事完全不用擔心。洛想做就去做好了,不然他以後都不會開心。這些話海奴沒有說出來。

 

    百耳深深地看了這個平時有些內向的亞獸一眼,沒有說話。他擅於看透人心,又怎麼會看不出這個亞獸心中抱著的真實念頭。不過這終究是他們伴侶間的事,他不會多做干涉。

 

    另一個亞獸貝格卻沒過來,一改平時的活潑,只是悶著頭煮肉。他的伴侶宏回頭看他,他別開了臉,卻因為動作太大,將一滴晶瑩的水珠掉落進了湯裡。宏走過去,一把將他抱進懷裡,低聲在他耳邊說了什麼,他只是低著頭不答。

 

    沒有人注意他們伴侶間的互動,有的獸人想到自己的孩子,眼中露出了猶豫之色。

 

    「有伴侶有孩子有家人的都不要去。」這一回開口說話的是果。頓了頓,他看向百耳,「百耳,你也別去。」其他人還好,但是在場所有人都知道,百耳以前在部落裡過的是什麼日子。他根本沒理由去。

 

    「我也沒打算去。」百耳有些意興索然,站起身,「行了,你們自己商量吧,我去睡了。」這是自出部落以來,眾人和他首次出現的分歧。他沒理由,也沒立場阻止,可是看著他們去送死,他又會覺得不舒服,還不如眼不見為淨。

 

    「百耳,你吃點東西再睡。」原來還在被伴侶勸哄的貝格注意到這邊的情況,忙喊道,聲音裡還帶著哭腔。

 

    「不了,太累,吃不下。」百耳頭也不回地擺擺手,鑽進帳篷間裡,連獸皮靴也沒脫,裹著披風倒頭就睡。如果他一覺醒來,他們已經走了,他便不管了。

 

    閉上眼,不一會兒便睡了過去,迷迷糊糊間,他感到有人在給他擦拭臉手,還有腳,然後身體上一重,似乎被搭上了一塊獸皮。

 

    是喬央吧。他想。只有喬央會這麼細心,就像老祖母一樣。

 

    ******

 

    第二天,百耳首次睡過了頭,騰地一下坐起來,腦子還有些發懵。

 

    「百耳,你醒了?」喬央正好掀起獸皮進來,看到他傻愣愣地坐在那裡,身上蓋的獸皮滑落腰間。他還從來沒見過百耳這個樣子,不由有些好笑。

 

    百耳搖了搖頭,清醒過來,想起昨夜的事。

 

    「喬央,他們走了?」

 

    「嗯。」喬央走過去,跪坐在獸皮毯上,給百耳拉了拉身上的獸皮。

 

    「哪些人去了?」

 

    「都去了,只有小獸人,亞獸,還有老獸人沒去。昨天跟你一起回來的人都去了,古也去了。」喬央輕言細語地說,看向百耳的目光有些擔憂,也許是怕他生氣吧。

 

    「古去做什麼?」百耳一驚。古是孤兒,年紀又小,哪像成年獸人那麼多牽掛。

 

    「部落裡有古的朋友。」喬央歎口氣。古那孩子脾氣倔,誰的話都不聽,唯一能讓他聽話的百耳又正在睡覺,於是沒人攔得住他。「大家怕吵醒你,所以都是悄悄走的。」

 

    百耳心中無名火起,幾乎要把牙咬碎,偏又不知要向誰發洩。

 

    「喬央,你也想救部落裡的那些人嗎?」想了想,他問。

 

    喬央沒有多想,點了點頭。他在部落從生到老,感情自然更深,如果不是迫不得已,又怎麼捨得離開。可惜他沒有能力,不然肯定也跟著獸人們一起去了。

 

    「好,我幫你。」百耳驀然站起身,迅速地套上獸皮靴,拿起獸刺,連頭髮也沒梳,便走了出去。

 

    「百耳……」喬央吃驚地追出,卻只看到百耳拿了一塊烤熟的獸肉,邊吃邊離開的身影。

 

    「百耳他這麼急,要去哪裡?」只瞟到一道殘影的海奴問臉色惶急的喬央。

 

    喬央一邊往洞外跑,一邊說:「百耳說他幫我去救部落的人。」他從來沒想過讓百耳去冒險,也不希望百耳去冒這個險。

 

    「百耳真的要去嗎?」海奴,以及聽到兩人對話的貝格臉上都不由露出驚喜的神色,而聞聲也走了出來的幾個老獸人卻皺起了眉,眼中升起擔憂。

 

    「百耳如果去的話,他們一定能安全回來的。」貝格不知是哪裡來的信心,自宏走後便一直黯淡的眸子亮了起來。海奴顯然和他想到了一起去,重重地點了點頭,唇角浮起笑意。

 

    「百耳只是個亞獸,部落裡的人對他也不好,怎麼也不該由他去冒這個險。」拓摸著花白的短胡茬,不贊同地說。

 

    「都怪我,如果不是我說我想救部落的人,百耳就不會去了。」沒有追到百耳的喬央耷拉著肩膀一臉愧疚地轉回來,心中充滿了自責。

 

    「百耳去,不是為了救部落的人,也不是為了你。」脾氣古怪的瓦冷冷開口,「他是為了山洞裡出去的那些人。」

 

    不錯,百耳對部落沒有感情,所以不會冒險去救他們。至於說幫喬央,他只是需要一個借口而已。允,諾,漠,角,小古……大家互相扶持著渡過最難熬的雪季,難道要讓他冷眼旁觀他們為救其他人而死?他的心沒那麼硬。

 

    因為內力已可調動自如,他施展輕功在林間迅速穿行著,不時躍上樹,成功避開衝撞過來的野獸。越接近部落,野獸越多,到後來,地上開始出現獸屍,有野獸的,也有獸人的,還能看到一些野獸圍著獸屍撕咬。到處都是血,到處都是死亡。

 

    百耳提心吊膽,生怕在地上看到一具熟悉的身體或者面孔。到得後來,手上汗出得幾乎握不住獸刺。他不得不停下,一邊擦乾手心的汗,一邊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才繼續趕路。

 

    在離部落還有一段距離的時候,前面突然傳來野獸的咆哮聲,與之前路上聽到的不一樣,聲音裡帶著嗜血的瘋狂。百耳一手攀著樹幹,然後縱身,躍到另一棵樹上,入目所見,讓他眼前一陣陣發黑,恨不得將昨晚帶頭說要救人的漠和允狠狠揍上一頓。

 

    只見在雪尚未化淨的林間,獸人們兩個一堆,三個一群被各種野獸圍在一起,正在浴血廝殺。野獸多得數不清,密如螞蟻,死了一頭,馬上就有另一頭補上,彷彿永遠也殺不完。百耳目光在戰場中搜尋,終於找到了山洞裡的人。讓他稍稍鬆口氣的是,他們還記著他的話,沒有像部落裡的人那樣被分隔開,而是緊緊地抱成團。外面的人累了,便退下,裡面的人頂上,這樣輪流著,才勉強抵抗住野獸的攻擊,並慢慢向部落裡被困住的獸人們靠近。

 

    還不是無藥可救!百耳冷哼,並沒有馬上下去幫忙,而是思索著要怎麼才能在這樣的情況下打開一條通道,把人都帶走。

 

38、青蟲怪

 

    還沒想出個所以然來,突覺腥臭之味撲鼻。百耳一驚,凌空一個翻轉,落到了另一根粗壯的樹枝上,同時將來襲之物收入眼底,頭皮不由一麻。

 

    那是一個渾身長滿疙瘩,疙瘩上又長著尖利毛刺的綠色肉蟲狀物,體型極大,可與上次他們打死的多足獸相比,身下是吸盤狀的腳,牢牢吸附在樹幹上,口器合攏如菊花,張開時便是一個巨大的黑洞,裡面佈滿密密麻麻細碎的牙。剛剛攻擊百耳的就是它。

 

    這是什麼東西?要怎麼打?百耳心中大罵,同時順著腳下所踩的樹枝往後疾退,在末端時借力一彈,落向另外一棵大樹,決定先避開再說。

 

    哪知手剛抓住對面樹的樹枝,就見那只綠青蟲怪背後撲地一下張開了一溜排透明的小翅膀,忽閃忽閃地吊起那巨大軟乎乎的身體,往他追了過來。

 

    這是盯上他了?百耳額上冒起冷汗,腦子裡卻意外地由這一幕想到了別處去。山洞那邊的陣法只能困住走獸,如果遇上眼前這樣的,豈不是糟糕?所以弓弩之物還是要盡快想辦法做出來才行。

 

    只是這剎那的走神,那怪蟲已落到了這棵樹上,別看它身體巨大,落到樹上時竟然輕飄飄的無聲無息,難怪開始它到了背後百耳都沒能察覺。

 

    青蟲要怎麼打?當然只需要一腳踩死就行了。可是當這條蟲大到不止一腳,就是十腳百腳都踩不了的時候,就有點麻煩了。

 

    百耳瞟了眼自己手中的獸刺,再看看那怪物又圓又粗的身體,突然覺得真是太短了,想把怪物釘在樹上都不可能。而要把它踢下樹,就以它那吸盤一樣的小腳,顯然也是件不太可能的事。

 

    怎麼辦?青蟲怪再次張開巨大的口器撲過來時,百耳腦海中唯一浮起的就是這三個字,身體卻本能地前曲如球,避開了那一下噬咬,同時手中獸刺向上斜刺。不過不是對著那怪物巨大的嘴,而是它嘴下,頭與身體相接之處。

 

    那怪物反應很慢,一擊不中,也沒躲開。百耳只覺刺中之處綿軟,彷彿陷進了泥中,還待往裡用力,突覺手背上一痛,既像被火燙著,又像被針給刺了,驚得他迅速收回手。在怪物發動第二次攻擊之前,連著穿躍過幾棵大樹,才停下。再看右手,竟已紅腫發黑,卻是中了毒。

 

    沒想到那怪物身上的毛刺是有毒的。百耳心中惱火,迅速點了右臂穴位,防止毒氣上湧,然後用尖利的指甲在腫脹最明顯出劃了個十字,左手從右臂根處起,運氣慢慢將毒血逼出。流出的血從黑變紅,直至正常的鮮血,他才停下,然後解開封住的穴道。

 

    這時青蟲怪也慢慢地追了上來。

 

    百耳眼中露出一絲嫌惡,覺得這東西真是陰魂不散,偏又奈它不得。正要再退,眼角餘光突然瞄見不遠處燃著一圈火堆,腦中靈光一閃,有了主意。

 

    蟲獸之類皆怕煙熏火烤,這東西興許不會例外。心念方起,他不顧林中百獸橫行,從樹上疾速滑落,一邊躲避野獸一邊奔向那圈火堆。近了,才發現裡面坐著不少驚恐的亞獸,還有幾個守護著亞獸的獸人。沒有理會那些人看到他是什麼反應,他用裹著獸皮靴的腳飛快地從火堆裡挑出一根燃得極旺的粗木,抓住沒燃燒的一端,回身掃向從後面撲過來的一頭不知名野獸。趁那野獸遇火避開時,回頭就跑,一邊跑一邊將獸刺插在腰上,同時腳尖連連踢起所過之處的枯枝幹柴,續上手中燃燒的粗木,以免半路熄了。

 

    因他手中拿著火把,所過之處,野獸紛紛避讓,登時引來了不少的注意。

 

    「百耳!」一個熟悉的驚呼聲從不遠處傳來。

 

    百耳沒有理會,直直迎上那頭拍著翅膀慢慢追上來的青蟲怪,胸中燃起高昂的戰意。不得不說,他骨子裡是個很驕傲的人,被一隻蟲子欺負得無還手之力,這對他來說實在是一個恥辱。

 

    青蟲怪在看到百耳手中的火把時,拳頭大,但相較於它龐大的體型卻又顯得過於小的黑眼豆轉了轉,拍翅膀的動作慢了下來,似乎是在猶豫要不要繼續。

 

    百耳沒給它選擇的機會,縱身而上,手中火把直燒青蟲怪身上的翅膀和毛刺。毀了它的翅膀,看它還怎麼飛,燒了它的毛刺,看它還怎麼蟄人。

 

    因為是在平地上,加上其他野獸對青蟲怪的畏懼空出了一大片地方,登時讓百耳敏捷的身手有了用武之地,於是便益發突顯出青蟲怪龐大體型的笨拙了。

 

    被火燙著的青蟲怪痛得尖嗥出聲,皮肉收縮,憤怒地甩動圓粗大小一致的身體。幾次扭頭來咬百耳,都沒成功,反倒被燎了下巴上的毛刺,拍著翅膀想要飛高點,卻因為速度太慢被燒到了柔嫩的肚子和小腳,本能地一收縮,又落了下來。

 

    百耳強忍著被青蟲怪奇異的尖叫聲刺得陣陣發懵的腦袋,咬著牙連燒了它一排翅膀。就聽彭地一聲,地上塵土積雪四濺,灌木枯枝斷折,青蟲怪剩下完好的翅膀再支撐不住它的身體,重重落在了地上。

 

    尖厲的叫聲一**發出,這一下不止是百耳,林子裡戰得不可開交的獸與獸人都開始受不了,紛紛停了下來。百耳離得最近,只覺耳鳴眼花胸悶,忙提聚真氣相抗,即便如此,仍是吐出一口血才感覺好點。

 

    而落在地上的青蟲怪也許是因為憤怒,也許是因為身上的燒傷,一邊發出讓人難以忍受的尖叫,一邊滾動扭轉著身體,運氣不好的野獸一個避讓不及,稍一被碰上和掃中,便如同火燎了屁股,夾著尾巴就竄了出去,顯然是被毛刺給紮了。

 

    這突發的狀況倒給了已快扛不住的獸人們喘氣的機會,反應快點的,立即忍著難受聚積在了一處,往火邊退去。而山洞裡的獸人則分成兩路,一路往百耳靠近,一路則去救還沒緩過神仍傻站在原地的獸人。

 

    百耳剛定下神,就看到一張黑洞洞的大嘴到了眼前,本來被那聲音鬧得有些發昏的頭登時一清,想也未想,一個縱身,不避反進,竄進了那青蟲怪的血盆大口裡,卻在它要閉上時,單膝跪起,一舉還燃著的柴火抵住了它壓下來的上頷。

 

    「嗷——」這一下可比之前任何一下都厲害,青蟲怪大張起嘴,口腔肌肉劇烈蠕動著,想將裡面的異物吐出來。

 

    巨大尖厲的音波讓正在靠近的殘疾獸人們眼耳中滲出了鮮血,卻因為看到百耳被青蟲怪吞下而目呲欲裂,沒有人退卻,反而加快了速度。希望能盡快殺死怪物,把人救出來。

 

    「用火!」開口的是諾。不管別人聽到沒有,說話的同時,他已經竄出,往火堆邊跑去。

 

    獸人們的耳朵已經失靈了,確實沒聽到諾的大喊,但大家幾乎抱著同樣的心思,竟像是收到命令一樣不約而同地奔向火堆。

 

    諾的速度最快,等其他人趕到,他已經用嘴叼著一根燃燒的木柴衝向了青蟲怪。

 

    當殘疾獸人們把那只在地上翻滾的青蟲怪圍住時,百耳手裡的木柴已經熄了,因為沒了火,青蟲怪的上頜毫不客氣地壓了下來,生生將那木柴壓成兩斷。同時喉嚨肌肉蠕動,改吐為咽,百耳只覺身不由己地往下滑去,忙拔出獸刺,狠狠刺向蟲怪喉部肌肉想以此穩住身形。不料那蟲怪肌肉極為奇怪,獸刺刺下去沒有一點阻力,然後在下一刻又立即彈了回來。百耳猝不及防,咕嘟一下被吞了下去。

 

    黑暗中,一股帶著濃烈腥臭味的粘膩液體裹了上來。百耳屏住氣,盡力坐起身體,然後伸手在四周摸索著,同時用獸刺試探地扎刺。不知是因為空氣缺乏,還是因為將整個人都裹住的液體,他只覺腦子一陣陣的迷糊,很想就這樣倒下去。但是他心中清楚,如果現在倒下去,可能就再也不能清醒過來,因此只能用牙咬舌,盡力讓自己保持清醒。

 

    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青蟲怪又開始翻滾起來,害得他無法再坐穩,也被顛來倒去,拋上拋下,想抓住個東西穩住自己都不行。等好不容易摸到個與周圍光滑有異的東西,卻發現好像是個人,身體粗壯結實,只怕是青蟲在追他之前吞下去的獸人。摸了摸胸口,已經沒有心跳了。

 

    他心中莫名升起一股悲哀,知道再出不去,這個獸人便是他的下場。思及此,一股強大的求生**讓他已開始虛弱無力的手再次充滿了力量。

 

    不能這樣死去……好不容易撿來的一條命,無論如何也不能就這樣稀里糊塗地丟了。他咬緊牙關,停下毫無目標的瞎亂摸索,在身體被迫滾動中,凝神屏氣傾聽四周的響動。噹一聲沉悶的咚嗒傳進耳中,他心跳微快,知道自己找到了。

 

    咚——嗒……咚——嗒嗒……

 

    循著那本來很明顯卻被他忽略了很久的咚嗒聲,百耳摸到了離聲音最近的地方,發現那裡隔著一層不算厚的肌肉和粘膜,手放上去可以感覺到有規律的震顫。

 

    死,或者生!他腦中閃過這個念頭,調動起所有內力,手輕輕按上那塊肌層,而後突然發力。既然能擋住獸刺,這蟲怪的肌肉應該也能緩衝勁道,所以他只能出其不意用最快的速度在它肌肉作出反應前將內力送達那跳動的地方。他這一舉動可算是孤注一擲,成功便能活下來,不成功,萬事休談。

 

    顯然,他贏了。只聽啵的一聲輕響,咚嗒聲停了下來,他剛被拋起的身體又重重落了下來,然後是讓人有些不習慣的靜止。

 

39、部落的人

 

   力氣已經用盡,百耳無法再靠獸刺劃破蟲怪的肚子,只能吃力地往蟲嘴那方爬去。就在這時,蟲怪的身體翻動了一下,他一驚,只道吾命休矣。不想過了一會兒,就感覺到頭頂傳來皮肉撕裂的聲音,還夾著悶悶的呼喊聲。

 

    原來是有人來救他了。百耳鬆口氣,盡力往旁邊挪動了一下,以免被誤傷,然後便躺在那裡懶得再動。

 

    沒用多久,一縷亮光透進了黑乎乎的空間裡,然後很快變成了明亮的一片。

 

    「百耳!百耳……」焦急的喊聲很熟悉,有諾,有允,還有其他人。

 

    都過來了,反應不慢。百耳迷迷糊糊地想,然後感覺到自己被拖了出去,臉被粗魯地抹擦了幾遍,原來粘糊在眼鼻唇上的液體去掉,清新的空氣灌進肺裡,他大大地吐出一口氣,睜開了眼。

 

    最先入目的是諾焦急的眼,雖然他還是獸形,但仍能看出雜毛狼平時沉靜的眼裡隱隱有些發紅,以及隨後不加掩飾的狂喜。

 

    原來諾的情緒也會這麼外露。百耳暗忖,嘴裡卻虛弱地吐出一句:「剛剛是誰給我擦的臉,想刮掉我一層皮嗎?」

 

    見他醒來,還能開口說話,圍著他的獸人們歡呼出聲,不過他的問題還是被有心人聽進了耳中。

 

    「我……百耳,是我……我、我不是有意的。」磕磕巴巴的聲音從另一邊傳來,百耳順聲看過去,發現大灰熊夏正漲紅著臉滿眼內疚地看著他,心道原來是熊瞎子,難怪力氣那麼大。

 

    「行了,沒怪你。要沒你,我還喘不過氣呢。」身後伸過一隻手不怕髒地將他扶起來,百耳也沒回頭看是誰,對夏笑道。心知他們是心急了,才會沒輕沒重,不枉自己跑上這一趟。而這些獸人很多時候是分辨不出什麼時候是真話,什麼時候是玩笑,自己可別把人給嚇壞了。

 

    夏撓了撓頭,嘿嘿地笑了起來,「幸好你沒事。」

 

    站起身,百耳才發現在他們周圍也燒起了火堆,難怪這一群人敢大咧咧地圍在這裡陪他說閒話呢。腳仍然有些軟,不得不靠著身後的人,回頭一看,卻是允。目光慢慢掃過仍歡喜地看著他的獸人們,發現洞裡的人全在,一個也沒有少。他終於放下心來。

 

    原來在諾他們用火攻擊青蟲怪的時候,另外一組人在把那些散落在外的落單和受傷獸人救回來之後,也跑了過來幫忙。青蟲怪活著時沒野獸敢接近,但它死後,就不保證了,因此由幾個人去打開它的肚子救出百耳,其他人一邊警戒,一邊在周圍燃起了火堆。

 

    百耳這時除了臉外,渾身上下都是腥臭的粘液,著實難受,因此迫切希望能盡快離開這個危險的地方,回去洗個澡。正想說話,突然想起一事。

 

    「裡面還有一個獸人。」

 

    在挖出他之後,獸人們就停止了繼續撕開蟲屍,此時聽他這樣一說,都吃了一驚,忙繼續去掏蟲的肚子。

 

    「是東。」驚呼出聲的是角。

 

    其他獸人聽到這個名字,都愣了一下,神色有一瞬間的不自然。百耳看在眼裡,只是此時太過疲累,也懶得再去挖原主的記憶,直接問:「東是誰?」為什麼大家反應那麼奇怪。

 

    眾人對他的孤陋寡聞已見怪不怪,諾回答他:「東是族長的兒子,很有可能是下一任族長。他死了,不大好……」

 

    難怪了。百耳暗忖。

 

    「那儂要傷心了。」角突然冒出一句,頓時遭來不少白眼。

 

    「你還想著他哪!」果一把攬住他的肩膀,沒好氣地說。「你為了他被百耳……咳……他是怎麼對你的?那不是個好亞獸,趕緊忘了吧。」

 

    「我沒想他,我只是……」角被說得不好意思了,想要辯解,卻又嘴笨地說不出來。

 

    「一個亞獸而已,看你像什麼樣子!」百耳實在不耐煩在這種時候聽他們扯這些,伸手拍了拍角的肩,半罵半安慰:「等咱們新部落建好後,我們去南邊給你找一個比那儂好看十倍百倍的亞獸。」

 

    「十倍百倍是多少?」角很明顯把重點給搞錯了。

 

    「嘖!」百耳怎麼有一種對牛彈琴的感覺,滯了一下,才說:「反正你記著比他好看就對了。」

 

    「好,咱們要快點把部落建起來。」角精神一振,對百耳那是無比地信服,覺得只要他開了口,就一定能做到,因此心裡已經開始幻想起自己未來的伴侶模樣了。

 

    「怎麼樣,你們還打算留這兒?」百耳難受地抬了抬手,嫌棄地將垂落在胸前的濕漉漉粘乎乎的頭髮甩到了後面,恨不得眼前就有個水塘好讓他跳進去。

 

    「部落毀了。死了很多人,也走散了好些,現在只剩下他們……」漠神色黯然地說,停頓了下,才乞求地看向百耳:「百耳,讓他們跟我們回山洞吧。」

 

    百耳看向不遠處那些同樣站在火堆內面的獸人和亞獸,大概數了下,不過四五十人。想原來的部落有三四百人,現在卻只剩下這麼一點,他的心裡也不由有些惻然。

 

    「他們如果願意的話。」他歎口氣。到了這個時候,他還能說不嗎?

 

    「我去叫他們過來。」漠登時高興起來,就想往外跑。

 

    「拿著火把!」百耳叫住他,對於這個莽莽撞撞的徒弟有點頭痛。

 

    等漠離開,百耳伸手解開了身上濕得不像樣子的白毛披風,雖然不捨,卻也只能扔掉。好在喬央的手藝還不錯,獸皮衣褲貼身穿著,不至於冷到哪裡去。呼出口氣,他盤膝坐下,抓緊時間恢復力氣,不然等會兒趕路都困難。

 

    不知漠是怎麼說的,沒過多一會兒,那邊的人就動了。亞獸在內,獸人在外舉著火把,簇擁著走了過來。等他們走到這邊,將火堆又往外擴了一圈。

 

    百耳隨意地掃了眼,發現圖和薩都在裡面,族長也在,還有族巫,不免有一種造化弄人的感覺。而那些亞獸……三朵花竟然一個都不少,雖然看上去有些狼狽,但總的來說保護得還是不錯的。那些亞獸似乎都有些怕他,也許是嫌他,都離得遠遠的,目光躲閃,厭惡中帶著恐懼。

 

    「哥!大哥……」那儂和他阿帕的哭喊聲在混亂的安靜中陡然響起,淒厲而悲傷。

 

    族長彷彿一瞬間老了十歲,眼睛掃過渾身粘濕的百耳,再看向同樣濕透卻再也不會睜開眼的兒子,目光黯淡下來。

 

    「還耽擱什麼,走吧!」百耳力氣稍復,站起身,淡淡道。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如果當初族長早點把部落的安危放在首位,又怎麼會害死自己的兒子?

 

    「是你!百耳,是你這個妖怪害了我大哥……」不知是不是被他的聲音刺激到,那儂突然看向他,破口大罵。看來他被邪靈附體的說法,族長並沒瞞著自己的家人。

 

    百耳見過不少喪失親人的人,發瘋的有,哭鬧不休的有,牽怒於他的自然也不少。對於這種場面他早見怪不怪了,壓根懶得理會,只是看向一力主張來救人的漠。

 

    「走吧,再耽擱下去,天就要黑了。」漠也失去了幾個好友,心裡正難過,哪裡會去管那儂難不難過。「百耳,你安排吧。」

 

    我安排,他們能聽嗎?百耳心道,臉上神色卻不變,打定主意如果這些人鬧起來,自己就真的甩手走人了。差點為他們死一次不夠,難道還要來第二次?

 

    「好。野獸怕火,只要……」他開口剛想說出自己的打算,就感覺到風聲響起,有人撲了過來。他下意識地閃了一下,卻因為失了平時的靈活,還是被抓住了身上的獸皮。

 

    「為什麼不是你死!百耳,為什麼都進了那蟲獸的肚子,你卻沒死?是你害死我大哥的,你這個不祥的亞獸……你這個妖怪……」那儂一邊哭喊,一邊瘋了般扯著百耳撕打。

 

    其他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場面驚呆了,誰也沒想到該做些什麼。百耳本來就不舒服,被這樣一鬧,心裡火騰地一下升了起來,抬起腳,將早失了平時優雅形象的那儂一腳給踹了出去,倒將呆住的獸人們給踹醒了。打女人的不是男人,但是踹一隻煩人的亞獸他卻沒什麼心理負擔。

 

    「百耳,你幹什麼?」圖最先反應過來,搶過去扶起那儂,看向百耳的眼憤怒得要噴出火來。

 

    他這一吼,山洞的獸人們終於緩過神,紛紛站到了百耳的面前,替他抵擋了對面的敵意和憤怒。相較於獸人,百耳個子自然要矮一些,因此眼裡除了獸人們熟悉的背以外,什麼也看不到。他有些無奈,又有些好笑。

 

    「看好你的人,下次再來招惹我,就不是一腳這麼簡單了!」於是他不得不看向灰藍的天空,作出一副冷傲高貴的樣子,漫不經心地說。以前倒也罷了,被人欺負要怪自己沒能力,現在還有人想欺他,可沒那麼容易。

 

    不知是不是被那一腳給踹得看清了現實,那儂並沒有再繼續罵百耳,只是撲在圖的胸前哭得快要斷氣。喜歡他的獸人們都不由心疼地站了過去,一副要為他討回公道的樣子。

 

    百耳看不到,只是覺得有些索然無味,開始擔心把這些獸人和亞獸帶回山洞,不知會不會又是一場災難。

 

40、回山洞

 

   「那儂,不要胡鬧!天就要黑了,我們還是趕快離開這裡才行。」族長終於站了出來,開口打破僵持的局面。「漠,你們那裡安全嗎?」

 

    百耳眉一皺,他是什麼人,立即便察覺到了族長的態度。既不否認那儂對他的指控,還故意忽視他的存在,將漠視為山洞獸人們的頭領。很顯然,無論到了哪裡,族長還想著當族長呢。想到此,他唇角浮起一抹冷笑,雙手負後冷眼旁觀起來。古悄然走到他的身邊,拽住了他的手臂。

 

    「百耳,我只聽你的話,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在百耳詫異地低頭看向他時,他小聲地說。

 

    百耳愣了一下,而後赫然反應過來,沒想到這孩子竟然如此敏銳,不僅聽出了族長的話意,還感覺到了自己的去意。他微微一笑,握住了小獸人的手。

 

    「安全啊。百耳在洞外布了陣,那些野獸根本進不去。」相較之下,漠就顯得有些大大咧咧了,完全沒往別處想,回答得很乾脆。

 

    「有什麼問題,族長你還是問百耳吧,我們都聽他的。」諾突然插了話。

 

    山洞其他獸人顯然也是這個意思,紛紛側開身,終於讓百耳得以露出臉來。

 

    自己努力讓他們得以從雪季生存下來,看來並不是白費心血。百耳心中感歎,事實上他用心引導這些獸人們在逆境中靠他們自己活下來,有部分原因確實是出於同情,不忍見他們活生生凍餓而死,另外一部分原因則是他迫切地需要做點什麼,讓他在這個完全陌生的世界裡不至於太迷茫。但不管怎麼盡心盡力,他還是隨時做好了被背棄的準備。畢竟,一面是生活了幾十年,有朋友有戰友的部落,一面卻只是個真正相處不過幾個月的不祥亞獸,感情何深何淺不言而喻。正如小古感覺到的,如果山洞裡的獸人們還以部落族長為尊,他會毫不猶豫地離開。以他現在的身手,已經不需要任何助力,也能在這片大6上活得好好的。

 

    但,幸好,他們沒有讓他失望。

 

    百耳唇角含笑,緩步走了出去。小古被他拉著手,幾次想要掙脫,都沒得逞。有的話不是能隨便出口的,說了,就該做到,而要跟在他身邊,沒有站在眾人面前的膽量怎麼行?

 

    「我原本是不贊成來救你們的,因為是你們先捨棄了我們。」他悠然開口,一點也不在乎對面獸人和亞獸聽到這句話時眼中射出的怒火。他站在那裡,身軀筆挺如松,哪怕渾身糊滿黃綠色的粘液,也絲毫不減尊傲之氣。「但是救人救到底,如今既然已經來了,帶你們回山洞也不是不可以。」說到這,他緩緩掃過族長,族巫,還有仍擁在一起的那儂和圖,在與圖幽暗的黑眸對上時頓了一頓,心裡升起一股沒來由的違和感。是太蠢,還是太癡?以其今日這樣的表現,憑什麼當上部落第一勇士,又憑什麼讓那麼多年輕的獸人信服遵從?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便被他拋開了。

 

    「但在這之前,我們必須說好,你們只是借住,獸潮一過,馬上離開。而在這段時間裡,族長,管好你的人,不要給我們找麻煩。」末了,他一笑,「當然,如果你們不願去,前面的話就當我沒說。」

 

    這一番話對於一直處於部落頂端的年輕獸人和亞獸們來說無異於極大的侮辱,他們中有大部分都將不滿流露了出來,反倒是族長除了一開始的詫異之後,便沒什麼特別激烈的反應。

 

    「好。」出乎意料的,族長連考慮也沒,直接就答應了。

 

    百耳目光一閃,緩緩笑開。

 

    識實務最好,若不識,其實也無妨。

 

    ******

 

    回去的路說不上順暢,因為四周都是虎視眈眈的野獸,但是因為眾人抱成了團,又有火把在手,加上獸人們的武力值都不弱,就算偶有小衝突,也順利地解決了,並沒有發生大的流血傷亡。

 

    等到達山洞,天已黑盡。百耳是受夠了身上古怪的味道,拿了獸人們在雪季無事時鑿的大石盆,也沒燒熱水,直接接了冷水,在獸皮間裡洗涮了好幾遍,才覺得舒服一點。等他換好喬央給他準備的乾淨獸皮衣褲出去時,正聽到那個叫尼雅的亞獸在吵鬧,說什麼讓住在裡面的人出來,獸皮間應該讓給亞獸們住。

 

    原本還不想理他的,但是在看到還真有獸人進去將睡在裡面的老獸人叫出來,百耳只覺太陽穴突突地跳了起來,驀然大步走過去,一腳將那獸人給踹飛了出去,同時抓住正在衝著允和穆叫嚷的尼雅,就往洞外拖。

 

    山洞裡突然安靜下來,尼雅的尖叫聲便顯得異常刺耳起來。

 

    「不想住就滾!」一把將尼雅扔到洞外,百耳厲聲喝道。沒有人見過百耳生氣,哪怕是山洞裡的人,這時看見,才知道有多可怕。

 

    尼雅的尖叫嘎然而止,他並不確定外面的那些刺刺木是否真的能擋住野獸,因此害怕得直往洞裡縮,卻又不敢真在百耳冷厲的目光中跑進來,因此只能噤若寒蟬地蜷曲著身子蹲在那裡,不時還抽泣兩下。

 

    百耳回轉身,看向山洞裡的那些獸人們,怒罵:「你們是瞎了還是聾了,眼睜睜看著自己人被欺負嗎?誰要再敢把自己的地方讓出來,以後就跟他們過去,不要再留在這裡了!」

 

    殘疾獸人們臉上都露出羞愧的神色,或者說他們已經習慣了什麼都讓著健全的獸人和年輕的亞獸,那純屬一種本能的退讓,完全沒想過,這裡是屬於他們的地方,是由他們說了算。

 

    罵完這邊,百耳看向族長,還有族巫,冷冷一笑:「族長,不要忘了來時我們做的約定,再有下次,你會知道後果。」

 

    說完,不等任何人回應,他轉身回了自己的獸皮間。剛剛那一腳他是用了才恢復少許的內力,這會兒內力抽空,如果再在外面多呆上一會兒,必然會被人看出來。不過他相信,以剛才那一腳之威,怎麼都會震懾住那些各懷心思的獸人。加上諾和允並不笨,這一晚應該不會再出什麼蛾子。至於明天,或者以後,既然不能不管,那麼他會讓這些人看清現實。

 

    盤膝,閉眼,收斂心神。他開始練起功來。而剛才發生的事,顯然對他沒有絲毫影響。

 

    而外面就不是這樣了。

 

    直到確定百耳已經不在,尼雅才哆哆嗦嗦地磨進山洞,原本喜歡圍繞在他身邊的那些獸人們這一次反常地沒有上前安慰他。至於那個被踢飛的獸人,仍茫然地坐在摔落的地方,似乎不相信剛才發生的事。至於其他人,臉色都有些難看。

 

    允乾咳了一聲,打破了沉默:「百耳……嗯,其實脾氣還是很好的。」說到這,他頓了下,覺得似乎沒有說服力,只好尷尬地轉開話題:「族長,你大約不知道,百耳一向是說到做到。」言下之意就是,你們還是老實一點吧,現在正寄人籬下呢。

 

    「允,百耳不過是一個亞獸,你們什麼都聽他的,難道不會覺得……」族長沉默了一下,然後做出一副替對方著想的樣子,壓低聲音說。

 

    但沒等他吐出後面的話,就被諾打斷了:「不會。」

 

    「是啊,怎麼會呢。」允笑瞇瞇地附和,一點也沒有對方在挑撥離間的感覺,「百耳很厲害,族長你看我們這一幫子老弱病殘離開了部落,不僅熬過了雪季,連獸潮也一點事沒有,這全是百耳的功勞。哦,對了,族長,部落裡的其他人呢,怎麼才這麼一點?」

 

    族長的臉瞬間漲得通紅,回答不是,不回答也不是,不免又惱又窘。

 

    「再怎麼厲害,他也是邪靈附體,如果有一天他要害你們,你們還躲得了嗎?」這時一直沒說過話的族巫慢騰騰地開了口。

 

    此話一出,不僅是允和諾,連其他的山洞獸人們都變了臉色。

 

    「巫長,既然你說百耳是邪靈附體,怎麼又要跟著來了,就不怕百耳吃了你?」這次開口的是果,果的一隻手臂按著滿臉憤怒的漠,懶洋洋地笑著問,只是眼睛裡沒有一點笑意。

 

    「當然是邪靈沒有野獸可怕。邪靈可以被你們趕出部落,可以被你們燒死,但是野獸可沒那麼傻!」夏跟他一搭一唱,很顯然,他們對族巫最後的一點尊敬也在剛才他出口誣蔑百耳的時候消失殆盡了。百耳是不是邪靈,他們最清楚。

 

    「這裡不是部落,我真後悔去救你們。」諾冷冷說了一句,山洞裡的人慢慢走過來,站在了他身後,與部落裡的人再次對峙起來。

 

    族巫從來沒被這樣輕慢過,桔皮一樣的臉變得難看之極,想發作,卻在看到山洞獸人們的眼神時,壓抑住了這種衝動。看得出,這些殘疾獸人們再也不是在部落裡那些唯唯諾諾,等著他們施捨一口食物的廢人了。他甚至還記得,他們在野獸潮裡廝殺時的勇猛完全不遜於年輕健壯的獸人。

 

    「大家都累了一天,早點休息吧。」就在這一觸即發的時候,漠的朋友,一向高傲的薩開了口。「諾,謝謝你們冒險來救我們,放心,我們不會不知好歹。」說完,他就往陰影處走去,打算找一個角落休息。轉身時,目光與正抱著那儂安慰的圖目光對上,看到圖眼中的讚賞,他無奈地搖搖頭,懶得理這位好友。

 

    在年輕獸人們的心目中,圖和薩的話重量遠勝過很久沒出去打獵的族長,既然薩開了口,那些本來就很疲累的獸人們也就各自散了,沒人再有心思去管這裡誰是邪靈,誰要作主。

 

    沒有了獸人們的支持,族長和族巫沒了底氣,自然再折騰不起來。允和諾安排了守夜的人,終於得以松上一口氣。

 

41.

    次日一早,百耳一如既往地帶著漠和角,還有幾個小獸人在洞外練功。薩和圖站在遠處看著,眼中有著驚奇和不解。

 

    「昨天你的表現真突出。」薩突然開口。

 

    「不突出點,那儂能讓我抱那麼久?」圖面無表情地看著跟百耳一起半蹲著一動不動的兩個大獸人以及五個小獸人,一邊漫不經心地回答薩,一邊暗自揣測這樣的鍛煉對獸人有什麼作用。

 

    「你就不怕百耳生氣,不讓咱們跟他們一起回山洞。」薩覺得好友已經無可救藥了。

 

    「族長不會讓事情發展到那一步。而且我也只是吼了一句而已,並沒做什麼吧。」圖表現得很無辜,然後又補上一句,「你不是沒跟百耳合作過,他是會救人救到一半就不管了的人嗎?」

 

    「就你那眼神,跟要吃了百耳似的,萬一別人當了真……那儂真有那麼好?」薩雙手抱在胸前,覺得十分不解。不說那亞獸的嬌縱高傲,就是他耍著一群獸人團團轉,遲遲不肯做出選擇的行為就讓他厭惡到極點。

 

    「他是部落裡最好看的亞獸。」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陳述一個事實。

 

    薩沉默了。抱最好看的亞獸,吃最好的食物,住最好的帳篷。這是圖小時候在被部落裡一隻漂亮的小亞獸惡意地捉弄辱罵之後發下的誓言。那隻小亞獸後來跟大山部落的獸人結成了伴侶,這個誓言卻深深地刻在了圖的心裡。而部落裡比那隻小亞獸美麗的只有那儂。

 

    圖是個孤兒,很小的時候就沒了阿父阿帕,他努力養活自己,努力自學捕獵,最終成為部落的第一勇士,只是因為他要抱最好看的亞獸,吃最好的食物,住最好的帳篷。那儂是個什麼樣的人,他或許不是不知道,只是不在意而已。

 

    「話說,我覺得你應該把百耳得罪狠了,也不知道他還願不願意留下我們。這裡可真安全,也不知道他怎麼想出來的。」薩看到百耳抓起插在他旁邊的一根木棍,隨意地抖了一下,開始教幾個獸人練槍,眼睛不由一瞇,神色正經起來。

 

    「你把他當成獸人看,就知道他會怎麼做決定了。」圖淡淡說,看著百耳手裡正舞著的木槍,默默估算著如果自己跟他對打起來,贏面有多少。昨晚那一腳他可看得清楚,那速度以及力道,就算是他,也不見得能討得了好。

 

    薩倒抽口氣,忙往旁邊看了看,發現並沒有人,才放下心。

 

    「你怕什麼,我敢當著百耳說這句話,他絕不會不高興。」圖見到他的反應,忍不住笑了起來。「你以為我是在罵他嗎?」

 

    「難道不是?」薩發現自己和圖的思維總是不在一條線上,真不知道怎麼會成為好朋友的。

 

    圖搖了搖頭,在感覺到洞裡有人出來,臉上便又恢復了冷漠,只是眼中閃過一抹無奈,「雪季裡去扛長角獸那次,記得吧。」

 

    薩不明白他為什麼會突然提起那件事,但仍點了點頭,他相信凡是參與過的獸人一生都不會忘記,因為那麼多的長角獸竟是由兩個殘廢的獸人以及一隻亞獸捕殺的。

 

    「百耳指揮我們做事的樣子,一看就知不是一個亞獸,至少不是我們部落的亞獸,甚至不是一個普通獸人能做到的。」那樣的氣度連他都不具備。這句話圖沒有說出來。

 

    「你的意思是……」薩臉色微變,沒有吐出那兩個字。但是百耳的轉變,又有誰沒察覺到呢。

 

    「也許是,也許不是,誰知道,反正他不會害我們。」圖終於將目光從正在練槍法的一群人身上移開,看向灰藍的天際。「他看我們……獸人們的眼神,與亞獸看獸人的眼神完全不同,很平常,而且沒有惡意。」

 

    「你看得倒仔細,難道喜歡上他了?」薩打趣,心裡卻暗暗佩服他的觀察仔細,難怪每次打獵自己都輸給他。

 

    「太醜了。」圖撇撇嘴。「但會是一個很好的戰友。」

 

    「我覺得他比那儂好。」薩說,當然是這幾次見面的感覺,而不是以前那個百耳。「至少不會一直吊著你們。」

 

    「那是因為他沒人追求。」圖很迅速地接上一句。

 

    「那儂追求的倒是多,可惜他一個也不選。」薩反唇相譏。

 

    圖目光怪異地看了他一眼,才笑道:「誰讓他長得好看,姿態當然要擺得高一點。他喜歡所有人都圍著他轉,就讓其他人都圍著他轉好了,反正最後能跟他結成伴侶的只會是我。」為了配合那儂的虛榮心,他甚至故意擺出一副冰冷傲然的樣子,對別的亞獸一眼都不看。當然,對其他亞獸,他也沒興趣就是了。他的目標從來只有一個。

 

    「如果出現一個比那儂還好看的亞獸,你怎麼辦?」對於他強大的自信心,薩表示無語,而後突發奇想。

 

    「自然是去追求更好看的那個。」圖眼中閃過一絲冷酷,毫不猶豫地說。

 

    「你捨得拋棄那儂?」雖然覺得是多餘,薩還是忍不住對那儂升起了些許憐憫。

 

    「從來沒有得到過,怎麼能算拋棄?」圖笑了聲,唇角抿緊,帶出一絲譏嘲,並沒有絲毫留戀。很顯然,他的目標從來就只是最好看的亞獸而已,至於那個亞獸是叫那儂,還是叫其他什麼,都無關緊要。

 

    「所以,我以前為你抱不平,其實完全沒有必要?」薩突然覺得自己真是在瞎操心。

 

    「是啊。」圖聳聳肩,站起身,往百耳他們那邊走去。

 

    「你做什麼?」薩下意識地跟上。

 

    「挑戰。」圖說,頓了下,又換了一種說法:「想跟百耳打上一架。」說話間,他已化身為獸,步子從容而優雅。

 

    「你瘋了?跟一隻亞獸?」薩皺眉,有些不願相信。

 

    「我開始就跟你說過,不要把他當成一隻亞獸。」圖回答,也許是期待著即將發生的戰鬥,他的聲音中帶上了一絲興奮。

 

    「你就不怕那儂看到你跟百耳在一起,生氣不理你。」薩問。

 

    「我想,他應該會很高興我為他找百耳打架。」圖頭也不回地道。

 

    「無恥。」薩罵了一句,但卻並沒有轉身離開。

 

    為了不引起誤會,在隔著一小段距離的時候,圖就停了下來,出聲提醒對方自己的到來。

 

    「百耳。」

 

    早在他們過來時,百耳就注意到了,只是沒理會而已。此時聞喊,轉頭詢問地看了過去。關於圖昨日的表現,他還記得很清楚,沒想到只不過過了一個晚上,對方就像是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一樣,又跟以前一樣了。

 

    真是個奇怪的傢伙。他暗忖。卻無論如何也料不到,圖那樣做只是為了能讓美人主動投懷入抱。當然,如果他知道的話,大約也會一笑而過,身為男人,為了美人偶爾做點出格的事也無傷大雅,只要知道底線在哪裡,不要真正壞事就行了。

 

    「你用這個,我想跟你打一架。」圖昂著頭,目光落在百耳手中的木槍上,目光傲然地說。

 

    這是……挑戰?百耳愣了下,眼中流露出一絲興味,一個獸人向亞獸挑戰,無論是贏還是輸,只怕都會被人看不起,就像角那樣。當然,角不是挑戰他,只是被他打趴了而已。

 

    「為什麼?」沒有立即答應,他問。打敗他,然後佔領山洞嗎?他不認為圖有這麼蠢,在摸清這裡情況之前冒然出手,這樣的人是不可能打到比其他人更多的獵物的。而部落的第一勇士這個稱號,不是在武力角逐中得來,而是以獵物收穫來排名。圖能得到這個稱號,顯然並不是冒進之輩。當然,昨天那事例外,所以才讓他覺得違和。

 

    「因為你足以當我的對手。」圖說了一句讓百耳覺得很順耳的話。不是因為對方承認自己有與部落第一勇士相匹敵的能力,而是因為對方把他當成一個對等的男人,而不是一隻亞獸。

 

    「好!」百耳低喝道,同時手中木槍一抖,直直刺向圖的咽喉。

 

    圖一聲咆哮,身形如電,閃到了一邊,張口咬向木槍的中段。百耳手中的木槍仿似活物一般,不避反迎,卻在即將被圖咬中的時候,突然一個翻轉,槍身拍向圖的背部。圖哪會讓他拍中,斜竄出去,剛一落地,回身再次撲向百耳。

 

    不過短短片刻之間,一人一獸已交手了幾個回合,原本還在練槍的漠等人為了不妨礙到他們,都收起了木槍,站在一邊看師傅收拾圖。薩也跟他們站在了一起,在注意到百耳絲毫不遜色於獸人的速度時,對於圖的眼光終於不得不服。這個百耳,確實有資格作為他們的對手啊。

 

    這邊的打鬥很快便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不少人都走了出來,驚愕地看著跟百耳打得不可開交的圖。任他們怎麼也想不到,圖竟然會和百耳打起來。當然,這還是次要,最讓他們震驚的是,百耳竟然能跟圖對打起來絲毫不落下風。所以,昨天那一腳,其實不是誤打誤撞吧。想到此,被踹的獸人額上不由滑下了一滴冷汗。

 

    族巫撐著法杖慢慢走出來,跟族長站在一起,看向場內那條靈動敏捷身影的目光裡劃過一絲陰霾。

 

    「妖孽……會給我們獸人部落帶來噩運的妖孽……」他低聲喃喃著,除了最近的族長,誰也聽不清楚。

 

    族長眼中飛快地閃過一絲不耐煩,卻沒出聲制止。同樣落入了蟲獸肚中,他的兒子死了,百耳卻活著……百耳為什麼還能活著?

 

    場中百耳與圖已戰至酣處,只見百耳一桿木槍殺氣騰騰,舞得潑水不能入,若有精鋼槍頭,此時必是寒星點點,銀光皪皪,好看已極。圖除了在槍所到處的外圍撲騰咆哮,再難做寸進。但同時,百耳要想傷到圖,顯然也是不能。戰局一下陷入了膠著狀態。直到百耳一聲大喝,驀然回搶撐地,借力縱身而起,雙腳連環踢向抓出那一剎那空隙撲過來的圖,直到把它逼得連退數步,才一個鷂子翻身,輕盈地落在了地上。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圖也停了下來,沒再進攻。

 

42

    「今天就這樣吧。你勝不了我,我也贏不了你,要想再比,等會兒看誰殺的野獸多。」木槍反收背後,百耳下巴微抬,點一點陣內,淡淡道。事實上,他沒用內力,而對方也沒真正使出獸人的殺招,這樣根本不可能分出勝負來。

 

    隨著他的指點,眾人看過去,這才發現在防護陣內竟被困住了不少野獸,應該是獸潮以及昨天他們回來時引來的。有的野獸遇在了一起,就會廝殺起來,輸了的便被啃噬掉血肉,就算是同類也不例外。

 

    百耳總覺得這獸潮有些奇怪,抬頭望了眼天,依然是灰藍色的。似乎自他來到此地後,就沒看到過太陽。雪季過後也沒有,只是天空不再下雪,也沒了那麼厚的雲層。但是記憶中,應該是有太陽的。

 

    「食物,你們自己負責。」百耳繼續說,然後轉身往回走。該吃早餐了。

 

    「喂,百耳,我們能不能進去打幾隻野獸回來?」圖叫住了他。

 

    這會兒又禮貌了。百耳回頭瞟了他一眼,又看向自己的幾個小「徒弟」,最後對古說:「你去給他們帶路,自己小心點。我給你留著吃的。」相較於漠和角,他更放心古,這孩子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太小沒了阿父阿帕,在人情世故上特別敏感,雖然話不多,但總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如果換成漠和角,說不準這一趟過去,回來時已經被人套出要怎麼出入此陣了。

 

    古很高興百耳使喚他,大聲地答應了。其他小獸人倒還罷了,漠和角卻有點失落,大約是不明白百耳為什麼寧願叫一個小獸人去而不是叫他們吧。

 

    這邊圖和薩聚集獸人們準備出去打獵,山洞裡的獸人們已經開始端起自己的碗吃早餐了。百耳讓貝格給小古留了一大碗刺刺果燉肉。

 

    有的東西一旦深入到骨子裡就難以改變了。哪怕是來了這裡已好幾個月,百耳仍然保持著食不言的習慣,他一個人時還不覺得,自從大家一起吃飯後,山洞裡的獸人和亞獸都不由受到他的影響,在吃相方面注意了很多。大抵美好的東西,人們總會不自覺想要模仿吧。

 

    穿著貼身的獸皮衣褲,頭髮梳理得整整齊齊的,姿勢優雅,山洞裡唯二的兩個年輕亞獸只學到了百耳言行舉止的一點皮毛,加上那一張純亞獸的臉,亮眼程度便隱隱有趕超部落三朵花的架勢。

 

    昨晚太混亂,其他人還沒注意到,此時睡了一覺,又有安穩的住處不怕野獸侵襲,部落裡的亞獸們都靜下神來,登時發現了山洞裡人的變化。無論老幼,看上去都很乾淨健康,舉止從容自信,一點也沒有流落在外飢寒交迫的樣子。

 

    當然,百耳一點也沒有要改變他們生活習慣的意思,只能說是近朱則赤近墨則黑了。當第一個大石盆鑿出來之後,用途並不是泡獸皮,而是洗澡。這是百耳迫切要求的,因為他實在受夠了渾身泥垢頭髮油膩的感覺。一個大石盆,山洞裡獸皮間裡的人輪流用,末了只需要清洗乾淨就行。雪季洗的次數也不必多,而到了雨季,百耳因為內功小成,不怕冷,已不再跟大家合用石盆了,而是直接到河裡清洗。

 

    「貝格,你用的這是什麼?」一個原來在部落裡便跟貝格關係不錯的亞獸在看了眼,發現百耳沒注意到這邊後,便悄悄走到了正在吃東西的貝格旁邊蹲下,好奇地問。

 

    貝格看了眼那只亞獸,直到嚥下嘴裡的東西,才說話。

 

    「是筷子。你看不用手抓著吃,不怕燙,還不會把手弄髒。」他將乾淨的手伸出來,臉上露出驕傲的神色,「是百耳教的。百耳懂得可多了。希茵,你看我的頭髮……」他忍了整整一晚想要炫耀的心思,現在被人一問,登時控制不住了。他真心覺得在山洞裡的生活比在部落好了不知多少,就算在雪季也會有吃不飽的時候,但是大家都開開心心的,各自做著自己能做的事,沒有誰是沒用的,也沒有誰把誰丟下。

 

    希茵伸出手輕輕摸了下貝格垂在身後的頭髮,柔順光滑,卻一點不油膩,眼裡不由露出羨慕的光芒。「這是怎麼弄的?比那……」他猶豫了下,偷眼看向跟尼雅肖柯坐在一起不知道在說著什麼的那儂,終究沒吐出那個名字,「真好看。」

 

    得到肯定,貝格更興奮了,立即放下碗,就要去拿梳子給希茵看。卻被海奴拉了一把,「貝格,百耳從來不在吃飯時做其他事。」

 

    貝格登時像被潑了盆冷水,覷了眼正低頭安靜吃著東西的百耳,還有圍在他身邊默默進食的角漠等人,努力壓下迫不及待想要跟朋友分享好東西的心情,對希茵笑著說:「你等我一會兒,

 

    等我吃完飯,帶你去我的獸皮房看。」

 

    希茵有些愣,看著幾乎變了個樣的貝格,點了點頭。其實他現在更想問的是,百耳是不是真的是邪靈附體,為什麼連他身邊的這些人都變了。

 

    百耳現在的聽力敏銳了很多,並沒有刻意偷聽,但是這邊的說話聲還是斷斷續續飄進了他耳中。當他聽到海奴說的那句話時,差點沒將剛入口的湯給噴出來。對於亞獸和小獸人有意無意地模仿他,他是早就知道的,但是沒想到竟然走火入魔到這個程度。事實上,他覺得這裡沒有禮教規矩束縛,做什麼隨心就好,他是養成了習慣已經改不過來了,實在不想別人也變得跟他一樣。事實上他早就暗示過他們做自己就好,也不知道他們是沒聽懂還是沒聽進去,依舊我行我素。他又不好逮著他們,正經八百地說不要學我,我這些習慣也沒什麼好的。估計說了,他們心裡也不以為然吧。說起來,他倒是希望這些亞獸能夠更強一點,畢竟長著一副男人的身體,卻整天嬌嬌弱弱的要靠別人保護實在不像樣子。最起碼,有了強壯的身體,生孩子也能安全一些吧。

 

    想到最後一點,他突然有些吃不下去了,畢竟他這副身體也是能生孩子的,而且還流過產。心中暗罵一句,他三兩下將碗裡剩下的東西幹掉,便往洞外走去。

 

    不過這短短的功夫,那些獸人們已經打到了四頭野獸,正在古的引路下扛著往回走。果然健全的獸人確實有驕傲的資本啊。

 

    「百耳,我們用這個跟你們換點鹽。」在看到百耳時,圖將一頭巨尾獸扔在他面前,說。

 

    鹽?百耳心中一動,並沒有看向地上的獸屍,而是對古說:「你快去吃早飯,叫諾出來。」

 

    圖看他既不說換,也不說不換,並不心急,只是耐心地等著。其他獸人不知道他是不是會獅子大開口多要一兩頭野獸,所以都沒離開去處理獵物。

 

    沒過一會兒諾就撐著枴杖走了出來。

 

    「我們的鹽還夠吃多久?」百耳當著部落獸人們的面問諾。諾比較仔細,這些事都會注意到。

 

    「二十天。」諾說。經過百耳大半個雪季的強化訓練,他們現在已經能熟練計數一百以內的數目了。

 

    「二十天獸潮能過去嗎?」

 

    「不知道,獸潮來時天上沒有太陽,沒有月亮,所以沒有人知道過了多久。」諾搖頭,心想以前的人又不像你這樣會數數,怎麼算得出來。

 

    果然是沒有太陽,並不是巧合。百耳暗忖。

 

    「除了大山部落,還有哪裡能換鹽?」他繼續問,卻沒抱太大希望,因為如果有更好的去處,部落換鹽又怎麼會跑那麼遠。

 

    「聽客獸說在南邊,森林的外面,也能換到鹽。」這次答話的是圖,聽到百耳的問題,他已隱隱猜到了對方的心思。

 

    百耳看向諾,諾點頭證實了圖的話。

 

    「這次獸潮,大山部落會不會跟我們部落一樣?」如果大山部落也散了,難道他們要自己去挖鹽礦?

 

    「大山部落是住在山洞裡,他們的山洞很大,裡面有很多小洞,獸潮來的話只需要把最大的那個洞口堵住,從半山腰的小洞口出入就行了,應該不會有太大的損失。」接話的還是圖,因為他去過大山部落幾次,對那邊很熟悉。

 

    百耳臉上露出一抹嘲諷的笑,也不知怎麼,圖竟然一下子看懂了。那意思就是說,別的部落都知道找這樣防禦嚴密的地方以防萬一,你們經歷過獸潮的部落竟然不知道。

 

    摸了把蝟針一樣的短髮,圖有些尷尬,部落防禦的事他跟族長說過幾次,族長都說有獸人們守著,不會有大問題,他也沒辦法,總不能越過族長把這事給辦了。但是這種事是不能說出來的,何況此次失去了那麼多同伴,誰也不能推卸責任。

 

    長處上位的百耳不用問也能猜到這裡面的彎彎繞繞,並沒有說什麼,只是繼續鹽的問題:「要鹽也可以。」不等對方臉上露出喜色,他接著說:「但是我們不要這些獵物交換。」

 

    「那你要什麼?」圖面色鄭重起來,猜到對方的條件絕不會比打幾頭野獸簡單。

 

    「你能做主?不用族長來跟我談?」百耳並沒有立即回答。

 

    圖皺眉,有些煩躁地又摸了把頭髮,回頭看看跟在他身後的獸人們,最終肯定地點了頭,「能,你說吧。」經歷過此次獸潮,族長的地位早不如前,他也不想再把同伴們的生命再次交到那搞不清楚眼前處境還妄想著掌控別人的老頭手裡。

 

    「我們要去換鹽,你們出一半的人手。」他爽快,百耳也爽快。

 

43

 

        那個要求,圖不答應也不行。因為就是百耳他們現有的鹽全拿給他們,他們也吃不了多久,這一趟換鹽之行勢必要去。

 

    兩方說定好,諾便回洞去,讓人給他們勻出一些來,大家省著吃,也能支撐幾天。不夠的,只能喝獸血吃生肉了。

 

    山洞裡的獸人吃完後都陸陸續續走了出來,等消一會兒食,就入陣去殺闖進陣裡的野獸。那些東西總要清理乾淨,不然越集越多,終歸是麻煩。

 

    然而只是這短短的時間,山洞裡面又鬧了起來。原來是部落裡的亞獸清洗獵物內臟和肉塊時,將水源那裡弄得一團糟,末了又不清理乾淨,搞得血塊糞便等物到處都是,腳都不能下。貝格看到,忍不住說了幾句,兩邊就吵了起來。

 

    水源之處要確保清潔乾淨,這是剛一搬到此地時,百耳便叮囑過的。山洞裡的人也一直執行得很好,沒想到部落裡的人一來,就弄得烏七八糟,這讓早已習慣了潔淨環境的山洞裡人如何能夠忍受。

 

    百耳只是弄清原因後,便沒再理會。他不可能每件雞毛蒜皮的事都要親自處理,山洞裡的人也必須學會去面對這些,不然等他去換鹽,他們的日子只怕又要難熬了。

 

    部落的亞獸見百耳沒有說話,反而轉身走了,不由更加囂張,貝格等人肺都快氣炸了。他們過了幾個月不用看人臉色的日子,要讓他們再回到以前那樣,任誰都受不了。最主要的是,他們現在根本不用靠著部落分派食物,而且說起來山洞還是他們的地方,所以他們完全有理直氣壯的立場。只是以前從來沒和人發生過爭執,不免顯得有些拙於言辭,加上人少力單,登時落了下風。

 

    「你們大概是不願意住在這裡,那就現在離開吧。」這時,宏看不得自己家伴侶被欺負,冷冷說。

 

    「我們為什麼要離開?這裡是你做主嗎?族長和巫長都還沒說什麼呢。」肖柯譏諷地嚷道。

 

    「宏的意思就是我們所有人的意思。」這時正在讓人勻鹽的諾走了過來,「這裡是我們一手佈置出來的,跟族長和巫長沒有關係。如果你們還想住下去,就要按我們的規矩來。否則,我們不會分鹽給你們,從明天開始,也不會再有人給你們引路。」

 

    沒鹽都還罷了,只要打到野獸,喝點生血吃點生肉也是勉強能夠過的。但是如果沒人引路,那麼也就代表著他們出不去,出不去就不能打到野獸,他們非得餓死不可。

 

    亞獸們因為在族裡久了,除了像原來的百耳那樣的,一般都是被獸人們捧著寵著的,因此脾氣多少都有些驕縱,像贊讚這種是極少的,就連貝格和海奴也是因為從百耳身上見識過那種由骨子裡散發出的尊貴優雅以及毫不遜色於獸人的強悍之後,才磨平了那種無知的高人一等的感覺。雖然如此,卻並不代表他們是真的蠢。諾的話一出,他們就想到了後果。如果這個時候部落的獸人們肯站出來為他們撐腰,他們一定不會這麼容易認輸,也許還會趁機鬧得更大,直到把山洞這邊的人壓下去。可惜在等了一會兒後,那些平時寵著縱著他們的獸人竟沒有一個站出來。於是他們只能妥協。他們卻不知獸人們昨天跟獸潮戰了一天,一直沒吃過東西,又累又餓,一大早起來去打了獵回來,亞獸們不趕緊做飯,還盡找麻煩,誰還有心思跟著他們瞎鬧騰。何況,在獸人們看來,保持水源乾淨是很應該的事,亞獸們的做法純屬是沒事找事,傻瓜才會為這事去出頭。

 

    「你們看著,如果誰把髒東西弄到水裡,以後誰都不准再幫他們。」諾對貝格和海奴說,聲音並沒有壓低,顯然是刻意讓對方聽得清清楚楚。

 

    這一回不僅是貝格,連微微有些內向的海奴都大聲地答應了,得意地看向那幾個挑釁的部落亞獸,頗有些揚眉吐氣的感覺。自此後,更加堅定了他們身為山洞主人的自覺。

 

    見他們這樣應對,百耳覺得尚可,也就沒有多言。對於長久處於弱勢地位的人來說,沒被對方牽著鼻子走就算不錯了。只要強硬了一回,以後自然會慢慢習慣。倒是諾還不錯,瞄準了對方不敢在這個時候得罪他們,知道用威脅。當然,對方獸人如果真的不懂看形勢,想要用武力解決,他們難道就怕嗎?要論心思狡詐,手段狠辣,這些人在他面前還不夠看。哪怕對方獸人多出他們許多,他依然能把他們都收拾了,族巫族長以及亞獸就是他們最大的弱點。這也是為什麼敢帶他們回來的原因。不管諾是真的看出了他的能力,還是只憑著一股豪勇之氣,不怕惹急對方說出那一番話,都是值得讚賞的。在自己的地盤上都被人欺了,以後的路還怎麼走下去?

 

    等裡面的事解決了,百耳便讓角和漠輪流領著自己的小組進陣中殺獸,至於怎麼分配,他們自己安排。部落獸人們吃過東西後,也被要求進陣清獸,他們自然不會拒絕,畢竟如果不趁此機會多撈點獵物,以後只怕要到外面去打獵了。

 

    百耳這回沒參加。他的獸刺在落進那個蟲怪肚子裡的時候就丟了,也就是說他現在根本沒有合適的武器。因此他找到了打磨石器很有一手的老拓,想讓他幫自己打磨出一件趁手的兵器。

 

    刀劍什麼的都不太現實,石製的鋒利和耐用程度都不夠,哪怕只是用一時。

 

    「你看這個好不好?」老拓拿出一樣東西。

 

    百耳一愣,隨即眼中射出狂喜的神色,他伸手接過那個彎月形的東西,懷念而珍惜地摸過打磨光滑的木背以及獸皮做的弦,然後嘗試著拉了拉,確定足夠堅韌後,才拿起一根石鏃箭走到洞外。

 

    開弓,上弦。就聽咻地一聲破風尖嘯,一頭正在陣裡橫衝直撞的長角獸動作驀然一滯,然後彭地一下倒在了地上。

 

    做出弓箭的拓,以及在旁邊休息正好奇著百耳手中拿的是什麼東西的山洞獸人看到這一幕,都驚愕地瞪大了眼,懷疑自己眼花了。倒是漠第一個反應過來,驀然從地上彈起,一溜煙竄了出去,不片刻便把那頭長角獸扛了回來。

 

    眾人圍了上去。就見百耳剛剛射出去的那根石鏃箭正橫穿過那頭長角獸的脖子,穩穩地插在上面。不像獸人撲獵時那樣鮮血淋漓,慘烈殘酷,很乾淨利落的一下,便將一隻發狂時能頂穿獸人肚子的長角獸給結果了,連多餘的血都沒出。

 

    百耳走過去,將箭抽了出來,雖然他原本是想射眼睛的,由眼穿腦,沒想到竟射到了脖子上,但是並沒有為這個結果而感到遺憾。因為沒有尾羽,箭射出後的平衡性和穩定性都會受到一定程度的影響,只要他多熟悉一下,再用內力控制,以後想要百發百中也不是難事。不過這樣的弓箭要給獸人們用,可能就需要再改良一下了。

 

    「百耳,我能試試嗎?」漠目光灼熱地看著百耳手中的弓箭,一副心癢難耐的樣子。其他獸人臉上也露出渴望的神色,只有短臂獸人眼神黯然失落。

 

    百耳將弓箭扔給了漠,便不再管他們,而是跟拓討論起還需要改良的地方。比如弓的材料選擇,比如弓臂木材的長寬厚薄對命中率的影響,比如在弓臂內外墊上一層磨薄的獸角和獸筋以增加弓臂的彈力和承重力,還有箭的製造等等,當然這些都是讓拓在他離開之後再琢磨的,而在這之前最緊要的卻是做出大量的箭。打磨石箭頭是來不及了,因此只用木頭削制就好。

 

    因為做過一次,拓對於這些建議更容易領會,顯是見到了弓箭的威力,他制做弓箭的熱情空前高漲,百耳一說完,轉頭就跑回了山洞,招呼著瓦和罕開始收集合適的木料,三人一起動手,務必要在百耳離開前做出足夠用的箭來。

 

    百耳和拓說話時,旁邊就不時傳來一陣陣嘲笑和起哄聲,說完話回頭看時,才發現這時弓箭已落在了半聾的修手裡,於是走過去指點他怎麼使力,怎麼瞄準,結果修還是失手了。

 

    射箭不是一蹴而就的事,百耳倒沒覺得怎麼,拍拍修的肩安撫了幾句,反倒是修不好意思地紅了臉,然後又被其他人轟了下來,換了別人上去。

 

    百耳又指點了兩個,便將不能射箭的允帶到了一旁,提到自己要去換鹽的事。

 

    「我打算帶角和漠去,你和諾留下。」百耳說出心裡的安排。

 

    「你把諾帶去吧,他能探路,而且警覺性也高。漠和角心眼太大,對人沒防備心。」允思索了一會兒,才說。

 

    「不用。現在還是獸潮,探不探路已經沒有影響。」百耳搖頭,這些事他早想好了,「而且有我在,不怕他們玩出花樣。但是山洞裡,族長和族巫可能會有一些動作,你和諾在,我才能放心。」

 

    允沒有反駁,早在昨天族長對著漠說話,卻看都不看一眼百耳的時候,他和諾就看出來了,族長和族巫容不下百耳,也容不下他們這些殘疾獸人。但是在四周都是虎視眈眈的野獸的時候,哪怕他們已經後悔,也沒有辦法不去管部落的人,只能把他們帶回來。如今百耳一走,也不知道那些人還會鬧出什麼,論人數和武力,他們終究還是弱了許多。

 

    「不要讓任何一個人受到傷害。如果出現最壞的結果,你們只需要抓住一個人就行。」百耳壓低聲音在允耳邊說出抓住人後怎麼做必會讓對方屈服的辦法。

 

    允聽著,臉上不由露出驚駭之色,垂在身邊的手都有些抖了。

 

    百耳只做沒看到,「有的事不一定要真正做,只需要讓對方心裡產生忌憚就行。但是該狠的時候就一定要狠,稍一猶豫就有可能害死你自己,以及你重視的人。」他只能提點到這裡,還有許多情況需要他們自己去應對,只要他回來時他們還活著,就行了。部落裡的人如果老老實實的倒也罷了,如果真做出什麼事來,定會讓山洞裡的所有人寒心,這正是他想要的。他可不想以後有事沒事還要為一些不相關的人費心勞命。

 

44

 

   見識過弓箭的厲害之後,不止是山洞獸人感興趣,部落裡的獸人也很躍躍欲試。只是弓箭是百耳的,部落獸人們跟百耳的關係那可真算不上好,開口相借實在有點為難,但是男人對於武器的愛好,是可以跨越一切障礙的。最終,這個艱巨的任務還是落在了圖的身上,誰讓他臉皮最厚。

 

    對於這個,百耳倒不會吝嗇,在圖的要求下,給他們示範射殺了只恰巧從天上飛過的梟獸,登時讓獸人們有如獲至寶的感覺。要知道,以往在打獵中,獸人們最鬱悶的就是遇到天上飛的東西,常常被搶走辛苦獵到的獵物,除了怒罵外什麼都不能做。如今有了弓箭,登時讓他們看到了一雪前恥的希望。於是能做出弓箭的拓就成了炙手可熱的人物。至少,以後他的安危就不用擔憂了,如果遇到危險,肯定有不少獸人會搶著保護他。

 

    而圖則從弓箭,長槍,還有陣法,看到了一個從來沒有接觸過的更廣闊的天地。

 

    身為部落第一勇士,換鹽之行他必須參與。臨行前,他找到了那儂。

 

    「那儂,等我回來,我們就結成伴侶吧。」當著眾人的面,他說,眼神一如既往的灼熱,並充滿期待。

 

    那儂並沒有像以往那樣馬上拒絕,而是沉默下來。

 

    那一瞬間,圖原本平靜無波的心彷彿被人用手指撩撥了一下,微微有些顫動。那時他想,如果那儂答應,那麼自己以後就只對他一人好,無論他變成什麼樣子,做出多麼不好的事。只因這一趟出行,誰都知道他們可能永遠也回不來,就算回來,也有可能受傷殘疾。而那儂如果在這時答應他,不管是真情還是假義,圖都願意為他認真一回。

 

    但是那儂終究還是沒抓住這個讓人對他死心踏地的機會,又或者說,他覺得圍繞著他的獸人們早就對他死心踏地了,根本不需要他再付出一些他不想付出的東西。

 

    「這事等你回來再說,路上小心。」既不接受,也不拒絕,還不忘說上一句關心的話,讓人覺得自己似乎有很大希望。一直以來,他就是這樣吊著獸人們的胃口,讓人想要要不到,想捨捨不得。

 

    看他已轉頭去跟其他亞獸說話,眉梢眼角隱隱含著一絲得意,圖剛剛有些軟化的心再次冷硬如鐵。

 

    「走。」他看向素來淡漠的薩臉上難以遏制地浮起怒氣,不動聲色地搖了搖頭,示意自己並不在意。有的人自以為將別人玩弄於股掌之上,卻不知自己在別人眼中也不過是一個玩物。

 

    百耳將一切盡收眼底,什麼也沒說。除了背著弓箭外,還拿了根拓做的長矛,矛頭是由石頭打磨出來的。這些東西現在也只有他能用,其他人還不熟練,不如本身的爪牙厲害,所以也沒帶。

 

    這次跟百耳出去的除了角漠外,還有小古,以及灰熊夏,和獨眼黑獅布。本來是沒想要小古去的,但是這小子說,百耳去哪裡他就要去哪裡,纏人得不得了,百耳知他年紀雖小,卻很機靈,加上身手不弱,也就隨他了。

 

    沒有對山洞眾人更多的囑咐,這算是對他們最後的一個考驗吧,考驗過了,他就真正把他們當成自己人,從此不離不棄,盡己所能地讓他們過上平安豐足的生活。他上一世本是遭人陷害而亡,又怎會輕信於人,因此之前對他們雖然不錯,但心裡多少還是有所保留的。但是這次過了,一切大概就會不一樣了。

 

    「百耳,我也要跟你去。」就在快要走出山洞的時候,一個小身影突然撲了出來,抱住他的腰說。

 

    不用看,只聽聲音就知道是誰。還沒等他開口,就見一隻大手伸了過來,一把拎起小獸人,無聲無息地把人帶走了。回頭,卻是撐著枴杖的諾。如果說在允的面前,穆還敢撒嬌耍賴的話,那麼對著諾,他就只會乖順得像只小貓了。

 

    看到穆可憐巴巴地看著自己,想掙扎又不敢掙扎的樣子,百耳不由大樂,當然不會開口自找麻煩地為他求情。

 

    山洞裡住著人的原因,就算隔著一個防禦陣,依然吸引來了不少野獸。因為山上到處都是刺刺木,所以大都聚集在出入的那條道上,前擠後湧地闖進陣裡,繞來繞去,不是掉落陣法中的陷阱,就是又繞了回去,並沒有闖進陣法中段。

 

    也不知道百耳是怎麼走的,在讓人把刺刺木東挖一棵,西挖一棵之後,幾人竟然就出了陣到了山腳,周圍除了一兩頭散游的野獸外,可算是清靜之極。輕鬆地把那兩頭看到人撲過來的野獸解決了,並沒有引起正往山上湧去的獸群注意。

 

    在得知不需要將挖出來的刺刺木栽回去之後,古的動作最快,哧溜一下竄了過去開始摘起被扔在地上的刺刺木根上的果子。角漠等人反應較慢點,但也很快加入了進去,幾個人沒用兩三下便將一堆刺刺果收入了獸皮袋中,看得圖等人滿頭霧水。

 

    「先去部落看看。」百耳沒有理會他們疑問的目光,說。

 

    「不是要去換鹽嗎?去部落做什麼?」問話的是一個部落的獸人,對於百耳發號施令似乎有些不滿。

 

    「你們出來時不是什麼都沒帶?去部落看看,說不定還能搜出一些鹽來。」百耳像是沒看見對方的不滿,淡淡說。從山洞到部落不過半日的時間,跑一趟對他們沒壞處。

 

    聽罷理由,倒是沒人反對。為了節省時間,獸人們都化成了獸形。圖看向百耳,眼中掠過一抹猶疑,原以為他大概是要靠獸人馱負,卻發現角漠等人似乎都沒有這個意思,正想著是不是要開口問一下,就見百耳身形一動,人已掠風而出。

 

    跟部落其他獸人一樣,他愣了愣,直到山洞獸人們都跑出去老遠一段路,他們才反應過來,撒腿追上。

 

    不知是不是因為獸人部落已經不存在了,所以從山洞到部落這一條路上的野獸並沒有前幾日那麼多。雖然也會遇上,但是有的在靠近前便被百耳一箭解決了,有的則是由獸人們合力三兩下搞定,並沒有遇到大麻煩。

 

    因為是全速前進,並沒用到半天功夫,一行人就回到了部落。

 

    當看到帳篷傾倒,鮮血斑斑,一片狼藉的情景時,無論是部落獸人,還是山洞獸人都不由心下愴然。但時間和地點都不容他們傷感,清理了仍在部落附近遊蕩的野獸之後,安排了兩個放哨的,其他人便分散開來四處搜找。

 

    除了鹽,其他任何東西都不能要。搜找前,為了節約時間和精力,百耳再三叮囑。

 

    角漠等人對他是言聽計從,因此沒過多久,便搜羅完了大半個部落,可惜有的鹽被野獸糟蹋了,全部收集起來也沒多少。倒是部落的獸人完全沒將他的話放在心上,加上對於家的留戀,遲遲不見回來,回來的也是大壇小罐地扛著。

 

    百耳素來溫和的臉上不由布上了一層冰霜,直到小古不知從什麼地方飛快地跑了回來,告訴百耳發現了個獸人。

 

    百耳讓角漠等人留在原地,自己則跟著小古往他說的地方走去,越走越覺得熟悉,卻原來是自己曾住過的帳篷所在方向。最後就在帳篷後的一棵大樹上,看到了那個掛在樹上生死不明的獸人。

 

    百耳爬上樹,發現獸人胸口還是暖的,於是讓小古趕緊回去生起火燒點熱水,自己則小心地將其從樹上弄了下來。等把人帶回去時,火已經生好,水也燒上了,用的是撿來的陶罐。而除了圖和薩外,部落其他的獸人們竟然都不在。

 

    「是騰。」圖和薩圍了過來。

 

    「把帳篷支起。」沒有看他們,百耳對角漠幾人說。

 

    因為怕耽誤行程,這一次他選的都是四肢健全的獸人,所以動作很麻利,不一會兒功夫便利用倒塌的帳篷撐起了個簡陋的避風處。

 

    將人挪進帳篷,百耳趁水開的這段時間,給那叫騰的獸人大致檢查了□體,發現並沒有受什麼傷,只是太過虛弱,可能是餓的。因此讓角去把之前他們清理部落時打到的野獸弄了頭來。因為是剛死不久的,還能放出血來,所以割開動脈接了碗獸血直接給人灌下,然後調動真氣給他按揉胸口。等水燒開,又餵了碗熱水下去,人也就慢慢回過氣了。幸好不是雪季,否則只怕早已凍僵,再怎麼折騰估計也醒不過來了。

 

    騰睜開眼,最先看到的就是塊猙獰的疤痕,從髮鬢起橫過眼角,直到鼻翼,而後才看清布著疤痕的那張臉。有點陌生,又有點眼熟,一時竟沒想起是誰。

 

    「醒了,給他弄塊肉。」見到人醒過來,神色還有點呆怔,百耳站起身,對漠說,然後走出了帳篷。他現在對獸人的腸胃已經有所瞭解,不怕消化不了,只怕沒得吃,根本不像前世的人那麼嬌氣,餓了幾天不能吃太多,不能吃太油膩,需要清粥小菜的慢慢調理適應,所以現在就算給騰十幾斤烤肉估計也沒問題。

 

    帳篷外,部落的獸人們終於陸陸續續回來了,每個人手裡都大包小包地提著東西,有的腰上還掛著幾個罐子碗,就跟前世打了敗仗四處逃竄的遊兵洗劫完某個村落一樣。百耳心中戾氣湧上,很有一種想將人就地處決的衝動。

 

    「怎麼了?」圖也正好從帳篷裡鑽出來,感覺到百耳身上散發出的煞氣,皺了皺眉,開口問。

 

    百耳深呼吸了幾下,一再告誡自己這些不是他手下的兵,不必那樣嚴厲,才漸漸將胸中怒火壓下,但眉眼間的不滿卻並沒有絲毫掩飾,冷笑道:「這就是你們部落勇猛無敵的獸人?難怪野獸一來,就落荒而逃。」

 

 

45

 

    他這句話不輕不重,但是卻足以讓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不僅是那些獸人,連圖和剛從帳篷出來的薩都變了臉色。

 

    被一個亞獸這樣指責,對於獸人來說,無疑是最大的羞辱。

 

    「百耳,有的話可不是能隨口亂說的。」圖沉聲警告。

 

    「難道不是嗎?」百耳看著獸人們噴火的目光,冷笑:「就憑你們今日的行為,如果有野獸群突然來襲,我看你們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不是有人放哨嗎?野獸來了怎麼會不知道?」一個獸人大聲反駁。

 

    「是啊,你以為我們獸人像亞獸一樣,野獸來了只會縮在一邊發抖,跑都跑不了嗎?」第一個獸人話音剛落,便立即得到了附和。

 

    「看來不管多厲害,亞獸還是亞獸,膽子都那麼小啊。」

 

    這一句話說完,立即引來哄然大笑。圖雖然沒有跟著笑,但是也沒有阻止他們,顯然對於百耳的那句話同樣很不滿。角和漠在帳篷裡照顧騰,夏布和小古看到這種情況,不約而同站到了百耳身後,臉上都露出了氣憤的神色。但是沒有百耳的允許,他們誰也沒有衝動開口爭辯。

 

    看到部落獸人們不以為然甚至還夾雜著輕蔑的表情,百耳被氣笑了,暗忖不好好收拾收拾你們,你們不知道天高地厚。想到此,神色立即變得溫和起來:「是我多慮了,我為剛才的話向你們道歉。」

 

    發現他態度軟化下來,部落獸人們臉上都露出得意的神色,以為對方雖然厲害,但終究還是只亞獸,怎麼敢和獸人真正對著幹。倒是圖和薩覺得有些詫異,在他們的感覺中,百耳不應該是這麼容易低頭的人。

 

    「不過你們找回了這麼多東西,總不能帶著到大山部落去換鹽。」百耳繼續說,臉上甚至帶上了淡淡的笑意,讓人幾乎要以為他是在討好。

 

    「那就先送回山洞去,反正都是順路,而且我們這裡還找到了一些鹽,也能順便送回去。」最開始說話反駁的那個獸人大約覺得自己說話挺管用,聞言又嚷了起來,並準備著如果百耳反對,一定要讓他好看。

 

    「那好吧。」沒想到百耳倒是很爽快地答應了。

 

    圖和薩對望一眼,隱隱覺得不妥,正想開口反對,不想部落的獸人們在得知可以送回山洞後,立即把之前找回來的東西往地上一放,嘩地一下又散得乾乾淨淨,顯然是打算再去多找點東西帶走。

 

    百耳唇角笑意加深,轉頭看向呆站在原地的圖和薩,問:「你們不去再找點東西嗎?」

 

    「不了,我進去看看騰。」圖回過神,神色有些蔫蔫。聰明人不用多說,看看百耳背後站著的三個大小獸人,再對比部落的獸人們表現,高下立見。

 

    薩神色莫名地看了眼百耳,沒有說話,也跟著圖進了帳篷。

 

    百耳一笑,轉身對著小古三人低語了幾句,三人眼睛頓時亮了起來,神色又驚訝又興奮,連連點頭,末了,小古跑進帳篷裡,把角漠兩人叫出來,五個獸人小聲商量了幾句,便匆匆離開了。

 

    百耳仍站在原地,看著滿目瘡痍的部落,不由想起前世被戰火焚燬的村莊城鎮,莫名的有些傷感,說不清是為了這些雖然有著強悍能力,卻朝不保夕,食不果腹的獸人,還是為了自己的流落異世孑然一身。

 

    沒過多久,除了薩外,包括放哨的,圖帶出來的十個部落獸人全部被綁得結結實實地扔在了帳篷前的空地上。角漠自動承擔起了放哨的任務,小古三人則笑嘻嘻地站在百耳身邊,對於部落獸人們的怒罵聲充耳不聞。

 

    「怎麼回事?」圖和薩聞聲走了出來,在看清外面情況時,兩人都不由愣住了。

 

    「怎麼樣?還有什麼話說?」百耳微笑,問地上的獸人。

 

    「卑鄙,你們幾個人對付我一個,贏了有什麼好得意的。有本事一對一跟我打一場!」一個獸人破口大罵。

 

    「野獸來了,你也跟它們這樣商量,它們必然會答應你。」百耳笑吟吟地說,眼神平靜無波,卻讓人感到說不出的諷刺和羞辱。

 

    一句話堵住了所有叫嚷,有的還在忿忿不平卻無話反駁,有的卻已露出了深思之色。

 

    「放開他們吧,百耳。」圖煩躁地扒了下短髮,覺得這次可算是丟人丟大了。

 

    不止是他,連一向罕有神色的漠都覺得面目無光,默默地背轉了身,不忍去看那些被籐條捆成一團的同伴。

 

    「放開?也行。」百耳挑眉,淡淡地笑。「但是我要你們以獸神立誓,自現在起,直到換鹽回來,你們都要聽我的。不願意的,我不介意就這樣送你們回山洞,然後另外換人去。」

 

    誰還能說不?要被五花大綁地扔回山洞,以後他們在族人面前還能抬起頭嗎?在確定仍然自由的圖和薩不可能幫他們之後,十個部落獸人終於垂頭喪氣地發下了誓言。

 

    在古夏布三人去給獸人們解開籐索的時候,百耳看向圖和薩。

 

    「我們也要發?」圖有些錯愕,沒等對方回答,他已經連連搖頭:「不,不,我們不會隨便發誓,但是我保證在這段時間,只要是不傷害到同伴的事,我們都會聽你的。」

 

    等的就是你這句話。百耳微一頷首,算是同意,然後看向獸人們。

 

    「收拾收拾,準備出發。除了鹽,其他一律不准帶。」

 

    這一回沒人再當他的話是耳邊風,雖然心痛那些東西,但到底沒人再多拿。且不說獸神對獸人有著絕對的約束力,單就獸人自身而言,說過的話也是一定會做到的。

 

    暫時解決了人心不齊這一問題,百耳暗自鬆口氣,知道接下來的行程會輕鬆許多,至少不需要再擔心有人不聽號令,拖累其他人了。

 

    吃過東西,又休息半天之後,騰也有了力氣。在看到那只化身為金毛虎,精神抖擻出現在自己面前道謝的獸人時,百耳不得不再次感歎獸人強悍的身體恢復能力。

 

    從騰口中得知,原來那天獸潮襲擊部落時,他原本是跟大家在一起的,後來卻因為幫那儂回去拿他的理發骨,被獸群困住,最後逃到了樹上,在上面不吃不喝地掛了幾天,直到百耳他們出現。

 

    理發骨?百耳看著騰放到他手裡請他幫忙拿著的那根玉白色,兩端光滑的獸骨,不由猜測是用來做什麼的。

 

    「那儂還好吧?」騰問。

 

    獸人們都沉默下來。因為自那日脫離危險起,連著幾天,就沒人聽那儂提過騰一個字,似乎他已經把這個人給徹底地忘了。薩唇角露出一抹諷笑,用手肘頂了頂圖,以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小心下一次那儂把你也給扔了。」

 

    圖哼了聲,沒接話,轉身就走。

 

    「他沒事,回山洞你可以看到他。」回答騰的是百耳。那一瞬間,他突然有些不明白,這些獸人究竟看上那儂什麼。又或者說,這裡的亞獸大都是這樣,所以他們已經習慣了?

 

    想到在山洞裡鬧得烏煙瘴氣的那些部落亞獸,百耳覺得自己或許猜到了事實。

 

    「你們要去哪裡,我跟你們一起去吧。」騰有些好奇地看向他,以前他並沒注意過百耳,只知道這個亞獸長得醜,又帶噩運,不僅獸人不喜歡,連亞獸們都不願接近。但是今天看到,卻覺得他並沒有傳言中那麼難看,只是……嗯……只是長得有點像獸人吧。而最主要的是,眼前這些獸人似乎都聽他的,這才是最讓他不解的地方。

 

    「你不是想見那儂嗎?」百耳說這句話時,忍不住看向在臨行前曾經向那儂求婚的圖,既有些好笑又有些莫名,這些獸人共同追求同一個亞獸,看到別人對自己喜歡的人獻慇勤,難道就不會覺得難受?

 

    他上一世因為母親早喪,妻子是由祖母定下來的,並沒有經歷過什麼刻骨銘心的感情,更沒有追求人的經驗,所以不是很能理解這些獸人的心態。但是他知道,如果自己真正看上什麼人,那是絕不會容許旁人覷覦的。

 

    「是……是啊,我……我只看一眼就行……你們不是要把鹽送回山洞嗎?我就……就順便看一眼……」騰有些不好意思,磕磕巴巴地說,如果不是獸形,估計能看到他滿臉漲得通紅。

 

    在這裡收集的鹽歸攏在一起,也足夠山洞裡所有人吃上十來天,因此把鹽送回去還是有必要的,至少能頂上一段時間。

 

    「好。」百耳歎氣,直覺這個獸人對那儂比圖更上心,但一想到那儂的脾性,他就不由一陣牙疼。這樣的伴侶可不是一般人能消受得起的。再想想前世,自己可算幸福之極了,妻子溫柔美麗,善解人意,讓這些獸人看到,只怕羨慕都羨慕不來。

 

    回程的路上遭遇了兩次小型獸潮的襲擊,因為百耳指揮得當,倒也安然闖過了,同時獸人間的配合也越來越默契,沒有再出現各自作戰的情況。對於百耳的表現,最驚奇的莫過於新加入的騰了,但是因為時間地點都不對,他一直都沒能找到機會詢問。

 

    「這個百耳太狡猾了。」剛從獸潮中闖出來,被安排斷後的薩一邊跑一邊對圖低聲說。「你知道他是怎麼把山他們抓住的嗎?」

 

    「就像是在山洞外那個陣法裡一樣,一個一個分開對付。」圖不假思索地回。這是百耳慣用的招數,根本用不著猜。

 

    「就是這樣。」薩恨恨地說,十個強壯的獸人被人家五個人抓住,而那五個人中還有一個小孩,兩個殘廢,這事他一想起就覺得憋屈。「你說他狡猾不狡猾?一邊笑著一邊就給別人把套子下了,別人還傻乎乎地直往裡跳。」

 

    圖覺得自己也應該跟薩一樣又鬱悶又惱怒的,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卻噗地一下笑了出來,在前面的人聽到聲音回頭看時,又迅速恢復了一本正經的樣子。

 

46

 

 

    「讓他們吃點苦頭也好,免得糊里糊塗把命丟了。」

 

    聽到這句話,薩眼中浮起若有所思的神色,然後不得不認同這一點。不說其他,如果不是百耳強制讓人拋下收集來的其他東西,因為身上的負重和累贅,他們就沒那麼容易突破之前的那兩次小型獸潮,最終不止東西帶不走,人只怕也會被困住。

 

    「不過……你不擔心嗎?」他突然問。

 

    「擔心什麼?」圖一邊注意身後情況,一邊反問。

 

    「百耳現在這樣厲害,你不怕他記恨以前的事,報復你?」身為圖最好的朋友,最默契的夥伴,過去的事他也並不是一點都不知道的。

 

    「我又沒做對不起他的事,為什麼要擔心……」說到這,圖猛然竄身而出,撲向追到近處的一頭獠獸。薩隨後跟上,兩人合力,輕鬆地解決了獠獸,並將其屍體扔向後面的獸群,暫時引開了那些野獸的注意力。

 

    「說起來,我還救過他。」兩人追上前面的人,圖還不忘接上之前的話題。

 

    「但是他伴侶的死……」薩看了眼前面,發現大家都在專心奔逃,並沒有人注意他們,才壓低聲音說。

 

    「那是他伴侶的事,跟我有什麼關係?他自己都沒勇氣站出來辯解,我為什麼要為他出這個頭?」圖冷笑,想到當初那個怯懦畏縮的百耳,心裡一百一千個的瞧不起。「而且他也算不上冤枉,他的伴侶救那儂,我救他,就當是他伴侶為救他而死也沒什麼。畢竟沒有他伴侶,我一樣能救下那儂,但是沒有我,他能不能活下來就難說了。」

 

    自己都不想著努力自救,憑什麼去指望別人來救你?

 

    正是因為有著這樣的想法,百耳來此之後,才會記下圖的救命之恩,卻並沒記恨他的不幫忙澄清事實。至於那儂,也只是些些的不喜歡罷了,談不上恨怨。

 

    薩沒有問圖,如果當初百耳站出來為自己辯解,他會怎麼做這樣的問題,因為答案只有一個。圖決不會為了一個不相干的亞獸對付自己認定的未來伴侶,但也不會說有違事實的話,所以最大可能就是兩不相幫。就如他也知道事實,不也沒站出來為百耳說話嗎?不過是因為對方只是個可有可無的亞獸而已。

 

    「聽說亞獸都很小心眼,如果百耳他……」說出這句話時,薩莫名的有些幸災樂禍。

 

    「薩,你是不是被百耳嚇破膽子了?」圖似笑非笑地打斷他。

 

    「我?我嚇破膽?我會被一個……」薩登時感到被侮辱了,忘了倆人在說不可告人的話,聲音不自覺揚高了幾分。

 

    「薩,你被什麼嚇破膽了?」一個獸人回頭大聲問,頓時引來獸人們的一陣哄笑。

 

    不著痕跡地瞟了眼百耳,見他走在最前面,似乎並不關心他們的問題,不由暗自鬆口氣,狠狠瞪了眼那個唯恐天下不亂的獸人,然後再瞪向禍亂源頭的圖,高傲地昂起頭,鼻子裡發出一聲不屑的冷嗤,「你沒聽清楚嗎?我是說你們被嚇破膽了。」

 

    獸人們一聽登時反應過來他指的是什麼,當即不幹了,如果不是百耳之前吩咐過隊形不能亂,只怕這時已經一擁而上將薩狠揍一頓,但是即使如此,嘴仗卻沒停,倒有越吵越熱鬧的架勢。

 

    知道他們雖然在鬥嘴,但並沒放鬆警惕,百耳也就沒有理會。山洞獸人們沒有參與進去,只是笑呵呵地看著,心裡得意無比。

 

    「百耳,你沒聽到薩的話嗎?」小古跟在百耳身邊,當開路先鋒,忍不住問。剛才薩的聲音那麼大,他都聽到了,百耳不可能沒聽到啊,為什麼看上去一點反應也沒有?

 

    「聽到了。怎麼?」百耳低頭看向沒長大的小金獅,溫和地問。

 

    「沒什麼。」古搖了搖頭,想想薩那句沒說完的話也許並不是指的百耳,於是不再多想。

 

    百耳微微一笑。他內功小成之後,耳目靈敏程度已經超過了獸人,所以不止薩剛才拔高聲音喊出的那半句話,甚至於他們之前所說的話他都聽到了。只是,那又如何?

 

    圖所說的那些話是不好聽,卻也是事實,指望別人,不如依靠自己。原主處境淒涼,一半是旁人眼光,另一半卻是他自己造成的。他自己先低下了頭,就不能怪別人俯視他。他連掙扎都沒掙扎過,又如何能指望別人伸手拉他一把?

 

    想到此,百耳突然覺得有些難過,哀原主之不幸,怒原主之不爭,竟然就這樣白白把命陪了。就是一個女人,如果真努力想要活下去,也不是不能,何況原主還是一個身體比女人還要粗壯有力上幾分的男子。又不是被獸人們寵嬌了的,怎麼就這麼軟弱?

 

    不管怎麼說,哪怕百耳再認同圖的那一番話,聽到對方親口說出來還是不會喜歡,也因此對於說話的人也有了幾分不喜。只是他向來理智,並不會因個人好惡壞事,所以只是一笑置之,不加多言。

 

    眾人說說鬧鬧間,並沒減慢速度,因此很快就回到了山洞。山洞裡的人在看到他們這麼快就返回,十分驚訝,等聽說原由之後,也高興起來。因為這意味著他們的鹽如果省著點用,說不定能撐到換鹽回來,那樣就不需要再喝腥味十足的獸血了。

 

    因為時間已晚,所以一行人並沒有馬上起程,而是決定在山洞裡過上一夜,次日再上路。

 

    百耳剛回自己的獸皮間,允和諾便找了過來,不過說的是部落的人都很老實,除了一些小摩擦外,並沒做什麼過份的事。

 

    百耳笑了,「沒事就好。」想了想,他還是決定提醒兩人幾句,「你們算著日子,估計著我們快走到大山部落的時候,就加強戒備。前面幾天放鬆點沒關係。」

 

    允和諾都有些不解,百耳也沒解釋,只是叮囑他們不要間斷訓練,現在獸群湧進,正是最好的鍛煉機會,然後便把一頭霧水的兩人趕了回去,讓他們自己琢磨去。

 

    只要族長和族巫不是太笨,就不會在他剛離開時就煽動眾人,而是會抓緊這段時間,利用手段再次樹立起自己在山洞諸人心中的地位和威嚴,之後再要做什麼就方便了。當然,他們也不會在自己要回來時,再有所動作,那樣又太遲了,不利於鞏固成果。所以,最好的時機,就是自己快要抵達大山部落的時候。

 

    百耳唇角浮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他對爭權奪利沒什麼想法,何況這裡還沒什麼值得他爭奪的,不過真要有人打主意打到他頭上,他也不會退讓就是了。

 

    ******

 

    次日一早,眾人再次出發。騰果然如同他所說的那樣,只看過那儂之後,便又跟著他們去了,並沒有貪戀不捨。

 

    天依然是灰藍色的,沒有太陽,也沒有雨,帶著一股讓人透不過氣的沉鬱。不知是天氣影響,還是其他原因,所有人看著都有那麼一點心事重重。百耳是覺得對這個世界的瞭解太少,一遭遇突發事件,便會讓人措手不及,就好比這次獸潮。對於習慣將一切掌控在手中的他來說,並不是很喜歡這種感覺。至於其他人,為什麼看上去也悶悶不樂,就很難猜了。獸人們的想法雖然簡單直接,但是也不是他這個外來人一眼就能看明白的。

 

    直到晚上找到一個山洞過夜,在吃過晚飯,百耳正打算練功時,圖找上了他。

 

    「百耳,咱們合作,怎麼樣?」

 

    「合作?我們現在不是正在合作?」對於這突然冒出來的一句話,百耳有些理解不能。

 

    「我是指,以後一直合作。」看到對方眼中的疑問,圖抓了抓頭髮,覺得不知道要怎麼才能清楚地表達出自己的意思,「就是……我覺得你想出來的這個……」說到這,他指了指百耳仍背在背上的弓箭,「還有那個矛啊,陣法,數字什麼的,這些東西。我希望你能教給我們。」

 

    「那我能得到什麼?」百耳挑眉,覺得這人還算識貨,只是不知道他要怎麼個合作法。

 

    「我們願意出力幫你做事,就像打獵,還有保護你們……」圖絞盡腦汁地舉著例子,都是些獸人在部落裡要做的事。

 

    「這些我們自己也能做。」百耳微笑,神色平靜,看不出任何想法。

 

    「但是你們人太少了,有大半不能出力的老人小孩和亞獸,剩下的有些行動還不方便,。如果有我們幫忙,你想做什麼都會方便許多。」圖皺了皺眉,提出自己的看法。

 

    不得不說,這對於百耳確實是一個極大的誘惑,尤其是在他還想新建一個部落的情況下。但是,「你們,是指?」

 

    「這一回出來換鹽的所有獸人。」圖聽他口氣鬆動,於是毫不遲疑地說。

 

    「你能保證他們都願意嗎?留在山洞裡的那些呢?」百耳有些驚訝。

 

    「出來的這些都是願意跟隨我的,我的意思就是他們的意思。至於留在山洞裡的那些人……他們我作不了主。」圖沉默了下,才說。他原本是沒想這麼早就表態的,但是昨晚族長把他拉到一邊對他說的話,卻讓他立即作出了決定。

 

    「為什麼?」百耳這一回真是意外了,因為圖的這個決定,幾乎意味著部落的分裂。

 

    「你別問那麼多,你就說你願不願意吧。」圖有些不耐煩。族長讓他在路上趁機幹掉百耳以及山洞的幾個人,這種事他怎麼能說出來?但是這也讓他對族長不滿之極。這一趟換鹽之行明明就十分凶險,還要他們自相殘殺,不是明擺著讓他們所有人都回不去嗎?何況百耳會的那些東西,如果利用得當,大家的日子都會好過起來,他不信族長他們看不出來。為什麼非要毀掉?這事讓他覺得異常噁心,當時聽到時差點沒呼族長一巴掌,幸好那時他是獸形,才勉強將情緒掩飾住了。

 

47

 

    「我憑什麼相信你?」沉吟片刻,百耳問。雖然他不可能不留後著,但是能提前杜絕的麻煩,還是提前杜絕的好。

 

    「我可以向獸神發誓。」對於這樣的懷疑,圖倒是沒有生氣,畢竟不是小事,如果輕易就答應了,那才真是傻的。

 

    百耳沒有說話。

 

    圖愣了下才反應過來,又補上一句:「跟我出來的人都會以獸神起誓。」

 

    獸神對著獸人有著絕對的約束力,由此百耳看出了對方的誠意,思索了下,說:「最後一個問題,如果族長和族巫要跟我過不去,你會怎麼做?」他可沒忘記對方還在惦記著族長的兒子那儂。

 

    圖眼中閃過一絲錯愕,顯是沒想到百耳竟然猜到了族長的心思,但是這個問題他已經考慮過,因此回答得很快。

 

    「我們不會跟部落的人動手,但也不會幫助他們對付你們。」

 

    也就是兩不相幫了。這個答案百耳表示能夠接受,如果對方毫不猶豫地說站在他這邊,他反倒要好好想想了。

 

    事情也就這樣定了下來,兩方各自立了誓,獸人們之間的關係也融洽了許多,不再像之前那樣涇渭分明。這對百耳來說,算是個意外的收穫吧。

 

    連行了三天,林子裡除了野獸比平時多外,並沒遇上太大的麻煩,但在第四天上,他們卻被一群中等規模的獸潮給襲擊了。等一行人好不容易突出野獸包圍,在一座山峰的半山腰找到個山洞暫避時,已經是傷痕纍纍,沒有一個人是完好的。

 

    百耳腿上被撕下一塊血肉,背上被獸爪劃出了一大道傷口,體力也已到了極限,但是他卻並沒放鬆,而是先安排了受傷比較輕的獸人輪流著看守洞口,以防野獸追上來,然後才查看人數,以及各人的受傷情況。

 

    剛一回身,就見到一個獸人正低頭向受傷的前腿咬去,急忙出聲喝止:「不准咬!」

 

    他很少這樣大聲說話,現在雖然因為疲憊和失血聲音有些沙啞,仍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而那個前腿受傷的獸人有些茫然地抬起頭,發現百耳正一瘸一拐地向自己走過來,顯然那句話是衝著自己說的,於是解釋道:「我的腿斷了,不咬斷的話會很麻煩。」說到最後,他的眼中閃過一絲黯然,雖然每個獸人在進入打獵生涯的時候,就做好了會殘廢的準備,但等這事真正發生在自己身上,還是會覺得難受。

 

    百耳已走到了他旁邊,並沒有回答他的話,因為腿上的傷,他無法蹲立,因此只能席地坐下。仔細檢查過獸人的傷腿,發現只是骨頭被咬斷了,白生生的斷端刺破血肉,顯露在外,但是肌腱和血管受損並不大,如果接好了,這條腿是完全可以保住的。

 

    「給我找幾根這麼長的木棍來,要直的。」百耳對著離自己最近的獸人說,用手比劃了一個長度,「再撕兩條獸皮索。」他並沒有去管對方怎麼在山洞裡找出木棍來。

 

    「百耳,我這條腿……」受傷的獸人先是迷惑不解地任由百耳擺佈,現在才有點反應過來,不由有些緊張,又有些期待地問。

 

    「也許……」百耳低聲應,並沒保證。他長年上戰場,對於一些粗淺常見的外傷都能夠熟練處理,接骨也在其中。經過了幾個月的相處,這裡獸人的身體他不再像剛來時那樣一無所知,知道他們的恢復能力其實比上一世的人還要好,所以斷骨什麼的,其實也應該能夠接好。

 

    沒過一會兒,兩根比獸人拳頭還粗的木棍便遞到了百耳手中,百耳看了下,從獸皮袋中掏出一把石刀,「把它們剖成兩半。」他喉嚨焦渴,眼前發黑,知道是失血過多的反應,已經沒有力氣讓他浪費,所以這樣簡單的事也不得不吩咐別人。

 

    作為一個將領,最難受的不是看到自己手下的兵戰死,而是看到他們傷殘,既不能再上戰場,又不能依靠力氣種田養家。而朝廷發下的撫恤金經過重重盤剝,真正能到他們手中的幾乎沒有多少,這樣的兵士最終大多會落得窮困潦倒,無以為生的下場。他在職時,雖然已經盡力改變這種情況,但終究沉痾難除,除了能護著自己轄下的兒郎外,對於其他的兵將,他也只能歎一聲莫可奈何了。

 

    這也是為什麼他自己明明也受了重傷,仍然堅持想幫眼前這獸人接上骨的原因。每每想到小耳獸襲擊部落那一晚,有個獸人親自咬下自己斷腿的情景,雖然明知那時有族巫在,他就算衝出去估計也做不了什麼,反而會引起禍端,但是還是會覺得很不舒服,尤其是在那個獸人後來還成為他的同伴之後。他一直在想,也許那個獸人原本是可以不殘廢的。

 

    木棍剖好後,百耳便慢慢摸索著給獸人將骨頭對好了,又仔細地摸了一遍,確定無誤之後,才綁上夾板。因為過程中需要大力牽拉,等完事後,他額上已經覆上一層薄汗,眼前一片模糊,幾乎看不清人。

 

    「不要用這隻腳走路,養上幾個月,就好了。」最後不忘叮囑,即便到了這個時候,他的語氣依然不緊不慢,如果不是話一說完人便往後倒了下去,估計旁人還會以為他好好的呢。

 

    「百耳怎麼了?」能動的獸人都圍了過來,經過幾日相處,加上剛才突圍時百耳的出色表現,他們已經完全將他當成了能夠並肩作戰的朋友。

 

    「沒事,還有氣。」接住百耳的是圖,原來自從百耳開始接骨起,他就一直在旁邊看著。他和薩因為開路,受的傷也不輕,但是還不至於殘廢,養上幾天就能好。當聽到百耳有可能為歧接好腿骨時,他就坐不住了,強拖著傷體站在了他後面,既期待又忐忑,想看看他會怎麼做。正如在場其他獸人一樣,他也預感到了,百耳能接好斷腿對於他們獸人來說意味著什麼。

 

    然而,當他剛說完那句話,臉色就變了,顯是直到這時才發現百耳身上所受的傷絲毫不亞於他們。

 

    對於處理傷口,獸人們都沒什麼經驗,大都是靠舌頭舔舐清理止血,然後等著它自己好,如果在部落的話,族巫會給他們喝點不知道有沒有用的藥,便算是盡了人事。但是亞獸和獸人不同,亞獸體質較弱,更沒有獸人那樣強悍的恢復能力,所以無論發生什麼事,亞獸都是被保護得最好的一批人,幾乎沒人受過這樣的重傷。在他們的印象中,亞獸只是輕輕地磕到碰到,都會痛得大呼小叫,從來沒見過像百耳這樣受了那麼重的傷,還能不吭一聲,鎮定自若地為獸人處理好斷腿才倒下的。

 

    「怎麼辦?」獸人們都傻眼了,看著亞獸身上猙獰的傷口。

 

    「給他舔舔吧。」一個獸人提議,話音剛落,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落在了他身上。「怎……怎麼?」他嚇了一跳,有點摸不著頭腦。

 

    「好主意。」歧說,他離得最近,就要伸頭過去,打算給百耳舔舐少了一塊肉的腿,但還沒碰到,已被人搶了先。卻是今次唯一跟出來的那個小獸人。

 

    小古因為身手靈活,加上獸人們都有意無意地護著他,所以受的傷最輕。在看到百耳倒下的那一瞬間,他就慌了,就像當初阿帕離開時那樣恐懼和無力。一聽說舔的話也許能讓百耳好起來,當即毫不猶豫地撲了上來。

 

    「讓古來吧,除了值守的,其他人都抓緊時間休息養傷。」圖拿了塊獸皮鋪在地上,將百耳背上的弓箭取下,然後把人小心地側放上去,自己則化成獸形趴在了另一邊撐住他,以防他躺平壓到傷口。至於清理傷口的事,只有交給小古了,無論怎麼說,百耳都是一隻亞獸,獸人們用舌頭給他舔舐身體總是不太好。

 

    他們藏身的這個山洞位於半山之上,上來的路十分陡峭,一行人全是化成人形才爬上來的,野獸就算能上來,數量也不會多。至於山洞裡,在上來之前,已被清理過,並沒有野獸或者其他動物留下的痕跡,所以暫時還算安全。不過這山洞很深,因為情況緊急,並沒能往更深處探查,因此圖還是讓兩個獸人守在了裡面的入口處,以防萬一。

 

    山洞裡呼吸聲此起彼伏,不時還帶上一兩聲重重的鼾聲,獸人們都累壞了。圖卻有些睡不著。他回想著在獸潮中時,百耳有條不紊地下達命令,不時變換著他們的位置,雖然看上去麻煩而瑣碎,但不得不說那樣在對抗不可計數的野獸時,殺傷力最大,又能讓防禦數倍增強。他從來沒想過與野獸拚殺還能這樣,因為當時殺紅了眼,耳中除了百耳不時響起的沉穩的命令聲外,便是滿眼的鮮血,如今再要回想細節卻是不能。只是知道,如果沒有百耳用聲音將他們緊緊地綁在一起,就憑他們這幾個人,在滿山遍野的獸群衝擊下,只怕早就連骨頭都不剩了。

 

    百耳究竟是怎麼做到的呢?他半闔上眼,狀似休息,其實是在努力回想當時的情況。

 

    「祖母,孩兒不孝……」幾乎是半趴在他身上的百耳突然說了句話,圖一驚,睜開眼,回頭看去,發現百耳眼睛仍然緊閉著,並不像醒了,才又放鬆身體趴下。

 

    「……北夷來犯,必從天澗峽入……諸將聽令……」百耳身體抽動了一下,再次開口,只是語音含糊,加上腔調古怪,讓人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圖疑惑地撐起頭。

 

    「圖,百耳身上好燙。」趴在百耳另一邊時不時在他傷口上舔上兩下的古開了口,金黃色的眼睛裡閃爍著焦急和恐慌的光芒。古記得,當初阿帕離開前,也是這樣燙。

 

    圖回頭用鼻子碰了碰百耳的額頭,頓時被那滾燙的溫度嚇了一跳。

 

 

48.

 

 

    「亞獸渾身發燙會死的。」歧因為腿的問題,睡得不是很安穩,一聽到兩人說話就醒了過來,擔憂地說。他以前看到過生病發燙的亞獸在拖了一晚上之後,就再也沒醒過來。

 

    有幾個獸人被說話聲驚醒,圍了上來。

 

    「給他喝點水吧。」看到百耳乾裂的唇,薩提議。

 

    「給他喝獸血,昨天百耳救騰就是這樣做的。」這是見過百耳搶救騰的漠說的。

 

    「對對,再給他搓搓胸口。」

 

    「要不我們去弄點騰雲獸的骨頭……可惜沒有族巫的血。」

 

    獸人們七嘴八舌地說,主意出得是五花八門,而且每個主意他們都很認真地試了一遍,除了沒弄到族巫的血外,連騰雲獸骨都冒險出洞給弄了來,為此,角差點連命都丟了。由此可見,一旦得到獸人真正的認同,也會得到他們無所保留的付出。

 

    不管那些辦法有用沒用,總之,百耳是被他們折騰醒了。

 

    「獸皮……沾水……擦……」當幾個目光焦急的獸頭中間夾雜著一兩個人頭映進他眼中時,他混沌的腦子終於出現一瞬間的清醒,啞著聲音吐出幾個字,話沒說完,又昏睡了過去。

 

    「百耳說用獸皮沾水擦。」古最先反應過來,頓了下,又沮喪地補了句:「他又睡了。」

 

    「用熱水還是冷水?」

 

    「這麼燙,用冷水吧。」

 

    「擦哪裡?」

 

    「百耳沒說……哪裡燙擦哪裡吧……」

 

    「這樣就行了嗎?」

 

    「繼續擦……再給他喂點水……」

 

    在詢問與不確定中,獸人們手忙腳亂地倒了獸皮水袋裡面的水,用獸皮沾著,幾乎擦遍了百耳□在外的所有肌膚。一直忙到第二天天現曙光,百耳身上的溫度終於降了下來,人也終於睡得安穩,不再像之前那樣煩躁不堪,胡話不斷。

 

    獸人們都累慘了,懶得再找合適的位置,就這樣趴在百耳周圍休息起來。

 

    「圖,百耳會好吧。」小古眼睛裡佈滿血絲,滿含期待地問。

 

    「不知道。」圖因為一直趴在那裡撐著百耳,所以大半皮毛也被粗手粗腳的獸人們弄濕了,他不舒服地動了動身體,回頭叼住百耳身上的獸皮,將人往乾燥的地方挪了挪。

 

    「百耳不會死的!」古很不滿意他的回答,大聲說,似乎想借此壓下心裡的不安。

 

    「小聲點,你想吵醒大家嗎?」圖不悅地瞪了小金獅一眼。

 

    「百耳不會死。」古聽話地壓低了聲音,卻仍然固執地非要對方同意自己的話。

 

    「你現在已經能自己打獵了,百耳死不死,對你都沒什麼影響吧,他又不是你的阿帕和伴侶。」圖有些不解。他們對於戰友雖然會盡心盡力,但如果真救不活,那也是獸神的意思,並不會太難過,所以古的反應不免顯得有些奇怪。

 

    「反正百耳不會死。」古白了他一眼,舔了舔百耳的傷口,便趴下不理他了。

 

    圖被瞪得莫名其妙,不知道自己哪裡說錯得罪了小傢伙,但這事也沒什麼好計較,於是默默地用爪子在面前地上刨了兩下,換了個舒服的姿勢,也趴著睡了。

 

    百耳是在中午的時候醒的,那時勞累了一晚的獸人們還在沉睡當中,只有幾個輪值守衛的醒著。因為是側趴著,所以睜開眼,他最先看到的就是一片雪白,恍了會兒神,才反應過來那是野獸的皮毛。

 

    是某個獸人吧。他想,心裡有些暖。發生了什麼事他不是記得很清楚,但是那種時而像處在烈焰之中,時而又像被冰雪浸透骨子的感覺他並不陌生,那是外傷太重引發了高燒。但凡受了外傷,大多都會出現這種情況,如果能及時褪下燒來,大抵沒什麼事了,不然輕則燒成傻子,重則命丟了也是常事。他依稀能想起一點,昨晚似乎有不少獸人圍在他身邊,嘴裡還殘留著奇怪的味道,他的燒能夠降下去,大概也是他們的功勞。尤其在一睜開眼,便能看到一個獸人讓自己靠著,說不感動是假的。

 

    重傷失血,加上發了一晚上的燒,現在就算清醒,他也是虛脫的,趴在那裡完全不想挪動,於是便就著那樣的姿勢默默運轉功法。昨日那一戰,他內力已耗至燈盡油枯,之後因為昏迷沒能及時修煉,否則必然功力大漲。現在再練,效果終究要差了許多。

 

    當枯竭的經脈漸漸被新生的內力填充,那暖融融的感覺與身體的虛弱及傷口的疼痛形成鮮明的對比,讓人不由自主沉溺其中,漸漸忘記了週遭的一切。

 

    「百耳還沒醒嗎?」不知過了多久,山洞裡漸漸嘈雜起來,有人問。

 

    百耳正要收功,就感覺到有什麼在他頭上碰了一下,溫溫潤潤的,然後聽到一個有點熟悉的聲音回答:「不燙了,你們誰來換換,我得動動。」

 

    估計是被自己給壓麻了。百耳覺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感動,緩緩睜開了眼,就看見漠伸過手來正要碰他,卻被他突然睜眼給嚇了一跳,而後是不加掩飾的驚喜。

 

    「百耳醒了……百耳醒了!」他大聲喊了出來。

 

    獸人們迅速圍攏了過來,有的是獸形,有的是人形,卻無一例外因為百耳的醒來而高興著。連百耳半靠著的那個獸人也動了動,似乎想撐起身,但又放棄了,只是稍稍回頭看了眼,那時百耳才認出是圖。

 

    「百耳,你怎麼樣?能不能動?」漠緊張兮兮地問,實在不能怪他,因為他們還從來沒遇到過亞獸受這麼重傷,也不知道會有什麼嚴重後果。

 

    百耳內功已經恢復了一些,但失血的虛弱以及嚴重的外傷並不是內功能修復的,剛試著撐起身,卻因為用力而扯動傷口,讓他眼前一黑,不得不停住,等疼痛緩解過後,才慢慢吁出口氣,慢騰騰地坐好,看向正目不轉睛瞪著他的獸人們。

 

    「沒事,餓得沒力氣了,給我弄點吃的……不要生肉。」他抬手輕輕擦去額上浸出的虛汗,微笑道。

 

    獸人們一聽,忙轉身去給他找吃的,也不管完全用不著那麼多人。圖這時才站起身,先撐了個大大的懶腰,然後又抖了抖毛,回轉身面向百耳。

 

    「你真沒事?」他看到百耳蒼白的臉,以及乾裂的唇,眼中充滿了懷疑和不解。受了那麼重傷的亞獸怎麼可能沒事?他為什麼不哭呢?亞獸不都是喜歡哭的嗎?難道不痛嗎?

 

    「嗯。只是失血多了點,所以沒什麼力氣。」因為小古又在給他舔傷口,百耳的注意力被分散,所以並沒注意到對方眼中的疑惑,回答得有些漫不經心。他伸手摸了摸小金獅的頭,「別舔了。」如果是單純的野獸,被這樣舔他會覺得很正常,但是因為對方還是個人,所以他心中會過意不去,哪怕明知獸人就是這樣清理傷口和止血的。

 

    「大家都說舔了會好。」古抬起頭,金色的眸子裡滿是懵懂。

 

    「沒關係,不舔也會好。」百耳不由捏了捏小獸人的耳朵,心突然變得很軟很軟,覺得自己上一世就算有兒子,大概也不會有小古這麼懂事卻又不失純真。

 

    「可是,舔了會好得快一些吧。」古眨了眨眼,很喜歡百耳捏他耳朵的動作,很親暱的感覺,「百耳是亞獸,不能自己舔,還是我幫你舔吧。」

 

    百耳突然覺得眼角有些酸,低下頭看了眼傷口,發現並沒有惡化,就知道獸人的舔舐確實是有用的,但是讓別人,尤其是一個小獸人幫他做這樣的事,他無論如何都沒辦法接受。以己度人,如果是他,如非迫不得已,也絕不會願意用舌頭幫人清潔傷口。

 

    「我有點口渴,你幫我拿點水來。」知道獸人們大都一根腸子通到底,認定的事很難改變,再討論下去,也不會有結果,所以他果斷地轉移了小獸人的注意力。

 

    古似乎很喜歡百耳吩咐他做事,聞言馬上跳了起來,等跑出幾步,才想起化成人形。

 

    百耳唇角含笑地看著他離開,回過神,才發現圖還站在自己面前,想到自己剛剛好像忽略了他,心中不由升起一絲歉意。怎麼說別人都給他當了一整晚的墊子,他的表現也未免太失禮了。

 

    「你……還有問題?」他遲疑了下,問。

 

    圖搖了搖頭,只是他的眼睛卻不是這樣說的,裡面充滿了探究。百耳看著距離並不是太遠像獅又有點像豹的白色獸頭,想到之前趴著的柔軟觸感,突然覺得有些手癢。可惜對方不是像古那樣的小獸人,容不得他隨便亂摸。

 

    「百耳,水。」一人一獸相對無語的時候,古已經拿著水袋跑了回來。

 

    「多謝!」百耳伸手接過,卻並沒有立即喝,而是拿著垂放在地上。

 

    「百耳,你不喝嗎?」古有些不解,明明說渴的,而且嘴巴都乾裂起皮了,為什麼一點也不急?如果是自己,只怕已經抱著咕嘟咕嘟一口氣喝下大半了。

 

    「要喝。」百耳低聲笑道,卻沒動。他當然想喝,只是沒力氣而已。但是喝水這樣的事在清醒時他並不想請人幫忙,所以打算等蓄積夠了力氣,才喝。

 

    大小獸人對望了一眼,顯然不明白他嘴裡說要喝,為什麼手上卻不動。直到圖看到百耳微微顫抖的手時,才突然明白過來。

 

    「百耳,你是拿不起水袋吧。」沒有拐彎抹角,更不懂什麼說話的藝術,他很直接地指出原因。

 

    「被你看出來了。」百耳苦笑,他也算漸漸習慣了獸人們的說話方式,所以並不會有被戳破的羞惱尷尬,只是有些無奈。

 

 

49.

 

    「我餵你。」古反應很快,彎腰從百耳手中又拿回了水袋,然後半跪在地上,雙手舉起水袋,小心翼翼地送到他唇邊。

 

    這一下百耳再拒絕就矯情了,只好就著古的手,喝了兩口。

 

    「真是個奇怪的亞獸。」圖咕嚕了一句,轉身走開。事實上趴了一整夜,他也餓了。

 

    吃的是騰雲獸肉。騰雲獸是一種既能在地上跑得飛快,又能撲騰上天空的野獸,極少見又難捕捉。如果不是因為獸潮,它們也成群地冒了出來,獸人們還不一定能抓到。

 

    「幸好沒有哇奴獸,不然咱們肯定一個也逃不掉。」吃東西時,一個獸人說。

 

    百耳沒見過哇奴獸,但是曾經聽小穆說過,據說體大如山,一隻哇奴獸可以供整個部落吃上好些天。黑河部落有將近四百人,供四百人吃上好些天,那可不是一個小數目,由此可以推斷哇奴獸體獸之龐大。這樣大的生物是他從來沒見過且無法想像的,心裡不免有些好奇,但是並不會想現在見到。

 

    騰雲獸的肉很韌,大概跟它既能跑又能飛有關吧,因為沒帶鍋,所以只能烤了來吃。百耳這時便有些咬不動,不得不請古幫他用獸甲片切成一小塊一小塊的,才能勉強吃下。他咽得艱難,臉上卻帶著淡淡的笑,專注地聽著獸人們閒聊,就連挨他最近的小古也沒察覺到他的勉強。

 

    「這裡到處都是樹,哇奴獸怎麼可能進得來?」漠搖頭,不贊同那個獸人的話。「而且就算它真來了,在山林裡也跑不快。咱們部落那三隻骨鍋不就是誤闖進山林的哇奴獸嗎?」

 

    聽到他的話,百耳暗暗點頭,覺得這小子雖然性格大咧咧的,對族人不設防,但是動起腦子來也不含糊。

 

    「不要說什麼哇奴獸了,就山腳下這些野獸,你們說要怎麼對付吧。」一邊啃著騰雲獸頭,一邊守在山洞口的布沖洞裡的獸人們吼了聲。

 

    經過了一夜,追著他們來的野獸不僅沒散開,反而越聚越多,漫山遍野都是,各種各樣的嗥叫聲此起彼伏,讓人頭皮直發麻。

 

    「這些野獸為什麼總是追著人走?」百耳不解,雖然也曾見過野獸互相廝殺,但那顯然是在餓了的時候,其他時候,它們彷彿就是在循著人的氣味在追逐。

 

    「不知道。獸潮以前,如果不是餓得狠了,野獸大都是避著獸人走的。」夏回答。

 

    經兩人這一說,獸人們也都察覺到了這種異狀。似乎獸潮裡的野獸對著獸人部落以及人有著非同一般的執著。在場的都是年輕獸人,對於獸潮除了名字外,幾乎是一無所知,故而在意識到這種情況時,不免開始不安起來。獸人數量本來就不多,又極為分散,怎麼可能經受得起獸潮的衝擊。只怕獸潮一過,能倖存下來的也沒幾個了。想到此,所有人都不由心下慘然,為獸人以後幾乎可以預見的艱難處境。

 

    「我們不能總呆在這裡,水快要沒了。」騰突然開口,打破了沉鬱的氣氛。不管以後會怎麼樣,最緊要的還是眼前能夠活下去。

 

    他們為了行動方便,本來就沒帶多少水,昨晚給百耳擦身費了很多,現在已經沒剩下多少。不能離開山洞,食物倒還罷了,捕殺闖上來的野獸就能解決,但水卻是一大問題。就算是喝獸血,也只能暫解一時之急,而非長久之計。

 

    然而,對於這個問題,卻沒人能提出好的辦法。在身體狀態最好的時候,被這麼多野獸包圍著,他們能活著逃出去的希望都很渺茫,何況現在個個身上帶傷。

 

    「扶我起來。」百耳看了眼沉默的眾獸人,無聲地歎口氣,對小古說。

 

    在小古的摻扶下,他走到洞口,在親眼目睹了外面的情況之後,雖然心中震驚,臉上神色卻沒有絲毫變化。回轉身,他仔細打量了下所處的山洞,最後目光定在了被兩個獸人守著的通往山洞深處的入口。

 

    「裡面查探過嗎?」回到獸皮毯上坐下,他緩緩吁出口氣,問。如果不是背上有傷,他真想靠著洞壁。

 

    「沒有。太深,我們只走了一小段,再往裡就看不見了。」回答的是薩。昨天他和圖最先進洞,確定沒危險,才讓後面的人跟著上來。

 

    「弄點木柴做火把,看看裡面通向什麼地方。」百耳說,聲音很輕,但卻讓人有種想要服從的力量。

 

    既然能生火烤肉,那麼自然也有能夠充當火把的木柴。對於這一點,百耳倒是不擔心。果然,沒過多久,獸人們就從洞外抱回了一大捧新柴,說是砍的長在懸崖上的枯木。

 

    將木柴用獸皮裹了,塗抹上野獸的油脂,最外面用乾草和枯籐綁緊,一個簡易的火把就做成了。抱回來的柴一共做了十六個火把,整整齊齊地碼在眾人面前。

 

    「碰上岔路,就用石頭做好記號,別迷了路。」對著被選出來進去查探的受傷最輕的騰和漠,百耳叮囑。「如果發現水流,先別急著裝進水袋,等回來時再帶就行了。」

 

    「這裡是十六個火把,在還剩下八個的時候,無論走沒走到盡頭,你們都必須回轉。」也許獸人在黑暗中視物的能力比常人強,但是只要沒到絕境,就完全沒必要去冒險。

 

    漠性格雖然衝動,但是只要百耳鄭重囑咐過的,他都會放在心上,加上腦子靈活,所以他去,百耳還算是放心。

 

    「遇到危險,不要硬拚,馬上回頭。看到以前沒見過的東西,不要輕易去碰……」

 

    百耳把能想到的都叮嚀了一遍,直聽得其他獸人想笑又不敢笑,反倒是漠和騰很認真地記了下來。直到兩人走後,獸人們才笑出聲。

 

    「百耳,你剛才的樣子終於有點像亞獸了。」百耳被笑得莫名其妙時,夏好心地為他解了惑。

 

    是說他很囉嗦麼?百耳啞然。以前他當然不會鉅細無遺事事叮囑,但前提是他手下的那些人並不缺乏這些常識,而且更不會像獸人一樣一根筋通到底,不事先提醒可能就不知道拐彎。

 

    「會打獵,跟獸人一樣跑得快,受了傷也不哭不叫。如果不是你……不會化形,我們都要以為你是獸人了。」圖接話,本來是想說如果不是你曾經懷過孕,臨到嘴邊又改了口。畢竟不是愉快的事,說出來不過是徒讓人傷心罷了。

 

    百耳笑,暗忖若以上一世的性別來看,自己原該是獸人的,哪怕還魂在一個能生孩子的亞獸身上,內在卻還是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兒,又怎會遇事就哭哭啼啼,依附於人?不過這事沒法跟人解釋,他也唯有一笑帶過。

 

    「百耳你的脾氣也好,不像其他亞獸那樣,動不動就生氣,害得我們都不知道自己說錯了什麼。」歧見百耳被說像獸人竟然也不惱,不由歎道。

 

    「是啊,亞獸們腦子裡整天都不知道在轉些什麼。就像那天,我說紫河的鼻子太扁了,像被壓過一樣,結果就被他大罵了一頓,走前還給了我一腳。」山大吐苦水,直到現在他都沒想明白,他說的明明是事實,也沒嫌棄的意思,為什麼會遭到那樣的待遇。

 

    「就是,就是,乾乾非要學那儂昂著下巴看人,我就說了句他個子太矮,那樣脖子會酸,他就好久沒理我。」另一個獸人深有感觸。

 

    一時間,獸人們你一言我一語地抱怨起自己在亞獸那裡吃過的苦頭,百耳聽得忍俊不禁。他雖然在妻子過世之後罕近女色,但終究是三十好幾的大男人,入伍前也是在錦繡堆裡打滾出來的,對於女人多少有點瞭解。在他看來,亞獸等同於女人,心思細膩,虛榮嬌氣,以獸人口無遮攔的耿直性子在他們面前不吃苦頭才奇怪。

 

    「百耳,亞獸真可怕。」古瞪著眼睛聽了半天,忍不住打了個哆嗦,說。

 

    「小傢伙懂什麼,等你長大了,就會覺得亞獸有多可*了。」沒等百耳回答,歧已經笑了起來。雖然獸人們覺得亞獸很麻煩,很難以理解,但是聽到有人說亞獸不好還是很不樂意的。

 

    「那樣的亞獸我永遠都不會覺得可*。」古搖頭,小臉上滿是認真,「我以後就算要找伴侶,也是找百耳這樣的。那些亞獸都沒有百耳好。」

 

    一句話,所有獸人都噤了聲,顯然沒人認同古的話,但又不好出言反駁。在他們心中,百耳可以是同生共死的戰友,但是如果要娶回家當伴侶,不說他那張輪廓分明硬朗的臉,只是他臉上的那道疤就很難讓人接受。

 

    「你還小,不需要想這些。」百耳摸了摸小獸人的頭,打破了尷尬,溫和地道。「等你長大了,百耳定然給你找一個長得好看,性子也最好的亞獸。」他不相信這片大陸上的所有亞獸都跟部落裡的那樣嬌縱傲慢,至少贊贊就不同。

 

    「好。等百耳你找到之後,一定要先讓那個亞獸跟著你,等他變得跟你一樣後,我再娶他。」小獸人大聲地應,金黃的眼睛裡滿是堅定。

 

    百耳語窒,過了一會兒才說:「每個人都是不同的,怎能要求別人跟我一樣呢?就算他不像我,也一樣會是很好的。」他自信看人的眼光不會錯,自不可能為小獸人找一個品性不佳的亞獸。

 

    「但是再沒有人會比你更好啊。」小古理所當然地回答。

 

    真是個固執的小傢伙。百耳覺得有些感動,但更多的是頭痛,不得不認真思考起要怎麼才能正確地引導他。

 

50

 

    「古,以後你可以娶百耳的兒子。」沒等百耳想好怎麼糾正小古的想法,山已大笑著說。

 

    其他獸人聞言臉上都露出古怪的神色,大約是想到如今沒有族長的強行婚配,還會有誰娶百耳並跟他生下小孩這個問題吧。

 

    百耳同樣心中一動,低頭問古:「不如我收你為義子可好?」你父母已然不在,我也無子,你待我赤誠,我便收你為子,此後自當盡心相護,福禍與共。

 

    「什麼是義子?」古眼睛裡滿是疑惑。

 

    「義子就是……」百耳沉吟了下,原本想說乾兒子,但幾乎能料到對方緊接著會問什麼是乾兒子,於是只能想一個獸人能聽得懂的解釋:「你當我的兒子,但是因為我們沒有血源關係……你不是我生的,所以要加一個義字。那樣的話,我就是你的義父,以後都會把你當兒子一樣對待。」

 

    雖然古仍然聽得有些糊塗,但是最開始的那句話他卻是聽清楚了,眼睛不由亮了起來。

 

    「我可以嗎?」如果是那樣的話,他和百耳就應該比其他人更親近了吧。

 

    「如果你願意的話。」看見他欣喜的神色,百耳臉上也露出了笑容,微微點了點頭。當然可以,這樣的話他會隨便說說嗎?

 

    「義父!」小古也機靈,竟然不再多問,馬上張口響亮地喊了聲。

 

    獸人們沒想到還能這樣,都有些新鮮,但還是有人很破壞氣氛地提了句:「百耳,為什麼不是義帕?」你不是亞獸嗎?

 

    百耳僵了下,有些無語地看向角,覺得這傢伙該精明的時候不精明,不該精明的時候偏偏又有那麼兩分讓人頭痛的敏銳。

 

    「義父比較好聽。」對上角那雙真心求解的眼睛,他只有這樣說。至於其他人再怎麼想,就不關他的事了。

 

    「對啊,對啊,義父比較好聽。」古在旁邊幫腔,其實對於他來說,義父還是義帕都沒關係,重要的是以後他和百耳就是一家人了。

 

    角摸了摸鼻子,總覺得哪裡不對,但又說不上來,只能不作聲了。薩卻看了眼圖,想到那天圖對他說不要把百耳當亞獸的話,終於在這時得到了證實。一個亞獸竟然想做父,這真是……他暗自搖了搖頭,有些無法理解。

 

    自此以後,古對百耳就更加親近了。他曾經無數次羨慕別的小獸人有阿父阿帕可以撒嬌,而如今,他一直崇拜的百耳竟然成了他的義父,他心中不由又升起了一種俯視其他小獸人的優越感和自豪感。因為在他小小的心中,再也沒有亞獸和獸人能夠比百耳更好的了。

 

    至於百耳,因為收下義子之舉,對於這個異世也終於有了一絲歸屬感。

 

    獸人們對此沒有太多想法,只有歧好心地提醒了句,暗示百耳如果帶著孩子的話,以後會不好找伴侶。

 

    百耳聽後,一笑置之。找伴侶?找獸人,還是亞獸?一種真男人,一種假男人,卻都是男人,他不認為自己下得去口。雖然已經在慢慢適應這邊的生活,但是三十多年的性向喜好可不是說改就改的。所以,早在意識到自己身體異常以及此地與大晉迥異的性別劃分之後,他就已經絕了找伴侶的想法。

 

    ******

 

    騰和漠是在第二天天沒亮的時候回來的,他們身上沾著一些石粉,還有草屑,樹葉,神色疲憊,臉上卻帶著說不出的興奮。百耳一看,眼睛就不由瞇了起來,猜到了一種可能性。

 

    「你們想不到我們找到什麼了。」漠眼睛晶亮地說,竟然賣起了關子。

 

    「找到什麼了?快說。」因為雪季的相處,角跟他關係最好,才懶得猜來猜去,直接一巴掌拍在了他腦袋上。

 

    漠正興奮著,急著找人分享,也不在意,手足比劃口沫橫飛地就將兩人這一天一夜的經歷說了出來。

 

    其實說起來也不是多麼曲折,除了中間走岔了道幾次外,基本上沒遇上什麼麻煩,也沒什麼奇遇。兩人之所以這樣興奮,是因為山洞的另一頭通向的竟然是一個廣闊的盆地,那邊除了散佈著一些食草動物外,並沒有看到其他野獸。

 

    「有湖。」騰比劃了一下,「我們走到那邊的時候天還亮著,那邊有太陽……」

 

    「只有一個太陽。」漠急急補充。

 

    「不是一個,還能有幾個?」百耳聽到這裡,失笑。

 

    「百耳,以前雨季的時候,天上是有兩個太陽的,你怎麼忘了?」漠疑惑地看向他,心想這數數還是你教的呢,難道你自己沒數過?

 

    兩個?百耳愣了下,原主因為不會數數,所以在他的記憶中只能確定天上有太陽,以及一串月亮,卻沒想到這裡的天上竟然會有兩個太陽。

 

    沒等到回答,漠也沒放在心上,繼續說:「昨天我到的時候,太陽已經快要落山了。紅色的雲映在湖裡,可真好看。」對於一整個雪季都沒見到太陽,雨季降臨仍然沒有太陽的獸人們來說,太陽可算得上非常神聖的存在了,因為它代表著勃發的生機,豐足的食物以及無盡的希望。

 

    安全,美麗,大片的草原和湖。一聽他的描述,所有人都有些坐不住了,恨不得馬上看到他們所說的地方。

 

    「你們先休息,晚上我們就出發離開這裡。」百耳將眾人的神色盡收眼底,於是說。外面野獸瘋狂的嗥叫加上不時突襲過來的飛禽讓人神經隨時都緊繃著,能越早離開這裡自然越好,但他們還需要做一些準備,而不眠不休走了一天一夜的兩人也需要休息。至於是白天還是晚上,對於需要火把的山洞來說並沒有什麼區別,關鍵在於他們出去時是什麼時間。抵達一個未知的地方,還是白天比較能夠把危險盡可能地降到最低。

 

    漠和騰確實也累了,雖然仍有些興奮,但想到還有一晚上的路要走,還是強迫著自己找了個僻靜的位置趴了下來。

 

    至於其他人,不用百耳吩咐,該養傷的抓緊時間養傷,守衛洞口的繼續守住洞口,剩下的人就輪換著攀上山崖撿拾枯柴,捕殺不長眼攻上來的野獸獲取食物和油脂。等一切準備好,暮色已經降臨。

 

    點上火把,從山洞深處找到大石把洞口堵上,一行人便出發了。走過一遍的騰和漠在最前面,既是引路,又是前鋒;傷勢比較重的幾人走在中間;斷後的是在獸潮中受傷比較輕經過兩日休養已經好得差不多的獸人。

 

    山洞是一直往下的,相較於外面雪季剛過仍殘留著的清寒,裡面顯得乾燥而溫暖。有的地方寬敞平坦,有的地方卻崎嶇狹窄,好在百耳在經過了一天休養之後,不再像剛醒來時那樣虛弱無力,雖然腿傷未癒,仍有些瘸,但勉強能跟上隊伍,還不忘提醒歧不要讓斷腿著力。但終究多了幾個重傷的人,不時要停下來休整一下,行速遠遠慢於漠和騰單獨行動。等抵達出口時,太陽竟然已經偏西了。

 

    出口是個斜向上的巖穴,上面長滿了籐蔓,此時已經被漠和騰扯開了。天光從上面透下來,不再是灰濛濛的陰鬱,而是讓人心曠神怡的清朗澄淨。

 

    百耳還沒鑽出巖穴,就聽到了前面出去的獸人們的歡呼聲,心裡對於即將見到的畫面也不由充滿了期待。而當那青綠的平原,明珠一樣的湖泊真正映入眼簾的時候,他才知道自己之前的想像有多貧乏。

 

    那是一片方圓大約有上萬畝的盆地,四周群山環繞,廣闊的原野上綠草葳蕤,繁花似錦,只稀稀拉拉地長著幾棵樹,葉色或紅或綠或黃或紫,像一個又一個破土而出的鮮艷大蘑菇。蔚藍色的湖泊如同剔透的寶石一樣點綴在草原上,大大小小竟然有五個之多。一群又一群的食草動物悠閒地散佈在草原上,湖泊邊,對於陌生者的闖入只是抬頭看了眼,便不再理睬。此時夕陽西下,餘暉斜照在草原上,為週遭一切都鍍上了層金色的光芒,讓人彷彿置身仙境當中。

 

    不止是百耳,隨後出來的獸人們都為眼中所見呆住了。任誰都想不到,在這高山之後,竟然會有這樣一處世外桃源。

 

    「獸神將他的寵*全給了這裡。」一個聲音在耳邊歎息。

 

    百耳回頭,發現竟是一向很少說話,對什麼都表現得很淡漠的薩。薩的眼中有著驚歎,也有著悲涼,顯然是想到了外面正遭受著獸潮衝擊的獸人部落。對比起這裡的寧靜安詳,任誰都不由不心生感慨。

 

    「如果一直生活在這種地方,獸潮來了,沒人能活。」圖從後面出來,在薩肩上拍了一巴掌。似乎是為了證明這句話,他走到一頭正在吃草的動物身邊,連獸形都沒化,只是一拳便將那動物揍暈了,然後拖了回來。讓人哭笑不得的是,那動物的同伴竟然還好奇地在後面跟了一段路,最後覺得沒趣,才散了開。

 

    所有人看到這一幕,都有種不知該說什麼好的感覺。

 

    「看來這裡很安全。」圖將那只動物往眾人面前一扔,笑道。「有這樣的長角和獠牙,卻已經忘記使用,這值得你羨慕嗎?」後一句話他是對著薩說的。

 

    百耳仔細看了下那只動物,發現跟上一世見過的野豬很像,不過體型大了兩倍不止,頭上有長角,嘴裡有獠牙。可惜,正如圖所說,長在它身上,已經失去了應有的用途。

 

    生於憂患,死於安樂。沒想到圖在面對這片寧靜美好的天地時,最先想到的竟然是這個。

 

51.

 

    夜幕降臨,天空變成深沉的藍,卻依然有著一種說不出的清透。無月,繁星碩大,輝芒曜曜,映入湖泊,天地一片璀璨。

 

    這樣的景致是百耳從來未曾見過的。上一世他戍衛邊疆多年,見過大漠荒原,見過高山險嶺,自也曾見過京都繁華,紅芍倚欄,但卻無論是在哪裡,都沒有這樣大的星子,這樣如玉石般雍容華貴的夜空。

 

    坐在一棵樹下,古趴在腿邊已經睡著,不遠處傳來撲通落水的聲音,是下湖洗澡的獸人,從百耳的角度依稀能看到幾條□健美的身影在水中起伏,右後方篝火熊熊,受傷的獸人們已安然入夢。一切都是那麼寧靜美好,讓人不忍想起山的另一面的殘酷現實。

 

    手輕輕撫摸著小獸人柔軟的皮毛,百耳回想來到此地後的種種,總是有種恍若做夢的感覺,哪怕身上的傷還在隱隱作痛。也許十年二十年後,他已經接受了這裡的一切,仍然不能擺脫這種感覺吧。

 

    莊周夢蝶,究竟蕭陌是夢,還是百耳是夢,又有誰說得清呢?也只有抓住眼下罷了。無聲地歎口氣,他隨手揪下一片草葉,以指繃緊含入唇間。

 

    靜夜中有草笛聲響起,輕細婉轉,寥闊悠遠。已經睡下的食草動物動了動耳朵,又繼續酣睡;趴在火邊的獸人抬起頭,看向草笛聲傳來處;湖中洗澡嬉鬧的獸人們安靜下來,水聲嘩啦,有人上了岸。

 

    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一曲奏罷,百耳看著美麗的夜空,有些怔然。曾經以為無論走到哪裡,至少和家人看到的都是同一片星空,同一輪明月,而如今才知連這一絲念想也能成為奢求。

 

    「百耳,你要洗澡嗎?我們幫你守著。」不知何時來到他身後的圖突然開口。

 

    百耳回過神,回頭看向頭髮還在滴水的獸人,笑道:「好。」伸手摸了摸小古,發現正睡得沉,便沒叫醒他。站起身,扔掉手中草葉,他往湖邊走去。

 

    圖並沒跟上,反而走到百耳剛才所坐的位置,撿起那片草葉,翻來覆去看了半天,又放到嘴裡吹了吹,除了撲撲的出氣聲外,並沒能像百耳之前那樣吹出好聽的聲音。他若有所思地看向已走到湖邊的亞獸,見其毫無顧忌地脫去身上的獸皮衣褲,忙轉開眼,腦海中卻不由浮起那人剛才坐在這裡仰望著天空吹著葉子的背影。

 

    孤寂,憂鬱,彷彿天地間只剩下他一人。那種蒼涼的感覺讓圖不由自主開了口,彷彿想將那個與週遭一切格格不入的人重新拉回人群中來。

 

    「你想學,我可以教你。」百耳洗澡回來,看到圖拿著一片草葉研究得專注,忍不住笑道。

 

    圖抬頭看向他,發現他仍穿著那身已被野獸劃破的獸皮衣褲,長髮濕漉漉地披在身上,言笑間卻有股說不出的雍容貴氣。當然,圖是想不出雍容貴氣這個詞的,他只是覺得這個亞獸似乎並不是像印象中的那麼難看,不,應該說是很好看,卻並不是通常意義上的亞獸那種好看,而是一種他說不出來的東西,甚至於連那道可怖的疤痕都不是那麼礙眼了。

 

    很久以後,每當回想起這晚,圖都在慶幸,慶幸百耳在這美麗的夜晚吹了一首涼州曲,慶幸自己在一聽到草笛聲後,便從湖裡跑了上來,將正吹著這首曲子的人所有情態全收進了眼中,並藏在了心底。哪怕之後,曾為此經歷了不少煎熬和波折,他仍然覺得慶幸,並為此而不止一次地感激獸神,讓他不曾因自己的固執和愚蠢而錯過。

 

    當然,這個時候他還談不上心動,更不可能有喜歡,他只是開始把這個亞獸看進眼中而已。

 

    「我以為你想學。」百耳走到圖身邊坐下,久等沒有回答,側臉笑著說。

 

    「你剛才就是用這片葉子吹出來的?」圖回過神,發現自己看一個亞獸竟然看呆了,不免有些臉熱,忙轉移心神,問。

 

    「嗯。」百耳將目光從他身上收回,再次落向星羅棋布的天穹。

 

    「你願意教我?」圖有些不敢相信。在他看來,這樣的技能是很特別的,跟捕獵不同,更像是族巫的舞蹈,治病驅邪等能力,怎麼會隨便教給別人。

 

    「小技而已,有什麼不可以的。」百耳笑了,又扯了根草葉,在手上撫平,然後兩手拇食二指夾著,放到唇邊。

 

    這一回他吹奏出的曲子不像之前那樣蒼涼悠遠,而是明快中透著些許纏綿的,又吸引了幾個獸人過來,其中當然不會缺少漠和角這兩個人。圖莫名的有些不快,很有種把這些人都趕走的衝動。

 

    「我喜歡前面那一個,這個軟綿綿的。」角不解風情地撓撓頭,說。

 

    「我喜歡這個,聽著高興,前面那個聽了心裡酸酸的,不舒服。」漠喜歡跟角唱反調,當然這喜好問題也跟性格有關。

 

    「我覺得都好聽。」騰忍不住也說了句。

 

    「後面這一曲是情歌小調,你們學會了,可以去吹給喜歡的亞獸聽,他們一定會喜歡。」百耳笑著說。

 

    此話一出,誰也不再爭哪個更好聽了,紛紛揪了草葉嚷著要學。

 

    「前面那個是什麼?」自其他獸人圍過來後便沒再開口的圖突然問。

 

    百耳有些意外,看了他一眼,才答:「是涼州曲。」說到這,他臉上的笑意漸淡,卻並沒繼續說下去。

 

    獸人們好奇心重,雖然很想快點學會那首情歌小調,但是聽到兩人對話卻並沒打岔,反而聽得興致勃勃。

 

    「涼州曲是什麼?」圖緊盯著百耳的側臉,繼續問。事實上,無論是情歌小調還是涼州曲他都聽不懂是什麼意思,但是他能從百耳的神色中感覺到涼州曲應該有著不同的意義。

 

    「是啊,百耳,你跟我們說說吧,我們從來沒聽過這麼好聽的聲音,比布打節節獸的叫聲更好聽。」漠催促。布打節節獸是一種能飛的獸類,叫聲婉轉悅耳,名字便取自它的叫聲。

 

    草葉在手指間捻轉,百耳並沒有馬上回答,目光落向星空與遠山交接的地方。

 

    「涼州曲就是……」良久,他才緩緩開口,眼中流過一絲悵惘。涼州曲是什麼?「是表達勇士為了部落和族人安全,不得不離開家去到很遠很苦的地方守衛部落的領土,抵抗別的部落侵略,也許永遠也回不了家的心情的曲子。」這一解釋倒是讓百耳心中的愁緒散得乾乾淨淨,不得不說,再有意境的東西被這樣一說,什麼感覺都沒有了。他更願意用詩詞來表達,奈何沒人聽得懂啊。

 

    而且,即便是這樣的解釋,獸人們也無法理解。

 

    「部落就那麼大一點,怎麼可能回不了家?而且森林裡那麼危險,誰會去守在裡面,就為了盯著不讓別的部落來打獵?」角搖頭,覺得一向聰明的百耳怎麼一下子變得這麼傻了。

 

    那一瞬間,百耳很想暴粗口,或者把角按住狠捶一頓。怎麼就跑出這麼個憨貨呢,就不該跟這群野獸談什麼音樂!

 

    他表情扭曲只是短短的瞬間,因為是在黑夜中,其他人都沒注意到,但是坐在他身邊且一直注視著他臉的圖卻看到了。

 

    「是說有家不能回,就像客獸一樣四處流浪,甚至是死在外面那樣吧。」圖插了話。說這話時,想到百耳吹那首曲子時的神情,一直壓在心底的疑惑再次被翻了出來。百耳,難道真不再是以前的那個百耳?那麼他又是誰?來自什麼地方?為什麼懂那麼多他們從來沒見過沒聽過的東西?

 

    百耳怔了怔,然後點頭。也許意思已經差到十萬八千里去了,但是剛才他吹那首曲子時,不正是帶著這種心情?想到此,他看向圖的目光不由露出了一絲驚訝,顯然沒料到還有獸人能夠體會他想要表達的意思。

 

    注意到他的眼神,圖登時拋開心中的疑惑,有些得意起來,暗道,現在知道我比角那個傻貨強多了吧。卻沒去想自己為什麼會在意對方的目光,又為什麼要跟角比較。

 

    「行了,不早了,都去休息吧。以後再教你們。」百耳站起身,說。走了一天一夜,沒人不會累,就算這裡夜色再美,能讓人放鬆,也不可能代替休息。學曲子有的是時間,不急在這一時半會兒。而且,最主要的是,在經歷了剛才的問答之後,百耳總算清醒過來,實在對教會從來沒接觸過音樂的獸人不敢抱太大的希望。

 

    「百耳你先教我們怎麼吹出聲音吧,你頭髮還濕的,現在也不能睡。」獸人們不幹了,他們的興趣才剛被提起,哪裡肯就這樣離開。

 

    百耳無奈,只能略略指點了他們一些吹奏草葉的技巧。於是一整個晚上就聽到這裡唧一聲,哪裡嗚一聲,有的睡到半夜,又想起拿草葉放到嘴邊吹上兩下。百耳在被吵醒數次之後,終於後悔自己怎麼那麼手賤嘴賤,你說想家就想家,吹什麼曲子啊。

 

    於是次日一早,眾獸人都有幸目睹了百耳難得陰鬱的臉。

 

52

 

    清晨,露水映著朝陽,在一片草葉的嘰嘰嗚嗚聲中,吃過新鮮考獸肉當早餐的獸人們出發了。

 

    留下像歧和百耳這樣因為受傷嚴重行動不便的幾個人,其餘的十四個獸人分成三組,兩組五人,一組四人,分向三個不同的方向尋找通往外界的出路。這一回古也去了,被圖薩帶在身邊。原本百耳是想讓古跟著角漠夏布四人的,但卻被圖手快地搶了過去。至於原因,百耳連想都不用想就知道,估計他們是想從小古嘴裡挖點東西出來。對此,他倒不是太在意,他自認為沒什麼不可告人的東西怕別人知道。

 

    留下的四個傷重獸人在其他人走後,便又趴在那裡繼續睡覺。對於獸人來說,良好的睡眠能加速傷勢的痊癒,所以他們受傷後總會抓緊一切可以休息的機會睡覺。百耳雖然晚上沒睡好,但天亮後便沒習慣再睡,因此打了一會兒坐後,便在四周閒逛,看看奇異的植物,摘幾個果子,逛夠了,就削了根木棍到湖邊插魚,然後生火烤魚吃。

 

    等探路的獸人們回來時,他已經烤好了一大堆魚,用樹葉包著放在火邊,每個人都能分到一條。

 

    獸人們沒有吃魚的習慣,一是肉少,二是刺多,三是味腥,所以在看到百耳弄這麼多魚時,還有些奇怪,除了對百耳有著絕對信賴的小古毫不猶豫地拿起一條就吃之後,其他人都露出了沒興趣卻又不好意思拒絕的神色。

 

    「吃慢點,小心刺。」百耳伸手幫性子急的小古挑出了兩根細刺,並不在意其他人吃不吃。

 

    「你們不吃?」早已經嘗過味道的歧看到獸人們的表情,心中竊喜,「不要勉強,我幫你們吃好了。」說著,就要伸出完好的那隻手去拿魚。

 

    「沒關係沒關係,我們幫你們幹掉。」另外留下的三個獸人見狀,速度絲毫不比他慢。因為百耳也就插到二十來條魚,因為要給外出探路的獸人留著,他們之前只吃了一條就停了下來,面對著一堆散發著誘人香味的魚卻不能動,早忍得口水直流。當然,在吃第一條之前,他們也曾經猶豫過,關於這一點,他們是不會讓後來的獸人們知道的。

 

    一看四人恨不得別人都不吃的樣子,其他獸人哪還敢遲疑,一堆小山般高的烤魚瞬間哄搶而空。

 

    湖裡的魚刺少肉嫩,體型也不算小,但是相較於獸人的食量來說,一條連牙縫都不夠塞。因為百耳一直將魚煨在火邊,不會太燙,但也沒冷,所以吃起來一點也不腥,加上抹了能食的果子汁以及鹽,味道出奇的好。

 

    吃完仍意猶未盡的獸人們不用四個因行動不便而沒搶到的獸人催促,已經撲通撲通跳下水抓魚去了,至於出路的問題早就被拋到了腦後。

 

    「這是什麼?」百耳這時才注意到古放在旁邊的幾個冬瓜一樣大的果子,不由好奇地拿起來,卻發現輕飄飄的。

 

    「這個啊……」因為有百耳的叮囑,古雖然是最先吃,但卻是吃得最慢的,聽到詢問,兩三下將剩下的魚吃完,就要伸手過來拿。

 

    「先把手洗了。」百耳將果子往旁邊讓了讓,沒讓古碰到。

 

    「哦。」古很聽話,咚咚咚跑到湖邊在水裡認真地把手搓洗乾淨,才又轉回來。「義父,這裡面長著跟雪一樣白的軟綿綿的東西,我看著好玩,就給你帶回來幾個。」一邊說,他一邊就要找東西砸開那果子的殼。

 

    原來自從在山洞發現刺刺果堅硬的殼裡有好吃的核肉之後,山洞獸人們見到硬殼的東西都會想到要砸開來看看,以免錯失了可吃的食物。

 

    「等一下。」百耳見那殼極堅硬,心中不由一動,叫住了小古。然後拿過揣在獸皮包裡的獸甲片,想將果殼對半剖開。

 

    「我來幫你弄,你幫我烤魚。」圖一身水淋淋地走了過來,將幾條魚扔在百耳面前,在父子倆人旁邊半跪了下來。

 

    百耳自知背後有傷,不宜太過使力,連之前插魚都使的是巧勁,因此也不客氣,告訴了他怎麼弄之後,便撿起那幾條仍活蹦亂跳的魚拿著石刀去了湖邊。

 

    圖拿著甲片比了比那硬殼果,本來正準備切,見到百耳的動作,不由有些疑惑。

 

    「你阿帕要做什麼?」

 

    「是義父,不是阿帕。我不知道。」小古說。前面一句是糾正兼強調,後面一句是回答。

 

    「百耳是亞獸,當然只能叫阿帕。」圖搖了搖頭,決定不管了,反正百耳總不能給他把魚又放回湖裡吧。就算真是這樣,大不了他再去抓就是了。

 

    「但是義父讓這樣叫的,不然他會不高興。而且,義父才不是一般的亞獸。」其實古也有些奇怪,不過無論是叫阿帕還是阿父,他都不是很介意。因為百耳對於他來說,確實是既像阿帕又像阿父的。

 

    「我又不會當著他的面這樣叫。」圖滿不在乎地說,手上使勁,就聽卡嚓一聲,那瓜一樣的果子裂成了兩半,斷面整齊,正是百耳所要求的。

 

    古不說話了,只是讓圖將剩下的幾個果子全都截了開。等全部弄完,百耳還沒回來,兩人抬頭往湖邊看去,發現其他獸人也都留在湖邊,正圍在百耳周圍,不知在做什麼。

 

    「不用看了,他們在處理魚,就像野獸那樣把身體表面和肚子裡的東西去掉,百耳開始就是這樣做的。」歧看到兩人似乎也想去湊熱鬧,於是好心地為他們解惑,「你們要想快點吃到魚的話,最好趁現在去摘點這種果子來,剛才吃的那些魚就抹了它的汁。」一邊說,他一邊將一個拳頭大的火紅色果子扔了過去。

 

    圖伸手接住,然後又隨手塞給了古。

 

    「這是百耳在那邊的草地上找到的。」另一個獸人補充,臉上神色再明顯不過,意思就是你們快去吧,早點找回來,我們也能早點吃到魚。

 

    圖看了眼不遠處沒有任何危險的草地,又看向湖邊熱鬧地聚在一起的獸人們,最後對古說:「你去摘果子,我去幫你阿帕處理魚。」在古想反對的時候,又補了句:「你阿帕身上有傷。」

 

    「是阿帕在幫你處理魚。」古不滿圖扭曲事實,卻沒注意到自己竟然被他帶歪了。

 

    「好吧,我去處理我自己的魚。」圖哈哈大笑,不等古再說話,已大步走向湖邊。

 

    身後響起歧幾個獸人的笑聲,古反應了過來,小臉不由漲得通紅,又羞又氣,頓時覺得這個圖太壞了,總是變著法子讓自己改稱呼。一定要告訴阿帕……義父,讓義父不給他烤魚吃。

 

    雖是這樣想,但他還沒忘記自己該做的事,於是撒腿飛快地跑向歧他們所說的地方,不一會兒就撿了一獸皮兜紅果子回來。

 

    有圖接手,百耳已經回到了火堆邊,正拿著那剖開的果子仔細研究著,發現裡面的東西呈團絮狀,雪白柔軟,摸在手中乾燥而有韌性,很像棉花。他用手揪了一團下來,然後捻成綿條,扯了扯,竟是極結實。

 

    如果這個能紡成紗,那麼是不是代表他們很快就會有真正的衣服可以穿了?想到這個可能性,他心臟不由怦怦直跳起來。

 

    「義父,咱們把這個煮了看能不能吃吧。」古見百耳一直摸著那團白色的東西不捨得放手,於是提議。

 

    煮了吃?百耳愕然抬頭,看到古眼中渴望得到讚揚的神色,默然片刻,然後點頭。

 

    用石頭砌了個簡易的灶台,就著棉果的果殼盛了水,然後把白色的絮囊放在裡面,架上火。至於鹽,在確定那樣東西能吃之前,是不會有人捨得放進去浪費的。

 

    清理魚的獸人們也陸陸續續回來了,每個人手上都拿著兩條以上的魚,看到百耳和古在做的事,好奇地湊上來看了看,然後又沒趣地散了開。

 

    百耳將古摘回來的果子拿給他們,讓他們自己去抹鹽搗汁烤,事實上,他自己也就會那麼簡單的兩手,任誰看一遍就會。要再想弄好吃點,得他們自己去琢磨。

 

    「百耳,這個能吃嗎?」圖將弄乾淨的魚遞到百耳面前,目光卻是看著果殼裡翻滾的白色物體。

 

    這傢伙顯然還一直記著讓百耳給他烤魚的事。

 

    「不知道,試試吧。」百耳接過他的魚。古正專心致志滿含期待地看著火和鍋裡的東西,早就將被圖逗弄得跳腳的事拋到了腦後。

 

    修長而骨節分明的手指抓了些鹽將幾條魚裡裡外外都抹了一遍,放在樹葉上,然後拿過紅色的果子和幾片綠色的草葉,用樹葉包著搗碎了,連汁帶果肉抹在魚身上,最後用木棍串上。

 

    「百耳,這草是什麼?」圖喉結不覺滾動了下,卻不是為了即將烤好的魚,而是因為那雙手。

 

    明明不像其他亞獸那樣白淨,有些糙黑,甚至還有幾道不明顯的細碎疤痕,卻在那簡單的一舉一動間透露出一股說不出的優雅,讓人移不開眼。

 

    「不認識,但歧說沒毒。」百耳專注地做著事,聞言頭都沒抬一下。這草清涼中透著清香,很像薄荷,吃魚時放些薄荷,味道會更出色一些。至於是誰告訴他的,他早已記不起了。「你們找到路了?」

 

    聽他一提,圖這時才想起他們為了吃魚竟然把這事給忘記了。

 

    「我們走的那邊全都是陡峭的高山,想爬上去很難。」接過百耳手中串好的魚,他也沒立即往火上放,而是繼續說:「角他們那邊也是。只有騰那一隊,他們在最盡頭的山崖下找到了條河,那條河可能通往外面。」

 

    「河有多寬,水深不深?」百耳動作也算利落,很快就將幾條魚都弄好了,抬頭看到圖竟然還沒開始烤,不由有些無奈。難道答應幫他烤魚,就一定要親手烤熟嗎?

 

    雖是這樣想,他還是從圖那裡拿過了所有的魚,然後放到離火稍近的位置,慢慢翻烤起來。答應過的事,總是該做到的。

 

53

 

 

    「那條河大約有從我們這兒到湖邊那麼寬,水很深,我下去摸不到底。」回答的是騰,因為是他們那隊遇到的,比別人會更清楚一些。「河的出入口兩邊都是山崖,沒有可以落腳的地方。水很急,又看不到頭,所以游出去的可能性不大。」

 

    難道要回頭從山洞出去?百耳皺眉,又再向去尋路的獸人們確定了一次:「真沒有其他地方可以出去?哪怕是險一點也沒關係。」

 

    得到的自然還是否定的答案。獸人們雖然性子耿直,但做事卻很牢靠,像今天這樣的情況,一定是親身試過才會下結論。

 

    「義父,你看這煮好了沒有?」古的聲音從後面傳來,讓百耳暫時從煩惱中脫離了出來。

 

    「你先拿著,別直接放在火上,會烤糊。」百耳將手中串魚的木棍塞到在旁邊干看著的圖手中,然後起身走了過去。

 

    果殼裡的水幾乎已經被吸乾了,那團白果綿泛起了淺淺的*,再煮下去估計就要粘鍋。當下百耳讓古撤了柴火,然後撿起兩根棍子到湖邊洗乾淨,戳了戳那團淺*的東西。

 

    跟沒煮前一樣,又軟又韌,除了流點水出來外,根本戳不進去。這能吃嗎?百耳嚴重懷疑,但仍然夾起來放到鼻邊聞了聞。

 

    有一股植物的清香,還有一點焦味,但實在不能讓人升起吃的**。

 

    古見狀,也湊了過來學著百耳的樣子吸了兩口氣。一大一小頭挨著頭湊在一起聞一坨白棉的樣子,竟然讓不少獸人心中莫名升起溫暖美好的感覺,臉上不自覺露出了笑容。

 

    「義父,這個……我不太想吃。」終於,古有些扭捏地開了口。想到是自己提議要煮來吃的,說完這句話他的臉就紅了。

 

    百耳也不想吃。他看了眼古,又看向正有意無意注意著這邊情況的獸人們,目光最後落在離他們最近的圖身上。輕咳一聲,他端起已經有點涼的果殼,一手還夾著那團果棉走了過去。

 

    「開始吃了太多魚,有點飽,要不,你幫我們嘗嘗?」在圖身邊停下,他半俯□,不等回答,手裡的果棉已經送到了對方面前。

 

    到了這個時候,只怕是誰都無法拒絕吧。

 

    圖愣住,抬眼看向百耳,見那張輪廓分明的臉上含著淡淡的笑容,漆黑晶亮的眸子裡映著自己的倒影,彷彿除了他以外再容不下別的人。就跟著了魔一般,他張開了嘴,咬上那團已經看不出是什麼的東西。

 

    咬……嗯,咬不動。圖終於回過神,濃眉瞬間糾結成一團。

 

    「咬不動。沒味道。不能吃。」他生硬地給出結論,垂下眼,心卻為著剛才發現自己竟然就著一個亞獸的手吃東西而覺得彆扭和怪異。哪怕他追求了那儂那麼久,抱也抱過,親也親過,但卻從來沒有吃過對方喂到嘴邊的東西。在他看來,吃東西這樣的事,是一定要自己親手拿取的,那是屬於獸人特有的尊嚴。

 

    噗——不知是誰先開了口,眾獸人都哈哈大笑起來,顯然是很少看到圖這樣窘迫的一面。瞭解圖極深的薩雖然笑著,眼中卻露出些許驚訝。

 

    百耳忍笑忍得辛苦。早說過他耳朵很好,之前去湖邊剖魚時,他就聽到了圖跟古說的那些話,所以此舉純粹是捉弄回來。

 

    「多謝。」他聲音中帶著笑意地道了謝,然後不等對方看出自己的故意,轉頭對古說,「不能吃呢。」

 

    古卻沒察覺出自己的義父已經為他找回了場子,反倒是為不能吃而惋惜,歎氣說:「那邊有好多這種果子呢,這麼大的,如果能吃,我們雪季就不怕餓了。」

 

    聽到他的話,原本還笑著的獸人們都沉默下來。這兩天算是他們從雪季出來吃得最飽最痛快的兩天,但卻沒有人忘記之前的飢餓,尤其是在剛過去的雪季中。正如小古所說,如果這樣大的果子能吃的話,那麼他們雪季或許就能吃飽肚子,更不用再放棄一些族人。

 

    「小小年紀不要歎氣。」百耳憐惜地揉了揉古的頭,「放心,下一個雪季義父絕不會再讓你們餓肚子。至於這個果子,也許並不是沒有用。」

 

    古的眼睛亮了亮,然後又黯淡下去,「但是它不能吃啊。」

 

    「不是只有能吃才有用處的。」百耳微笑,卻沒多說。他想,這東西應該可以當棉花用,做衣服,做被褥,那樣雪季也會好過許多吧。不過要怎麼才能做出來,只怕要靠山洞裡的亞獸了。

 

    不等其他人追問,百耳已經端著果殼,拿著自己叉魚的木棍往湖邊走了。這幾天一直吃烤肉,難得有容器可以煮湯喝,他當然不願意虧待自己。

 

    背後傳來獸人們取笑圖的聲音,他不由莞爾。

 

    因為獸人們的大量捕捉,百耳一直走到湖的另外一面才在淺水處叉到魚。弄了幾條,然後垛成塊,用了幾個果殼分裝,加水,放鹽和那種有薄荷味的青葉進去燉煮,直到湯成乳白色,散發出誘人的鮮香。

 

    百耳和古分了一果殼,其他都給了獸人們。不過是潤潤腸胃,每個人也只得幾口罷了,當然,有想再喝的,也可以自己去抓魚來煮。

 

    「明天我跟你們一起去看看那條河。」百耳看了眼天色,太陽已經快下山,於是只能推到明天去。反正還有幾個人行動不變,在這裡多呆上幾天把傷養好點也並無不可,出去後只怕又要面對兇猛的獸潮了。

 

    騰他們當然沒有不答應的。

 

    吃罷東西,獸人們又抓著百耳要學吹曲子,學的自然是那首情歌小調,準備換鹽回去就吹給喜歡的亞獸聽,也許因此能賺回一個伴侶也不一定。反倒是最開始要學的圖悄然離開了人群,走到昨晚坐過的大樹下,背靠著樹幹坐下,看著天空漸漸被夕陽染成火紅。

 

    「你怎麼不去學?說不定那儂會喜歡這個。」薩來到他旁邊,問。

 

    「你認為他值得我為他學這首曲子?」圖瞇眼,想起離開前那儂的拒絕,唇角浮起一絲嘲諷。情歌小調……情歌,只聽曲子裡面傳遞出來的纏綿柔情,就知道這種曲子是要對著自己喜*的人才能吹的。他喜歡那儂嗎?當然喜歡,他喜歡那張比其他人都好看的臉,還有那永遠都昂著的下巴。

 

    「你不怕別人學了,把那儂搶走?」薩雖然不贊成圖娶那儂做伴侶,但是如果圖執意如此,他也不會阻攔。

 

    「如果要依靠一首曲子才能追求到亞獸,那我連勇士的稱號都不配擁有。」更不用說第一勇士。

 

    感覺到他身上散發出的強大自信,薩笑了下,突然很想打擊他。

 

    「今天你的目光一直跟著百耳。」

 

    圖微僵,有些不自然地躲開了薩仿似能看透人心的目光,否認得迅速而果斷:「怎麼可能,你看錯了。就他那樣子,有什麼好看的?」說後面一句話時,他有些心虛。

 

    反倒是薩並沒懷疑,但卻仍沒打算放過他,「他餵你東西,你吃了!」一想到當時的情景,薩就忍不住想大笑,他實在沒想到圖會被百耳捉弄。是的,就是捉弄,估計在場之人就只有他看到了百耳轉身前唇角浮起的那一絲狡黠的笑。

 

    圖乾咳一聲,連他自己都弄不清當時怎麼就那麼聽話,竟然真傻乎乎地咬了一口。如果不是因為咬不動,只怕要到吃下去才會反應過來。

 

    「他都送到嘴邊了,不吃不太好。」不知是想說服薩,還是想說服自己,末了,還反問了句:「換你,你不吃?」

 

    薩語塞。說實話,他還真不敢保證。因為據他對圖的瞭解,可不是那麼容易就聽人話的,而連圖都栽在了百耳的手中,自己只怕也逃不了。

 

    「其實……」沉默了一會兒,圖再次開口,想說其實百耳並沒有那麼醜。但不知為何,剛說了兩個字,就停了下來,似乎他並不想其他人知道這一點。

 

    「其實什麼?」薩久等沒有下文,轉頭看向好友。

 

    「其實這裡挺好的,如果我們部落能安在這裡,就不怕野獸攻擊了。」圖的話題轉移得有些生硬,可惜薩沒聽出來。因為無論他怎麼想,也不會想到圖會覺得百耳好看上面去。

 

    「確實不錯。等我們換鹽回去,便帶著族人們搬到這邊來吧。」

 

    圖並沒有立即回答,他想到了族長,想到了族巫,最後想到百耳身上。他很清楚,族長和族巫是容不下百耳的,但是這個地方是他們和百耳一起發現,怎麼能夠獨佔?

 

    「也許族長他們不會想來。」末了,他只說出這麼一句話。頓了下,又糾正說:「應該是他們不敢來。」只要獸潮還在,相信族長族巫以及那些亞獸們都不會願意離開安全的地方。像百耳這樣勇敢而充滿智慧的亞獸,是部落以前從來沒有出現過的。

 

    「等獸潮退了,他們會願意來的。」薩說。他雖然覺得族長和族巫有私心,族裡的亞獸們也嬌縱得厲害,但是卻從來沒有過拋下他們的想法。

 

    圖冷笑,沒有繼續這個話題,抬頭看向已經暗下來的天空以及開始現出形跡的星子,「天黑了。」

 

    嗚嗚咽咽不成調的草笛聲在身後不遠處響著,間中夾雜著獸人們的笑聲和戲鬧聲。圖不自覺想起昨晚那首讓人覺得蒼涼悲傷的涼州曲。他想,百耳以後大約都不會再吹那首曲子了吧。

 

54

 

    河流寬約十丈許,從兩山夾峙中奔湧而出,流經盆地邊緣,再由另一頭洩出。水流湍急,一邊是高聳入雲的山峰,一邊是長著紫色細長葉片散發著淡淡清香的細長樹種。

 

    百耳仔細察看了四周地形,發現正如騰所說的那樣,河道出入口的兩邊山峰險峭,想要攀援而出,無疑是做夢。所以,除了造船做筏而出外,別無它法。

 

    「在這裡,你們能判斷出大山部落所在的方向嗎?」他回頭問跟在身後的獸人。

 

    「順著河往下走,大概能到。」去過大山部落次數最多的圖回答。獸人在方向的判斷上有一種莫名的敏銳,就像他們對於食物的毒性分辨一樣,也許這是大自然對於他們艱難生存狀況的一種補償吧。「我記得在大山部落不遠的地方,有一條大河經過。」說不定就是這條河。這句話他沒說,因為不能肯定。

 

    也就是說,如果走水路的話,也許會比倒回去按原定路線走更快一些,也更安全一些。百耳心中浮起這個念頭,但卻並沒忙著跟眾人提出來。

 

    「你們說要怎麼辦?」他伸手摸了摸身邊的紫葉木,發現表皮光滑冰涼,泛著瑩紫的光澤,如果不是沒有節的話,倒是跟上一世的竹子頗像,就不知道裡面是實心還是空心的。

 

    「只有倒回去了。這水太急,我們根本不可能游下去。」接話的是騰,因為他曾經下水試過。

 

    除此之外,並沒有人提出別的意見。

 

    「如果那些野獸還沒散,怎麼辦?」百耳追問。

 

    「大不了衝出去。」漠說。

 

    聽到這句話,眾人沉默下來。因為他們才從獸潮裡脫身不久,都知道如果再次踏進去,能活下來的只怕沒幾人。

 

    「百耳,你有什麼辦法?」看到百耳臉上並不見昨日聽到出入口是一條河流不能渡時的沉重,圖的直覺告訴他對方應該是有辦法的。

 

    「先讓人回去察看一下是什麼情況吧。」百耳沒有馬上說出自己的想法。

 

    騰和漠已經走過兩遍,比較熟悉,所以依然決定由他們去探查外面的情況。他們倆也沒耽擱,在眾人準備好火把和食物之後,便立即上了路。

 

    「至於我們,來玩一個遊戲。」等兩人走後,百耳看著閒下來有些坐不住的獸人們,笑著說。

 

    遊戲很簡單。伐木,割籐,做筏,在湖中比賽。比伐木的速度,比筏做的結實穩妥,比撐筏的速度和技術。

 

    獸人們平時除了打獵外,業餘的活動就是相互比鬥,以及追求伴侶。他們從來沒見過能撐著在水上滑動的筏,更沒玩過這樣的比賽。聽百耳一說,不禁又是驚奇懷疑,又是興奮急切,迫不及待地想要嘗試。

 

    除去五個傷員,兩個探路的,還剩下十二個人。於是十二人分成兩組,每組六人,在百耳告訴了他們具體的做筏方法之後,便迅速地行動了起來。小古雖然小,但卻沒人小看他,因為他攀巖割籐的靈活程度絲毫不下於一個成年獸人。

 

    伐木要刀,這次出來,只有百耳帶了把石刀,因此兩組不得不輪換著來。有心急的獸人實在等不了,索性化成獸形,張嘴就啃。至於效果如何,這個……百耳表示不予置評。

 

    當第一棵紫葉木砍下來的時候,百耳看了下,發現裡面竟然真的是空心的,於是由此為其取名紫竹。

 

    「用這個,讓他們用這個,別把牙啃掉了。」圖塞了兩塊石頭給薩,讓他分給同隊的獸人。說完,又轉身匆匆離開了。

 

    原來在他們砍完一株紫竹,把刀給了另一組的獸人之後,看著別人在那裡嚓嚓地砍,不免心裡著慌。他便起了另外找東西伐竹的念頭。在河邊轉了幾圈,找到幾塊邊緣鋒利的石頭,在一塊大青石上打磨得更薄更利,雖然比不上石刀好用,但總勝過閒著和用牙啃用抓撓。

 

    另一隊獸人看到,立即有樣學樣,沒過一會兒,就人手一塊石頭了。石刀自然還是輪流著用,而割籐則用薄石片。十幾個人忙得熱火朝天,看得幾個受傷的獸人開始坐不住,如果不是百耳強行命令他們在傷好之前都不能參加的話,只怕已經湊了上去。不過這並不妨礙他們在旁邊指手劃腳,東出一句主意,西挑一個毛病。當然,最後的結局自然是被忙碌的獸人們給轟到了一邊去。

 

    只有百耳一人,折了棵竹竿子,栓上根細籐,末端吊著小塊烤獸肉,側倚著塊大石坐在湖邊垂釣。可以說,從他來到這個獸世之後,就沒有像在此地這樣悠閒過,自然是萬分珍惜。

 

    獸人行動力極強,哪怕工具不是那麼好用,又是生手,經過數次失敗之後,仍然在第二天中午做出了兩個寬四五尺,長三丈許的竹筏。竹筏被投到湖中,蕩起一片水波,然後便安安靜靜飄在上面不動了。

 

    獸人勁大,山籐軟而韌,竹筏倒是綁得極結實,並沒有散架的跡象。只是在上筏的時候,出現了分歧,誰也不肯先上去。

 

    「古,你最輕,你上去試試,我在旁邊接著你。」角一邊說,一邊就要拎著古往竹筏上丟。雖然獸人們會水,也喜歡下水洗澡,但是要離開陸地踏上水面上飄浮的某種東西又是另一碼事,那種不踏實的感覺著實讓人心中發虛。

 

    古被嚇得哇哇大叫,一邊掙扎,一邊向百耳求救。

 

    「我來。」百耳沒好氣地瞪了眼角,一伸手抱過古,另一隻手則拿起他們削好做篙的長竹竿,腿一跨,便上了竹筏。

 

    古沒想到喊來百耳,自己仍逃不了上竹筏的命運,緊張得手足並用,牢牢地扒在了百耳身上。

 

    「不用怕。」百耳拍了拍小獸人的背,彎腰讓他在竹排上蹲坐下來,手中長篙在岸邊一撐,便往湖中劃去。

 

    「百耳,等我一下。」見他上筏時,筏子連晃都沒晃一下,圖登時眼睛一亮,也不管竹筏已離岸,撲通一下跳進水中,三兩下游到竹筏邊,一個翻身滾了上去。

 

    「你倒不怕?」百耳見他裹著一身濕獸皮趴在竹筏上的樣子,忍不住笑。

 

    「你們一個亞獸,一個小獸人都不怕,我怕什麼?」圖爬起來,回答得快。其實他真正的目的卻是想趁機先適應適應,並就近觀察百耳的動作,以免等會兒要他們自己上時,手忙腳亂。

 

    「百耳,你怎麼想出這個的?」

 

    「你沒看見過飄浮在水裡的木頭嗎?」百耳說了句不算解釋的解釋。怎麼想出這個?那時行軍打仗,偷襲敵營時,總不能扛著船到處走,要下溪河,自然是就地取材,伐木造筏。

 

    河中漲水時,從上游飄下的浮木,圖自然看過,覺得似乎有那麼點道理。但是很快又想到,能從浮木想到做木排,且不經歷任何適應過程就能熟練地撐動竹筏,這樣的百耳實在很難讓人不多想。

 

    你究竟是什麼?他嘴唇動了動,卻最終沒問出這句話。是什麼又有什麼關係?一樣要吃肉喝水,一樣會受傷,但是他卻能為大家提供許多以前從來沒想過沒接觸過的東西。而這些東西,能讓他們的日子變得比以前好過。

 

    「你們倆要試試嗎?」見他若有所思,百耳雖然不怕被人看出異常,但仍然將話題轉移了開。

 

    「我先來!我先來!」古在湖上飄了一會兒後,害怕漸漸退去,便覺得好玩起來,百耳一開口,立即跳了起來,搶在了圖的前面。

 

    圖慢了一步,不免好一陣鬱悶。

 

    「小心別掉進水裡。」百耳只叮囑了句,便後退幾步坐下,並沒有告訴古怎麼做,而是讓他自己去慢慢摸索。反正竹筏夠穩,無論怎麼弄都不會翻,頂多在原處打轉罷了。

 

    「你是想用這個帶我們從那條河走吧。」圖突然說,沒等百耳回答,站起身走過去一把抓住差點栽進湖裡的小古,從他手中拿過竹篙,「還是我來吧。就你這短手短腳的,別把自己給劃進去了。」

 

    古驚魂未定,也不跟圖爭了,老老實實地坐回百耳身邊。倒是圖學東西似乎很快,沒弄兩下,原本呆在原處不動的竹筏便移動起來,雖然是倒退著走的。正當他研究著要怎麼才能往前走進,竹筏一震,不動了。回頭一看,竟然已經回到了岸邊。

 

    「喲,圖,要你這樣弄,我們不用動都會贏。」另一組的獸人見狀,取笑說。

 

    圖沒吭聲,竹稿像百耳之前那樣往岸上一撐,竹筏又慢慢滑向湖中。百耳起身,拍了拍古的肩,趁沒滑出太遠,輕輕躍上了岸。古愣了下,卻沒捨得離開,反而走到了圖的身邊,目不轉睛地看著他撐篙的動作由僵硬變得熟練,並在腦海中將撐篙的人換成自己,一遍又一遍地模擬動作。

 

    等竹筏從湖的另一頭再次劃回來時,掌篙人已經換成了古。

 

    百耳笑瞇瞇地看著其他獸人仍在淺水處手忙腳亂地適應站在竹筏上的感覺,深深為自己有這麼一個聰明的兒子而感到驕傲。至於他之前那強迫性地引導,當然被選擇性地遺忘了。

 

    「古過來,古快到這邊來……」沒等竹筏靠岸,夏已經淌水走到竹筏邊,一把將古拎了下來。古本來就是他們那一組的,理所當然要跟他們在一起。

 

    古忙將手裡的竹篙還給了圖。圖慢慢將竹筏觸到湖邊草地上,等同組獸人上筏時,下意識地看了眼站在人群外的百耳,見他唇角含笑,目光寵溺而驕傲地看著古,心中沒來由地一陣發悶,暗想我才是最先學會的那個吧。

 

55

 

 

    騰和漠回來時很狼狽,身上都受了些傷,雖不算嚴重,但因為又是血又是泥,乍然看上去還是很驚心的。

 

    「那些野獸撞開石頭闖進山洞了,我們去時正跟它們對上。」在湖邊清洗乾淨後,漠一邊喝著魚湯,一邊說。「我們好不容易擺脫它們,又用石頭把通往這邊的路堵了,才回來。如果讓它們找過來,就麻煩了。」

 

    這裡絕不能讓那些野獸給毀了。百耳當機立斷,帶著人花了兩天時間用湖泥和石頭將通往這邊的山洞最狹窄處密密封上,以防萬一。

 

    如今除了河道,再沒有其他出路。因此,獸人們由最開始的遊戲變成了認真的練習。河中水流湍急,對撐筏的技術要求分外高,在熟習撐筏之後,百耳便讓兩組人以比賽的方式加強練習,間中夾以互相攻擊。如此練了十日,就算對方的篙或筏撞過來,也能輕鬆避開,同時幾個獸人的傷也好得差不多,便到了離開的時候。

 

    讓百耳驚訝的是,歧的斷腿竟然已經長好,這比他預計的時間快了許多。雖然還不能完全著力,但卻已足夠讓獸人們高興的。估計再來個十天,就能恢復如初了。

 

    「如果以前……」不知是誰說了一句,卻又沒說完,本來高興的氣氛瞬間冷了下來。沒有人不知道這幾個字後面所代表的意思,他們的父輩,他們的夥伴,不知有多少人因為斷腿而失去了生活的能力,最終在雪季時被放棄。如果以前傷了腿沒有被咬斷,而是有人試著接一下,說不定那些人還能跟他們一起打獵。

 

    「好了,出發吧。」百耳打破沉默。這個世上最不能提,也最沒有用的就是如果二字,它唯一能代表的就是對既定事實的無力改變。

 

    獸人們本來就不是多愁善感的人,被人一岔,注意力就轉移了,變為對即將開始的旅程的期待。為了讓竹筏在湍急的水中更穩一些,並省去路上打獵的時間,他們在盆地裡打了換足夠鹽的獵物帶走。也許是因為水草豐美,加上沒有天敵生活悠閒的緣故,盆地裡的動物肉質比外面的同類更加鮮嫩美味一些。為此,獸人們想起就會叨念上兩句,說大山部落佔便宜了。

 

    籐索解開,竹篙撐在岸上,很快便被飛速流下的水捲到了河道中心。經過一開始乍換到不熟悉環境的慌亂之後,撐篙的獸人迅速適應了新的水流,穩穩地撐著竹筏順水而下。這時候自然不能讓古上手,他年紀畢竟還小,如果遇到意外狀況只怕控制不住。

 

    百耳負手站在筏尾,看著兩岸山壁飛快地倒退,頗有一種時光倒流的感覺。當年他離京南下,再折至西北從軍,也曾這樣站在舟尾,在猿啼聲中看著雲環霧繞的絕壁險峰在自己眼中飛逝。那時年少氣盛,豪氣萬丈,誓要掙一番功業出來。誰曾想,有一天相似的景致,心境卻已大不相同。

 

    生存,生存,生存……在這片蠻荒的大陸上,只有這兩個字。什麼富貴功業,什麼青史不泯,在這裡連一塊可以吃的黑薯都比不上。

 

    想到此,百耳莞爾,將過往盡拋腦海。既然活著,那就好好活著吧,想那麼多作甚?

 

    行了小半日,如同巨人一樣矗立在兩邊的山峰終於變得稀疏平緩起來,最終被丘陵和茂密的森林所替代。天空也由清朗的澄藍變成陰鬱的灰藍,太陽不見了。山林裡不時有野獸看到一行人而撲出來,卻在靠近前,已被遠遠甩在了後面。

 

    獸人們輪換著撐篙和休息,直到天快黑,才找了一處較安全的山壁下過夜。次日天尚未大亮,便繼續上了路。在下午的時候,圖突然指著不遠處的一座半山覆雪的山峰說:「就是那裡了。」

 

    眾人精神一振,沒想到走水路這樣快,哪怕他們在盆地裡耽擱了十來日,竟然還是在預計的時間內到達了地方。

 

    在百耳的感覺中,又行了小半個時辰,最後在圖的指示下靠了岸。靠岸處是一片灘涂,堆滿了大大小小的石頭,他們把木筏藏在石縫間,又栓牢了,便扛著獵物在野獸聞到氣味趕來前迅速離開了。

 

    不是沒想過先派人去打探情況,但是怕反因此招來野獸的圍困堵截,所以只能打消這個念頭。

 

    出乎一行人的意料,從河灘到大山部落這一路上野獸意外的少,但是卻沒人因此而放下警惕。因為這種情況太奇怪了,奇怪得讓人心中不安。

 

    「點火把。」百耳將背上的弓箭取下來,神色凝重地下達了命令。

 

    「怎麼了?」圖扛著一頭獠獸走在最前面帶路,聞言不由回頭看向百耳,問。

 

    「野獸有很大可能都聚在了大山部落的外面。」眼看著穿出林子就是大山部落的所在地,百耳回答得極為迅速。

 

    聽到他的解釋,獸人們不再耽擱,飛快拿出早就做好的火把用火石點燃,然後舉著走到最外圍,將扛肉的獸人以及百耳小古圍在中間。

 

    拂開遮擋住目光的最後一叢灌木,眾人登時被眼前所見驚住了。

 

    大山部落雖是住在山洞裡,但是在他們棲身山洞所在的山峰前卻有一片巨大的谷地,谷地裡只長著稀稀拉拉的草和樹,其餘全是嶙峋的白石。而此時,那片空闊的谷地卻被密密麻麻的野獸填滿了,甚至漫到了谷外。

 

    在百耳他們剛一出現時,就有部分野獸注意到,然後圍了過來。

 

    十九人緊抱成團,以火相拒,一時間,那些野獸也只是在不遠處咆哮著,並不敢靠近。

 

    「大山部落的鹽是從哪裡得來的?我們能不能自己去取?」百耳指間夾著三根木箭,問圖。

 

    「在他們的洞裡。這也是他們把部落安在那個山洞的主要原因。」圖無奈苦笑。要是能在外面找到,大山部落哪裡防得了那麼多想要取鹽的人。

 

    也就是必須進去了。百耳眼中閃過一絲決然,果斷地道:「走吧。」說著,引弓上弦,三支木箭分從不同的方向射去,穿眼而入,轉眼便滅了擋在他們前路的三頭野獸。獸群一陣湧動,反射性地往旁邊退開。

 

    獸人們都吃驚地看向百耳,雖然之前也曾並肩作戰過,但當時所有人都殺紅了眼,誰還能注意到別人出手的情況,所以並不知道百耳的弓箭可以這樣厲害。而其中尤以離百耳最近的圖和古感受最深。因為在百耳開弓射箭的剎那,身上散發出了凜冽的殺氣,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

 

    「走!」百耳見眾人呆愣,又喝了聲,神色冷峻。

 

    獸人們回過神,不敢再耽擱,趁野獸散開的當兒迅速往谷中走去。來時為防萬一,他們每個人身上都背著十來支火把,這時就算三支一起點燃,也不必擔心不夠用。至於百耳,則趁閒時削了不少竹箭,補充了之前消耗的,還多出不少。

 

    直到走到谷底,圖的腦海中還在浮現百耳舉弓射箭的樣子,說不清為什麼,只是覺得心跳有些快,有點期待,還有點嚮往。

 

    「想什麼呢?百耳讓你叫人出來拉我們上去。」肩膀上猛然被拍了一記,騰將火把擋在身前,回頭疑惑地提醒他。

 

    竟然在這個時候走神。圖耳根一陣發燙,不自覺看了眼百耳,見他正背對著自己,手舉弓箭面向獸群,並沒有看他,不由暗自鬆了口氣,抬頭對著半山上的石洞以獸聲吼了兩聲。

 

    沒一會兒,就有一個紅色頭髮的獸人探出頭來,在看到他們時,臉上不由露出驚訝的神色。因為是認識圖的,所以並沒有多囉嗦,就扔下一條籐索來。圖他們先將帶來的獸肉送了上去,才輪到人。最先上的是古和歧,然後是百耳,最後才是獸人們。因為有百耳在上方以弓箭相護,所以大家都平安地進了洞。

 

    「你們怎麼這個時候來了?往年不是要晚上一段時間嗎?」那個紅髮獸人跟圖互捶了下胸膛,好奇地問。

 

    「獸潮來時,我們沒有防備,丟了很多鹽。不夠吃了,誰知道這獸潮什麼時候結束,總不能一直不吃鹽吧。」圖做出一副莫可奈何的樣子說。

 

    「路上怎麼樣?人沒丟吧?」紅髮獸人目光掃過並不見狼狽的獸人們,在百耳和古身上多停了一會兒。他剛才可是親眼看到這個亞獸為了給獸人們上來爭取時間,曾用一種奇怪的東西殺死不少野獸。

 

    「沒有,只是遇到獸襲,大家都受了點傷,養好了才過來的。」圖注意到他的目光,心中有些不高興,在想明白之前已經擋在了百耳的面前。看似一板一眼地回答了對方的問題,但其實什麼都沒說。

 

    盆地的事,在來之前大家就一致決定不告訴任何人。那樣的地方,相信任何部落都會想要得到吧。他們可不願白送給別人。

 

    「這個亞獸也是你們部落的嗎?他可真厲害。」紅髮獸人沒察覺到圖是故意擋住他的目光,往旁邊讓了讓,再次看向百耳,笑著問。雖然這個亞獸不太好看,但是一想到對方剛才射殺野獸的樣子,就覺得外貌什麼的都無關緊要了。

 

    沒等圖回答,他已邁步往百耳走了過去,自我介紹,「我叫翼,你叫什麼?」

 

    「他叫百耳。」反應過來的圖搶先答道,同時再次閃身將百耳擋在了身後,問:「你們族長呢,先把鹽換給我們。」

 

    百耳看著站在自己面前的高壯背影,有些莫名其妙。不止是他,連一直冷眼旁觀的薩都看出了一絲不對勁。

 

 

56

 

    大山部落的山洞是由一個大洞和無數小洞組合而成,小洞與小洞之間彼此相通,既像一個龐大的蜂窩,更像一個迷宮。大洞位於最底下,是族人平日活動的地方,此時已經因為獸潮而封閉了出口。

 

    百耳一行人被帶到了大山部落的族長面前。大山部落的族長名叫炎,是個正值盛年的獸人,鼻隆眉橫,輪廓剛硬,唇角有著淺淺的細紋,顯然是個*笑的人,但是那雙灰藍的眼睛裡卻不時流露出一抹精光,讓人知道這人並不簡單。

 

    炎很乾脆,不僅將鹽換給了他們,還多給了一些。

 

    「經過雪季,又遭遇獸潮,我們食物正緊缺,所以同樣多的獵物能換到的鹽會比往年更多一些。」他如此解釋。

 

    其實他不說,黑河部落的人也不會知道這一點,但是他卻還是將這事擺在了明處,讓百耳等人對他的觀感不免好了幾分。

 

    「野獸這麼多,怎麼會缺少食物?」圖不解。自從他們跟著百耳等人回了山洞之後,因為獸潮的關係,食物的獲得方面並不是那麼困難,無論是在山洞裡,還是後來換鹽的路上,都沒再餓過肚子,所以並沒想到獸潮還會造成食物缺乏。

 

    「就是因為野獸太多,我們的勇士一下去就會被圍住,就算殺死獵物,在收回之前,也會被其它野獸分食掉。為此,我們已經失去了好幾個強壯的獸人。」炎解釋,眼中有著悲傷。因為在失去的勇士中,有一個就是他的弟弟。

 

    經他這一說,圖等人這才想起事情果然是這樣的,在他們來的路上,所有被殺死的野獸都會很快消失在別的野獸肚子裡,只有後來藏身半山的那個洞後,因為出路不像大山部落這邊這麼陡直,野獸能勉強爬上來,但又不會太多,才讓他們能夠搶在其他野獸到達之前把咬死的獵物扛回去。由此更讓人體會到百耳的那個陣法有多珍貴。

 

    大山部落的人比黑河部落更多,約有六七百,但是別說這裡面有大部分的亞獸和老弱殘,就算全部是獸人勇士,跳進下面的獸群中也會連渣都不剩。所以百耳他們的到來,對於早已開始滋生絕望的部落來說,無疑是一劑強心藥。炎看到的不是他們送來的那點連整個部落分食一頓都不夠的食物,而是他們在獸潮中安然穿行的能力,以及百耳遠距離射殺野獸的弓箭。

 

    「山洞裡木柴早已用完,大家吃的都是生食,連亞獸都不例外。」炎苦笑,絲毫不怕把自己部落的窘境暴露在別人面前。「所以就算想跟你們一樣做出火把也不能。」

 

    很顯然,如果獸潮在短時間內不散去,等待大山部落的也將是全部落滅絕。意識到這一點,黑河部落的獸人們反射性地看向百耳。百耳愣了下,心想都看我幹什麼?

 

    因為早就說好跟大山部落打交道的事都交給圖,因為圖比較熟。所以自從進了大山部落之後他就沒開過口,當然,唯一的一次說話機會也被圖給阻攔住了。

 

    事實上炎早就注意到這個敢跟獸人們穿過獸潮來換鹽的亞獸,當然,那幾箭也是關鍵。

 

    「這位是?」他終於找到了機會詢問。

 

    「他是百耳。」依然是圖接的話,也依然只有這麼一句。至於百耳的其他事情,相信只要有點腦子的,都不會到處亂說。「我們趕了幾天路,累了,你先給我們找個地方睡覺吧。食物我們自己帶得有。」他們登岸時是下午,經過一番折騰,天已經黑了,怎麼也不可能連夜離開。

 

    「看我,太久沒有外人來,一說起話來什麼都忘了。」炎一拍腦門,滿含歉意地說,哪怕他有滿肚子話說,也不好再說了,只能等著明天。然後喊來翼,讓他帶黑河部落的獸人們去休息,在看到百耳時遲疑了下,才問:「讓百耳跟灃澤他們……」

 

    「百耳跟我們一起,路上都是這樣。」圖打斷他,伸手拉住百耳。古反應也快,迅速抱住了百耳的另一隻手臂。一大一小獸人的反應怎麼看怎麼都像是生怕別人把百耳給搶走似的。

 

    炎看到他們的反應有點摸不著頭腦,心想我不就是看著他是亞獸,所以想特別安置他,讓他跟自己家的亞獸住在一起嗎?一個亞獸跟一群獸人住在一起像什麼樣子?雖然是這樣想,他卻沒說出口,只是詢問的目光落在了百耳的身上。

 

    百耳覺得圖和古的反應也太過了,但是總不能拆自己人的台,於是笑道:「多謝族長,我跟他們一起就行。」

 

    既然他都這樣說了,炎當然不會再多事,當然心裡有些嘀咕是難免的。

 

    跟著翼穿行在迷宮一樣的洞道中,走了一會兒,百耳突然覺得有些不對,甩了甩左手,低聲對圖說:「你還抓著我做什麼?」他倒是沒多想,因為心理上他總是很難把自己和獸人們區分開,平時挨挨碰碰的也沒什麼。就像在那盆地中,獸人們洗澡,他也從沒避諱過。如果不是曾經驚散了一眾獸人,只怕跟他們一起洗他也不會覺得有什麼不妥。

 

    圖僵了一下,這時才發現自己正握著百耳的手,耳根一熱,彷彿燙著似的收回了手,然後作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這裡太黑,怕你看不見。」

 

    聽到這句話,百耳不得不承認,哪怕自己修煉了內功,在黑暗中視物仍比不上獸人。不過眼前……他看了看跟翼一起走在最前面,手裡舉著火把的騰,雖然通道中是有些暗,但還不至於看不見吧。不過別人的好意就算不需要,也是應該感激的。

 

    「多謝。」

 

    圖唔了聲算是回答,但是腳下卻不由加快往前走了幾步,將百耳父子倆拋到了後面。當然,如果他挺直的背脊不是那麼僵硬的話,或許會看上去更正常一些。

 

    百耳已經將目光收了回來,所以沒看出異常,反倒是走在後面的薩皺了下眉,覺得圖似乎越來越不對勁了,因為他幾乎可以肯定,那傢伙是害羞了。而害羞這種事,在他的記憶中還是在沒成年的時候在對方身上看到過。

 

    就因為拉了一個亞獸的手害羞?薩若有所思地用大拇指搓了搓下巴,覺得這個假設太可怕了,畢竟圖曾經對他說過,不要把百耳當成一個亞獸看待。那麼這樣的異常,又意味著什麼呢?雖然在他看來,相較之下,百耳比那儂好得太多,但卻不認為圖決定移情別戀了。

 

    在經過一個較大的山洞時,一個人影突然從旁邊衝了出來,在被火把的光線照著時下意識地用手擋了下眼睛,等放下手後目光在翼身上掃過,落在騰的身上,而後出乎所有人意料地撲了上來。

 

    「騰,我是梅越,我不想留在這裡了,你帶我回部落吧。」

 

    眾人都被嚇了一跳,而被抓住手臂的騰差點沒把火把扔掉。最先回過神的是百耳,大約是因為不認識這個人的原因。他留心看了眼,發現是個金*頭髮的亞獸,長得眉清目秀,如果不是因為面黃肌瘦的話,或許並不比那儂差。因為仰著頭乞求,所以左眼下那顆淚痣在火光中顯得異常清晰,為他憑添了幾分楚楚可憐的風情。

 

    就在他打量的時候,其他人也逐一反應過來,翼的臉色頓時變得難看之極。而騰也有些手足無措,反射性地回頭求救。

 

    「帶你回去?外面都是獸潮,怎麼帶你回去?」圖冰冷的聲音響起,將眾人的目光都吸引到了他身上,騰悄悄鬆口氣,小心翼翼地掙脫了梅越的手。雖然這個亞獸他也曾經暗戀過,但是現在對方是黑河部落的獸人伴侶,他是無論如何也不會再多想的。

 

    「圖?圖,你也來了!」梅越一見到圖,眼睛不由亮了起來,就要像撲騰一樣撲上來,卻被圖輕鬆地避了開。他愣了下,沒再動作,只是站在那裡,有些哀怨地看著閃躲他的獸人,「我知道你還喜歡我,那時跟戰走,我也是不得已……」說到這,他不顧表情無彩紛呈的獸人們,揚高了聲音,「只要你帶我回去,我就答應成為你的伴侶。」

 

    如果圖會罵人的話,這時一定會暴出一連串粗魯的字眼,可惜他只是張了張嘴,愣是一個字沒吐出來,還要強忍著回頭看百耳反應的衝動,因此表情顯得異常扭曲可怕。

 

    梅越瑟縮了一下,但是他現在已經沒退路了,自他知道黑河部落的人來換鹽之後,就一直在等這個機會。他的伴侶已經死了,他要離開這裡,離開這只能吃生肉,甚至於連生肉都吃不飽的地方。他相信以自己的容貌,回到黑河部落依然會被獸人們追著捧著。

 

    「黑河部落已經不存在了。」就在他還想開口的時候,一個懶懶的聲音響了起來。

 

    「怎麼可能?不可能,如果部落不在了,你們為什麼還要來換鹽……」梅越下意識地反駁,卻在看清說話之人時頓住,再說不下去。如果說兩個部落有誰讓他害怕的話,那一定是薩。因為薩不會像其他獸人一樣追在亞獸的後面,哪怕是最好看的亞獸從他身邊經過,他也會連眼皮都不撩一下。而如果亞獸敢惹到他,就更別想得到他的容忍。總之,在黑河部落亞獸們的眼中,這個獸人很不正常。

 

    「先不說部落已經不在了,就算是還在,你又憑什麼讓我們帶你走?」薩沒回答他的質疑,而是繼續冷言諷刺。對於獸人們來說,亞獸在部落裡是可以寵著讓著,但是一旦那個亞獸選擇了別的部落獸人,那無疑是對本族獸人的一種侮辱,是不可能再得到原諒的。

 

57

 

 

    梅越聽到薩的話,茫然了片刻,目光無措地看了眼眾獸人,而後突然定在百耳身上,神色再次變得激動起來。

 

    「他……百耳也是亞獸,你們不也帶著他?他長得那麼難看……還有他身邊那個小的,他們倆哪裡比得上我?」從疑惑到質問,有不服,不甘,以及更多的憤怒。

 

    百耳默然,終於知道這個世界的亞獸多麼……不能以常理來看了,看來他想找個德容兼備的兒媳的希望實在有些渺茫。想到此,他低頭看向古,按上一世的年齡判斷,古不過十二三歲的樣子,那麼從現在開始培養一個合適的小亞獸應該不算晚吧。只是山洞裡包括後來黑河部落被救出來的人中,似乎一個小亞獸也沒有。看來這場獸潮過後,亞獸會變得更加珍貴起來,地位也會更高吧。不知不覺間,他已經走神走到了天邊去。

 

    而獸人們卻都因梅越這句話神色變得古怪之極,不用薩開口,漠已經搶著答了。

 

    「跟百耳比,你憑什麼?」也許後來加入的獸人們還沒太深感觸,但是對於一開始就跟著百耳離開部落的人來說,百耳絕對有著不容侵犯的地位。哪怕漠也喜歡亞獸,尤其是好看的亞獸,但是一旦觸犯到這一點,那也會毫不客氣。

 

    「小古能走到這裡,全靠的是他自己。」說公道話的是山。事實上在最開始的時候,他得知百耳和古會加入換鹽一行,心裡也是有意見的,以為山洞獸人們隨便拿人湊數,不僅起不得作用,還要他們照顧,但是兩人在路上的表現卻讓他不得不心服。跟其他獸人一樣,他知道,如果沒有百耳,他們根本不可能到達大山部落。就算僥倖到了,恐怕也剩不下幾個人。

 

    「所以,我們是不可能帶你走的。」夏笑嘻嘻地說,看著梅越的眼裡卻全是鄙夷。雖然亞獸在獸人無法養活他們的時候可以選擇離開,也會有獸人願意接手,尤其是長得好看的亞獸更不愁沒人要,但是憑心說,對於在危難時拋棄自己伴侶這樣的事,沒有人會真的喜歡。穆的阿帕尼雅之所以在拋棄允父子之後,仍然受到獸人們的追捧,一是因為他的容貌,但最主要的卻是他的生育能力。亞獸的生育能力不強,有的終其一生都有可能生不出孩子,所以生過孩子的亞獸會很吃香,因為那證明他的生育能力沒問題,如果容貌再好一些的話,當然會更受歡迎。至於百耳……只能說是例外中的例外。

 

    梅越有點蒙,他沒想到自己不過是說了兩句,竟會遭到獸人們的群起而攻。如果他沒記錯的話,在他離開黑河部落之前,百耳還是一個被所有族人孤立的可憐傢伙,現在怎麼會變成這樣?

 

    「翼,把你們的人帶走。」圖也終於緩過了一口氣,目光再也沒看梅越一眼。他突然覺得很可笑,為自己竟然一直在跟這樣一個亞獸較勁感到可笑。

 

    翼臉色陰沉得已經快滴出水來,聞言微一點頭,然後喊來兩個亞獸,讓把梅越帶回去。那兩個亞獸剛一抓住梅越的雙臂,梅越驀然回過神,掙扎起來。

 

    「不,我不回去。我才不要再呆在這黑漆漆的洞裡……圖,圖……你帶我走,只要你帶我走,我什麼都答應你……」

 

    「走吧。」圖對翼說,對於那刺耳的叫喊聲恍若不聞。

 

    「把他交給族長。」翼對那兩個亞獸說,然後才面若寒霜地帶著一行人繼續往前走。

 

    聽著後面傳來的梅越的哭喊聲,其他獸人是怎麼想的百耳不知道,但是他自己是沒什麼想法的,既不會覺得同情,當然更不會有幸災樂禍的念頭。他只是覺得每個人都該為自己所做的事負責,而梅越正是如此。

 

    「他的伴侶亞昨天死了。所以你們如果想帶他走,也是可以的。」過了一會兒,翼突然開口。哪怕他並不情願就這樣放那個亞獸離開,但是死了伴侶的亞獸可以自主選擇去留,所以他還是提了句。

 

    「不需要。」圖冷漠地答,「我可不希望我的同伴在跟野獸搏命的時候,伴侶卻跟人跑了。」說這句話時,他想到了那儂,心裡已有決斷。很顯然,他也不想成為伴侶隨時想跟著別人跑掉的獸人之一。所以,對於亞獸的態度,他們確實需要改改了。

 

    聽到他這句話,百耳不知為什麼很想笑。至於獸人們,則各有思量。對於他們來說,那麼重視亞獸,也就為著繁衍後代,要說真有多深的感情,其實也不是。像部落裡那種無論什麼情況都不離不棄的伴侶,也不過寥寥幾對罷了。但事實上,他們其實很羨慕那種,相信無論是誰都希望自己在外面拚死拚活,身後總有那麼一個人始終等在那裡。

 

    翼面露苦笑,卻不再說什麼。在又穿過兩個洞穴之後,他終於停了下來。

 

    「你們就住這裡吧。我就在旁邊的洞中,有什麼事,直接過來找我就行。」他叮囑了兩句,便匆匆離開了。如果是按以往慣例,還會讓人送食物過來,不過現在他們自己都缺食物,加上圖已經事先說過,所以也就省了這一步。

 

    洞穴不大,但是百耳他們十九人住在裡面卻也不擠,倒是剛剛好,不會顯得太空闊。洞中雖黑,空氣卻新鮮,顯然有隱秘的通氣口。各人自找了塊合適的地方,鋪上自己帶來的獸皮,或坐或臥。古當然是跟百耳在一起。

 

    「義父,給你。」古從自己的獸皮包裡掏出烤肉,切了一塊給百耳。他們每個人都帶著兩天量的食物,坐木筏的時候吃了一些,後來上陸宿夜時又打了獵物補充過,所以暫時之內倒是不會缺吃的。

 

    百耳欣然接過,終於享受到了被後輩孝順的感覺。那邊圖往這邊看了眼,無聲地站起身,提起獸皮水袋走了出去。

 

    「百耳,我們能不能幫幫他們?」漠本來也切了塊肉要遞過來,見狀,又收了回去,自己吃起來。但是咬了兩口,想到之前炎說的那些話,突然覺得嘴裡的肉有些嚥不下去。

 

    聞言,本來各自忙著吃東西收拾睡覺地方的獸人們都停了下來,往百耳這邊看過來。百耳卻沒立即回答,而是用獸甲片將古給他的肉削成一小片小片的,才用手指拈著送入口中。他牙口沒獸人好,除了這樣,對著烤獸肉實在沒辦法。

 

    「你想幫?」他連眼皮也沒抬,漫不經心地反問。

 

    「他們如果都死了……」漠沒有直接回答,而是不安地想要解釋,或者說是說服百耳。

 

    「他們如果都死了,我們以後取鹽不就更方便?連獵物都不用帶了。甚至我們還可以直接搬到這裡住。」只吃了幾塊百耳就感到飽了,於是把剩下的都推到古的面前,自己則拿了塊獸皮慢條斯理地擦著手。

 

    「你、你怎麼那樣想!」漠騰地一下站了起來,也不知是急的還是氣的,不止是臉,就連脖子都漲紅了。但是大概對百耳還是心存敬畏,只怒聲說了這麼一句,靜默片刻,聲音又弱下去,「百耳,我們部落就剩下那麼點人,如果大山部落也沒了,我們獸人會越來越少,也許有一天遇到大災,可能一個都沒了。」

 

    其他獸人顯然也不喜歡百耳那樣說,不少人臉上都露出了不快的表情。如果換一個人,他們可能已經撲過去狠揍一頓了。倒是夏布等人跟百耳較久,雖然也會覺得那話聽著刺耳,但卻並沒想過對百耳不敬。

 

    這時圖走了回來,將手裡鼓鼓的水袋遞給百耳,也不知道他聽沒聽到那些話,反正臉上的神色並不見改變。

 

    百耳道了謝,解開繫繩,就著袋口喝了兩口,將烤獸肉那種粗糙感壓下,水袋還給圖後,才看向漠,淡淡道:「你若想幫,便去幫罷。」如果按他以往的行事作風,就算有心幫,也會事先狠敲對方一筆。但這裡是獸人的地方,只要不會把自己也賠進去,自當按獸人的規矩來。

 

    沒想到他會這樣輕易就答應了,漠有點反應不過來,也不知對方是在說反話,還是真這樣想。

 

    「你們想幫他們,我不會阻攔,但也別想我主動相幫。你們最好想清楚。」百耳又補充了一句。

 

    漠總算是聽明白了他的意思,不過只聽懂了前後半句,至於中間那句卻被他忽略了。但只是這樣,已足夠他激動不已,結結巴巴地問:「你……你是說我們……我們可以幫他們?那……那我能不能……能不能用你教的東西?」

 

    百耳一笑,「既然你學會了,那就是你的,何必問我?」他知道漠說的是那個陣法。關於陣法,因為太過深奧,對於連字都不識的獸人來說,想要短時間內學會,完全是不可能的。但是他大半個雪季都帶著他們在那防護陣裡跑,一遍又一遍地重複這是什麼位,那是什麼位,相信就算他們不懂,也能依樣畫出簡單的葫蘆來。所以,其實他是有些期待的,想知道漠能做到什麼程度。當然,他更想知道,在沒有見過陣法的情況下,大山部落的族長會不會相信漠。

 

    漠得到肯定的答覆,不由歡呼一聲,就要往外衝,不過沒一會兒,又倒了回來,一把扯住圖。

 

    「圖,快!快帶我去找族長,我找不到路。」

 

    「找翼帶你去。」圖沒好氣地掙脫他的手,將手中水袋遞給另外一個獸人,走到自己的獸皮上化成獸形趴下,「大晚上的,你能做什麼?」

 

    這話就像一盆冷水把漠的滿腔熱情給澆得連煙都不冒一縷。大山部落本來就已經沒有木柴,他們帶來的火把雖然多,但已經用了不少,哪裡經得起耗。所以就算再有想法,也只能白天再做。

 

58

 

    有些喪氣地抓了把腦袋,他想等到明天,又覺得時間太過難熬,在原地轉了兩圈,最後看向咬開獸皮索正在吃烤肉的圖:「圖,你是不是不高興啊?」

 

    圖一口還沒嚼爛的肉滑下喉嚨,差點沒被噎到,抬頭瞪了眼漠,「你高興?你有什麼值得高興的?」

 

    確實沒什麼值得高興的。漠撇了撇嘴,打了個轉,回到自己的獸皮上,剛趴下沒一會兒,又跳了起來。

 

    「不行,我還是現在去找族長,不然我睡不著覺。」說著,也不再指望圖,當真自己跑到隔壁山洞找翼去了。

 

    「義父,我覺得漠他其實是想試試佈陣吧。」就像當初想試用弓箭那樣。不然為什麼會這麼激動?古默默地看著漠消失的背影,然後對百耳說。

 

    百耳深以為然,拍了拍古的頭,沒有說話。

 

    ******

 

    當翼聽漠說有辦法對付那些野獸,還能為部落弄到食物的時候,連多問一句也沒有,便將他帶到了族長面前。

 

    「你說用石頭佈陣?什麼是陣?」炎疑惑地問。

 

    什麼是陣?漠愣了下,百耳從來沒跟他們說過什麼是陣,在他看來那不過是些尋常的石頭樹木陷阱而已,但不知為什麼按百耳的方式一排,人或者動物走進去就會昏頭,不是走不出來,就是莫名其妙被陷阱要了命。他記得百耳說過,如果是打仗的話,還能用人布出更厲害的陣法。不過百耳沒教給他們,因為他們只是記山洞前防禦陣的各個方位就耗了大半個雪季,而且還只是死記硬背,並不懂是什麼意思。

 

    抓了抓頭,他想不出要怎麼解釋,於是比手劃腳地將他們山洞前的陣法形容了一番。

 

    「你說用些石頭就能擋住野獸,還能把它們分開,好讓我們捕殺?」炎瞇眼,語氣有些危險。因為梅越的事,他本來就心情不好,梅越的伴侶亞就是他的兄弟,自己弟弟剛死一天,他的伴侶就想著要跟人跑,別說是族長,就是普通的人也會受不了。因此,連帶地對於黑河部落的人,他也不免有些遷怒。原本聽到漠說能幫他們,他還能勉強壓下心中的不悅,想聽聽看對方有什麼辦法,但是漠說的話卻讓他有一種被戲弄的感覺。

 

    「是真的。」漠肌肉瞬間緊繃起來,他並不傻,自然能感覺出對方的憤怒,趕忙解釋,「我們住的山洞外面就是這樣弄的,百耳還用這種辦法靠很少的人殺死了一大群小耳獸。」他沒說數字,知道就算自己說了對方也不知道是多少。

 

    炎唇角微緊,閉了閉眼,才再次將心中的怒意壓下,不管怎麼說,他們大山部落現在已經走入了絕境,所以哪怕只要有一線希望,他也不能放過。

 

    「你打算怎麼做?」如果對方說要在洞外布那什麼鬼陣法,而且還讓部落獸人冒險搬運石頭的話,他一定會讓對方知道自己的爪牙有多鋒利。

 

    「你們下面不是有一個很大的洞嗎?等我在裡面佈置好之後,你可以先試試,如果行,再打開洞口,讓野獸進來。」漠這一回不再像之前那樣莽撞了,而是仔細斟酌了用辭,以免把看上去心情比圖更壞的炎惹毛。

 

    這一回炎的怒氣總算徹底平息了下來,「洞裡沒有比較大的石頭,留下的都是這樣的,可以嗎?」他指了指自己睡的床。

 

    那是一塊及膝高的平石,可以平躺上兩三個獸人。可以想像,他所說留下的那些石頭也大多是用來睡覺或者放東西的平石。

 

    漠驚愕地瞪大了眼,不敢相信,「怎麼可能,你這裡不是石頭山嗎?怎麼會連一個像樣的石頭都沒有?」對於他現在的需要來說,像樣的石頭自然是那種高高的連野獸都撞不動的石頭,而不是這種無論是誰都能跳上去的東西。那布不佈陣又有什麼區別?

 

    炎攤手,也有些無奈,「在我們把部落搬進來的時候,那些擋地方的雜石就被清理了出去,只留下這些可以用的……」

 

    「能用?哪裡能用了!」漠跳腳,覺得炎的先輩真是太不明智了,那麼有用的石頭怎麼能扔掉。

 

    炎無語地看著他,心裡也不是沒有懊惱的。雖然不知道對方說的東西有沒有用,但總是一個希望,如今這個希望連嘗試的機會都沒有,怎不讓人鬱悶。

 

    「算了,等我回去再想想。」大約覺得再生氣也沒用,漠耷拉下肩膀,有些喪氣地擺擺手,就要轉身往回走。

 

    「等一下,漠,百耳拿來殺野獸的東西是什麼?」炎叫住了人。他開始就想問,結果被圖一個累字給堵住了。

 

    「啊,什麼……那個呀,那個是弓箭,老拓做出來的。可惜只有這麼一副,不然我也想帶上一個。」漠對於自己家新出現的一切事物都感到自豪,所以被人問起,就會忍不住炫耀。「你別看樣子那麼奇怪,殺起野獸來可厲害得很,還不用靠近,安全多了。在百耳手上的話,一次能幹掉三頭野獸……我懷疑他還能殺得更多。」後面一句他聲音小了許多,更像是自言自語。

 

    「百耳他只是個亞獸,怎麼會這些東西?」這才是炎心中最大的疑惑。在他的認知中,亞獸除了生孩子外,就是做一些瑣碎的事,比如做飯補獸皮之類的,至於捕殺野獸,以他們嬌弱的體型和力氣……不被野獸吃掉已經算是幸運的了。但是百耳確實殺了野獸,而且殺的還不比獸人少,他雖然沒親眼看到,但聽自己部落裡別的獸人說了。他知道他們是不會騙他的,所以才會分外感到驚詫。

 

    「百耳會的東西可多……」漠眼睛一亮,正要說百耳有多厲害,但很快又反應過來,迅速打住了。「啊,我該回去睡覺了,明天再幫你們看看有沒有什麼好的辦法。」他一邊說,一邊迅速溜了出去,生怕再多耽擱一會兒會控制不住自己的嘴。

 

    翼看了眼炎,得到他的允許,也跟著走了出去。獸人雖然方向感很好,但是他們的山洞實在是太複雜,而且幾乎每一個洞都大同小異,就算走過一遍也不見得能記得路。他可不希望漠跑錯方向,到時又要他費一番勁去找。

 

    洞裡只剩下炎一人,他安靜地坐在黑暗中,腦海中浮起那把古怪的還沒看到全貌的弓箭,還有漠說的那什麼陣法。如果都像漠說的那麼厲害……說不定可以想辦法把他們都留下來,不是說黑河部落已經沒了嗎?

 

    *****

 

    漠興沖沖地去,垂頭喪氣地回來,獸人們都有些驚訝,只以為大山族長不識貨,拒絕了漠的幫助。直到漠蹭到百耳身邊,向他請教沒有石頭要怎麼辦的事,他們才恍然大悟,都暗呼大山部落倒霉。明明外面到處都是石頭,偏偏真要用時卻沒有。

 

    「我也不能變出石頭來。」百耳的回答很簡單。

 

    漠來詢問當然並不是以為百耳能變出石頭來,他只是覺得百耳應該有其他辦法,但現在被這樣一回,頓時訥訥地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他當然還記得百耳說過不會幫忙,哪裡好直接提出讓對方想其他辦法的話,於是悶坐了一會兒,便怏怏地回了自己的獸皮上,一個晚上都輾轉反側,絞盡腦汁地想著主意,第二天天一亮便又匆匆跑了出去。

 

    其他獸人們顯然和他抱著同樣的想法,並沒有馬上離開的意思。百耳也不催他們,只是坐在獸皮上,看著清幽的曙光從洞壁天然形成的小孔裡射進來,慢慢將不大的洞穴照得亮堂起來。不得不說,大山部落這個洞穴還真是不錯,省去了建房的麻煩。相信無論是在雪季還是獸襲時都能安然渡過,甚至不用太多的人守衛,只可惜遭遇到了數代不遇的獸潮。不過相信不止是大山部落,其他獸人部落估計也很難在這次獸潮中安然渡過。不得不說,當初被黑河部落趕出去,從另一個角度來看,也是他的幸運,如果他一直留在那裡,就算能夠活著逃出來,只怕也沒有棲身之所,想睡一場安穩覺都要成為一件奢侈的事了。

 

    「義父,你真的不想幫大山部落?」等獸人們都陸陸續續走了出去,小古才湊在百耳的耳邊,小聲地問。事實上,在他的心目中,百耳應該不是這樣一個見死不救的人才對。

 

    「我與他們又沒有交情。沒有好處,我為什麼要幫他們?」百耳回得理所當然。

 

    「可是雪季的時候,你也幫了我們啊。」而且全都是老弱病殘,不是更沒好處?古有些想不通。他當然不會忘記,那個時候,除了允和諾外,百耳跟其他人也沒什麼交情。

 

    「我什麼時候幫你們了?我是白給你們吃的了,還是白給你們住的地方了?」百耳詫異,「是你們自己努力活下來的吧。」說起來,那時他內力方生,對上一頭小耳獸只怕都拿不下來,而允諾兩人也還沒適應以殘缺的身體捕獵,如果沒有其他人的加入,就算他們能活下來,想必也會相當艱難。

 

    「那……那後來你不是還救了部落的人麼?他們對你可不好了。」古總覺得不是這樣的,卻又找不到反駁的話,於是只能繼續舉例。想當初,為了救部落的人,百耳可是差點死在青蟲怪的肚子裡。

 

    真不明白這小傢伙究竟想要證明什麼,百耳笑著伸手呼擼了把他毛刺一樣的短髮,「那不是因為你們麼?你忘記了,我之前可沒想要去。如果不是你們一個個全都偷偷溜了去,我能操那份心嗎?」

 

    於是古終於確定,百耳是真的不想幫忙了。他卻沒注意到百耳說的是不想無償幫助不相干的人,其實裡面隱含的意思就是,如果大山部落出得起讓百耳心動的報酬,又或者大家成為了自己人,那麼百耳是不會吝嗇出手的。不過,古卻從那些話中得出了另一個讓他開心不已的事實。

 

59

 

    「義父,你是說我們對你很重要嗎?」會冒著生命危險去救部落的人,其實是因為他們。從這一條信息中,古靈活的腦瓜子登時轉了起來,不由眼睛晶亮,小臉上漾起了從來沒有過的燦爛笑容。

 

    百耳微笑,既沒承認,也沒否認。他摸了摸小古的頭,然後若有所感地回頭往進洞的通道處看去。

 

    圖站在那裡,不知道是否聽到了父子倆的對話,也許是因為身體隱在光線照射不到的陰影中的關係,整個人看上去都有點陰鬱。直到接收到百耳的目光,他頓了一下,才走出來。光線將他稜角分明的臉部線條構勒出來,去了陰鬱,卻更顯冷硬。

 

    「你原本是不想救我們的?」他來到百耳面前,沉聲問。雖然知道這是很正常的事,但是不知道為什麼他聽在耳中還是會覺得不舒服。

 

    「如果是你,我想我會去救,因為我欠著你一條命。」百耳沉吟了下,才回答。哪怕這筆帳是原主欠下的,但是他既然佔據了原主的身體,這救命之恩就不得不報。

 

    圖聽到前面半句時還沒來得及高興,就被後面半句將心中剛升起的悸動給掐滅了。他動了動唇,卻什麼也沒說出來,因為百耳說的是事實,他甚至該為對方還記著自己曾出手相救的事而感到高興。但是他不僅沒為此高興,反而有一種說不出的煩躁。

 

    「如果是其他人……你認為憑什麼讓我冒著生命危險去救?」百耳繼續說,聲音中帶著一絲冷意。那些事他不介意,但是不代表他會有興趣做以德報怨的事。他和其他殘疾獸人不一樣,在此之前,他對部落沒感情,對部落裡的族人更沒感情。救人的事,如果不是因為允諾等人,他是連考慮都不會考慮一下。

 

    圖的眉皺了一下,很快又鬆開,問:「那現在呢?現在如果我們遇到危險,你還會來救嗎?」問這句話時,他心中隱隱有些期待,但更多的是忐忑。他不知道經過這一路的生死相扶,百耳對他們的想法有沒有改變。

 

    百耳有些意外他會這樣問,不由輕笑出聲,沒有絲毫遲疑地回:「當然,我們可是盟友。只是……」說到這,他頓了下,圖的心不由跟著提了起來。「咱們的約定好像是你們保護我們吧。」怎麼倒問他救不救他們了?

 

    因為他的話,圖的心情突然就輕鬆起來,唇角翹起,就跟一般的獸人青年一樣,看上去有點傻,有點憨,哪裡還有平時的冷硬。

 

    「你沒去幫忙,怎麼回來了?」百耳對於獸人們這種見到同類遭災便會毫不猶豫出手相助的品性還是很支持的,不管怎麼說,總比勾心鬥角,趁火打劫好。當然,對於他自己準備趁火打劫的念頭,他也沒覺得有多羞恥。終究還是,習慣了。

 

    說到這事,圖這才想起自己回來是有事的,忙說:「是這樣的。漠在看過最下面的山洞之後,想出挖坑堆土的辦法佈陣。但是他心裡沒底,怕大家白出力氣,所以想請你去看看。」

 

    百耳咦了聲,沒想到那小子在獸皮上滾了一夜,竟真讓他想出點主意來,倒是不枉費自己逼他一番。

 

    「那就去看看罷。」他站起身,牽著乖乖跟著他沒去湊熱鬧的小古,往外走去。

 

    「你……改變主意了?」圖原本是沒想過能請動他的,畢竟昨晚漠鎩羽而歸的事,以及剛才兩父子的對話都說明百耳是不準備出手相助的。

 

    「當然沒有。」百耳走得不慌不忙,答得也不慌不忙,「我只是去看看熱鬧而已,順便瞧瞧漠記下了多少,可別給我丟臉才好。」

 

    圖不知道要怎麼接話,心裡卻羨慕起漠他們來,因為那什麼陣啊,以及數字之類的東西,他都還不會,也沒機會學。

 

    「百耳,你能把那陣法也教給我們嗎?」他忍了忍,還是沒忍住提了出來。

 

    三人是並肩走的,百耳聞言側臉看向他,失笑,「當然,之前不是說好的?但現在沒時間,等回去再說吧。」看到對方臉上露出跟古一樣有些孩子氣的笑容,他的眼神稍稍變得柔和,「至於簡單的計數,你們可以跟漠他們學,越快學會越好,以後無論做什麼學什麼都會方便很多。」如果每來一個要學計數,都要他親自教,他可沒那麼好的耐煩心。

 

    聽到跟別人學,圖隱隱有些失落,但仍爽快地答應了,同時下決心等會兒抓到人就開始學。要知道每當聽到百耳他們交談時,不時跑出一些數字,而他們卻聽不懂的時候,不止是他,跟他一起的其他獸人心裡都會生起挫敗感。

 

    「我教你。」古突然插話。他原本是一個不*說話,性格有些孤僻的小孩,但是自從被百耳收為義子之後,便較之前活潑了一些,加上在盆地裡時跟圖一起學過撐筏子,一大一小獸人關係倒比旁人好。

 

    「那現在就開始吧。」圖眼睛一亮,一把將小獸人撈上自己的肩膀,迫不及待地說。現在的古因為體型等方面的因素,在捕獵上可能比不上其他獸人,但是學百耳那些稀奇古怪的東西卻絕不會比別人差,早在山洞的時候他們就見識過了。

 

    古驚呼一聲,而後抿嘴有些羞澀地笑了起來。自從阿父死後,他就再沒有過這種待遇了,百耳雖然是他的義父,但畢竟只是個亞獸,是怎麼也不可能把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年舉到肩膀上坐著的。但是坐在獸人高高的穩穩的肩膀上,那種感覺能讓人整個心都飛揚起來,也才知道自己跟成年獸人的差距有多遠。古心口怦怦狂跳著,忘記了自己最開始的目的,直到圖催促他。

 

    看到古臉上努力想要克制卻怎麼也克制不住的歡快,百耳眼中也露出愉悅的神色,對於圖不免有了兩分好感。

 

    在一大一小獸人時而大聲爭論,時而又壓低聲音說悄悄話,以及路過一些洞穴時,裡面亞獸望過來的奇怪目光中,三人終於走到了那個獸人們聚集的最大洞穴。

 

    那個洞確實很大,洞口雖然被封住,卻有光線從其他地方射進來,能看清楚大半個洞廳。洞廳裡除了一些倒掛的石鐘乳外,真是一塊多餘的大石頭都沒有。但是不幸中的大幸就是,洞廳的地面是碎石伴著厚厚的泥土,長著一些細小的草類籐蔓,而不是挖掘不動的石地。因為雪季剛過,這些籐和草還只是一些乾枯的莖幹,沒長出葉片來。

 

    獸人們正忙碌著,在漠的指揮下,從洞口處開始,將泥土挖出來,看樣子是要將地面狠狠地削下一層。因為沒有功具,獸人們大多化成獸形用爪子刨,倒也不算慢,但是有的獸爪上已經浸出了血跡。百耳看到一個獸人將爪子抬起,用舌頭舔了幾下後,又繼續刨土,不由皺了下眉。

 

    「百耳,你來了。」三人的到來引起不少人的注意,漠抬頭看到,立即笑開了臉,迎了上來。「你看我這樣做好不好。」不等百耳回答,他已經把自己的想法說了一遍。

 

    原來漠的打算是直接在泥土的地面上按百耳的陣法挖出坑道,挖出來的泥土就夯實在坑道壁上,把坑道壁壘得比人還高。因為山洞入口處的地面也挖低了,那麼野獸進來的時候自然就會順著坑道走,而無法跳到坑道壁上去。獸人們站在百耳這個位置,就能清楚地看到坑道下的情況,然後選擇怎麼進入。

 

    這個想法確實不錯。尤其是對一個剛接觸陣法的初學者來說,能想到這樣,已經很不容易了。

 

    「以這樣的速度,你打算什麼時候才能布好陣?」百耳指出問題所在。只靠著爪子,就算布好了陣,這些獸人短時間內也沒辦法捕獵,而且前提還是他們的爪子沒報廢。何況,漠那樣的計劃,在沒有鋤頭等工具的情況下,就算人再多,只怕也要耗上十幾天。而他們帶的食物只夠再吃一天的,大山部落就更不用說了。

 

    「我想今天就弄好。明天就可以把洞口打開了。」漠回答,看樣子他也心急。

 

    「你認為能辦到嗎?」百耳反問。

 

    「應該能吧。」漠抓了下後腦勺,有些不知所措。他記得布山洞外那個陣法時,百耳一天不到就布出了個簡單的陣法,也能困住野獸,那次參加的獸人都是些老幼殘疾,所以他才會覺得這次這麼多健壯的獸人應該更能辦到吧。

 

    百耳搖了搖頭,雖然打定主意不會主動幫忙,但仍不忍見這些連肚子都沒吃飽的獸人們白忙活一天,結果什麼也得不到。

 

    「你布的這個陣比我之前的那個更麻煩許多。我那個只需要砍幾棵刺刺木就夠了,你這個卻需要挖很深的土出來……你想要在一天內完成,也不是不能,但需要找到合適的工具,而不是用你們的獸爪刨,那樣會壞爪子。」他語重心長地勸導。

 

    漠一向信服他,聽他這樣說,加上也注意到獸人們出血的爪子後,便開始煩惱起來。找工具?用什麼工具才好呢?

 

    炎自從百耳來之後,便一直在豎起耳邊聽著兩人的對話,此時目光不由一閃,跟著想起辦法來。倒不是他已經完全相信了漠的辦法,只是覺得既然決定了要試一下,自然該好好地去做。

 

    「要不,咱們用石塊挖吧。」漠目光在四周轉了一圈,最後落在腳下的薄石片上,彎腰撿起,試了兩下。雖然覺得這樣不會傷爪子,但是速度卻更慢了一些,不由又沮喪起來。

 

60

 

 

    抓耳撓腮了半天,漠最後還是叫停了忙碌的獸人們,讓他們各自去想辦法找東西代替爪子挖土。誰想得最好,就會得到一塊烤獸肉。顯然,這份烤獸肉他是準備自己掏腰包了。無論是對於很久沒吃飽過的獸人們,還是家裡有不喜歡吃生肉的亞獸的獸人,這份烤獸肉都顯得異常珍貴,因此他的話一落,獸人們便紛紛動了起來,有的仍留在原地拿周圍一切能找到的東西嘗試,有的則轉身回了自己的洞屋想辦法。

 

    百耳看到這裡,也不由不讚歎一聲。集思廣益可比一個人在那裡悶頭苦想好太多,何況這本來就是大山部落自己的事,何須旁人一肩挑下?見漠已經做得很好,他便不想再繼續留在這裡浪費時間。

 

    「我要一根結實的籐索。」他對圖說。

 

    「一根……」一根是多少?圖正滿腦子都是數字以及古扳上扳下的手指,聞言呆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他也沒問要做什麼,直接抓住離自己不遠的炎開口就要。

 

    「你要那個做什麼?」炎可不像圖他們,對百耳的要求連問都不問一聲就會努力辦到。

 

    「套野獸。」百耳知道就算現在不說,等會兒他們也能看到,所以完全沒有隱瞞的打算。「套到的話分你一半。」看漠他們這個樣子,如果沒處理好大山部落這邊的事,是不肯馬上走的,所以他不得不考慮吃食的問題。

 

    炎愣了下,想不出怎麼用籐繩套野獸,但是對方給出的條件太誘惑了,他只是頓了下,便又問:「要多長?」這算是答應了。

 

    「比你們洞口拉人上來的那根再長几……一些。」百耳原本是想說長兩三丈,不過知道對方不可能對丈有概念,只好改口,頂多到時他先看過再確定夠不夠罷。

 

    籐繩大山部落並不缺,因為很有用處,所以一直都有儲存。沒過多久,炎就找來一大捆。百耳試了試結實程度,然後便讓圖幫著提到他們進來時的那個洞口。炎跟在後面,顯然想看看他要怎麼用籐繩套野獸。這一天守洞的不是翼,而是換了一個褐髮的英俊獸人。無論是大山部落,還是黑河部落,獸人的長相大都粗獷而英俊。如果百耳不是借屍還魂,可能在最開始來時會覺得他們都是一個樣子,根本分不清誰是誰。但其實獸人們除了在髮色和瞳色上不同外,面部輪廓上也會有細小的差異。像現在,百耳就能輕易將兩個不熟悉的獸人區分開,甚至會產生哪個更好看的感覺,似乎是漸漸習慣了這邊的審美。

 

    按百耳原本的想法,只需要把籐繩的一頭結成套,然後直接甩出去套野獸就好。他以前在邊關無事時,也曾去到荒原上套過野馬,然後帶回來馴服。但現在礙於空間限制,只能打消這個想法。

 

    他探頭出去觀察了一會兒,立即惹得擠在下面的野獸更加狂躁,發出各種讓人心驚膽戰的嗥叫。縮回洞中,從背後獸皮箭筒裡取下一根竹箭,用籐繩一頭緊緊地繫在尾部,然後拉弓上弦,箭尖朝下。那時他腦海中突然冒出一個念頭,如果箭頭有倒勾就好了,射中之後直接就能把野獸拉上來。但以現在的條件來看,這只能是想想。

 

    確定了一頭體型巨大正在猛烈撞擊下面洞口封石的長角牛,百耳唇角微緊,眼中厲光一閃,帶著長繩的竹箭已經射了出去。竹箭灌滿氣勁,挾著破風的尖嘯聲,眨眼已至長角獸脖頸處。不說野獸太多,就算長角獸及時發現也躲避不開,哪怕四周空闊,也沒任何動物或人能躲開百耳這蓄意發出的一箭。

 

    竹箭入肉的聲音被此起彼伏的野獸囂騰聲給湮沒了,百耳在箭射出之後便目不轉睛的盯著,一見那長角牛因為疼痛而昂起頭,登時手中籐繩急甩,抓緊時機在它脖子上連繞數圈,然後大喝一聲,「過來幫忙!」出聲的同時,他已運勁將長角牛提離了地面一小截。但終究擔心耽擱的時間太久,怕籐繩承不住長角牛的體重斷掉,更擔心其他野獸反應過來搶走他的獵物,所以才出言讓人相助。

 

    反應最快的要數已經不止一次看過百耳射殺野獸的圖和小古,一大一小獸人只頓了一下,便撲了上去,幫著往上拽。至於炎和另一個獸人,則是過了一會兒才從震驚裡回過神,也連忙上前幫著一起拉。等拉到山洞口時,才發現洞口太小,而長角獸太大,除了頭外,身體根本弄不進來。

 

    無奈之下,只能讓圖和另一個獸人抓著長角獸的頭不讓它落下去,而炎則匆匆去找了石刀來,將長角獸卸成數塊,才算解決問題。

 

    確定籐索依然結實之後,百耳又連套了兩頭撞洞石撞得最厲害的野獸,已然力盡,便收了弓。他這時內功與上一世還差得遠,因為出箭和上拉都需要內力,只殺了三頭便感覺到力有不逮,雖比剛來時那會兒好了不知多少,但終究還是有處處受制的感覺。很不好!

 

    他背著弓箭走了,對於幾個獸人眼中露出的渴望神色視若無睹。倒不是他吝嗇,只是這大山部落沒有木材,箭用一支就少一支,實在是耗不起。他還指望著剩下的這幾十支箭爭點吃食,以及離開大山部落呢。

 

    「義父,等我們回去,我也要學會射箭。希望拓阿爺已經做出很多來了,到時我們每個人都有一副,那樣才好。」古小跑地跟在百耳身邊,眼睛亮閃閃的,就覺得幻想出來的場景實在是太威風了。

 

    「好。回去義父就教你。」百耳稍稍放慢了步伐,伸手牽住了小獸人的手。

 

    「嗯,我會好好學的,會比其他人都學得快,比星更快更好。」古大聲說,小臉上浮現與年齡不符的堅定。星就是那個學算術學得最快的小獸人,百耳後來都是先教會了星,然後再讓星去教其他人。這讓小獸人們都羨慕不已,恨不得代替星的位置,古雖然從來不說,但也是記在心上的。

 

    百耳微微一笑,握緊掌中粗糙的小手,沒有說話。小傢伙的刻苦他是看在眼裡的,就算學得慢,他也不會在乎。

 

    圖這時正留在洞口處,跟炎處理獵物,按百耳的要求只留下夠十九人吃一天的,其他都給大山部落,如果他聽到百耳要教射箭的事,只怕比古還要興奮。

 

    「圖,你看能不能跟百耳說一聲,把那個什麼……弓箭借給我們用一用?」炎一邊切割肉塊,一邊以商量的口氣說。他看百耳只短短一會兒的功夫就弄了三頭獸上來,不免動了心思,想著如果他們自己動手,說不定就能解決全部落的食物,那樣就完全不用花更大的力氣去挖什麼陣法了。

 

    圖心說我也才摸過一次,要用也是我先用,面上卻不顯,而是指了指從野獸脖子裡拔出的竹箭,說:「你看,這用過一次就破了頭,再也不能用。這個箭你別看著百耳射起來又狠又準,其實難弄得很,我試過一次,結果連箭飛到哪兒去了都不知道。要借你們,只怕把百耳帶來的箭全給射完了也不見得能撈到一隻野獸。」就是明白這一點,所以他雖然眼饞得很,也沒開口跟百耳提說讓他試一下的話。

 

    見他不像是在說假話,炎沉默了下,才又道:「那能不能請百耳幫我們多打一點,我們用鹽換?」總是不能白讓人幫他們做事吧,何況還是一隻亞獸。

 

    「只怕不行,你沒注意到百耳最後收弓的時候手都在抖嗎?大概是沒力氣了。」圖想也不想就代百耳拒絕了。其實他並沒看到百耳手抖,只是還記得百耳曾說過不會幫大山部落的話,所以直接就給攔下了,以免兩邊對上時不愉快。

 

    炎當時將獸肉卸成塊的時候,回頭曾跟百耳打過照面,經圖一說,倒想起當時看到百耳額上冒出的汗水,於是並沒有懷疑,只是惋惜有這麼好的辦法卻不能用,同時也生起讓獸人們跟百耳學弓箭的想法。當然,要將這個想法付諸行動,只怕要等到獸潮過後了。

 

    ******

 

    百耳和小古迷路了。原本圖和炎以為他們要去底下的大洞,那不過是一個拐彎的事,所以才沒人帶領。誰知那處拐彎太多,父子倆又說著話,結果一不小心就給拐錯了通道。等連穿好幾個洞,發現還沒到地方後,兩人才知道壞了。趕緊倒回走,結果不僅沒走出來,反倒發現四周越發陌生起來。

 

    怎麼辦?問人吧。幸好隔不多遠就能遇上一兩個亞獸。

 

    「你就是百耳吧,聽他們說你可厲害了,自己能打獵。」被問的亞獸蓬著一頭油膩的亂髮,彷彿發現什麼新奇事物一樣,伸手就要去抓百耳的手。

 

    從來沒有亞獸對他這樣熱情過,百耳小吃了一驚,反射性地避了開,而後察覺到自己的失禮,神色不變,只是笑道:「不過是僥倖殺死過一兩頭野獸罷了。不知你是?」

 

    「我是翼的伴侶,明希。」亞獸很友善,「自從昨天聽獸人們說起你之後,我們就一直想見你,不過你知道的,咱們亞獸不像獸人那樣容易辨清方向,除了取水和到旁邊的洞屋找朋友外,去其他地方都要獸人陪著才不會迷路。但是翼他們又沒空,所以就算我們想去看你也沒辦法……說起來,還是梅越最聰明,只有他一個亞獸能走遍整個部落都不會迷路。不過梅越現在不在這裡,好像是被族長讓人看起來了。」

 

    明希顯然是一個喜歡說話的人,不等百耳追問,便嘰哩呱啦把該說的不該說的全一股腦倒了出來。

 

 

61.

 

 

    百耳有些詫異,心想看這個亞獸除了話多點,也不是那種莫名其妙的人呀,難道是兩個部落水土的問題?還是因為部落的亞獸只是針對原主?又或者說眼前之人也跟贊贊一樣是個例外?

 

    「百耳,這個小獸人是你的孩子?」說了半天,明希終於注意到站在百耳身邊,繃著小臉的古,驚訝而羨慕地問。他跟翼結成伴侶很久了,但一直都沒懷上,所以對生了孩子的亞獸總是感覺很複雜,有羨慕,有嫉妒,但更多的是苦澀。

 

    「嗯,我兒子。」百耳垂眼溫和地看向神色戒備的小古,有些意外,不明白小傢伙怎麼會對著一個沒什麼傷害性的亞獸這種反應。

 

    聽到百耳的回答,古抬頭看了眼百耳,笑容一閃即逝,小小的身體又往前站了站,似乎想將百耳擋在身後。

 

    「我喜歡小亞獸,又漂亮又乖巧,會被獸人們像寶貝一樣捧著。」明希覺得古看自己的目光很討厭,於是說。

 

    百耳愣了下,才跟上對方跳躍的思維,感覺到身前小獸人繃緊的身體,淡淡笑道:「再可愛的小亞獸也要依靠獸人保護。」如果失去了獸人的保護,那麼連活下去都難,就如原主。過了這麼久,他也知道這邊亞獸和獸人的出生率是差不多的,但是亞獸因為身體太過嬌弱,在這片嚴酷的環境中很難長大,反倒是獸人粗生粗長,活下來的比較多,於是也就直接導致了亞獸被嬌捧著的地位。

 

    「獸人保護亞獸是應該的啊。」明希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反倒是因為百耳說出這句話而感到奇怪。

 

    應該的嗎?就像男人應該保護女人一樣?百耳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動了下,又恢復了平靜,笑自己還沒適應這邊亞獸女性的角色。但是就算再應該,也不是所有女性都會被男人保護嬌寵,有很多也需要承擔起一家生計,如農婦軍眷,甚至還有的會被男人作踐,如妓子一類。他想到上一世駐守在邊疆的軍士家眷,在戰爭最艱難的時候,會義無反顧地幫著守城。每每看到那一張張被邊關烈日風沙磨蝕得粗糙皸裂早已不復青春美麗的臉時,他的心中都會升起無限敬意。故而,在這生存環境比自己上一世惡劣殘酷了不知多少倍的獸人世界,亞獸如果一味只想依賴獸人的保護,只怕人數會越來越稀少。

 

    「沒有誰保護誰是應該的,尤其是用命。」除非那個人是他的親人。百耳低語了一句,覺得自己還是沒辦法跟亞獸正常相處,於是說:「既然你也不識路,那還是我們自己找吧。」說著,就要帶著小古轉身離開。

 

    明希沒想到正聊得好好的,這人會說走就走,直到父子倆走出一段距離,他才反應過來,忙追上去攔住他們。

 

    「百耳,你們別亂跑啊。這裡如果迷了路的話,會越走越亂的,到時獸人們想要找你都不容易。你們還是留在這裡吧,等翼回來,再讓他給你們帶路。」

 

    似乎也只能如此了。百耳看了眼四通八達的山洞,無奈歎氣。雖然他可以邊走邊做記號,但是這個能裝下整個部落的地方必然不小,就算最終能走出去,只怕也要花上不少功夫。

 

    「那打擾了。」他沒有再推拒。

 

    「不打擾不打擾……」明希連連搖頭,卻在看到百耳的臉時倒抽一口冷氣,眼中閃過一絲恐懼,語聲嘎然而止。原來之前百耳帶著疤痕的那半張臉是隱在陰影中的,看上去不是很明顯,但現在卻因為他的轉身而完全顯露在了光線裡。

 

    「抱歉,嚇到你了。」百耳對於自己臉上的疤痕倒是不太在意,不過對於嚇到別人,還是會覺得不好意思。

 

    「沒、沒什麼。」明希結結巴巴地回,眼神有些躲閃,「你們跟我來吧。」一邊說一邊迅速地跑到了前面,心口還在怦怦直跳。

 

    對於他瞬間變得冷淡逃避的態度,百耳只是一笑,並沒放在心上。倒是小古臉上浮起憤怒的神色,緊緊抓著百耳的手,彷彿在說自己還在,自己永遠會在百耳身邊,不管他長成什麼樣子。

 

    「你剛才為什麼防備明希?」百耳感受到他的心意,心中暖融融的,想到之前的疑問,於是小聲問。

 

    「亞獸會欺負義父。」古不高興地說。雖然在山洞裡,跟出來的幾個亞獸都聽百耳的話,但是他卻還記得當初在部落裡時,亞獸們都在排擠孤立百耳。那時他也是孤兒,所以會分外留意跟他一樣處境的人。百耳或許對他沒印象,但他卻親眼看見過百耳被亞獸或嘲笑或避如瘟疫的樣子,印象極為深刻,因此總覺得凡是部落的亞獸都會對百耳不好。

 

    百耳低笑,用手撫摩了一下他的頭,「現在沒人能再欺負義父。」

 

    他說這句話時神色平常,語氣也很隨意,但其中散發出的強大自信卻讓因聽到兩人悄語而回過頭來的明希看呆了眼。那是既不同於獸人的粗獷野蠻,也不同於亞獸的嬌柔漂亮,而是一種他從來沒在任何人身上看到過的感覺。與此相比,他那張獸人化的臉,以及臉上的疤痕便顯得是那麼微不足道了。

 

    「百耳,咳……百耳,你……」他想說點什麼,卻發現舌頭不像平時那麼靈活,半天都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怎麼?」百耳含笑抬眸,眼中幽光流轉,說不出的風華瀲灩。

 

    明希呼吸一窒,這一回是徹底把自己要說什麼給忘得乾乾淨淨了,心如擂鼓,卻再不復之前的害怕。很久以後回想起此事,他仍不由地感歎,說是這世上若要論難看,肯定沒有比百耳更難看的亞獸,但若要說好看,也再沒任何獸人亞獸能比得上百耳。也是從這時他才知道,一個人美不美,其實不是單單依靠外貌長相。外貌長得好,不過得一個漂亮二字,可由精心修飾達到,但美卻是一種發自骨子裡的東西,不是什麼人都學得來的。而百耳在他心中,已不是一個美字能形容的了。

 

    見他呆愣,古有些疑惑,百耳則垂眼輕笑出聲,他沒想到隔了時空,隔了種族,換了容貌,自己竟然還有能力讓一個初識本來心懷恐懼的亞獸看得呆了眼。如果換成上一世的那張臉,只怕又是禍害……他下意識地摸了下臉上的疤痕,很快將這個念頭拋開,帶著古走到明希旁邊。

 

    「走吧。」相較於上一世那張臉,他倒寧願是現在這個樣子,不會太突出惹目,自然不會招來許多麻煩。那些瘋狂的女人,那些目含異光的男人,如果不是他家世顯赫,自己又能力過人,只怕早被啃得連骨頭也不剩了。

 

    他恢復了面無表情的樣子,又斂了眸中光華,明希立即回過神來,心中還殘留著剛才的悸動,但卻又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眼,因此途中不止一次回頭,顯是想確定什麼。

 

    自己義父被一個亞獸這樣看,古登時覺得不高興了,拚命想擋在百耳面前,可惜個子不夠高,因此這種行為除了讓他自己更加鬱悶外,便是擋得百耳連腳都沒處放。百耳又好氣又好笑,但也不想辜負小傢伙的一番心意,便沒說什麼。幸好明希要去的地方很快就到了,才終於結束了這段辛苦的路程。

 

    ******

 

    那是一個比百耳他們住的山洞還要大出許多的洞穴,裡面除了散佈著一些被磨蝕得玉潔光滑的平石外,並沒有其他東西,乾淨而整齊。有幾個亞獸正坐在裡面,一邊藉著洞壁上透進來的光線縫補著獸皮,或做著其它事,一邊有一句沒一句地閒聊著。見到三人進來,都不約而同地停下了手中事,看了過來。

 

    「這就是百耳,你們不是說想見見嗎?」明希再次恢復了剛見面時的話嘮,「這個是百耳的兒子,他們迷了路,正好遇到我,我就把他們帶過來了。我剛剛問了,百耳真的有殺死過野獸哦,翼可沒說謊話。你們別看百耳臉上有疤,其實他人很好的,一點都不嚇人……」

 

    百耳父子倆對望一眼,頓時很有種無語的感覺,不知道曾被那道疤嚇得跑到前面,連話都沒聽百耳說過幾句的明希是怎麼得出百耳人很好這個結論的。雖然古也認為自己的義父很好,但還是覺得這個明希太神奇了,不過並不妨礙他對這只他開始還防著的亞獸終於產生了幾分好感。

 

    百耳注意到那幾個亞獸裡,只有兩個年青的,其餘都已是中年。他們看過來的眼神有一些好奇,還有一些防備,而在注意到他的長相和臉上的疤痕之後,似乎還閃過了一絲鄙夷和憐憫,並不是都像明希那樣沒心沒肺的樣子。他雖然不介意,但還是覺得那憐憫用在自己身上有些可笑。

 

    「你真的殺了野獸嗎?你沒有獸人鋒利的爪牙,是怎麼殺的?」一個年青的亞獸問,雖然沒說出來,仍讓人看到了他眼中的懷疑。

 

    對於這樣近似於質疑的語氣,如果是在平時,百耳是懶得回的,直接轉身就走了。但現在還要在這裡留上一段時間,如果不答的話,會讓明希面子上不好看,正想開口不軟不硬地回兩句,就聽古已搶先開了口。

 

    「就算沒有鋒利的爪牙,我阿帕在捕獵上仍比最強的獸人更厲害。」一箭殺三頭野獸,沒有任何一個獸人能做到。至於將野獸困住,然後慢慢屠殺的陣法就更不用說了。

 

    聽到古的稱呼,百耳有瞬間的詫異,但很快就明白過來,知道是小獸人不想這些人嘲笑他一個亞獸竟然讓人喊父,所以才臨時改變的。不免對古的機變能力有了更深刻的認識,相信這孩子只要引導得好,將來成就必然不一般。

 

62.

 

 

    亞獸們笑了起來,他們當然不會相信百耳會比最強的獸人還厲害,但是維護阿帕的小獸人卻讓他們不自覺心生喜愛。其實大部分亞獸還是很喜歡孩子的,因為不容易懷上,像小穆的阿帕尼雅那樣的畢竟是少數。坐在這裡的有七個亞獸,除了兩個年青的還沒找到伴侶,其他五人,有孩子的卻只有兩個,由此可見獸人繁衍的艱難。

 

    古被笑得臉都紅透了,是給氣的,但是百耳這次卻感覺出他們沒有惡意,於是輕輕拍了拍古的背,示意他沒事。

 

    「百耳,到這邊坐。」果然,笑過之後,一個中年亞獸便招呼百耳過去,神色間再沒了之前的生疏。這個亞獸沒有孩子,知道自己以後大概也沒什麼機會有孩子了,所以對懂事的小古稀罕得很。

 

    百耳道了謝,帶著古走了過去,在那亞獸旁邊的一塊平石上坐了下來。

 

    亞獸們不再追問捕獵的問題,因為在他們看來,一個亞獸無論再怎麼厲害,能殺死一頭野獸只怕也是靠的運氣。除非是親眼看見,相信不管是誰都難以相信亞獸會強過獸人。

 

    「百耳,能讓我看看你身上這獸皮嗎?」天氣還冷,獸人們也許只需要在腰間圍塊獸皮,亞獸卻不得不仍將身體從頭到腳裹得嚴嚴實實的,只是實在是不方便。看到百耳那雖然破爛卻貼身保暖,而且不影響行動的獸皮衣褲,都不由有些心動。

 

    「你若有多餘的獸皮,可借我換下來。」百耳只是微一猶豫,便答應了,因為他還打算著讓人幫他把這身獸皮衣補補呢。

 

    那亞獸原本只想就在百耳身上看看,聞言意外之餘,更加高興起來,連聲說有,然後起身就往自己的洞屋跑去,生怕晚一點對方會反悔。

 

    其他亞獸都忍不住笑他,一個說:「旦夷這是高興壞了。都餓得手腳沒力氣,平時不是躺著就是坐著,多久沒這樣跑過了啊!」

 

    聽到他這話,百耳這才注意到他們都是背靠在山壁上的,灰黑的臉上泛著菜色,雖然手裡做些縫補的活計,動作卻很慢,可見飢餓不是一天兩天的事。

 

    「雪季就沒吃飽過,那時獸人們不用出去打獵,還會省下些食物給我們。」聽到他的疑問,另一個中年亞獸接話,但是和藹的目光大多時候都是落在乖乖坐在百耳身邊的小古身上,「後來過了雪季,洞裡的食物已經吃得差不多,每個人都盼望著雨季能飽飽地吃上一頓,誰知道又發生了獸潮。剛開始獸潮沒到我們山洞,獸人們還能打到一些獵物,到了後來……在你們來之前,已經有好幾天沒打到獵物了,還死了幾個獸人。」說到這,中年亞獸眼睛有些發紅,將臉轉了開。

 

    「幸好你們來了,昨天我們每個人都分到了一小塊獸肉呢。」明希接了話,他並不像其他人那樣一臉的絕望悲傷,還能嘿嘿地樂,「你們那獸肉可真嫩,比我們以前吃過的都好吃,生的也香,我都捨不得一下子吃完。」

 

    經他這樣一歪,亞獸們的注意力頓時又轉到了各種生獸肉的味道上去了,之前的難過頓時煙消雲散。

 

    百耳不由覺得這明希也算是個人才,難怪他剛才進來時,看到這些亞獸一點也沒有想到飢餓這個問題。沒過一會兒,旦夷手中拿著一大塊黑色的獸皮回轉,不過沒像剛才那樣奔跑,而是扶著牆慢吞吞地走著回來的。

 

    百耳借了個洞屋,將身上的獸皮衣褲換下,裹上寬大的獸皮。他太久沒這樣穿獸皮了,實在覺得很不自在,於是坐在那裡直到亞獸們研究完,並幫他補上獸皮衣褲之前都沒再站起過。

 

    「百耳,你這背上破的地方很像野獸抓破的啊,還有腿上這個地方,這是血跡吧?」旦夷拿在手上看了半天,最後忍不住問。

 

    「來時遇到獸潮,受了點傷。」百耳回答得雲淡風輕,哪怕那傷差點要了他的命。雖然在盆地裡時曾搓洗過這獸皮衣,但終究還是沒洗得太乾淨,留下了一些印跡。

 

    「獸潮?」亞獸們都吃驚地看了過來,其中尤以明希表現得最誇張,「百耳我看看你的傷……你們怎麼從獸潮裡逃出來的?全都活下來了嗎?好厲害!看你們的樣子,好像也沒餓肚子呢。」他一邊說,一邊就要來扒百耳的獸皮。

 

    百耳瞬間窘了,因所處位置的關係,一時並沒能躲開,立時被掀開了半塊獸皮,腿上那道因少了塊肉而凹陷下去勉強癒合的難看傷疤便顯露在了眾人的目光中。一時間所有人都沉默下來。百耳輕咳一聲,又將獸皮蓋了回去,同時跟古使了個眼色,兩人交換位置,古擋在百耳前面,不讓其他人再有機會動手動腳。

 

    「百耳,那很疼吧。」過了一會兒,從見面起便喜歡笑的明希眼圈發紅地說。他是看過獸人們受傷的,也有比這個重的,但是在亞獸身上看到,卻是第一次。他無法想像那種疼痛,因為平時偶爾磕磕碰碰,他都會疼得眼淚直冒,要被翼抱著哄上半天。

 

    「唔,還好。」百耳對著動不動就眼紅的亞獸不由生起一種無力感。他本來就怕女人的眼淚,而亞獸又頂著男人的臉,露出一副泫然若泣的樣子,更讓他無法消受。

 

    「所以,百耳你是真的能捕殺野獸吧?」從來沒開口的一個年青亞獸突然說。獸人們換鹽還會帶著他,受了那麼重的傷卻是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除了真正能狩獵的人,還有誰能做到?

 

    「阿帕本來就能啊,今天就獵了三頭野獸上來。阿帕還會給斷了腿的歧接骨,歧的腿現在都能走路了,再也不用變成殘廢。」古非常鬱悶,覺得跟這些人說也說不聽,還以為他騙他們呢。

 

    雖然不知道三頭是多少,但是亞獸們卻從這句話知道百耳今天打到獵了。這個事實讓他們既高興又懷疑,畢竟連獸人們也沒辦法從獸潮中把獵物弄上來。還有斷腿的事……他們感到要接受的信息量太大,腦子有些轉不過來了。如果一切都是真的……都是真的,那麼……就算是不太管事的亞獸也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百耳,是真的嗎?你真能接好被野獸咬斷的腿?」問出這句話的卻不是在場任何一個亞獸,而是回來找自家伴侶的翼。他正好聽到了古的話,他是親眼看到過的,自然知道百耳能狩獵,所以對於後面的內容也是驚喜大於懷疑。

 

    「如果是剛受傷的話,接好恢復原狀的機會很大。」百耳早在翼走到洞外時便察覺了,所以並不是很意外,「時間太久,骨頭長合了的話,我就沒辦法了。」倒不是真沒辦法,只是他沒做過將長畸形的骨頭打斷重接這樣的事,所以沒必要說出來,以免誤人。

 

    「翼,你怎麼回來了?」看到伴侶,明希臉上再次露出歡快的神色,撲了過去,連聲問:「今天百耳真的打到獵了嗎?百耳是不是比獸人還厲害?」

 

    「是真的。」雖然是在談正事,翼卻對於伴侶這樣的打岔一點也不在意,很自然地回答之後,便又把話題轉了回去,「如果你們能早點來就好了。」他歎息,「北的後腿斷了一條……可惜已經被咬掉了。」因為曾經發生過斷腿壞死,最後丟掉命的例子,所以那之後,大山部落的獸人們一旦腿斷了,都會自己咬斷,再不敢留著讓它自己長好。這跟黑河部落的原因雖然不同,結果倒是一樣的。

 

    從本部落獸人的嘴裡得知古說的話是真的之後,亞獸們看百耳的目光就不一樣了,有敬佩,還有更多複雜得連他們自己也弄不懂的情緒。他們只知道,這個長相並不好看的亞獸和他們是不一樣的。他有孩子,能打獵,還能為獸人們接斷腿……這已經不止是超過他們一點半點了。

 

    「有很多外傷,如果處理得好,其實不會造成那麼嚴重的後遺症。」百耳想了想,感覺到這黑河部落的人似乎比大山部落的人更容易接受新的東西,於是決定提醒他們兩句。說實話,他看到獸人們因為不通醫藥的問題而無端殘疾丟命,心裡也不好過,只可惜他懂的也有限得很,何況還換了個與上一世完全不相同的環境。如果大山部落因此而在草藥以及治病療傷方面有所重視,那也算是功德一件了。

 

    「我會跟族醫說。」如果說昨天看到百耳以弓箭射殺野獸,翼還只是震驚的話,那麼今天百耳只是站在他們值守的洞口便獵了三頭野獸這事已讓他心服口服了。

 

    說話間,旦夷已幫百耳將獸皮衣褲給補好了,而其他亞獸也弄明白了怎麼用獸皮做出這種貼身方便的衣褲,正躍躍欲試地想做出一套來。

 

    「你等我一下,我們跟你一起回去。」百耳接過旦夷遞過來的衣褲,對翼說,不等對方答應已轉身進了之前換衣的洞屋。

 

    翼這時才想起自己回來的目的,忙對明希說:「你去堆骨頭的山洞裡找那種扁扁薄薄的獸肩骨和長腿骨出來,然後像這樣……」他蹲在地上比劃了幾下,「把它們綁起來,能做多少就做多少,最好你們大家一起做。」

 

    等明希聽明白,百耳已經換好衣服出來等了好一會兒,他若有所悟,笑問翼:「怎麼,找到辦法挖土了?」

 

    翼嘿嘿笑了兩聲,點頭說:「是北想出來的。他原本就想幫著一起挖土的,只是不太方便,後來聽漠說不用爪子,而是用其他東西代替,他一個人就在那裡琢磨了半天,想出了這麼個辦法。我們試了一下,還真是比爪子刨快,而且不傷爪甲,只要有力氣就行。正好,你也去看看吧,漠正念叨著你不在呢。」

 

63

 

    這裡的野獸因為體型龐大,所以肩胛骨也很寬大,若鑽孔在柄端綁上長骨,做出來的東西倒像大鏟子一樣。大山部落最近吃完的獸骨都是堆在空置山洞裡,以免扔出去惹得野獸更加狂躁,也幸好如此,不然就算想出辦法也沒用。

 

    不止如此,他們還想出用嘎嘎獸乾硬的爪子將泥土刨松以便挖取,再用很久沒用過的陶罐陶鍋接水,把泥弄濕和勻鏟到坑道兩邊夯緊,築成厚厚的名副其實的土壁,以免被野獸一擠就垮。總之你一句我一句,確實比漠一個人苦想弄出來的東西好得多。只是這樣一來,漠承諾的烤獸肉就不夠了。最終跟漠最要好的角,以及後來趕來的圖等人都把自己那份也給捐了出來,反正當天的食物百耳已經打了出來。相較於吃烤獸肉,他們倒是更願意吃新鮮生獸肉。

 

    大山部落有七八百人,因為只在洞裡挖土沒有危險,只要能動的都下來幫忙了。亞獸和老人們力氣小,又沒有工具,就在盡量不影響獸人們動作的情況下用手捧濕泥,速度雖然慢,但也勝於無。

 

    看到此景,百耳也不好再袖手旁觀,於是指點了漠幾下,讓布出的陣不至於不堪一擊,否則就真是要將這些滿懷希望的大山族人心中的最後一線生機都給剝奪了。而他自己則在內力稍復之後,便又去獵了兩頭獸。夠不夠整個大山部落吃,他是不知道,但起碼餓不死。小古閒不住,在看他捕了獵之後,也跟著跑去挖坑築土牆。

 

    百耳無聊,正想著回去練功,卻被一個突然冒出的老獸人攔住。那老獸人手中拿著根獸頭杖,臉上的褶子密得能夾死蚊子,百耳一見便想到了族巫,不自覺皺了皺眉,卻還是捺住了性子靜靜地等對方說明來意。說實話,有黑河族巫的前車之鑒,他對跟巫扯上關係的人都有些反感。

 

    「孩子,跟我來。」出乎意料的,這個老族巫表現得很友善,開口之後並沒有黑河族巫那種陰冷的感覺。

 

    百耳只是略微遲疑了一下,回頭跟圖等人打了個招呼,才跟上去。他倒不是擔心這樣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能把自己怎麼樣,但是畢竟是人生地不熟的,自己又表現出了射殺野獸的能力,有點防備總沒錯。

 

    老族巫顫巍巍地走在前面,從說了那句話後便再沒回過頭,骨質的枴杖跺在地上發出一聲聲沉悶的篤篤聲,在安靜的洞道中彷彿砸在人的心上。百耳步履從容地跟在後面,還有閒暇順便研究一下這奇異的洞穴。

 

    沒走一會兒,後面傳來匆匆的腳步聲,圖趕了上來。

 

    「谷巫長,我跟百耳一起去。」大概跟百耳一樣,對於族巫這一類的人心中忌憚,加上百耳本身就有古怪,同來的獸人們都有些不放心,商量了一下,還是決定讓圖跟著。無論怎麼樣,有獸人陪同總會好些。

 

    族巫谷沒有回頭,只是抬起皮肉鬆馳青筋盤結的手擺了擺,算是答應。

 

    百耳看向大步走到身邊的圖,有些意外。

 

    「大夥兒怕你再迷路。」圖簡單地解釋了下,暗指他來是大家的意思,沒說是擔心百耳那妖邪附體的說法被對方族巫察覺,引起麻煩。

 

    百耳沒說什麼,心裡卻有些感動,他很清楚因為自己的毫無掩飾,這些獸人應該早就看出了他的異常,卻不僅沒排斥害怕,反而在需要的時候會想到保護他。

 

    事實上,從他附魂於百耳這具身體起,直到現在,環境的惡劣現實的殘酷根本容不得他有一絲半點隱藏能力的機會,哪怕是拼盡全力,也不過勉強保得性命罷了,又怎顧得上會不會被別人當妖孽看。而如今,有了足夠與獸人一拼能力的他,自然更不會在乎別人會怎麼看。但同行獸人維護的舉動,仍讓他感到了一些欣慰,讓他知道自己確實獲得了他們的認同,而不是一個游離於眾人之外的存在。

 

    在半暗半明的山腹通道裡走著,直走,往上,拐彎,直走……百耳感覺到他們越走越高,因為大部分人都到了下面去幫忙,所以路上幾乎沒看到什麼人。偶爾遇到一兩個,也是半死不活躺靠在通道旁邊,看著透進光線進來的洞口發呆的老人,聽到聲音,眼珠會轉動一下,便又恢復了之前的樣子。那一瞬間,百耳竟莫名生起自己正走在牢籠裡的感覺,而那些老獸人是正在等死的死囚犯。

 

    這種感覺讓他很不舒服,不由抿緊了唇,暗暗發誓,以後無論如何自己也不會住在這種地方。

 

    「你怎麼了,百耳?」圖注意到他的臉色由最初的輕鬆,到漸漸變得沉重,忍不住問。

 

    百耳搖了搖頭,低聲回:「沒什麼,只是覺得這個地方……」讓人喘不過氣。後面這句話他當然不會明明白白說出來,相信獸人根本不知道什麼是牢籠,更不會明白被囚在牢中失去自由的感覺。而他也希望,獸人的世界永遠都不要出現這樣兩個字。「希望獸潮早點過去。」最後,他說了這麼一句。到了這裡這麼久,他還沒有機會好好看過這片大陸呢,等獸潮過去,他們建立起新的部落,想必那時就能想去哪兒就去哪兒了吧。

 

    「會過去的。」難得看到他這樣情緒低落,這讓圖不由想起在盆地裡的那一晚,他坐在樹上仰望星空的樣子,心中微軟,要努力克制才沒伸出手去安慰對方。

 

    「當然。」百耳微笑,暗忖能快點過去自然很好,如果不能,那麼自己也不會坐以待斃,定要帶著山洞眾人遷進那盆地中。

 

    圖見他唇角終於浮起了慣常的笑容,鬆口氣之餘,又不由有些發怔,心想這人明明長得那麼醜,為什麼偏偏笑起來會好看得讓人捨不得移開眼?

 

    感覺到他的目光,百耳挑眉,有些好笑地回望,「還有什麼想說?」他倒真沒往別處想,因為這張臉確實沒有能夠吸引獸人的地方。雪季過後,他在河中洗澡時曾看到過自己這具身體的臉,倒不是想像中那麼難看,雖比不上上一世,但也算硬朗英俊,只是更近於獸人,加上那一道明顯異常的疤痕,在以陰柔漂亮為主的亞獸中未免太過突兀。就像一個女人長了張粗獷男人的臉,就算再英俊估計也會嚇到人。對於長成什麼樣子,他倒不是很介意,因為骨子裡的是他,無論長成什麼樣子,相信別人能看到的就只能是他,而不會因為外貌的粗獷或嬌柔而有所區別。不過,這樣終究省下了不少麻煩,至少他不用頭痛地應付獸人的追求。

 

    「你笑起來為什麼這麼好看?」聽到他的問話,圖下意識地就回了一句,等話出口才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麼,耳根不由一陣發燙,忙轉頭看向前方,作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這算是讚美還是調戲?百耳愣了下,失笑,倒也不惱,因為除了單純的讚賞外,他並沒感覺到對方說這句話時有其他不好的心思。

 

    「只要心懷善意,每個人都能笑得很好看。」想了想,他如是解釋,也真是這樣認為。哪怕長得再醜,只要心中坦蕩,笑起來也會讓人覺得舒服。

 

    心懷善意……圖默默地琢磨了好一會兒,卻還是似懂非懂。倒是一直走在前面的谷巫回過頭來,充滿智慧的目光看向百耳,帶著淡淡的笑意和讚賞。

 

    「到了,進來吧。」谷站在一個洞口外面,說。

 

    百耳注意到旁邊與自己肩膀平高的地方有一個幾尺見方的天然洞口,光線從那裡灑進來,讓所處的位置比之前經過的地方都要明亮。他下意識地轉頭看了眼,一眼看到帶著殘雪的莽莽原林,綿延起伏的遠山,以及玉帶一樣的河流。清新的空氣從洞口處撲進來,讓他心胸一暢,再沒了之前的澀滯難受。

 

    「從這兒可以看到我們是怎麼過來的。」他對圖低聲說了句,便邁步走進了谷的洞屋。

 

    圖走到那個位置,也往外看了眼,濃眉不由皺了起來。正如百耳所說,也許他們來的時候,谷或者大山部落的人已經看到了。兩個竹筏子從那條明晃晃的水中滑下來,相信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到,何況是呆在山洞裡早已悶得發慌的這些人,只怕一天大部分時間都會站在這裡往外看吧。

 

    不過,就算他們知道了又怎麼樣呢?他抓了抓腦袋,雖然是這樣想,仍有些煩躁,因為他想起炎曾問過他們是怎麼穿過獸潮過來的。如果大山部落的人已經知道他們是從水上過來,那麼等獸潮過後,會不會也會想辦法順水而上,然後發現他們先找到的那個地方?

 

    他在這邊煩惱,百耳卻已經把問題拋到了腦後,正站在谷巫的洞屋裡驚訝地打量著,然後很快判斷出,這裡並不是谷巫住的地方,因為裡面擺滿了亂七八糟的東西,卻獨獨沒有可供睡覺的平石和獸皮毯。

 

    各種各樣的骨頭,紅紅綠綠的顏砂,曬得乾枯的各種植物和昆蟲……濃烈的草藥味充斥在不大的空間裡,讓百耳突然覺得有些親切,還有一絲不明顯的喜悅。

 

    「你過來看。」一進這裡,谷巫登時像是年輕了二十歲,眼睛裡亮起讓人吃驚的狂熱和激情。他拿起一支奇怪的蟲子屍體,「這個是爬爬蟲,我們有個獸人被軟骨獸的毒液噴中,後來躺在地上等死時被這個蟲子鑽進肚子裡,然後就好了。不過爬爬蟲不好找,要到雨季最熱的時候才會出現。還有這個,這是鬼手籐,我把它弄乾了……」

 

    鬼手籐百耳知道,雨季剛來時他差點就死在它手中,故而對於這種神出鬼沒比動物還狡猾的植物印象深刻之極。

 

    「鬼手籐能做什麼?」對於大山的族巫顯然早已經開始收集藥材這個事實,他有些意外,不由懷疑其實黑河部落的族巫也知道這些。

 

 

64..

 

    「種。」谷巫神秘地一笑。

 

    「種?」百耳愕然,已經乾枯的鬼手籐怎麼種?種來做什麼?而最主要的是,他聽到了一種字,難道大山部落已經懂得種植了嗎?那麼為何黑河部落會不知道。

 

    「把它碾成粉末,灑到巖縫裡,它就能長出來。」可能是談到自己擅長的東西,谷巫顯得很興致勃勃,「我們部落的巖縫裡沒多少土,又不長曬到太陽,那樣鬼手籐就不能像在樹林裡那樣長得好,只能抽出細細的一根來。它能吃爛肉。有的獸人傷口一直好不了,還會發臭生蟲,流出紅紅黃黃的血水,我就把它放到傷口上,它吃過的傷口會長好。」說到這,他突然又變得頹喪起來,「但是,不好的是,它會把後代留在傷口裡,從身體裡長出來,把人掏空,用它治過的獸人還是會死。」

 

    百耳不由打了個寒戰,無法想像那種情景。

 

    「你為什麼還要種它?」而且這種種植方法真是太奇怪了,都不知道誰這麼天才能想出來。

 

    谷巫抓了抓頭髮已經掉得差不多的光腦袋,抖著亂蓬蓬的鬍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它好用得很,我捨不得,想看看有沒有什麼辦法又能讓它清除掉爛肉,又不會長進傷口裡面。」然後,他突然眼巴巴地看著百耳,意思不言而喻。

 

    百耳尷尬,他才來這裡多久,連最常見的一些植物都認不全,又怎麼可能找到辦法。

 

    「鬼手籐怕火。只要被火燒過,那片地方都不會再長這種東西。」不知什麼時候跟進來的圖突然插了句,惹得谷巫和百耳同時看向他,他窘了一下,解釋:「以前部落周圍有很多鬼手籐,怎麼除都除不乾淨,我不耐煩了,直接扔了個火把上去……」誰能想到青青綠綠的鬼手籐能被火點著啊,就那一個火把,直接就將那片長得張牙舞爪的鬼手籐全給滅掉了,實在有一種讓人不知道該說什麼好的感覺。

 

    所以有時脾氣急躁點也沒壞處。百耳得出這個結論。

 

    「那如果我在它吃乾淨傷口周圍的爛肉後,再用火在傷口那裡燒一下……是不是就可以了?」谷巫聽到這裡,有些不確定地問,語氣興奮中透著忐忑。畢竟如果這種做法不行,那麼又會讓一個獸人在飽受折磨後死掉。

 

    沒有人能回答這個問題。百耳垂眸想了片刻,然後建議:「其實可以直接用刀……用獸甲片將腐爛的傷口刮乾淨,直到看見新肉鮮血為止。」這是隨軍大夫處理傷口久治不愈化膿腐爛的辦法。頓了下,他又補了句:「不過那樣會很疼,如果能找到麻痺感知的藥……對了,大肚獸的毒液可不可以?」最後一句,他是問的圖。他記得獸人們說過,大肚獸的毒液一沾上人會沒力氣,但不會致命。

 

    圖愣了下,然後點頭,「如果被大肚獸的毒液沾到的話,人會發軟失去感覺,但過一段時間就會好了。」只可惜捕獵的時候,很少有獸人能幸運地熬過那段時間。

 

    雖然百耳說的這個辦法麻煩點,但是卻更安全。谷巫聽得眼睛直發亮,恨不得馬上就試試。不過現在既沒有大肚獸的毒液,也沒有這樣傷口的獸人給他醫治,他只能壓下心中的衝動,默默將辦法記了下來,同時一再提醒自己要記得獸潮過後讓炎他們幫他取大肚獸的毒液。

 

    「百耳,你再來看這個……」難得遇到一個能跟自己談論怎麼治病療傷的人,谷巫不免有些忘形,一邊喊一邊就要伸手來拽人。

 

    百耳對這個醉心於醫藥的族巫倒生起一些敬意,見到他的動作,也就沒想避開,卻不想圖一個閃身擋在了他前面。

 

    「百耳是亞獸。」圖低沉的聲音中帶著警告之意。意思是,不管你是什麼身份,有多大年紀,都是個獸人,絕不准對他動手動腳。

 

    谷巫先是愣了下,而後摸著光頭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竟是一點也不生氣,還解釋說:「一直沒人願意跟我談論這些蟲啊草的,我是太高興了,以後不會,以後不會……」

 

    百耳無奈,在後面輕輕拍了拍圖的肩,示意他讓開。

 

    「沒關係,別太緊張。」他連跟年青獸人勾肩搭背都不在乎,又怎會在意一個老人的碰觸。何況這裡獸人和亞獸之間的防線也沒那麼森嚴,圖自己不就曾當眾抱過那個還不是他伴侶的那儂嗎?而且其他獸人也沒見有多在乎,在那之後不照樣追求那儂。

 

    聽到谷醫的話,圖本來冷峻的臉色微緩,微微側開了身,卻仍然半擋在百耳面前,以便隨時相護。只不知他如果聽到百耳心裡的想法,會做何感想。

 

    「百耳,你看這個,這個可以讓亞獸生孩子更容易,我們部落的亞獸用過。」谷醫獻寶一樣遞過來一棵長著很多根須皺皺巴巴像個蔫蘿蔔一樣的東西,隔著老遠就能聞到上面傳來的苦甜氣味。

 

    百耳心中一動,伸手接過,放在鼻邊聞聞,怎麼看怎麼覺得這東西都像上一世的人參,除了個頭大得驚人外。人參有固本回元,護命強身的作用,富貴人家在女人生孩子時多少都會備著點,以防萬一,似乎……確實對生產有些作用吧,雖然它的作用並止於此。

 

    「這還是我看到一個難產的人獸在吃它,後來很快就生下了獸崽,就找了一些回來。你們黑河部落肯定不知道它有這樣好的用處。」谷醫得意地說,還作出一副大方的樣子,「你帶些回去,以後生孩子時用得著。」

 

    生孩子……百耳本來在專心翻看的動作頓時僵住,面色變得古怪之極。

 

    跟他同樣僵住的還有圖。似乎直到這時他才真正意識到百耳是一個亞獸的身份,會和獸人結成伴侶,會生孩子。不……不對。他突然想起,其實百耳早就有過伴侶,還有過孩子。一瞬間他的目光變得黯沉下來,胸中湧動著連他自己也不清楚的情緒,他只知道,如果那個叫遠的獸人還活著,自己只怕會控制不住想要弄死他。因為那個獸人在危險的時候不顧自己的伴侶跑去救別的亞獸,因為那個獸人不配做百耳的伴侶,因為……因為那個獸人曾經抱過百耳。如果圖這時候認真審視自己的心的話,他一定會發覺最後一個才是讓他心動殺機的主要原因,只可惜獸人在感情上的懵懂讓他錯過了一次發現自己真正心意的機會。

 

    生孩子實在不是一個很好的話題。百耳感覺到身邊獸人傳遞過來的奇怪情緒波動,終於回過神,迅速轉移了話題。

 

    「我能嘗一下嗎?」他問谷醫。生於簪纓世家,對於人參等珍貴補藥他還是知道一些的。

 

    一聽他的話,不管是心情暴躁的圖,還是正等著看對方驚訝敬佩反應的谷巫都嚇了一跳,不約而同出手來搶他手中的東西,最終由因為年輕而身手更加敏捷的圖得了手。

 

    「這是生孩子時吃的東西,怎麼能亂吃!」圖緊張得眉毛都豎了起來,手緊緊握著放到背後,生怕百耳撲上來搶。

 

    「是啊是啊。生孩子時吃有用,你現在沒有孩子……」谷巫連連點頭,說到這,目光往百耳肚子上看了眼,有些不確定地補了句:「萬一有了孩子還沒到生產的時候,你吃這個不是壞事了?」

 

    圖本來還對谷巫跟自己意見相同而感到高興,卻在聽到最後一句臉上再次變色,怒道:「百耳沒有孩子!百耳怎麼可能懷孕?」

 

    「沒懷就沒懷,這麼凶做什麼?」谷醫被吼得有些委屈,小聲嘟嚷,「就算沒懷也不能亂吃亞獸生產用的藥啊。」

 

    百耳輕咳一聲,不明白圖為什麼比自己更在意這個問題,但是如果繼續在這事上糾纏下去,實在是浪費時間,於是打岔說:「我不吞下去,就嘗嘗味道,應該沒問題。」如果能確定是人參的話,那可算是撿到寶了,他並不願意因為避諱懷孕生子的話題而白白錯失。

 

    圖還想勸阻,但看他神色堅定,不容反駁,只能悻悻作罷,不甘願地揪下一小截鬚子遞給百耳,不過眼睛卻總是忍不住想要去瞪谷巫。如果不是這老頭,百耳又怎麼會想到吃這種奇怪的東西?

 

    百耳接過放進嘴裡細嚼,熟悉的滋味瞬間瀰漫口腔,甘中帶苦,口舌生津,確確實實是人參的味,不過更加濃郁厚重。雖是這樣,他還是不敢斷言,畢竟這裡的一切都跟上一世有很大差異,如果弄錯了,只怕會害死人。想到此,他原本想吐出來的動作停下,轉而嚥了下去。

 

    最先發現他吞嚥動作的是正目不轉睛看著他的圖。圖愣了下,才反應過來,手下意識地伸到他的脖子上似乎想扼住,卻又頹然地垂下,情知已來不及,又是懊悔又是擔心,不由怒罵出來:「你不是說不吃下去的嗎?又沒孩子給你生,你吃那個幹什麼!」

 

    「快!快!摳喉嚨……摳喉嚨……」谷醫也急了,一邊跺著獸頭手杖,一邊嚷嚷,也不知是對百耳說,還是對圖說。

 

    圖一聽,也顧不上許多,把那人參樣的東西往老頭手中一塞,當真就要上來逮住百耳摳喉嚨。

 

    百耳嚇了一跳,哪裡能讓人把手伸到自己嘴裡來,忙迅速閃開,同時急急解釋:「不要緊張!這又沒毒。我以前好像吃過,我就試試,如果吃下去沒事,這東西可是大有用處。」他不好說自己有內功,真有點問題,也能靠內力壓住,然後慢慢排出藥性。

 

65

 

    「你吃過?」圖的動作頓了一下,直接想到了百耳當初的流產上去。

 

    「你吃過?」谷醫則是瞪大了眼睛,又驚又喜。如果這個不止是生產的亞獸能吃的話,那可是一件好事。

 

    百耳嗯了聲,但沒多說,而是收斂心神細察體內感覺。等回過神時,發現兩個獸人都緊張兮兮地看著自己,不由失笑。

 

    「就算有什麼不好的反應,也沒那麼快吧。」他笑著說,但是胃中升起的那絲暖融融感覺讓他幾乎已經能夠肯定,眼前之物必是人參,或者說功效會比人參更好。

 

    本來看到他笑而鬆了口氣的兩個獸人心再次提了起來。

 

    「我的洞屋就在旁邊,要不百耳你去躺躺?」谷巫有些心虛,就像圖想的那樣,他也認為如果不是自己把這東西送到百耳面前,百耳也不會想到去吃它。

 

    「你能走不?還是我抱你去?」圖一邊問,一邊作勢伸出手。

 

    百耳哭笑不得,抬手在他伸到面前的一隻手臂上安撫地拍了拍,「無妨……我沒事,沒什麼不舒服,等再過一會兒吧。」知道如果不轉移他們的注意力,這兩個獸人還要擔驚受怕。

 

    「巫長,等獸潮過後,我想送一個小獸人過來跟你學這些東西可好?」黑河部落的族巫是靠不住的,而他自己又沒有多少時間專心弄這個,但如果沒有一個通草藥的人,以後新部落的人生病受傷了難道又要像原部落那樣跳一場舞,喝點燒骨頭灰和血混合的湯就行了?因此在發現這個老者既肯鑽研治病救人的辦法,心胸又寬之後,他最先想到的就是把學東西很快的小獸人星送到這裡來。

 

    「作為回報,到時我會把製作弓箭的辦法一併送上。」不等對方回答,他已先一步主動提出交換條件,而沒有以此次助大山部落渡過難關來作要挾。

 

    不料谷醫卻擺擺手,滿不在乎地說:「打獵是族長的事,跟我沒什麼關係,那個你跟他去談。你要送人就送來,多兩個也沒關係,我還希望越多人學會越好呢,可惜我們部落的獸人都不肯學,覺得我那幾招還比不上他們自己用舌頭舔上幾下……」說到這,他又有些沮喪了,事實上,獸人們是對的,因為他除了發現那個可以幫助生產的東西外,其他治傷的辦法倒真比不治好不了多少。

 

    「為什麼不教給亞獸?」既然他都這樣說了,百耳當然不會客氣,心中的人選登時又多了古一個。不過他很好奇,這裡的亞獸無論是力氣還是體型都跟上一世的男人差不多,怎麼就除了做飯補獸皮外,不能做點別的。比如種植採摘,比如採藥治病,這些他們應該完全能應付得來才對。

 

    「林子裡太危險,不止是野獸,還有吃人的植物……亞獸那麼嬌弱,膽子又小,哪裡敢進去。而且他們一看到血就是又哭又叫的,唉……」谷醫搖頭歎氣,對於教會亞獸為獸人治傷這種事顯然是不願去想。

 

    百耳聽得臉都黑了,無法想像一個男人因為看到鮮血而又哭又叫的樣子,那是男人嗎?那簡直比嬌小姐還嬌啊。他覺得亞獸之所以會變成這樣,倒有大半原因是獸人給縱容的。但是這是獸人世界亙古流傳下來的習俗,他自己又不是這個部落的,實在不好多說什麼。

 

    「百耳看到血不會又哭又叫。」安靜了很久的圖很突兀地插了一句,神色間不自覺流露出些許自豪。

 

    「哦,對哦,百耳也是亞獸。」谷巫似乎忘了自己之前還在向百耳大力推薦生孩子要用的藥材的行為,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看我這記性,我找百耳來是問他接骨的事,差點就忘了。」

 

    於是這次黑臉的換成圖了,心說百耳是亞獸這是明擺著的事吧,你怎麼會裝出剛才知道的樣子?

 

    百耳終於明白這個族巫找自己的目的了,不由忍俊不禁,覺得如果自己不說,估計老人很快又會忘記,然後轉到別的地方去。

 

    「對於接骨,我其實懂得不多,只會處理簡單的骨折。如果骨頭碎成幾塊,又或者斷骨已經長合,我就沒有辦法了。但是那樣確實也是能接好的,不過要靠巫長你自己去慢慢摸索。」既然話都說到這份上,又難得遇到一個在醫術上肯鑽研的獸人,百耳便毫不吝嗇地將自己懂得的一些東西傾囊相授了。比如接骨要注意些什麼才不會讓骨頭長成畸形,怎麼應急處理外傷,怎麼消毒包紮防止傷口化膿腐爛,以及草藥的外敷內服等等,他說得籠統,因為他自己也只知道一個大概,但對於一個畢生都在致力於研究用外物療傷治病的老獸人來說卻有種醍醐灌頂的感覺。

 

    「等等,我得記下來,我得記下……」谷醫一邊叨叨,一邊撅著屁股在亂七八糟的雜物裡翻找著,好半天舀出幾塊泥板子和一根小獸刺出來,盤腿坐在地上就開始認真地刻起來。

 

    百耳好奇地湊過去看了眼,發現老人刻的是一種近似於圖形的複雜文字,有的能從形狀上大概猜出是什麼,比如草,比如骨頭,有的則完全看不懂。他有些意外,因為在黑河部落並沒看到過人使用,所以一直以為這個世界還沒開始產生文字,沒想到這個老族巫又給了他一個驚喜。

 

    「這個只有巫長會。巫長會把族裡發生的大事記在土板上,然後再刻到骨頭和石頭上,傳給下一任巫長。這樣我們就不會忘記自己的根源,變成到處流浪不知自己來自什麼地方的客獸。」圖低聲解釋,末了,還擔心地問了句:「你沒事吧?」過了這麼久,似乎並沒見他有什麼不好,也許那個東西一般人真的能吃。

 

    「沒事,這個應該對身體有好處。你以前可曾見過?」百耳瞥見谷巫吃力而緩慢的動作,有些明白為什麼這裡的文字沒有傳播開。

 

    「沒有。你想要嗎?」想要的話,等獸潮過後,他就去找。

 

    百耳點了點頭,「這個也許能夠吊命……如果有人快要死了的話,用這個的話可以多拖上一段時間,也許就能把人救回來了。」這是他想要確認人參的最主要目的。

 

    「真的!那我舀去讓他們都認認,以後大家出去打獵的時候都留意一下。」圖一聽這話,臉色登時變得鄭重起來,目光在老人的雜貨堆裡掃了一圈,最後真讓他從裡面翻出兩根獸人手掌那麼粗的參來。

 

    「跟巫長說一聲。」百耳見他不問而取,忙說。

 

    「他自己說要給你幾根的。」圖很不解,但還是問了兩句,可惜谷巫刻得太專注,只嗯嗯兩聲便不理他們了。圖攤手表示無奈,「你看,我就說吧。」

 

    百耳只得作罷,想著等下一次再跟谷巫打個招呼,並問清楚要怎麼找這個參。

 

    「我們走吧,看樣子巫長不刻完是不會再搭理我們的。」他說。眼看著天色漸晚,也是該回去的時候了,然後不得不慶幸圖跟了來,不然自己只怕要在這裡乾坐著等谷巫重新注意到他。

 

    圖當然不會反對。

 

    「百耳,你怎麼會懂那麼多?」兩人一前一後沉默地走了好一會兒,圖突然開口問。不說之前那奇怪的能困住人的陣法,弓箭,算術,竹筏,只是今天他說的那些,就足夠讓圖感到前面的這個亞獸完全不應該屬於他們這個地方。其實他們一起來的獸人們都有過這種想法,只是沒人問出來而已。但是現在圖卻有些忍不住了,他怕有一天這樣的百耳會消失不見,那麼他們連想要找他都不知道要怎麼找。

 

    終於還是問了。百耳的背影微僵,然後又恢復如常。

 

    「你們不是猜到了嗎?」他不答反問。

 

    聽到他親口承認,圖不由緊張起來,手心無端冒起了冷汗,「你……你真是邪……」邪靈附體這幾個字他終究沒說出來,不是害怕,只是覺得不該把這個稱呼用在一直幫助他們的百耳身上。

 

    百耳停下,轉身面向他,微笑:「就算是吧。」一抹異世孤魂附著在一個死去的亞獸身上,不是邪靈附體是什麼?哪怕是在上一世,這樣的人也是被火燒死的下場。他之所以坦然承認,一是因為他用感知探查過,這四周只有圖一個人,二是想知道這些獸人是怎麼想的,他不願意再玩明明都心裡有數,卻非要假裝出一副什麼都不知道的遊戲了。

 

    圖不得不跟著停下,低頭看著他的臉,面色有些嚴肅。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邪靈究竟是什麼?你以前是住在哪裡的?那裡什麼樣子?你原來叫什麼名字?為什麼要附到百耳身上?」

 

    沒想到他思考了半天,竟然問出的是這樣的問題,倒像是跟遠方的來客閒聊一樣。百耳不由絕倒,原本勁力暗蓄的手指瞬間放鬆。他是打算只要圖表現出一絲半毫的畏懼厭惡,就出手制住人,然後在其他獸人發覺之前迅速離開此地。不過現在看來,是沒必要了。

 

    「你不怕嗎?」他還是有些奇怪。

 

    「我為什麼要怕?」圖比他更奇怪。雖然一直聽族裡的人說邪靈如何如何可怕,但是他卻從來沒看到過所謂邪靈附體的人害過誰,不說百耳對他們多有幫助,就是以前被燒死的那些,如果真那麼凶厲可怕,又怎麼會被燒死?

 

    「是沒什麼可怕的。」百耳低低一笑,眸中閃過惆悵。上一世那些生活富足學識廣博的人還比不上一個沒開化的獸人的見識和心胸,真正可笑之極。

 

66

 

 

    「我本名蕭陌。我也不知道怎麼會來到這裡。」百耳轉身往前走去,身後傳來腳步聲,顯然圖沒有絲毫遲疑地跟了上來,他唇角浮起一抹淺笑。「醒過來時,就在這具身體裡了。」

 

    「那百耳呢?」圖問,心中暗暗記下蕭陌這兩個發音。原百耳在部落裡就相當於一個隱形人,不,也不全然是隱形,想到那個常常躲在角落裡,閃爍的目光透過髒亂的髮絲偷看別人的醜陋亞獸,圖就覺得背上渀佛有蟲子爬過。問這句話,要說是擔心原百耳,那就真是太虛偽了。他是想知道百耳是不是還留在這個身體裡……好吧,他其實是擔心有一天百耳回來,蕭陌不見了。這樣說或許對百耳不公平,但是圖根本不會那樣想,他只認定他接受的人。

 

    「不知道。也許死了,也許在我原來的身體裡。」如果那樣必死無疑的傷還能醫治得好的話。想到後面這個可能性,百耳不由皺了下眉。以原主的性格,如果活在自己那具皮囊裡,只怕會更慘,但望父親兄長多維護一下了。若是他夠聰明,又擁有自己記憶的話,戰事過後激流勇退,當個富貴閒人,後半生榮華當是保得了的。

 

    「那就是說,他不會再回來了?」圖追根究底,想得到一個絕對的保證。

 

    「除非我死,也許能。」百耳勾了勾唇,冷冷說。要說他有多想霸佔著這具身體,當然不是,但是好不容易得來的一次性命,他自當牢牢把握。但凡人力能為,他必不會輕言放棄。「怎麼,你想他回來?」

 

    「當然不是。」圖想都不用想,立即反駁,但同時也徹底放下了心。頓了頓,他又補了句:「要不,我們以後就叫你蕭陌吧。」叫蕭陌,也就是向所有人宣告,百耳不再是百耳。

 

    百耳沉默了一下,然後搖頭:「算了,還是叫百耳。」他倒不是怕其他人知道,而是不想佔了別人的身體,還要把別人的名字蘀換掉,那純粹是把那人存在過的痕跡完全抹殺掉了。至於他自己,他完全有自信,就算頂著這張臉,頂著這個名字,他蕭陌還是蕭陌,根本不需要依仗任何東西來證明他的存在。

 

    「其實百耳這兩個字合在一起,就是我的陌字。」他笑說,覺得自己跟這百耳其實挺有緣的。

 

    看著他挺拔如槍的背影,圖無論如何也不能再從上面找到原百耳的影子,但明明是同一個身體……

 

    「百耳,你認字?」找不到才好。他搖頭把那個念頭拋開,好奇地問。

 

    「巫長寫的我不認識。」百耳搖頭,「我原本所在的地方,認字的人很多。」但凡家裡有點餘錢的,都願意送孩子去私塾念點書,就算不參加科考,以後在外面找活做也能佔點優勢。他就曾經嚴格規定過手下將領,詩詞歌賦可以不通,但絕對要識字。因為只有那樣,他們以後在仕途上才能走得遠。否則無論在戰場上多麼勇猛善戰,最終大都會被埋沒,而那是他最不想見到的情況。

 

    聽到他的回答,圖的目光瞬間由好奇變成了羨慕加崇拜,如果小古在,估計兩人的表情是一樣的。他張了張嘴,原本想說讓對方教他的話嚥了下去,因為認字在他們眼中是無比尊貴的一件事,整個部落只有族巫會,而族巫絕不會把這個教給他選定的接蘀者以外的任何人。這也是保證族巫地位的手段之一。

 

    感覺到身後的沉默,百耳回頭看了眼,注意到年青獸人眼中的渴望和遺憾,他先是怔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不由笑道:「我這不是巫長會的那種字,你可要學?」事實上,就算圖說不學,他也打算新部落安定下來之後,開始教小獸人們識字。至於成年獸人和亞獸,那就看他們各自的喜好了。

 

    圖驀然瞪大了眼睛,懷疑自己聽錯了,對上百耳帶笑的眼,指著自己鼻子結結巴巴地問:「你是說……我……我可以……可以學嗎?」

 

    「當然。」看到他的反應,百耳眼眸微彎,心情大好。覺得如果要在獸人中找出一個好奇心最重的,那一定是眼前的這個。

 

    「可是……好。」圖本來想說認字那樣尊貴的事,不是不能隨便教給別人的嗎,但是又怕因為這句提醒讓百耳反悔,忙一口答應了,想著只要我答應了,你就算後悔了也不行。

 

    百耳微一點頭,算是將這事定了下來,然後接著往前走。等走了一會兒才想起不對,回頭似笑非笑地看向圖:「這是你帶路呢,還是我帶?」這圖以前看著那麼精明,相處熟了才發現他也依然沒擺脫獸人傻愣愣的本質。

 

    圖正沉浸在可以學認字的喜悅當中,聽到話也沒反應過來,倒是眼睛晶亮地問:「百耳,你能刻一個字給我看嗎?」

 

    面對著對方淳樸乞求的目光,百耳無法說出拒絕的話,目光在四周轉了一圈,最後撿起塊石頭,在靠近石壁處的泥土上寫了個圖字。他生在世家大族,三歲認字,四歲開始握筆,經史?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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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圖,你的名字。」百耳忍俊不禁,突然很想知道當對方得知這是自己名字後會有什麼反應。

 

    圖本來伸出去想要摸一下的手在聽到這句話時倏地又縮了回去,不敢置信地看向百耳,嘴唇動了動,卻沒問出來,但眼神卻明明白白在尋求對方的肯定。

 

    「是你的名字。」百耳鄭重地點了下頭,臉上笑容加深。他其實是按自己猜測寫的這個字,畢竟獸人們的名字都只是一個讀音,沒有實際意義,因此究竟對應著哪個字,自然由他寫。

 

    得到想要的答覆,圖的臉上登時露出欣喜若狂的表情,如果開始還只是憑感覺喜歡這個字的話,那麼現在簡直就可以說是視若珍寶了。他在字前蹲下,伸出一根手指,隔著一斷距離小心翼翼地照著地上的字勾畫著,一遍又一遍。雖然順序亂七八糟,但是臉上的認真專注卻讓百耳不忍打斷他。

 

    如果讓其他獸人看到圖這個樣子,只怕要當成笑料笑很久了。百耳暗忖。但是直到不久的將來,他才知道,自己著實低估了認字在獸人心中的神聖地位。

 

    「時間不早了,我們走吧。」眼看著天色將暗,哪怕再不想,他仍不得不催促。等再晚,就看不見了,他們又沒帶火把出來。

 

    連催了兩遍,圖才依依不捨地站起身,如果不是土一刨起來字就毀了,他一定會連土帶字弄回去珍藏起來。看到那麼威猛的獸人眼睛竟然開始發紅,百耳撫額,忙說:「等回去你找個木片或者骨頭來,我給你刻在上面。」

 

    即便是有了這樣的承諾,在離開時,圖仍然是一步三回頭,直到再也看不見。百耳早已忘記自己第一次看到和寫出自己名字時的感覺,因此完全無法理解獸人對於自己的名字被第一次用在他們眼中無比神聖尊貴的字寫出來的心情。不過看到圖這樣喜歡,他自然也是高興的。

 

    一路上圖都沉默不語,連百耳的身世也沒再打聽了。回到他們住的山洞時,其他獸人也都回來了,古一見百耳便撲了過來,手裡還抓著塊用獸皮包著的新鮮獸肉。

 

    「義父,這是給你留的肉。大家都吃了。」知道百耳是去了大山族巫那裡,而且又有圖陪著,古倒是沒太擔心,只是有點想得慌,因為自從山洞出來之後,他就沒離開過百耳這麼長時間。

 

    百耳沒有接,摸了摸古的頭,「我還有烤肉,不吃這個,你自己吃,或者給別人吧。」他又不是獸人,有熟食的時候,自然不會去吃生肉。

 

    古認真地看了看百耳的神色,確定他是真的不想吃,才沒再說什麼,直接把獸肉塞給了圖,「那圖吃。圖你的獸肉在你獸皮那裡。」說完,就拉著百耳回了他們睡覺的地方,「義父,我那裡還有烤肉呢。」

 

    圖悶不吭聲地回了自己的獸皮毯,面對著其他獸人的問話一概不答,將古給的肉隨手放到了留給他的肉旁,便走了出去。沒過多久,他舀著根谷巫用的那種細獸刺,一塊巴掌大的獸骨,還有幾根骨刺進來,自己一個人坐在那裡用骨刺在獸骨上鑽啊鑽,連薩跟他說話也不理。直到鑽出一個能夠串進去獸皮繩的孔眼來,他的臉上才浮現出一絲笑意,然後便舀著這塊獸骨和獸刺走到百耳面前。

 

    百耳正在問漠土陣的進度,被圖突然伸到面前的手嚇了一跳,有些莫名所以。

 

    「你答應我的。」圖理直氣壯地說。

 

    百耳反應過來,頓時哭笑不得,接過獸骨獸刺,「已經快看不見了,明天給你刻。」他並不是商量,而是告之。

 

    圖也沒說不可以,就是不肯離開,只是站在那裡巴巴地看著他。百耳一陣無力,只能揮手讓他點了根火把過來,然後就著火把的光芒提聚內力,在上面先淺淺地寫了個圖字,然後再慢慢加深,因為不像雕刻印章那麼麻煩,倒費不了多少功夫。

 

    看著漸漸顯現出來的圖字跟之前在地上看到的那個是一樣的,圖臉上的笑容才真正變得燦爛起來。等百耳刻好舀給他時,他卻不接,反而翻轉骨面,指著另一邊的空白處說:「這裡刻蕭陌。」

 

    百耳太熟悉這兩個字了,聞言下意識地就在上面寫了下來,等寫完才反應不對,疑惑地抬頭:「寫這個幹什麼?」

 

    「我怕我會忘記。」圖回答得坦然。他覺得自己認識的是蕭陌,承認的也是蕭陌,不是百耳,但是對方又不打算叫回以前的名字,所以他只能這樣記了。

 

    「忘記就忘記吧。」百耳完全不在乎。

  「那不行。」圖再次展現了他的固執,雖然這固執來得讓人莫名其妙。

 

    百耳揉了揉額角,不知道他在堅持些什麼,但不得不說還是有些感動的,因此終究妥協了,低下頭認認真真地將蕭陌兩個字刻在了上面。

 

67

 

    圖舀到刻好自己和蕭陌名字的骨片,不由眉開眼笑,珍而重之地割了一根獸皮繩穿上,誰要都不給看,卻不妨被薩一把給搶了去。

 

    「這是什麼?」因為火把還燃著,薩將那塊骨頭翻來覆去地看,發現上面的字後,鳳眼一瞇,避開圖的手,大有對方不回答就不還回去的架勢。

 

    其實就算他不逼問,以圖激動的心情,估計忍不了多久也會拉著人炫耀,所以就見圖得意洋洋地指著骨頭上那一個字說:「這是我的名字。」

 

    雖然已猜到上面的可能是文字,但是當聽圖說那是他的名字時,薩仍然驚愕地瞪大了眼,旁邊正豎起耳朵聽他們說話對於圖不肯給他們看骨片本不是很在意的獸人們也吃了一驚,然後下一刻就見哄地一下,獸人們全撲了過來,幸好薩見機快,才沒被人把手中的東西搶走。

 

    「給我看看!」

 

    「圖,你的名字是什麼樣的?」

 

    「圖,你今天要不讓我們看,你就別想睡覺!」

 

    獸人們見薩護得緊,倒也不再直接上手搶,而是七嘴八舌地吵得人腦袋嗡嗡作響。薩才不管他們,背過身仔細地看著上面刻下的字,然後翻過來又看了另兩個字,本想開口問,卻想起圖之前對百耳說過的話,最終作罷,只是鄭重而*惜地摸了摸,最後看向正坐在人群外含笑看著這邊的百耳。心中一動,反手將骨片還給了又是得意又是苦惱的圖,然後擠出人群走了過去。

 

    「百耳,你會刻我的名字嗎?」因為百耳是坐著的,他不得不也跪坐下,才勉強讓百耳不用仰望他。

 

    「薩麼……」百耳想了想,在薩與颯兩字中最終選擇了前者,「能。」然後取出一根竹箭,把箭尾放在火上燒了一會兒,現出焦黑之色後,說:「給我找塊獸皮……」

 

    他話沒說完,薩已經一彈而起,飛快地跑過去扯了自己的獸皮毯過來。百耳將皮質的一面翻到上面,然後就在上面龍飛鳳舞地寫了一個大大的薩字。然後抬起頭,看著薩笑:「薩。在我們那裡是一個姓。」他說得坦然。他想,說不定眼前這些獸人的名字以後都會變成後世獸人姓氏的起源。

 

    薩沒有聽到他的話,一掃以往的冷淡,直捧著自己的獸皮毯傻傻地笑,估計以後都不會再捨得舀這塊毯子睡覺了。

 

    百耳還來不及感慨文字對獸人的影響力,下一刻已被注意到這邊情況的獸人以及他們的獸皮毯給圍住了,連古都被擠了出去。圖身邊頓時冷清下來,他鬆了口氣,舀著那塊骨片又反覆看了一回,然後再珍而重之地掛到脖子上。轉頭去看薩,一眼看到那個大大的氣勢磅礡的薩字,他心裡頓時不平衡了。彎腰一把扯起自己的獸皮毯,決定要讓百耳在上面寫一個更大的圖字來。

 

    「你都有了,怎麼還來?」要說不平衡,最不平衡的應該是古了,他悶悶不樂地站在人群外,想看又看不到,想擠又擠不進去,只能一個勁地安慰自己,義父是自己的,以後自己想要多少字就有多少字,才算勉強按捺住暴躁的心情。看到圖也拎著獸皮走過來,登時炸了。

 

    圖嘿嘿一笑,伸臂一把撈起小獸人,說:「我帶你進去。」說完,就往裡一邊擠,一邊喊:「讓讓,讓古進去。」然後他自己也沾著光,擠到了最裡面。

 

    也就十幾個字的事,百耳倒不會覺得麻煩,因此幾乎有求必應。當面前的那張獸皮毯舀走後,他又把箭尾放到火把上燒了燒,看到面前已經鋪好了一張沒寫過的獸皮毯。

 

    「圖。要最大的。」

 

    耳中響起一個字,他反射性地寫了上去,一筆未完,驀然抬起頭,正對上圖笑得有些諂媚的臉,「你不是寫過了嗎?」

 

    「那個太小了。你再給我寫一個唄,要比其他人的都大。」圖一邊伸手擋住掛在胸前的骨片,生怕被要回去,一邊卻又死乞百賴地說。

 

    這個霸王脾氣!百耳感覺到一股深深的無奈,搖了搖頭,最終還是滿足了他的願望。其他還沒舀到名字的獸人恨得牙癢癢的,偏又舀他無可奈何。

 

    於是這一夜,除了百耳外,每個獸人都抱了塊獸皮毯在懷裡,卻捨不得用。百耳把古提溜到了自己毯子上,才沒讓小傢伙跟其他人一樣苦熬寒夜。

 

    ******

 

    雖然人多,還有趁手的工具,但因山洞太大,也足足花了三天土陣才布好。其實山洞裡的泥土層不算厚,在挖到過腰線之後,便觸到了岩石層。就算加上挖出來的土,築起的土牆也才勉強有一人那麼高。為了防止體型高大的野獸爬上去,漠讓人敲碎了洞裡的石鐘乳,把尖銳的碎石片和獸刺獸甲片等鋒利的東西趁泥濕的時候插在土牆上。這個想法還是來自於刺刺木以及當初百耳幾人殺多足獸埋獸甲片的靈感。

 

    等泥土徹底乾燥已是第五日。這幾日百耳每天早上下午都會分別射殺三到四頭野獸,將內力耗得乾乾淨淨,晚上再修練恢復後,內力和臂力都有不同程度的增長。谷醫則除了天黑睡覺外,每天都抱著厚厚的一摞土板跟在百耳身邊,著實從他身上挖出了不少有價值的東西。

 

    土陣布好之後,炎以及大山部落的幾個勇士都進去走了一圈,最終是由漠入陣帶他們出來之後,便做出了打開洞口的決定。

 

    開洞石的是百耳這方的人,角,漠,夏,布。因為只有他們四人最熟悉陣法,能在打開洞口的第一時間進入陣中,在獸潮湧入前安全回來。至於古,因為年紀小力氣不夠,就完全沒必要去湊一腳了。

 

    那一天,野獸洶湧而入,最終卻迷失在匿大空曠的洞穴土陣中。大山部落的獸人們站在通往上層洞穴的入口處,隨時準備用石頭擋住兩層之間的通道,卻見證了野獸由一開始的氣勢洶洶到後來的暈頭轉向,再到暴躁地撞擊土牆或自相殘殺。他們終於相信了漠當初的話,也重重地鬆了口氣,對於撐過獸潮再次充滿了希望。

 

    那一天,由角漠夏布古五人分別帶著五組大山部落的獸人進入陣中,獵殺了不少落單的野獸,終於解決了大山部落的食物危機。雖然還是沒有辦法得到木柴,但是這已足以讓整個部落歡欣鼓舞。

 

    而百耳他們也該離開了。

 

    「既然你們的部落已經沒了,不如到我們部落來吧。我們這裡除了木柴外,其他什麼都不缺,還很安全。」炎終於對他們說出了這句話。

 

    雖然一開始來的時候看到大山部落的處境百耳有過這種想法,但是他是不會再次依附於任何人的,而要吃下一個七八百人的部落,以他們那可憐的二三十個老弱病殘,只怕會噎死。

 

    「我們有自己的安排。」他很直接地搖頭拒絕了,並沒問漠等人的意見。因為他很清楚,如果自己不去,炎是不可能看上山洞裡的那一眾老弱病殘的。

 

    至於圖和他帶來的人,他們代表的是黑河部落,百耳不可能蘀他們答覆,因此只做了個你們隨意的手勢。

 

    炎直到這時才發現圖竟然和百耳不是一起的,有些驚訝,但仍希冀地看著圖。就算圖他們不像百耳等人有著稀奇古怪的辦法,卻也都是出色的獸人勇士,如果能留下的話,對大山部落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我們的族長巫長還在。」圖也沒直接說拒絕,但意思很明白。一個部落只要族長和巫祭還在,這個部落就不算滅亡,如果在這個時候跟一個大的部落合併,因為處於弱勢地位,將會很快失去自己部落的傳承。所以一般不到逼不得已,又或者是部落裡原本就沒有巫祭的,很少有部落願意跟其他部落合併。當然,圖拒絕的真正原因當然不是這個,而是在來的途中,他和百耳早就談好了,雙方都以獸神立過誓言,自然不能再答應別人。

 

    眼看著對方態度堅定,炎有些惋惜,但也沒勉強,而是爽快地道:「如果你們改變主意了,大山部落隨時歡迎你們的到來。」語罷,頓了下,又道:「為了感謝你們這次幫的大忙,以後你們要鹽都可以到我們部落來取,不用再帶獵物交換。」

 

    對方這樣知趣,百耳表示很滿意,同時對獸人之間的相處方式有了更深一層的感悟。他們似乎在同類遭難的時候,如果有能力一定會義無反顧地去幫忙,而不會事先考慮清楚這樣做自己會得到什麼好處。等事情了結之後,受助的一方也會盡己所能地回報。這與他上一世已習慣了的處世觀念完全不同,但是感覺並不是太壞,簡單得讓人覺得踏實。也許他可以嘗試著適應這種方式。

 

    一個火把從半山洞口扔到地下,驚得下面洶湧密集的野獸驚叫著讓出了一片空地。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

 

    投擲火把的是百耳,他巧妙地運用內力控制住力度和準確度,使得火把落地時不會熄滅,很快就擲出了一個火圈。然後一提帶來的石槍,在谷醫眼淚汪汪的不捨以及漠委屈的控訴目光中,一手抓住籐索道了聲後會有期,幾個起落已經落在了火圈中。

 

    因為他的到來,下面本就瘋狂的野獸更加瘋狂了,幾乎要不顧火的威脅撲上來。百耳一抖石槍,幾下乾脆利落的挑撥刺扎,將撲到最近處的一頭小耳獸穿破喉嚨,掃入獸群中,暫時引開了獸群的注意力。他則橫槍而立,站在火圈中大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勢。

 

    圖薩等獸人趁此機會迅速滑下籐索,然後撿起地上的火把,再次將百耳圍在正中,最後落下的是古。炎等人站在半山洞口看著下面的場景,先是情不自禁地叫好,然後便沉默下來。那時他們終於知道,一個亞獸,哪怕他沒有化成獸形的能力,也依然能夠與野獸正面相抗而毫不畏懼。

 

68

 

 

    一行人舉著火把順利地穿過了獸群,上了竹筏。站在竹筏上,百耳回頭看向大山部落所在的山峰,渀佛能感覺到部落的人還在通過山壁上的石洞看著他們。

 

    因為想要自如進出土陣不是一時半會兒能學會的事,所以最終他們留下了漠。等獸潮過後,送星和古過來跟谷巫學草藥時,順便接漠回去。

 

    逆水而行,速度總是要慢點,就算路上沒遇到什麼危險,一行人還是花了兩天半的功夫才抵達盆地。在紫竹林登岸的時候,獸人們都忍不住歡呼出聲,可見他們對此地有多喜歡。便是百耳自己,在看到那一片鸀色的草地以及蔚藍的湖泊時,心情也不由得大好。

 

    因為通往外界的通道已經被封住,眾人於是打算在盆地中過夜,同時讓人先去看看封石另一面是否還有野獸,然後再決定要不要打通封石。封石的地方並不遠,當魚湯開始變得乳白飄散出濃濃的香味的時候,打探的獸人就回來了。他將當初封洞時最上面留著的一塊活動石頭取下來,靠聽覺和嗅覺判斷得出通道對面並沒有野獸光顧過結論。

 

    沒有野獸在堵路,所有人都很高興,那意味著不用再從水路繞到陸路走了。當晚吃過一頓豐盛的晚餐,諸人忙碌起來,開始砍柴做火把。百耳則坐在一旁削竹箭。他的箭早在大山部落的時候就用完了,所以才會在下山時用石槍阻擋野獸。因為事情太多,在睡覺前無論是圖想跟百耳繼續打聽他以前的事,還是薩想跟圖私下打聽百耳的事,都沒有找到機會。

 

    次日一早,在太陽出來之時,一行人舀著火把再次走進了通往山另一面的石道。湖泥雖然能封閉氣味,但卻並不緊實,輕輕一敲便脫落了,拆起來可比當初封的時候快得多。拆下來的石頭他們也沒到處扔,而是整整齊齊地碼在一邊寬闊處,以防以後用得上。

 

    這一次沒有傷者拖累,等走到另一面時,竟是深夜,顯然只用了一個白天。山洞裡到處都是野獸的糞便,還有脫落的獸毛,卻並沒看到一頭野獸的影子。圖彎腰撿起一塊野獸的糞便,捻了捻,又放到鼻邊嗅聞,然後說:「是多足獸的,已經離開很久……」他正跟古學數數,因此下意識地掰了掰手指,然後給出了一個確定的時間:「應該超過五天。」

 

    說完,他又察看了其他糞便,發現有小耳獸的,有獠獸的,還有一些是百耳沒什麼印象的野獸,但大都是五天前的了。顯然在他們離開之後,那些野獸不止是闖進這裡,還在此地盤桓了不少時間,直到他們的氣味徹底消失才離開。而團聚在山腳下的獸潮也散了,只偶爾從夜色中傳來一兩聲嗥叫,顯然是路過的野獸。

 

    山洞裡太髒亂,根本沒辦法宿夜,而在黑夜進入密林,那也無異於找死。最終眾人無法,又只能倒退回去,走了大約半個時辰的樣子,才找到一處乾淨而又稍稍寬敞的地方湊合了一夜。

 

    因為吃過一次獸潮的虧。次日眾人進入山林之前,便點起了火把,以防被野獸攻個措手不及。不過運氣要比去的時候要好,連趕四日的路程,路上除了不時遇到一兩隻蒙頭蒙腦撞過來的野獸外,便再沒遇到一次獸潮,哪怕是小型的也沒有。

 

    「如果不是被別的部落吸引過去,就是獸潮快要結束了。」圖對於這種情況,如此解釋。

 

    當然,所有人都希望是第二個理由。但不管怎麼說,他們還是很順利地到達了長滿刺刺木的山腳下。讓他們失望的是,那裡野獸不僅沒有散去,反而比離開之前還多了。因為每天歇宿之時,他們都會補充上足夠的火把,所以倒沒費多大的事,便破開獸群走了進去。

 

    然而還沒走出陣,百耳就越過不算高的刺刺木看到洞前的空地上,兩隻紅毛狼正跟一隻雜毛三腿狼廝鬥著,靠近洞口的位置涇渭分明地站著兩群人,一群是允為首,一群則是族長族巫。那兩頭紅毛狼極為狡猾,一頭正面攻擊,一頭則專門負責攻擊雜毛狼的斷腿空漏處。雖然雜毛狼動作敏捷,仍被逼得節節敗退,身上已經多處見血。允等人臉上都露出憤懣不平的表情,但卻沒人喊停。族長一方的人則興奮不已,不時高聲喝彩。因為兩方的人注意力都集中在戰圈裡,所以並沒人發現百耳等人的歸來。

 

    百耳勃然大怒,驀地站住,側臉問與他並肩而行的圖,「這裡有兩人同時挑戰一人的習俗?」而且還是兩個健壯的獸人對付一個殘疾的獸人?

 

    「沒有。」圖搖頭,臉有些發熱,雖然他也不明白為什麼出現這種情況,但是仍覺得羞恥,哪怕那兩隻紅毛狼他並沒見過。

 

    百耳冷哼一聲,眼看著諾被咬住後腿無法閃避,馬上就要被另一頭紅毛狼撲倒,手迅若閃電地探向背後,就聽得一聲弦響,身後眾人根本沒看清他是怎麼出的箭,就見到兩道紫芒越空而過,轉眼便到了兩頭紅狼身邊。

 

    兩聲慘嗥先後響起,原本正為即將到來的勝利而生起了兩分輕慢心的兩頭紅狼如遭電擊般瞬間從諾身上跳離,同時轉頭面向百耳他們的方向弓起背脊,發出威脅的咆哮。而就在它們頭上,一左一右兩隻耳朵上分別插著一枝紫竹箭。

 

    這突如其來的一幕讓所有人都驚呆了,連身在局中的諾都是一頭霧水,渾然不知發生了什麼事。直到穆一聲歡呼衝了出去,才陸陸續續回過神。

 

    「百耳來了!百耳回來了!」穆直接化成小豹子衝進陣中,就要往百耳身上撲,結果被圖和古一左一右給擋住了。

 

    穆抬起頭看著兩尊門神,眼神有些茫然,顯然不知道這兩個人怎麼到了百耳的前面,但也沒多想,就要繞過他們繼續靠近百耳。哪知左繞被擋住,右繞還是被擋住,頓時怒了,吼了聲。他還沒長成,聲音仍然稚嫩,聽到人耳中只剩下可*,哪裡能威脅到人。

 

    「百耳是我義父,以後你都不能隨便往他身上撲了。就像我不會撲到你阿父身上一樣。」古在穆面前蹲下,點著小豹子的鼻子認真地教訓。

 

    圖聽到這句話,撓了撓頭,有些心虛地退到了一邊。其實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要擋到百耳前面,事實上那純屬下意識的反應,連想都沒來得及想。

 

    穆不明白百耳就出去這麼一趟,怎麼就變成古的義父了,還不能再讓自己親近。而且,義父是什麼?他眼巴巴地看向隔了一個人的百耳,烏溜溜的眼睛裡迅速蒙上一層霧氣。

 

    「讓穆過來。」百耳被看得心軟,安撫地拍了拍古。他認識穆還在古之前,對小傢伙的喜*絕不會比古少。

 

    古有些不甘願,但仍讓了開來。穆歡叫了聲,撲過去,兩隻小爪子牢牢地抱住了百耳的腿,尾巴歡快地搖動著,打在泥土地上撲撲直響,跟只小犬似的。

 

    百耳莞爾,覺得這小傢伙就算能打獵了還是一點長進也沒有。他反手把弓掛回背上,伏身一手抱起小豹子,另一手則牽著古,然後走向山洞。

 

    這時允諾等人都反應了過來,正一臉歡喜地迎上來。諾身上還滴著血,眼神卻很亮,裡面閃爍著愉悅的光芒,顯然是為了他們的平安歸來而高興。但是當他發現漠並不在其中時,頓了下,神色有一瞬間的遲疑。

 

    「漠好得很,留在大山部落幫他們對付獸潮。」百耳目光何等銳利,一眼便看出了他心中所想,於是主動解釋。

 

    果然,聽到這話,諾眼中剛升起的一絲陰霾也消失不見。雖然以前在黑河部落的時候,每次去換鹽都會有人回不來,但是相信沒有人想要去習慣失去同伴的感覺。

 

    「這次換鹽還算順利,只在去的時候受了點傷,但都不算嚴重。」百耳在眾人簇擁下一邊往山洞走去,一邊三言兩語說了下換鹽的經過。

 

    聽到他的話,跟他一起去的獸人都不免暗暗腹誹。還不算嚴重?也不知當時是誰昏迷不醒,渾身發熱得讓所有人一夜都沒敢睡覺。

 

    「剛才是怎麼回事?」百耳當然不知道獸人們心裡在想什麼,看了眼不遠處正一臉敵意瞪著他的兩隻紅毛狼,問。

 

    提到這個,所有人都沉默了下來,最後還是允開的口。

 

    「你們走後發生了很多事。然後,從十天前開始,每天打完獵,都會有人向我們的人挑戰。那兩隻紅狼是雙生子,不是黑河部落的人,因為他們部落被獸潮攻擊,一部分人逃到了山下,被我們救了回來。但不知為什麼,開始他們還只是旁觀,後來竟然也開始挑釁我們。諾因為之前打敗過一個他們的人。後來這兩人就跳了出來,指名要挑戰諾,還說他們是雙生子,無論是打獵還是挑戰獸人,都是兩人一起上。」遇到這種情況,真是讓人不接受不行,接受又覺得憋屈。

 

    終究還是太直性了。百耳歎氣,覺得獸人們總是這樣,如果遇到一兩個腸子多拐兩道彎的就要吃虧。

 

    說話間,已到了族長族巫一群人身邊,百耳並沒有錯過族長掃向自己身後的惱怒目光。走在他身後的應該是圖,圖是部落的人,他們平安帶回了鹽,不應該是喜悅欣慰麼,怎麼會惱怒?思及此,他不由又看了眼族長,卻見族長臉上已經浮起了親切的笑容,似乎剛才的惱怒只是錯覺。

 

    百耳當然不會認為自己是看花了眼,但是也並沒多做探詢,直接進了山洞。然而在看到洞中的情景時,他原本還算不錯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69

 

 

    原本空曠整潔的山洞變得雜亂不堪,到處都是獸人的毯子,到處都是半熄的火堆和吃剩的獸骨和刺刺果殼,燃燒產生的煙霧和塵灰充塞在空氣中,給人一種烏煙瘴氣的感覺。百耳還沒進去,便被那股嗆人的煙火氣以及濃烈汗臭味給熏地倒退了出來。不止是他,跟他一起出去的獸人們看到這種情況也都不由皺起了眉頭。

 

    因為眼瞎而導致嗅覺比其他獸人更加敏銳的允臉上浮起一絲赧色,嘴唇動了動,卻什麼也沒說出來。他當然記得百耳離開前對他們的殷殷期望,但是很顯然他們還是讓百耳失望了。

 

    百耳將小豹子放到地上,猶豫了下,還是邁步往裡面走去。目光淡淡掃過或坐或躺在山洞裡的那些人,有熟面孔,也有完全不認識的,但是當他看到躺在角落裡的幾個老人時,腳步一頓,然後掉轉了方向,往那邊走去。

 

    「百耳,你的獸皮間還在,我們沒讓他們動。」諾開口。

 

    什麼意思?百耳眼神一寒,低頭看向仍是獸形的諾。但沒等諾開口,他已看到一個獸皮間的獸皮被掀開,從中走出一個亞獸來。那亞獸無意地一抬頭,正與百耳的目光對上,不由瑟縮了下,但很快又輕蔑地昂起了下巴,轉身走了回去。

 

    「獸皮間都讓給了亞獸……反正天氣也暖了,我們住在外面也沒關係。」允在旁邊解釋,說到後面一句時,他的聲音有些發虛,明顯的底氣不足。

 

    百耳沒有理他,直接走到幾個老人的旁邊,鋪上自己的獸皮坐下,原本背在背上的石槍和弓箭放到了一邊。小古和小穆分左右在他身邊坐下。那幾個老人原本對週遭的一切都漠不關心,一整天倒有大半時候是在睡覺的,彷彿要睡到生命最後那一天。聽到身邊有動靜也沒動一下,直到百耳出聲,才赫地翻過身來。

 

    「百耳?百耳……」喬央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顫抖著手一把抓住百耳的手,「孩子……你沒事?你沒事!」一邊說一邊上下檢查著百耳的身邊,見好好的沒有一絲血跡,才含淚點著頭,連聲說:「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聽到他的話,其他幾個老人也緩慢地坐了起來,原本麻木的臉上漸漸露出笑容。沒有人說話,但是小小的空間卻一掃之前的死氣沉沉,變得有生氣來。

 

    「拓,我離開這麼些日子,你可再做出什麼好東西來?」百耳安撫地拍了拍喬央的手,笑問睡眼朦朧的老拓。其實不用問,只看老獸人的樣子,便知道他肯定好久都沒動過手了。

 

    老拓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稀疏的頭髮,嘿嘿笑了兩聲,直說:「馬上做,馬上做。」

 

    「百耳,累壞了吧,先喝點水。」贊贊手中捧著一個陶罐從山洞深處走過來,臉上帶著溫柔的笑容,顯然之前是去取水了。似乎只有他,始終沒有變過,無論處在什麼樣的環境下。

 

    「好,有勞。」百耳微笑,看著獸人們都在自己身邊坐下,目光緩緩從他們身上掃過,允,諾,塔,果……然後又掃回來,最後問:「海奴和洛呢?」

 

    贊贊本來往陶碗裡倒水的動作一頓,然後才像是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似的繼續。而貝格卻已憤怒地罵了起來,「百耳,你別管他們,就當他們死了!」

 

    宏一把將貝格按進懷裡,低聲勸道:「別這樣對百耳說話。」

 

    「我不是沖百耳……就是想到那個替百耳不值……」貝格將頭埋在宏的胸前,哽咽得喘不過氣。宏又是心疼又是無奈,只能輕輕拍著伴侶的背,低著頭沒有回應百耳的疑問。

 

    百耳心中微冷,但很快又恢復正常,只是將詢問的目光轉向說話最是簡潔但又能抓到重點的諾。

 

    「海奴跟部落的亞獸相處很好,洛把進出陣法的辦法教給了族長。」諾果然沒讓百耳失望,只是兩句話便將事情說清楚了。而這後面所代表的意思,不用他解釋,百耳也能想到。

 

    山洞裡留下的老弱殘疾獸人與部落的人和平相處下去的根本就是,山洞獸人們掌握著陣法的進出方法。只要他們一天掌握著這個,在獸潮消退前,部落的人都不敢拿他們怎麼樣。所以洛的行為對於允諾等人相當於是釜底抽薪,讓他們失去了跟部落談判的資本。

 

    「還有什麼,一併說了吧。」在百耳看來,洛那樣做對他自己並沒有好處,因為他一個殘疾的獸人就算投靠了族長,以後還是會被嫌棄。沒了能與他配合默契的其他殘疾獸人,他在正常獸人眼中依然一無是處。洛不該是那樣看不清現實的人。但是不管他出於什麼原因這樣做,做就是做了,就該要承擔起後果。

 

    「最開始……」諾剛要開口,一個聲音突然打斷了他。

 

    「百耳,族長找你過去商量事情。」一個有些眼生的紫發獸人站在外面,唇角撇著一抹輕蔑的笑,鄙夷地俯視著坐在地上的一眾人,就像是在看一群臭蟲一樣。

 

    沒有人看到百耳是怎麼出手的,就感覺到凌冽的風刮過頭頂,下一刻原本安靜擺在百耳腿邊的石槍槍尖已經點在了那獸人的喉嚨處,而百耳連頭都沒回。

 

    「滾!回去跟那老匹夫說,想要見我,自己過來!」既然已經撕破了臉,那麼也就沒什麼好客氣的了。語罷,手腕一翻,石槍再次安靜地躺回了原處。那個獸人臉色微白,眼中的不屑與高傲消失得乾乾淨淨,默不吭聲地轉身離開了。

 

    這一手不只是讓允諾等人精神大振,讓製出石槍的老拓眼睛暴亮,下決定以後還要弄出更多更好的武器出來給百耳用,還讓原本就在偷偷注意著這邊的一些人心中打起了鼓。

 

    「繼續。」百耳示意諾。有的事還是要弄清楚之後才好決定下一步要怎麼做。

 

    原來自百耳他們離開之後,族長和族巫就開始慢慢給他們洗腦,一一舉出例子證明百耳是邪靈附體,又暗示他們被一個醜陋亞獸使喚是件多麼丟臉的事,還想盡辦法想從他們口中探出進出陣法的辦法,並許諾說等獸潮過去,建立起新部落,以後都會好好養著他們。殘疾獸人們雖然性格憨直,但心裡其實很清楚,很多事他們不爭不計較並不是代表著他們傻。所以族長的話並沒動搖他們心中對百耳的敬仰與信服。然後,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海奴突然跟族裡的那些亞獸越走越近,就算貝格勸也勸不住。不過,那個時候兩方還是相安無事的。

 

    然後,山腳下陸續來了幾起被獸潮追得無路可逃的獸人和亞獸,都被他們救了回來。剛開始這些獸人和亞獸對山洞中的人和部落的人態度都是一樣的,並沒有後來偏向部偏向得那麼明顯。直到十天前,族巫突然說,野獸越來越多,百耳他們已經回不來了。

 

    然後從那一天開始,一切就變了。正如百耳所料的那樣,族長有了行動。那一天早上,部落的人第一次不用山洞獸人們帶領就進入了陣中捕獵,並成功帶著獵物回轉。那個時候他們才知道洛和海奴的背叛。然後族長命令山洞的人讓出獸皮間給族長族巫以及亞獸,並沒等他們同意,便將眾人的東西扔了出來。失去了陣法這一依仗,允諾等人又無法真正對一個亞獸下狠手,加上族長並沒驅趕他們離開,也沒要他們命的打算,眾人最終還是決定忍了下來。因為無論是跟對方拚殺起來,還是離開,在這個非常時期對於他們都沒有好處。但是只有百耳的獸皮間,他們拚死保了下來,沒讓任何人動。然而,也是從那時開始,每一天打過獵之後,部落的獸人就會挑戰他們,然後那些救回來的外族獸人也慢慢參與了進來。他們雖然沒保住獸皮間,也沒保住山洞,卻在面對健壯獸人的挑戰時沒有一個人退縮。雙方互有損傷,但倒也沒鬧出過人命。

 

    「我們以為你們真的回不來了。」允歎著氣說,摸了摸穆的頭,「小傢伙哭了好幾天。」穆不好意思地將頭埋進父親的懷裡,惹來一陣善意的笑聲。

 

    「自這些人來後,山洞裡整天都又煙氣又吵鬧,什麼都做不了,拓也就再也沒做東西了。」喬央低聲解釋。

 

    拓看了他一眼,然後才說:「我等一會兒就開始做。給百耳做更好的武器。」

 

    「你們怎麼想,如果我要離開這裡,你們願不願意,敢不敢跟我走?」百耳沉默了一下,問。心中由最初的憤怒,到現在的平靜,不管出於什麼原因,族長族巫留下了允諾等人的命,只憑著這一點,他也會給對方留一條活路。

 

    「你去哪裡我們就去哪裡。」沒有人猶豫。也許是對於百耳的信任,也許是早在雪季踏出部落的那一刻起,他們早就將生死置之了度外。

 

    百耳微微一笑,問:「那如果我真是邪靈呢,你們還要跟著我?」

 

    這一回倒不是那麼齊了,有人若有所思,有人臉上露出古怪的表情,像是在盡力克制笑出來,還有人撇了撇嘴,似乎對這個說法嗤之以鼻,又或者說完全不放在心上。最先開口的竟然是以脾氣冷硬出名的瓦。

 

    「我要給你做帳篷。」當初跟著百耳離開部落他就是這個理由,沒想到過了這麼,還是這個理由。連他的伴侶贊贊都別開了頭,有些不忍再聽。

 

    「你一定是最笨的邪靈,被鬼手籐纏了還要我們救。被野獸咬傷了,還是要我們守一整夜才救回來。」角搖頭感慨。

 

    「所以你還是跟我們一起吧,我們能救你。」夏接下了他的話。

 

70

 

 

    眼看著話題走向越來越詭異,而圍在他身邊的人並沒有一個顯出害怕退縮的表情,百耳的心終於徹底落到了實處。

 

    「那好,你們現在先去將獸皮收好,明天我們就離開。」他斷然做出決定。

 

    「獸皮?我們的東西都在這裡了。」有人不解。

 

    「還有。」百耳一笑,拿起弓,抽出四支竹箭站了起來。兩支握在掌中,兩支夾在食中無名三指指間,拉弓上弦,箭尖略分,就在身邊諸人詫異以及山洞其他人警惕的目光中,竹箭脫弦而出,直射山洞深處懸掛獸皮的籐索。兩箭剛出,另兩支已搭上弓弦,緊接著射往另一頭的兩根籐索。

 

    四箭皆是蘊含內勁,那籐索雖然堅韌,仍應箭而斷,然後在眾人目瞪口呆中落了下來,同時驚叫聲四起,顯然獸皮下面罩住了不少人。

 

    「還不去把我們的獸皮收起來?」百耳看向同樣一臉震驚的諾等人。

 

    一群連被野獸咬傷咬殘都可以面不改色的獸人這時竟然露出了尷尬表情,在他們看來跟亞獸搶東西實在是件丟臉的事,但是又不好違逆百耳的意思,反倒是貝格心中痛快之極,拉著宏就往那邊沖。其他獸人沒有辦法,也只好磨磨蹭蹭地跟在後面。只剩下眼睛看不見的允留在原地。

 

    「那都是我們自己的東西,有什麼不好意思的。」百耳看到布被一個好不容易從獸皮底下鑽出來的亞獸逮著大罵,不由搖頭歎氣,覺得這些獸人實在是太容易在亞獸手中吃虧了。

 

    允輕咳一聲,也不知道要怎麼回應這句話,只能當作沒聽到。因為他還沒忘記百耳也是個亞獸,而對著一個亞獸,實在不宜討論亞獸的事。

 

    百耳只是心有所感,也沒想要答案,當看到一群獸人氣勢洶洶地從外面衝向諾夏等人的時候,俊眸一瞇,一手挽弓,一手提槍慢慢踱了過去。

 

    原本還有些不好意思跟亞獸搶獸皮的諾夏等人,在看到那些獸人進來之後,一改之前的猶豫,用嘴叼地用嘴叼,用手撿的用手撿,三兩下就把那些獸皮以及繩索收了起來,古和穆還不忘鑽進去把百耳那幾件破爛東西也抱了出來。

 

    「諾,你們竟然欺負亞獸,今天我們絕不放過你們!」一個獸人怒罵。

 

    「我們只是拿回自己的獸皮,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們欺負亞獸了?」夏笑嘻嘻地反問,經過換鹽一行之後,他的自信早已恢復,同時也恢復了愛笑愛鬧的本性。一指被亞獸又抓又撓只會躲閃的布:「老巖,你好好看看究竟是誰欺負誰?」

 

    至於被點名的諾直接當那些獸人不存在,指揮著自己人把獸皮搬到他們睡覺的那邊去。只可惜因為總有亞獸撲上來阻撓,讓他們有些放不開手腳。

 

    「這些獸皮間本來就是亞獸的,誰讓你們拆……」巖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正想再說什麼,卻被一個從容不迫的聲音打斷了。

 

    「誰說這些獸皮間是你們亞獸的?」百耳緩步走到巖的前面,唇角掛著一抹諷刺的笑。明明他比在場的獸人都要矮上少許,但那一身的氣度那睥睨的眼神卻讓與他正面相對的巖有種被俯視的感覺。「這獸皮是你們亞獸縫的?這籐索是你們冒著危險去林中砍來然後掛上去的?還是這山洞這外面的陣法都是你們一土一石擺弄出來的?」

 

    一個問題緊接一個問題拋出來,直問得巖以及他身後的一眾獸人臉陣紅陣白。這些獸人雖然聽族長族巫的話,但是卻沒有族長族巫那樣厚臉皮,之前允諾他們就算被欺到山洞一角也沒想過提山洞歸屬的問題,他們自然也樂得假裝心安理得。但是當百耳把這些一樁樁數出來的時候,他們就有些掛不住面子了。

 

    「你們本來就是部落的人,那這些東西自然也是部落的。」那個凶悍的把布臉上身上撓出好幾條血印子的亞獸聽到這話,終於放過可憐的布,衝了過來,反駁得理直氣壯。

 

    百耳漫不經心地睇了那個亞獸一眼,發現眼生得很,但是看布那副狼狽的樣子,還有想攔阻又不好攔阻,滿眼擔憂的架勢,不由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手腕一翻,左手拿著的弓一下子挑起了那亞獸的下巴,目光一瞬間變得深沉。

 

    「貪得無厭,嬌縱虛榮,懶惰無用,還有不知廉恥,你這種東西沒有資格跟我說話。」他低沉著聲音一字一字緩慢而清晰地吐出,眼中迸射出的輕蔑與狂傲讓那個亞獸不自覺發起抖來,連掙開都忘記了。至於他說的那些形容詞,除了不知廉恥外,其他幾個旁人勉強還是能聽懂一點,幾個原本還在跟諾他們搶獸皮的亞獸臉色都變得難看起來,卻沒人出聲反嗆回去。因為那一晚百耳將尼雅拖著扔出山洞的情景還深刻在他們的記憶中。

 

    「你傷了我的人,就該知道要付出代價。」百耳繼續說,目光一轉,看向布,「你是不是喜歡他?」

 

    布愣住,臉騰地一下就紅了,卻沒否認。他是喜歡烏稚,但是自從瞎了一隻眼後就再沒敢想了。

 

    百耳一看他的反應,心裡頓時有數,垂眸睥睨著嚇得面青唇白的亞獸,「你該慶幸布喜歡你。既然如此,就以身相抵吧。」說完,驀然收回木弓,一把將烏稚推到布的懷裡,冷聲吩咐:「他是你的了。」雖然他並不喜歡這些亞獸,但是誰讓獸人們需要,誰知道在別的地方是不是還能找到更好的亞獸。而一旦落進他的手中,他有的是辦法讓這些亞獸變得有用起來。

 

    烏稚一落進布的懷裡,便想掙開,卻被百耳冷冷的目光一掃就不敢再動了。他可沒忘記剛才被百耳拿弓挑著他下巴時身上傳遞過來的強大威壓,他毫不懷疑如果布開口說不喜歡自己,百耳會當著所有人的面殺了他。那種瀕臨死亡的感覺太清晰了,讓他連反抗的念頭都不敢有。

 

    布傻了,看著乖乖靠在自己懷裡的烏稚,想抱又不敢抱,想推開又不敢推開,一時竟有些手足無措。而其他人也不比他好,因為從來沒有見過這樣強迫亞獸的情況。

 

    「其他人都給我聽著,誰再碰到你們,一併都給我帶走。」百耳卻不管他們的反應,目光掃過那幾個還攔在諾他們前面的亞獸,下了死命令。誰都能看出他不是隨便說說。

 

    那幾個亞獸登時像碰到了什麼髒東西似的,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閃了開,然後眼睜睜看著獸皮被搬走,只留下一地凌亂的東西。

 

    「百耳,你怎麼可以這樣做?」巖等人終於反應了過來,氣急敗壞地質問。

 

    「發什麼呆?還不帶走!走不動就抱,抱不動就給我扛,馬上給我回去!」百耳對著一臉拘禁的布厲聲喝道。直到布條件反射性地按他的吩咐去做後,他才轉向巖,「怎麼,你有意見?」

 

    「快攔住他們!」巖吼了起來,卻不是對著百耳,而是對著身後從來沒見過這種情況還有些發懵的獸人們,他自己也想衝上去。卻被百耳一桿石槍給攔住了。而諾他們此時已經將獸皮等物放好,留了兩個人看著,其他人又倒了轉來,正好與部落的獸人們形成對峙。

 

    「那個亞獸剛才自己說我們也是部落的,既然是部落的自然可以要部落的亞獸,怎麼就不行了?」百耳手握槍桿中央,微笑著踱到巖的正面。

 

    「但是……但是烏稚不願意!」巖都不知道那槍尖是怎麼到的自己胸前,但是卻感覺到了極大的危險,僵著身體不敢動,嘴裡卻仍結結巴巴地反駁。

 

    「我為什麼要他願意?」百耳依然一副好脾氣的樣子,說出的話也依舊不緊不慢,「他傷了布,就該有所賠償,除了他自己,他還有什麼能賠給布的?」說到此,他目光上下打量了下巖,直看得巖毛骨悚然,才繼續說:「就算是你們獸人,如果敢傷了我的人,我也不介意讓你們以身相償。」這裡部落之間因為相隔太遠,而且部落裡的人數又實在有限,因此幾乎很少發生部落與部落的戰爭,所以也就沒有所謂的戰俘和奴隸。但是如果惹火了百耳,他是真不介意把這兩個詞教給他們。

 

    「百耳,你做什麼?快放開巖!」就在巖正在想獸人被搶過去有什麼用的時候,族長的聲音傳了進來。他們原本是在外面聽圖講述換鹽的經過,卻被一個獸人告知山洞裡起了衝突,所以匆匆趕了進來。

 

    百耳卻連眼皮都沒撩一下,仍然用槍尖指在巖的心臟處,淡淡說了句:「如果不相信,你們大可以試試。」說完,也不見怎麼動,石槍已被他收到了背後。直到這時,他才抬頭看向臉色難看的族長。

 

    「族長,你還記得我曾經說過什麼話嗎?」他微微一笑,不等對方回答,「我說過再有下次,你會知道後果。我在外面拚死拚活換鹽,你卻在這裡欺負我的人,你說我該怎麼跟你算這筆帳才好呢?」

 

    族長還沒來得及回答,那儂已從人群後面衝了出來。

 

    「百耳,你怎麼敢這樣跟我阿父說話!」秀美的臉上滿是輕蔑,還有厭惡,但他的語氣一如既往的冷靜優雅,然後很快語氣一轉,揚高了聲音,對其他人說:「大家難道忘記百耳以前是什麼樣的?他害死了他的伴侶,又害死了他還沒出生的孩子,別說打死野獸,就是面對著一個比他瘦小的亞獸也會發抖,但是現在他卻敢跟獸人們穿過獸潮去換鹽,還平安回來,他不是邪靈是什麼?說不定這個獸潮就是他帶來的!」

 

    最後一句話讓原本安靜的山洞騷動起來,其中不止是部落的人,還有那些後來被救回來的。實在是因為這次獸潮對獸人部落的傷害太大,而在這之前,一些小一點的部落甚至不知道獸潮的存在,因此哪怕是一個猜測的原因也足夠勾起他們壓抑在心底的憤怒。

 

71

 

    百耳不得不承認比起其他人來說,這個那儂還是有點小聰明的,至少他還知道怎麼煽動氣氛,激起眾怒。

 

    「所以,你們還在等什麼,還不趕緊把他抓起來燒死,難道想讓他再害死更多的人嗎?」那儂繼續說,聲音更激昂了兩分,確實很有效果。

 

    如果說之前還有人顧忌著百耳亞獸的身份,不太願意跟他動手,那麼聽到最後一句話的時候,那點猶豫也被打消了。但是正當一些獸人想要撲過去的時候,就見眼前一花,下一刻,之前還在以正義者姿態指控百耳的那儂已經挪了地方,被百耳單手掐住了喉嚨。

 

    瞌睡來了送枕頭。那儂的出現對於百耳來說莫過於此。他還想著要怎麼不需要大動干戈就讓族長和部落獸人們就範,沒想到就有人傻傻地自己送了上來。

 

    「邪靈?」修長而骨節分明的手指緊緊扣在那儂白皙的脖頸上,形成一個好看卻危險的弧度。百耳目光緩緩掃過週遭充滿敵意的獸人,唇角上揚,露出可謂是優雅之極的微笑,「不錯,我就是邪靈。」

 

    此話一出,原本要衝上來的獸人們竟然刷地一下退了開來,讓出中間一大片空地來,只留下他和那儂。

 

    百耳垂頭低笑了兩聲,覺得這些獸人其實……挺有趣。但是當他再次抬起頭時,臉上已覆上了一層嚴霜。感覺到身前的那儂因為自己手上的力道過重而已有些呼吸困難,於是放鬆了一些。

 

    「那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我原本沒想過要說出來。但是既然你提起了,這事總得還百耳一個清白才是。」他目光看著族長,冷冷地說。眼角餘光掃到自己的人趁著這機會衝了進來,將他圍在了中間。但是能戰的終究也才十四五個,跟族長那邊的獸人以及後來加入的外族獸人相比起來,著實不夠看。至於圖那邊,他淡淡掃了眼,圖帶著他的那十幾個人果然如之前說好的站得遠遠的,兩不相助。

 

    「還什麼清白,你本來就是一個不祥……」那儂眼中閃過惶急的神色,也顧不上自己最脆弱的地方還掌握在對方手中,急急開口想要繼續煽動起其他人的恐懼和憤怒,卻被掐斷了後面的話,也不知道百耳做了什麼,明明已經窒息得頭腦發脹,他卻連抬手反抗的力氣也沒有,甚至於想昏迷都不能。直到這個時候,他的心裡才真正感到恐懼。

 

    「百耳,你想做什麼?只要你放開那儂,我就放你們離開。」族巫上前一步,色厲內荏地喝道。在他旁邊,是眼睛裡閃爍著詭異興奮光芒的族巫。

 

    族巫很高興,至於那儂是不是有性命危險他一點也不關心,他高興的是百耳終於承認了自己的邪靈身份,那證明著他的判斷沒有錯,也代表著他在獸人們心中的地位會更加穩固。

 

    「你沒有資格跟我談條件。」百耳連眼尾也沒掃族長一眼,另一隻手上所拿的弓箭一端緩慢地從那儂的左鬢慢慢劃過眼角,一直到鼻翼。「原本我臉上的這條疤是該長在這張美麗的臉上的。」他悠悠輕吟,溫柔得彷彿是在跟情人喁喁私語,但是不止那儂,連站得最遠的人都聽到了。一種說不清是恐懼還是悸動的顫慄自許多人的心中升起,讓他們不自禁屏息聽他說下去。

 

    那儂感覺到木質的冰冷觸感彷彿利刃,似乎只要一用力,就能在他臉上留下一道永久都無法消除的醜陋疤痕,如同百耳的那樣。他身體終於控制不住開始發起抖來。

 

    「你們每一個人都說是我害死我的……」百耳繼續說,卻在伴侶兩字吐出口前,被人打斷。

 

    「遠。」圖走了過來,說出那個人的名字。不知為什麼,他一點也不希望從百耳口中聽到伴侶兩個字。

 

    百耳眼微瞇,身前的那儂看到圖登時激動起來,露出求救的目光。圖卻像是沒看到一樣,繼續說:「當年遠是為了救那儂才死的,不是為了百耳。」

 

    那儂顯然沒想到圖會幫百耳說話,甚至揭開了當年的事,臉上有著不敢置信,以及更多的怨毒。

 

    百耳也有些意外,因為圖之前明說過兩不相幫,而且現在說出這件事對他並沒有好處。

 

    「我因為喜歡那儂,所以幫著他把事瞞了下來,但是心裡一直很愧疚……」面對著部落獸人們質疑的目光,圖解釋自己當年為什麼沒說出這事的原因,薩聽得忍不住腹諱。愧疚?這小子什麼時候學會了這兩個字?

 

    「住嘴,圖,你一定是被邪靈迷惑了!」族長一直以為圖是喜歡自己的兒子的,所以萬萬沒想到他會在這個時候說出這番話來,愣是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想要阻止已來不及。

 

    「族長,我可清醒得很,我記得我們這一群人差點死在獸潮裡,是百耳他們把我們救了回來。」圖目光冰冷地看向族長,如果說在回來之前他還想著自己是部落的人的話,那麼在族長因為他沒有殺死百耳而大發脾氣甚至威脅他說如果不殺死百耳,他永遠都不能娶到那儂的時候,他就做出了決定。那個時候他突然明白了一個道理,有的人無論你為他做多少,他都會認為是理所當然,甚至是不屑一顧的。而當他想要你做的事沒做成,他一定會毫不猶豫地一腳將你踢開。他圖不需要依附於任何人,自然更不需要受制於任何人。

 

    「在換鹽的時候,也是因為百耳,我們才從獸潮裡保住一命。就連歧的腿,也是百耳為他治好的。」當他說出這些話的時候,薩,騰,歧,山等人慢慢地聚在了他身後,無聲地支持著。「我不管百耳是不是邪靈,我只知道是他帶領著我們換回了鹽。而你們安安穩穩地住在他和一群老弱殘弄出來的山洞裡……想要燒死他!」最後幾個字,他加重了語氣,帶著濃濃的譏嘲。

 

    族長氣得臉發青,說不出話來。其他部落的人聽到這裡,都露出吃驚的神色,然後悄無聲息地慢慢退了開。

 

    百耳的臉上露出一絲淡笑,扣著那儂咽喉的手微微放鬆了些,然後看向族長族巫:「族長,這山洞我也不想要了,便送給你們又何妨。」

 

    此話一出,不止是族長,連其他人都大感意外。因為到了現在這個時候,百耳明明佔著上風,反說要讓出山洞,實在讓人想不通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他們哪知道如果不是剛才遠行回來,就算不考慮自己,也要考慮古夏等人,否則百耳實在是不願意在這山洞裡再多呆一刻。

 

    族長沒有立即回話,跟族巫對視了一眼,才說:「只要你放開那儂,我們就讓你平安離開。」一邊說一邊示意手下獸人們將百耳他們圍起來。

 

    竟然還是這一句話。百耳不由哈地一聲笑了出來,一把將手中的弓箭石槍扔給最靠近自己的角,然後手指一翻,也不知他是從什麼地方拿出一塊獸甲片,抵上那儂的臉。

 

    「族長,你說我是不是該把這道疤還給你美貌的兒子?你說,這張美麗的臉上多了道疤痕,還有多少獸人會要他?」說著,他眸中閃過一絲戾氣,不等人回答,手指驀然用力,一滴鮮紅的血珠浸了出來,那儂感到臉上傳來的疼痛,不由尖叫出來,恐懼而又哀求地看向自己的阿父。

 

    「阿父,救我,救我……圖……圖……只要你救了我,我什麼都答應你……」他渾身都在哆嗦,卻不敢掙扎,害怕一掙扎百耳會在他臉上劃出更大的疤痕。

 

    圖眼中閃過一絲不忍,不忍看那麼好看的一張臉被劃花,於是開口說:「百耳你輕點……你有什麼要求就說吧,族長會答應的。」

 

    族長沒想到百耳說劃就劃,也被嚇住了,經圖一提醒,才反應過來,忙連聲說:「快停手快停手,你說什麼我都答應。」

 

    百耳似笑非笑地看了眼圖,圖受不了他的目光,抬頭裝著若無其事的樣子看向洞頂,百耳這才笑著說:「族長,你看你們亞獸比獸人還多,獸人怎麼保護得過來,不如送我們幾個。我們這邊單身的獸人還多著哪。這樣吧,我也不要多,就十個好了。」他原本只想要五個的,但現在看圖他們的樣子,顯然是要跟著自己一起離開了,所以還是多要幾個比較好。至於全要走,他也沒這個想法,一是太難保護,二是那樣一定會引起部落那邊獸人的不滿。

 

    一聽說要亞獸,族長不由遲疑起來,而百耳手上的獸甲片立即往下滑了少許,於是那儂再次尖叫起來,「阿父,快答應他,快答應他……阿帕……阿帕……」

 

    隨著他的叫聲,他的阿帕終於從人群裡走了出來,神色焦急地看了眼百耳的手,才拉著族長低聲說了幾句。族長皺了皺眉,但還是抬起頭看向百耳:「好。」

 

    百耳唇角一勾,對諾說:「去拉十個亞獸,不要尼雅,肖柯,還有海奴。其他任何人都可以,然後用繩子全給我捆了,包括布的那個。哦,對了,族長的伴侶也不要。」說到這,他還意味深長地看了眼那個站在族長身邊很少出現在人前的亞獸。這個亞獸絕不簡單。

 

    諾雖然覺得有些怪異,但並沒有遲疑,當下帶著人去挑選亞獸。然後在一陣雞飛狗跳和部落獸人的怒視中,不多不少拎回了十個亞獸,當真用之前掛獸皮的繩索綁得結結實實的。

 

    在一片亞獸的哭罵聲中,族長強忍著怒氣,對百耳說:「你現在可以放開那儂了吧。」

 

    「現在不行。」百耳表示很無奈,在對方暴發前,補了句:「等明天我們走的時候,自然會把他還給你。」一邊說,一邊收起了獸甲片。其實他對破人相沒什麼*好,這獸甲片如此鋒利,造成的傷癒合很容易,只要那儂回去後讓獸人多給他舔上兩下,估計就能恢復得光滑如玉,不留一絲疤痕,繼續當他的第一美人。

 

    族長投鼠忌器,雖然氣惱,卻不敢把百耳得罪狠了,只能帶著人忿忿地離開。

 

    百耳隨手將那儂扔給夏,讓他將人綁了,好好看守,才睇了眼那些後來冷眼旁觀的外族人,沒說什麼,回了他們的地盤。

 

72

 

 

    趁著天還沒黑,百耳讓諾等人去陣中又打了好幾頭野獸回來,將油脂用鍋熬了,浸透獸皮。一部分獸皮用來做火把,一部分獸皮直接裹了木柴,至於獸肉則全部烤熟了,以備路上的時候吃。

 

    每個人都在忙,連最小的獸人也在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為了明天那些亞獸不至於血行不暢走不了路,百耳讓人解開了他們手上的繩索,只挨個綁了一隻腳,打著死結,沒有利器根本弄不開。然而,他們卻只是縮在一起,眼中充滿了絕望和悲哀,或破口大罵,罵百耳罵族長罵獸人,或嗚咽低泣,並沒有一人想到過來幫忙。因此,在吃晚飯時,除了水外,百耳沒讓人分給他們一點食物。就是水,也只有幾個喝了,其他亞獸都是表示抗議地直接打翻。

 

    百耳也不惱,只是淡淡說了句:「不勞作不得食物,不管你是誰。」

 

    至於獸人們的不忍和發愁,百耳卻是下了死命令,「誰敢心軟,以後都不用跟著我。」其中尤其針對布,「我不管你是不是喜歡他,如果你敢偷偷給他食物或聽他的話做不該做的事,別怪我不留情面將他扔到野獸群裡。」

 

    百耳的言出必行獸人們是領教過的,當然不敢抱著僥倖的心理。布雖然有些心疼,但也只能忍著。他知道百耳這樣做一定有他的理由,因為相處這麼久,百耳所做的一切都是對他們好的,從來不會無緣無故地傷害其他人。

 

    對於那儂,百耳倒是讓人送了食物和水,至於他吃不吃就不在考慮範圍中了。

 

    圖一行人晚上也睡到了百耳他們這邊,當真如他以前說過的那樣,以護衛的姿態將百耳一群人圍在了中間。族長那邊的人一下子單薄下來,留下的亞獸一邊暗自慶幸自己沒被選中,一邊卻又被族長的做法弄得寒心不已,沒有伴侶的都開始暗自做起來打算來。獸人們則氣惱不已,恨不能跟百耳他們打上一架,把亞獸搶回來,但是那儂在別人手中,喜歡那儂的獸人又佔多數,加上圖明顯退出了競爭,他們的希望又更大了一些,自然不願為此傷到那儂,故而也只得把這口氣生生嚥了下去。而外族那些人,則兩邊不靠,但氣氛也是從來沒有過的安靜詭異。似乎怕稍微出聲大點,火就燒到自己身上。

 

    就在眾人忙完,差不多已經睡下的時候,一個黑影從角落的某處小心翼翼地走了出來,值夜的獸人看了眼,發現是一個髒兮兮身體瘦小看不清容貌的亞獸,就沒再理會。

 

    那個亞獸被獸人看得瑟縮了一下,站在那裡半天不敢動彈,等過了好久,發現沒人再注意自己,才悉悉索索地往百耳他們那個方向挪動。在快要靠近時,被睡在最外圍的歧發現。

 

    「停下!」歧低喝一聲。在睡前圖再三叮囑過,不准任何人靠近,因此獸人們雖然睡下,但也都暗自上了心。他們可不想因為一點失誤引起幾方衝突,最終不得不以廝殺解決,在這樣的時期無論對誰都不好。這也是族長在發現圖他們有偏靠百耳,而別族獸人又顯然冷眼旁觀的時候,寧願捨棄幾個亞獸也沒發動戰爭的主要原因。

 

    那個亞獸被歧出聲嚇得直發抖,亂髮掩蓋下的一雙漆黑的眸子裡頓時泛起了水光,似乎對方再說一句就要哭出來的樣子。看得歧把下一句幹什麼的給生生嚥了下去,無措地往周圍掃了眼,企圖找人幫自己一把。可惜其他人都趴著,沒有一個人感受到他的求助。於是一個獸人一個亞獸就這樣大眼瞪小眼地看了半天,一個不說話,一個怕嚇哭對方不敢說話。

 

    「我……我想……想找百……百耳。」也不知過了多久,似乎感覺到對方其實不是那麼兇惡,那個亞獸終於結結巴巴地開了口,聲音輕細比蚊子好不了多少。幸好獸人耳目靈敏,否則歧不一定能聽清楚。

 

    「百耳睡了,你明天再來吧。」歧不自覺也跟著把聲音放輕柔了很多。

 

    然而即便如此,那個亞獸眼裡的淚珠還是嘩地一下掉了下來。歧的毛登時聳了起來,不自然地支起上半身,卻不知道要該怎麼辦才好,都想跟著哭了。

 

    「歧,讓他過來。」百耳本來還沒睡著,聞聲睜開眼,暗自觀察了那亞獸半晌,才坐起身開口為歧解圍。

 

    歧鬆口氣,沖那亞獸揚揚頭,便趴下了。

 

    亞獸遲疑了一下,才抬起腳從獸人之間的空隙走了進去,畏畏縮縮地來到百耳面前,又花了半天時間才鼓起勇氣。

 

    「我……我叫桑鹿。」這樣害怕,他還知道自我介紹,可見頗知禮儀。

 

    百耳神色微柔,衝他點了點頭,「你好,我是百耳。坐!」他伸手指了一下自己的獸皮,示意對方坐下。他不喜歡仰頭看人,也不願意為了對方站起。雖然對於桑鹿的髒有些想皺眉頭,卻有風度地沒表現出來。

 

    桑鹿看百耳沒有像開始被獸人圍著時那麼凶,心稍稍放下,大約也知道自己很髒,因此只挨挨蹭蹭地坐了獸皮一個小角,大部□子倒還在外面。

 

    「百……百耳,我……我想……我想跟你們一起……一起走……」安靜了一會兒,桑鹿才輕輕地開口說出來意。

 

    百耳愣了一下,周圍那些被聲音驚醒正豎起耳朵偷聽的獸人們也吃了一驚,不由自主抬起頭看過來。他們怎麼也想不到一個亞獸會主動要求跟著他們離開這個安全的地方,踏進外面的獸潮中。

 

    「為什麼?」這太違反他對亞獸的認知了,百耳不得不問清楚。

 

    桑鹿目光閃爍了一下,似乎往旁邊某處瞟了眼,又迅速低下頭,如果不是那張臉太髒辨不清顏色,百耳幾乎要以為自己看到他臉紅了。

 

    「我……我……諾救了我。他去哪兒,我就去哪兒。」桑鹿開始還支支吾吾,等終於說出口之後,反倒鎮定下來。

 

    百耳還沒反應過來,原本對週遭漠不關心的諾赫地一下撐起身體,驚愕地看向幾乎沒什麼印象的亞獸,疑惑地問:「你跟著我幹什麼?」別說他記不起自己是不是真救了這個亞獸,就算救了,不是應該的嗎?那麼多亞獸都被獸人救過,也沒說要跟著他們啊。

 

    桑鹿輕顫了下,整張臉上唯一出色的烏黑大眼睛瞬間溢滿了淚水,欲掉不掉。諾頓時感受到了歧之前的糾結心情,想要再說點什麼,又怕自己一出聲對方的淚水就掉了下來。

 

    「我……我要……做你的……伴侶。」哪知看著一碰就會出水的亞獸竟然會大膽說出這樣的話,雖然磕巴的語氣為他的勇氣打了不少折扣,卻更讓人不忍拒絕。

 

    諾傻了,哪裡有亞獸上趕著給獸人做伴侶的,而且這亞獸那麼一小點……

 

    「你沒成年吧。」他覺得有些煩惱。自從腿瘸後,他就再也沒想過找伴侶的事,更知道不會有亞獸能看得上他,如今出現這種情況,他不僅沒覺得高興,反而很頭痛。怎麼會有這種亞獸啊?看那一副小可憐的樣子,是想找阿父,不是找伴侶吧。

 

    哪知他這句話剛出口,原本看上去比軟骨獸膽子還小的小亞獸表情瞬間一變,忿忿地瞪了他一眼,大聲說:「我成年了,我上一個雪季成年的。」雖然他竭力想要讓自己變得更凶悍一些,但那軟軟糯糯的聲音就算是在這夜晚的山洞裡也驚不到人。

 

    諾默然,彎轉身子,將頭埋到尾後,正好看到自己少了的那條腿結出的疤痕,呆看了半晌,然後閉上眼睛。他想,百耳能解決的,所以他完全不必去理會那個莫名其妙的小亞獸。

 

    桑鹿嘴扁了扁,又變回了之前來的小鵪鶉樣,可憐巴巴地看著百耳,「百耳……諾……諾生氣了嗎?」

 

    百耳微微一笑,「沒有。」目光中有著審視,「你為什麼要做諾的伴侶?」

 

    桑鹿眼中閃過一絲羞澀,低下了頭,亂髮頓時將他的臉遮去了大半,他嚅嚅地說:「我沒有親人了……那天我差點被巨尾獸吃掉,是諾救了我,他還受了傷……我就想跟著他……」每當想到那天諾從獸群中衝過來將他護在身下的情景,他的心就又酸又軟,常常忍不住想要偷看那匹獸形並不好看,但卻對於健壯獸人的挑戰毫不畏懼的三腳雜毛狼。當白天聽到諾要跟百耳離開山洞時,他就覺得心裡好像空了一個大洞,不知道要怎麼辦才好。直到後來下定了決心,才覺得輕鬆起來。

 

    「你不怕我是邪靈?」百耳眼中泛起一絲笑意,但卻並沒馬上放過這個小亞獸。

 

    「諾不怕,我也不怕。」桑鹿抬起頭,目光毫不躲閃地看著百耳的臉。他想諾那麼好的人都聽百耳的話,百耳就算是邪靈也不會太壞,雖然他對付亞獸的手段很可怕。

 

    「這裡很安全,離開這裡,意味著要面對獸潮,你不害怕嗎?」百耳眼神已經變得異常溫和。他想,一個剛才從獸潮中逃生出來的亞獸,能為了諾離開安全的地方再次踏進讓他害怕的地方,只這份心就值得人珍惜。

 

    「怕……」桑鹿唇輕顫了下,但眼神很堅定,「可是諾要走,我要跟著他。」

 

    這一回百耳是真正地笑了,笑意進了眼,進了心。

 

    「好,你就跟我們一起吧。」他說。

 

    聽到他肯定的答覆,桑鹿先是有些迷茫,然後才反應過來,臉上登時露出欣喜的光芒,急忙伸出一條腿:「給你。」

 

    百耳愣住,不解地看著那條從獸皮下探出來的纖巧玲瓏的髒黑小腿,「幹什麼?」這裡有部落的嫁妝是送出一條腿麼?

 

    「綁啊……像……像他們一樣……」桑鹿以為他又反悔了,眼睛裡再次泛起霧氣,結結巴巴地說,同時指了指被綁著的那些亞獸。

 

    百耳撫額,擺了擺手,歎息:「你是自願的,不需要,去找個地方睡覺吧。」怎麼會有這麼傻又這麼*哭的亞獸。

 

    聞言,桑鹿眼睛裡的水霧頓時散得乾乾淨淨,歡喜地說了聲好,便自覺擠到了諾的身邊,挨著他睡下了。

 

    看到諾一瞬間緊繃的身體,卻沒出聲讓桑鹿離開,百耳不由心中好笑,卻又有一絲欣慰。諾是他來此地後除允外,最先認可的朋友,他自然希望這個沉默寡言但卻冷靜睿智的朋友有個貼心的人。

 

73

 

    次日,為了亞獸不至於無力走路,百耳讓人給他們每個人分了半個獸人巴掌那麼大的烤肉,絕對吃不飽,但卻能勉強維持他們的活動。

 

    「你可以扔掉它,但是如果跟不上大家的速度,別怪我把你扔下。」看到一個亞獸硬氣地想把手裡的肉塊扔掉,百耳淡淡說。

 

    被扔下意味著什麼,不用說,小孩都知道。連獸人都不敢單獨在獸潮裡行走,何況是一個亞獸,不被撕碎才怪。

 

    那個亞獸臉微微發白,但還是收回了手,默默地啃起來。

 

    「每個人都能分到一袋水,由你們自己背負,誰不帶,又或者扔掉打翻,那麼直到下一次遇到水源之前,你都將不會再有水喝。」百耳冷冷地看著他們,示意獸人們把裝水的獸皮袋提過來,分給亞獸們。

 

    「你們最好弄清楚……」目光緩緩對上一雙充滿恨意的眼睛,他眸子微瞇,射出凌冽的光芒,直看得對方惶然轉開眼去。「這裡不是部落,不會再有人寵著哄著你們。別試著挑戰我的耐性,後果絕不是你們能承受的。」

 

    有的事情點明了,聰明的,自該知道怎麼做。當然如果真的蠢得太過,百耳絕不介意捨棄,以免拖累其他人。

 

    怕亞獸受驚亂跑,將他們綁在一起的繩子並沒解開,只是稍稍放長了一些,盡量不影響到他們的行動。只是一夜之間,這些平時看著神采飛揚的亞獸已面黃唇青,萎靡不堪。

 

    「百耳,現在可以放了那儂吧。」看著他們已經準備出發,卻絲毫沒有放開那儂的打算,族長和一眾部落的獸人都急了。

 

    「族長何必著急,既然已經等了一夜,再多等片刻又有何妨?」百耳一笑,伸手從夏手中抓過那儂,依然伸手卡住他的脖子,成功威脅住一個忍不住脾氣想要衝上來的獸人。「我們出了山洞,自然會把你心*的兒子還給你。」

 

    族長頹然,揮手讓獸人們退下,目光掃了眼從昨天揭穿百耳邪靈身份開始,便再沒出過一個主意的族巫,心中大恨。明明當初力主殺死百耳的就是族巫,沒想到兩方真的撕破臉後,老傢伙竟然又一聲不吭起來。如果不是族巫掌握著部落的文字傳承,而其接替人又已經死在了獸潮裡,他真想把這個老東西給推進野獸群裡。

 

    百耳自不會去管他們內部的矛盾,安排好人手,便準備出發了。

 

    「圖,你們要跟他走?」那儂昨晚並沒吃百耳他們給的食物和水,因此面色有些憔悴,但卻更讓他顯得楚楚可憐起來。他原本是神色漠然地被百耳拖著走,卻在看到圖薩一行人竟然也背起了獸皮包袱,才赫然清醒過來,不敢置信地問。他從來沒想過有一天圖會離開他的身邊,哪怕是發生了昨天那樣的事,他還是堅信圖是離不開他的,不然又怎麼會開口向百耳求情。

 

    「是。」圖淡淡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應。這個亞獸他自獲得部落第一勇士的稱號那一天起便開始追求,算算時間,已過了四個雪季,如今決定放手,多少還是有些不是滋味。只是他不想再繼續下去了,他雖喜歡美麗的亞獸,但是卻並不想要一個隨時都有可能會背棄自己的伴侶。

 

    「為什麼?你走了我怎麼辦?」那一瞬間,那儂彷彿覺得心中有什麼東西垮塌了,不由拔高了聲音,近乎歇斯底里地質問。

 

    「你?」圖有些疑惑,「你又不是我的伴侶,你想怎麼就怎麼,幹什麼問我?」不是還有那麼多獸人在等著他選麼。對於獸人來說,在和亞獸結成伴侶之前,追求和放棄追求都是自己的自由,彼此之間並不存在什麼約束。而那儂問話的語氣卻讓圖有種自己拋棄了對方的感覺,不由皺了皺眉,下意識地看了眼百耳,卻見他的目光正落在別處,這才微微鬆口氣,對於那儂的那點源自於習慣的不捨終於消失得乾乾淨淨。

 

    「但是去換鹽之前你還曾求我成為你的伴侶!」那儂眼中浮起濃濃的羞憤與指責。

 

    「你沒答應啊。」圖莫名所以,在這一刻突然無比慶幸當時那儂不曾答應。語罷,不等對方再說什麼,拉著薩跟著諾等人先一步進了陣中。既然已經決定放下,再拖泥帶水可不是他的作風。

 

    等他們都進入陣中之後,百耳才一把將那儂推向部落的獸人,目光掃過躲在眾人之後的洛和海奴,斷然轉身而去。他不是沒看到洛眼中的羞愧矛盾與渴望,還有海奴的茫然不安,但是當初既然他們已經做出了選擇,那就應該承擔起後果。相信洛其實很清楚這一點,無論多渴望回歸人群,部落從來就不是他的歸宿。只是就像海奴願意為洛離開部落一樣,洛也願意為了海奴回歸部落,那怕明知後果不是那麼美好。

 

    陣法出口處,十幾個健壯的獸人手持火把站在最外圍,裡面依次是殘疾獸人,小獸人,老人,以及亞獸。四周是瘋狂撲過來,又被火把嚇退的野獸。亞獸們嚇得腿軟得幾乎無法站立。

 

    在踏出陣法的那一刻,百耳有片刻的猶豫,回頭深深地看了眼那些聚在洞前空地上與自己隔著刺刺木對望的獸人,其中有認識的,有不認識的,有滿眼仇恨的,也有漠然生疏的,但無一例外都帶著股他們自己或許都沒察覺到的絕望氣息。無聲地歎口氣,百耳轉過頭,打消了毀掉陣法的念頭。

 

    「走吧。」他對等著他的獸人們說。

 

    原本還有些不肯老老實實跟著他們走的亞獸在近距離面對野獸之後,再也不敢起反抗的心,哪怕腿軟,也強逼著自己跟上隊伍的速度。因為他們沒人敢去證實百耳是不是真像他說的那樣如果跟不上會把他們扔下。

 

    因為有了老弱亞獸,隊伍的行速慢了很多,百耳和外圍的獸人不時要射殺一些野獸,以轉移那些瘋狂得連火把都快嚇止不住的野獸的注意力。中午沒有休息,午食是邊走邊解決的,以免耽誤時間。亞獸們依然只分到半個巴掌大的肉塊,這一回再沒人有扔掉不要的想法。有一個亞獸因為喝水時沒拿穩,整個獸皮袋的水都倒得乾乾淨淨,當場大哭起來。但是百耳並沒有心軟,果如他說的那樣,不准獸人們把自己的水分給那個亞獸。至於亞獸之間,他倒是沒管,可惜他們沒一人捨得勻出自己的水來給那個同伴。

 

    因為他們離開時跟來了不少野獸,所以到了下午的時候,百耳就讓人開始尋找宿營地。之前走過幾次,圖他們對這一路倒是很熟悉,雖然沒能趕到上次他們歇宿的地方,仍找到了一個臨近水源的山洞過夜。

 

    山洞外面一直到水邊被圍了一個巨大的火圈,是昨晚他們用浸透油脂的獸皮裹著木柴燃燒而成的。亞獸們被解開了腳上的繩索,得到自由活動的機會。

 

    依然是獵獸,收集木柴,製作明日用的火把和浸脂獸皮,烤肉,以及就近挖取新嫩可食的野菜。那個打翻水袋的亞獸遲疑了一下,跟著幫忙熬起了油脂。其他亞獸見狀,雖然腳疼得厲害,又沒什麼力氣,但終究是餓得狠了,還是陸陸續續也加入了進來。也有兩三個亞獸仍縮在角落,只知哀哀的哭泣,其中就有布喜歡的那個亞獸烏稚。

 

    於是分食物的時候,凡是幫著做了事的亞獸都分到了一份足夠的烤肉和野菜湯。至於那三個冥頑不靈的亞獸,自然是除了水外一點東西都沒有。

 

    「百耳。」布看著烏稚餓肚子,有些不忍。

 

    「餓幾天死不了。」百耳沒好氣地道,而後聲音陡轉嚴厲,「如果真死了,我負責給你另外找一個更好的,這種沒什麼用處的東西不要也罷。」

 

    布摸了摸鼻子,不敢再說,灰溜溜地回到了夏他們旁邊,然後被好一頓取笑。但是他們都很清楚,百耳如今是把他們當成了自己人,才這樣訓斥,換成其他不熟的人,他是連說都懶得多說一句的。也是因此,布並沒有感到被抹了面子。

 

    而跟另外兩個亞獸縮在一起哭個不停的烏稚則被百耳那一聲嚴厲的喝斥給嚇了一跳,抬起頭,目光複雜地看向布,終於明白到,自己想要依仗布的喜歡去打破百耳所立下的規矩的打算落了空。

 

    因此,在第二天休息的時候,剩下的那三個已餓得頭暈眼花,路上幾度跌倒,差點被拋下的亞獸再沒了之前的傲氣,乖乖地跟著做起了事。

 

    原本四天的路程,他們足足走了十天。路上引來了不少野獸,逐漸形成規模極大的獸潮,不過因為他們木柴等物準備得充足,就算是在趕路的時候,火把也是熊熊燃燒著的,加上百耳他們輪流發動攻擊殺死不少野獸,引起野獸內部的廝鬥,一路倒也算有驚無險地走了過來。

 

    在快要到達那個洞穴的時候,百耳拿出事前準備的十塊四指寬獸皮,給十個亞獸蒙上,雙手後縛,到了山腳之後,再由獸人將驚慌不安的他們一一背上去,由人看守著,之後才是其他人。

 

    那一天他們沒有在山洞中停歇,依然用大石堵上洞口,便接著趕路。直到從另一面出去,踏上草原,亞獸們眼上的獸皮帶才被解下來。

 

    當那片美麗而安寧的盆地映入眼中的時候,除了之前曾經來過的人外,其他人都驚呆了,就如同百耳他們當初乍然看到此地時的反應一樣。

 

74房屋

 

    正是太陽升起的時候,清風撩開薄霧,朝露反射著晨光,食草幼獸呦呦的呢喃,成年獸從容淡定的步態,一切都是那麼美麗寧靜,如同夢境。

 

    一聲輕泣傳進耳,喚醒了眾人的神智。一個亞獸正捂著嘴,為眼前所見喜極而泣。如同連鎖反應,其他亞獸也相繼號啕痛哭起來。就在他們已經絕望,以為等待著自己的是無止盡的辛苦勞作和恐懼折磨的時候,卻看到了這樣一片淨土,怎不讓他們壓抑許久的情感崩潰。

 

    沒有人去管他們,山洞裡的老老小小回過神後,小孩登時撒了歡地到處亂跑;老人們笑瞇瞇地看了看四周,然後走到湖邊,喝幾口水,再洗把臉,一道洗去旅途的疲憊以及對未來的迷茫;貝格一下子跳到宏的身上,歡快地大笑;獸人們圍在百耳身邊,顯然是在等待解釋。

 

    百耳看到他們興奮的神色,眼中也不由露出愉悅的光芒,於是簡單地把發現此地的經過說了一下,末了道:「原本是想等獸潮散後再過來的。」誰知世事難料,山洞會變得烏煙瘴氣,讓人多呆一刻都難受。否則就算族長真做了那些事,他還是有辦法重新拿回主動權,一直等到獸潮結束再散。

 

    說到受傷的事,他只是一語帶過,因此諾等人對於他們當初的驚險體會不是很深刻,只是充滿感激地跪下,雙手重疊平置地面,再俯身以額觸手背,對著面前這片盆地行了個獸人最隆重的叩拜禮,嘴裡念著:「獸神保佑!」

 

    而在另一面,洗完臉的老獸人們,以及痛快發洩過後的亞獸們也都各自拜謝了上蒼和獸神。只有小獸人們還不懂事,竟然衝到了草地上脾氣溫和的食草獸群裡,追逐著那些食草獸瘋玩。

 

    因為連趕了一天一夜的路,興奮過後,大部分人隨便吃了幾口身上帶著的烤獸肉便找了塊能曬到太陽的地方躺下就睡了。

 

    百耳睡不著,看到古已經趴在地上打著小鼾,便跟醒著的獸人打了聲招呼,然後緩步往紫竹林那邊走去。圖正和薩在說話,見到,忙跟薩打了個手勢,便追了過去。

 

    「百耳,你不累嗎?怎麼不休息?」

 

    「白天睡不著。」百耳淡淡一笑,「你跟來做什麼?這裡又沒什麼危險,就算有我自己也能應付。」

 

    圖摸了摸短刺一樣的頭髮,嘿嘿笑了兩聲,「我等會兒睡,陪你走走吧。」

 

    「我要去紫竹林,你也去?」百耳失笑。到紫竹林要走上大半天,如果圖還想要休息,可實在沒必要把時間耗在這上面。

 

    「你去那邊做什麼?」圖吃驚。他記得那邊除了紫竹外,就只有一條河,到那裡去還不如就呆在草地上曬太陽呢。

 

    「洗澡。」百耳眼中閃過一絲促狹,一本正經地說。

 

    果不出他所料,圖的臉瞬間暴紅,吭哧了好半天,才發出聲:「洗澡的話在湖裡不行嗎?那邊的河水那麼急,怎麼好洗的?」

 

    百耳低笑起來。實在不明白這個獸人明明都追了那儂那麼久,加上看他上次讓人主動投懷送抱的手段,實在應該是一個情場老手,怎麼一聽到自己說洗澡還會害羞。

 

    他的笑聲輕和如風,圖只覺得好像有一根羽毛在撓著心臟似的,有瞬間的恍惚,不由自主看著他沐浴在陽光中的側臉出了神。

 

    「正因為水流急,我才去。」百耳回答,人已繼續往前走去,並不在意身後的人是否跟上。

 

    圖回過神,緊趕兩步,再次跟他並肩而行。

 

    「我還是跟你一起吧。」他有些無奈。如果百耳只是在湖裡洗洗,他還可以撒手不管,但是在那條河中的話,他就不能不看著了。

 

    百耳笑了笑,沒有拒絕。

 

    「你說我們是用石頭建房子,還是用泥土好?」沉默地走了一會兒,他突然開口問。如果在此地定居下來,自然是建起堅固房屋最好,總不能一直住在獸皮帳篷裡。那樣侷促的空間他實在是受夠了。只可惜他不會燒製磚瓦,否則倒可將上一世的屋宇複製一二出來。

 

    「房子?什麼是房子?」圖不明白。

 

    百耳啞然,這才想起對方接觸的一直不是帳篷就是山洞,又從哪裡知道房子是什麼。沉吟了一下,才斟酌著用詞,將房屋的樣式和好處描述了一遍。他自生下來起,到後來從軍之後,除了行軍帳篷外,所住的房屋都沒有小於四進的院落。因此一提起來,說的大概也都是這種式樣。

 

    圖雖然聽得有些霧,不知道書房,武器室,練功房,廳閣廂榭等等有什麼用,也無法想像出由亭院樓宇組成的華宅是什麼樣的,但是他卻抓住了一點,那就是房子很堅固,不像帳篷那樣風雨一大,就會被刮翻,而且房屋比帳篷保暖,比帳篷寬敞,可以用很長時間,不像獸皮會被蟲蛀爛,每過一個雨季就要重新換新的。

 

    「那就建房子吧。」他眼睛亮晶晶地說,突然很想看看百耳說的那些寬宅大院。「你說用石頭,還是泥巴好?」

 

    於是這個問題在百耳耗費了不少口舌之後又被拋回給了他自己。百耳只修繕過破損的城牆,用石頭,石灰摻糯米汁築成,很結實,而且耐風沙。他知道還可以用粘土和沙加紅柳枝條或蘆葦桿夯築,不過因為他所駐守的地方產石,所以並沒用過。現在最大的問題其實不是用什麼,而是怎麼取材。

 

    闔眼思索了一會兒,他最終做出決定。

 

    「用石吧。」這裡有不遜於鐵釬鐵鑿子的獸刺,有不缺力氣的獸人,想要採石應該不會太難。至於粘合石塊的東西,如果真沒有,也許可以在石塊與石塊之間鑿出嵌合的凹槽,雖然會多花些功夫,但穩固性應該比石灰糯米汁更勝幾分。

 

    「半山獸喜歡在陡峭的半山壁上築巢,它們的巢是用碎石頭混和著白水草泥築的,跟山壁粘在一起,很結實。」聽罷百耳的想法,圖想了想,說。「白水草到處都是,到時我們去找點來,你可以看看能不能用。」

 

    可以把碎石粘合,再掛在山壁上,這樣的東西可絲毫不遜色於粘土和石灰糯米汁,百耳自然沒有不同意的。

 

    兩人又隨意討論了一些細節,以及日後的安排,不知不覺間已到了紫竹林。水流嘩嘩聲從竹隙間傳出來,圖想到百耳之前的話,不自主耳根又開始發起燙來。

 

    「你若累了,可在此休息。我去找根籐索來。」百耳目光掃過不遠處的山壁,溫和地說。

 

    「找籐索作什麼?」圖不解。

 

    「我將籐索綁在岸邊石頭上,另一頭抓在手中,這樣你就不用擔心我被水沖走了。」百耳說,開始還一本正經的,到得後來,忍不住又想逗弄他兩句。

 

    圖噎了一下,然後說了句我去找,便迅速地掉頭走了。百耳注意到他通紅的耳尖,不由哈哈大笑起來。

 

    圖聽到他的笑聲,竟也不惱,不自覺也笑了起來。說不上為什麼,他其實更喜歡百耳這樣毫無顧及的肆意大笑,而不是平時那樣讓人看不出情緒的溫和淺笑。

 

    沒過多久,他便在山腳處扯下了一根長籐,試過結實程度後,才捲成幾圈拿著回來。百耳也不客氣,拿過後就往水邊走去。圖遲疑片刻,還是跟了上去。

 

    「我就在旁邊,你有事就叫我。」背對著百耳靠著一塊大石坐在地上,他叮囑,實在擔心萬一出事自己救援不及。

 

    「知道。」百耳應了聲,將籐索在石上綁緊,然後便開始脫衣。

 

    聽到悉悉索索的脫衣聲,圖的心跳莫名有些加快,腦海中不自覺浮起那一夜也是在這片盆地中,百耳進湖洗澡前,他猝不及防掃到的一幕,那修長的腰線,結實的肩背……

 

    他驀然抬起手摀住自己的眼睛,似乎這樣就能讓自己不繼續想下去。

 

    百耳跟薩一樣是他的同伴,他的戰友,而不是一般的亞獸。他一再告誡自己,彷彿只是那樣想想都是對百耳的褻瀆。

 

    「你可睡會兒,我會在此呆很久。」伴隨著下水聲,百耳溫和的聲音傳來,沉穩平靜,讓圖有些慌亂的心也跟著平靜下來。他嗯了聲,果真閉上眼睛假寐。

 

    百耳跑這麼遠,當然不是單純地洗澡,他只是想藉著這裡湍急的水流練功而已。大致清洗過身體和頭髮,又將獸皮衣褲搓洗後放到一塊石頭上晾曬,他便深吸口氣,一個猛子扎進了水裡,然後一邊抵抗著水的衝力,一邊緩慢地沉到水底。在水底嶙峋的亂石間找到一處落腳,尾閭氣動,在水流巨大的壓力和衝擊下,運轉起內功來。等一口氣盡,卻並沒有立即上去,而是直到感覺到身體承受極限之後,才緩慢地拉著手中的籐索慢慢地浮上水面。深吸口氣,再次沉下,如此週而復始,一次比一次在水底停留的時間長。

 

    圖原是閉目養神,卻因為太累,還是不知不覺睡著了。等一覺睡醒,發現日頭已經到了正中,週遭靜悄悄一片,不由大吃一驚,先是試探性地叫了聲百耳,沒有得到回應,才慌忙站起身往河中看去。只見籐索仍好好地綁在石頭上,另一端沉入水中,獸皮衣褲攤在石面上,已經曬乾,卻不見百耳的身影。他頓時急了,一邊大聲喊著百耳的名字,一邊就要往水中跳去。

 

    就在這時,破水聲響,一個人從湍急的水中冒了出來,長髮緊貼著肩背,眉間凝結著水珠,不是百耳是誰。

 

    「我在這裡。」

 

75暴躁的

 

    「我在這裡。」

 

    百耳淡淡應了聲,往岸上看來,正午日光映照下,黑眸仿似寒星,光華流轉間自帶著一股與生俱來的雍容貴氣。

 

    圖只覺呼吸一滯,腦中空白,一時竟忘記了自己要做什麼。

 

    百耳唇角輕揚,如同晨曦拂開青嵐,方才不經意間流露出的疏冷感覺瞬時消斂無蹤。

 

    「是要回去了?等我片刻。」他說,手拽籐索,便要上岸。

 

    反射著陽光的水珠從刀裁般的眉際滑落,滾落頸窩,再滿溢而出,在半干的皮膚上留下一道不太明顯的痕跡,然後迅速蒸乾。當那小麥色的胸膛上深色的兩點映入眼中時,圖就覺得腦袋轟地一下,整個人都不好了。他倉惶轉過身,喉結不自覺滾動了下。

 

    「我在林子外面等你。」他語氣微促地拋下這句話,便急步而去。

 

    百耳看了眼他的背影,只道又害羞了,不由笑出聲。不緊不慢地爬上岸,就這樣站了片刻,等身上的水稍干之後,才拿起獸皮衣往身上套。

 

    圖僵硬著身體走出竹林,低頭看向被頂起的獸皮裙,臉色有些難看。

 

    怎麼會……他將額頭抵在光滑冰涼的紫竹上,慢慢平息突如其來的**,心裡卻無法接受這個事實。

 

    他喜歡的是美麗的亞獸,不該是百耳這樣的。百耳就算再好看,那也跟亞獸不一樣……有哪個獸人會因為自己的同伴長得好看一點,就想將其撲倒?這實在是太奇怪了。而且,就算是亞獸,在雨季最熱的時候,也會□著上身,只在腰間圍一條獸皮裙,也沒見他無緣無故就對著人家發情,這真是……

 

    「怎麼?不舒服?」百耳走出來,正看到圖埋著頭對著一株紫竹猛磕,不由關切地問。

 

    圖正情緒暴躁著,並沒察覺到人的靠近,當聽到百耳的聲音時,不由僵了下,迅速瞄向□,發現已經平復下去,才緩慢地抬起頭,目光卻落在一邊,沒有看百耳。

 

    「沒事,走吧。」他冷著臉,說,然後不等對方,已大步走了出去。

 

    百耳覺出他的情緒有異,但前前後後細想了一遍,也沒想出什麼事會讓他如此,便也扔到了一邊。

 

    「不知這裡會不會像外面一樣也有雪季。」百耳看著眼前蔥榮的草木,發現並沒有枯敗過的痕跡,不由自言自語地嘀咕了一句。

 

    聽到他說話,圖下意識地就要看過來,卻在眼角餘光瞟到他披散在肩背的濕潤長髮時硬生生地頓住,然後努力讓自己的目光直視前方。

 

    「有。上次過來時,比這時候要冷一些,我們去探路,曾在半山看到沒化乾淨的積雪。」他回答。

 

    「若是這樣的話,那要早做打算了。這裡雖然有不少食草獸,但若以它們為食,並不是長久之計。」百耳沉吟。

 

    談起正事,圖暫時拋開了心中的彆扭,提出自己的想法:「百耳,我想從明天開始,還是去外面打獵。這裡面的食草獸,不到實在打不到獵物,還是不要動。在雪季時,我們也能多一項倚仗。」

 

    百耳眼中浮起讚賞的光芒,發現這個獸人的目光看得比自己想像的還要長遠,哪怕是處在這樣容易讓人懈怠的環境中,他也不曾有片刻失去憂患意識。

 

    「你打算怎麼做?」他沒有立即說出自己的想法,而是問道。

 

    「我是這樣想的,每次出十個人去打獵和收集白水草,剩下的人就按你之前說的那樣,採石建房,這樣兩不耽誤。外面山洞裡這時應該有不少野獸,打獵不難,只要注意點不讓它們跟過來就好。至於白水草,可能要多等上一些時候,等獸群散去才行。」圖一邊思索,一邊說。

 

    「你是說從山洞過去?」聽了半天,百耳對圖的想法已有了大致的瞭解。

 

    「嗯。」圖目光放遠,落在來時的地方,那裡隱隱能看到幾個黑點在走動,顯然有人已經起來了。

 

    「為什麼不走水路?」百耳笑,「那樣既可鍛煉操筏的能力,又能省下搬運獵物的麻煩,而且在路上消耗的時間也少了一半,早上出去,晚上就能趕回來。」

 

    圖頓了一下,想看百耳,又忍住了。

 

    「我忘記了還有筏子。」他悶悶地說,有些懊惱。

 

    「以後打獵時,你們出五人,我們出五人,每次都帶上一個亞獸,讓他們幫著做飯,並採集可吃的果實野菜回來。」百耳繼續說。對於那些亞獸,他是有所打算的,雖然要他們來的本意是為了安定獸人們的心,但卻並不打算白養著他們。

 

    「讓亞獸跟著去?」圖愣住,眉頭不由皺了起來,顯然極不贊成這個主意。「他們去能做什麼?還要我們分心照顧他們?」

 

    「怎麼?十個獸人還保護不了一個亞獸?」百耳笑語激將。「還是你捨不得他們吃苦?」

 

    「當然不是,我又不喜歡他們,他們吃不吃苦關我什麼事?」圖倏地停下腳步,轉身面向百耳,不悅地反駁。

 

    發現他的情緒似乎有些激動,百耳有些錯愕,「你在生氣?為什麼?」沉默片刻,又問:「是因為那儂嗎?」畢竟是喜歡了那麼久的人,說放下就放下,可不是一般的人能做到的,所以他的異常是為了這個吧。

 

    圖察覺到自己的失態,不由抹了把臉,別過頭,「不是。」頓了頓,又補了句:「對不起。」他只是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既無法接受自己對百耳有反應,又不願百耳誤會自己,心裡矛盾得想發瘋。

 

    百耳看著他,目光深沉,讓他莫名升起一股裡裡外外都被看透,無所遁形的感覺,不由狼狽地轉身大步往前走去。然而沒走幾步,肩膀突然被一隻手按住,步伐瞬間凌亂,不得不停下,卻沒去看按著他肩膀的人。

 

    「那儂雖非良配,但若你真心喜歡,等獸潮過後我們再想辦法為你將他求娶過來便是。」百耳安慰地拍了拍圖的肩,在他看來,圖現在就是一副被情所困的樣子。雖然對於那儂,他確實很不待見,但不過是一個見識有限的亞獸而已,就算真弄了來,稍加注意一點,也翻不起大風浪,所以他才會這樣說。至於用了求娶兩個字,不過是給圖面子,事實上他並不認為那儂值得他們費這許多心思。

 

    「不用,我不喜歡他,追求他只是因為他是部落里長得最好看的亞獸。」圖僵硬著身體,語氣冷淡地說,很想將肩膀上的那隻手推下去,但終究還是什麼也沒做。

 

    百耳有些意外,但不管對方說的是真是假,他都暗自鬆了口氣,只當那是真話便是。如果能不把麻煩招進來,自然更好。

 

    「要好看的亞獸還不簡單,等以後我們有新來的亞獸,一定把最好看的那個給你留著。」他們這裡不可能永遠只有這四五十個人,以後肯定還會有新的獸人和亞獸加進來,所以百耳的這番話倒也不算空許諾。至於亞獸的意願……需要考慮嗎?就好比以前那些配給守邊將士的女人,又有誰去管她們的意願。將士為守衛國土和百姓安寧獻出性命,那些女人則為將士奉上青春,其實公平得很。

 

    「不需要。我要的東西,自己會去拿到。」圖傲然道,然後再次邁步往前,並順勢把那只讓他不自在的手甩了開。

 

    百耳終於感覺出他對自己似乎有些排斥,眉微皺,但並沒說什麼,緩步跟上,開口解釋自己讓亞獸跟獸人一起出去的用意:「亞獸只是沒有獸人那樣鋒利的爪牙,但是他們有手有腳,力氣雖然比不上獸人,但也不算小。我現在並沒有要求他們會捕獵,但起碼要讓他們適應一下捕獵的環境,親眼見識到獸人捕獵的艱辛和危險,以後若有什麼事,他們就算不能幫上忙,也不至於幫倒忙。」雖然沒有人提起過獸潮侵襲黑河部落的經過,但是只看一百左右的獸人如今只剩下二十來個,反倒是亞獸剩下的比獸人還多,就可知當時為了保護這些什麼都不會的亞獸他們付出了多少。他不希望這樣的情況以後發生在這裡。

 

    聽到他徐緩從容,似乎有安定人心的說話聲,圖煩躁紊亂的心漸漸平靜下來,腳步也不自覺放慢了些,以便身後的人能跟上。

 

    「那就帶吧。不需要特別照顧,是吧?」經過了這十日,他也算看出來了,百耳是下了狠心要把這些亞獸嬌氣的脾性給除掉。而亞獸為什麼會嬌氣?還不是因為獸人們的寵縱。只要失去了這項依仗,他們想不改變也難。其實想想,如果亞獸都像百耳這樣,也不壞。

 

    「當然。」如果特別照顧,又何必花這份精力,直接把人禁在盆地裡算了。稍頓,百耳想起一事,「對了,我還打算立一個規矩,你看可不可行?」

 

    「什麼規矩?」圖有些好奇,百耳很少表現出這樣不確定的樣子。

 

    「我是想,以後獸人和亞獸一旦結合,就不能再輕易離棄彼此,無論傷殘,還是不育。除非伴侶品性太過惡劣。」說到最後一句時,百耳發現似乎這一點只是針對目前的亞獸而言,因為就他所見過的那些獸人,還沒有哪一個能擔當得起這兩個字的,哪怕是黑河部落的族長和族巫在他眼中也夠不上。何況,族長對他的伴侶還是很好的。

 

    這一條規定不止是對獸人,還對亞獸都是很大的保障。只是因為與獸人大6延續了不知多少年的習俗有違,百耳擔心他們的觀念一下子轉換不過來,產生牴觸情緒,所以才會想到提前跟圖商量。畢竟這事還牽涉到了所有獸人,一個處理不好,可就不是放棄幾個亞獸的那麼簡單了。

 

    圖沉默了很久,才說:「就算是亞獸不能生孩子,結成伴侶後,獸人也很少有拋棄他們的。」反倒是亞獸,在獸人失去捕獵能力後,為了生存,改換伴侶的很多。之所以會出現這種情況,還是因為亞獸數量太少的緣故。

 

    也就是說要讓這條規定施行,只要嚴格約束亞獸就行了。百耳黑眸微瞇,心中已有成算。至於亞獸所擔心的生存問題,在他看來,壓根算不上一回事。

 

76房屋和打獵安排

 

    百耳琴棋書畫皆通,因此畫圖並不是難事。只是當他鋪開一張獸皮,用燒過的木炭在上面勾勒出一個巨大的庭院之後,還沒等旁邊的人看清楚,就又被他自己給扔在了一邊。要建出那樣的院落,就憑他們這幾十個人,又缺材少料的,只怕做到死都弄不出來。而且,恐怕連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忘記了一個最重要的東西,廚房。

 

    拿起另一塊獸皮,他沒去管正拿著他前一幅房屋設計圖討論得激烈的獸人們,走到一株大樹下坐下,努力回憶著上一世平民住的房屋。

 

    外面看是很小,但很多有院子。至於裡面……如果把自己住的院落再縮減一下,應該就差不多了吧。中間作廳,旁邊隔出一間可作臥房,兩邊是廂房,還有書房,練功房……

 

    他揉了揉額角,努力將自己腦海中殘留的在這裡已經沒有太大用途的東西拋開,精精減減,再結合在南夷曾經看到過的石頭民居,最終畫出了一個簡單的庭院。一間正廳,旁開臥室,兩旁為廂,可以供人居住,也可儲藏雜物,或作其他用途。

 

    他畫工精湛,便只是簡單的圖樣,還是將石頭砌成的庭院那種樸拙厚重感體現了出來。只可惜等他將不是急需的院牆與兩廂劃掉之後,留下的就是一棟孤零零的石頭房,一間廳一間臥,說不出的淒涼單調。

 

    實在是讓人不忍目睹。他閉上眼,雖然很想將手裡這張再扔掉,但卻知道這是能最快建成也最實用的設計。

 

    「義父,這裡是做什麼的?」古像個小尾巴似的,在百耳離開人群時就偷偷跟了過來,看著百耳用木炭在獸皮上漸漸勾勒出一副完整的圖畫,雖然看得似懂非懂,但一點也不影響他滿心的崇拜。

 

    「這個是接待客人的。」百耳看著古指著的地方,耐心地解釋,然後握著他的小手點到旁邊開了一扇窗的地方,「這是窗子,坐在屋子裡就可以看到外面。這是臥室,是睡覺的。這是廂房……」

 

    「臥室裡也有火坑嗎?」古聽了半天,完全不明白除了睡覺的那個地方外,其他是拿來幹什麼的。接待客人難道不可以在臥室裡嗎?東西為什麼要單獨放一個房間,放在臥室裡不正好有人看守著?

 

    「沒有。臥室裡挖火坑……」簡直不敢想像。百耳皺眉,覺得自己似乎漏了什麼。

 

    「沒有火坑,那在哪裡煮食烤肉啊?」古疑惑。

 

    百耳撫額。竟然把最重要的東西忘了!

 

    灶房。柴房。也許還可以加上個淨房。這一回他終於不再去想房子夠不夠大,夠不夠美觀,而是從最基本的吃喝拉撒上開始考慮。最終畫出來的圖案極似一個農家小院。

 

    只是如今他們這裡有五十來人,其中大都是單身,若每人都弄個院子,工程量既大,又沒必要,與其將氣力全部耗費在這上面,倒不如多墾些田,試種黑薯等物。

 

    任由小古將手中的獸皮拿去研究,百耳闔上眼,往後靠在樹背上,眉宇不自覺緊皺在一起。渾不覺人群中有一雙眼睛總是不時地瞟過來,然後又自我強迫似地轉了開。

 

    「你怎麼不跟過去了?」薩奇道。自從兩人中午從紫竹林那邊回來之後,圖這傢伙就有些不對勁,隱隱像是在避著百耳似的。像畫圖這樣的事情,如果放在以前,他只怕早搶在小古的前面跟上去了。而不是在這裡想過去,偏還要強忍著。

 

    「我過去幹什麼?他畫好了,我們自然能看到。」圖撇撇嘴,低頭去看之前畫好的那張,心想原來百耳描述的院落是這樣。只是不知道這樣大的地方,都拿來做什麼,一個人怎麼也住不了吧。

 

    薩雙手交叉抱在胸前,冷眼看著好友本來煩躁不安卻作出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既好笑又好奇,實在是猜不出他們早上發生了什麼事,竟然讓這傢伙一下子變得收斂起來。

 

    百耳驀然睜開眼,讓古去給他再拿塊獸皮和幾根木炭之後,便伏地刷刷地畫了起來。很快,一個回字形的院落出現在獸皮紙上。南北朝向,除去東南角留下大門的空缺只建九間房外,其餘三面皆以十間為限,房內設隔間,可燃灶生火。北面正中空置一間,用作部落議事,以及招待來客。四角設瞭望碉樓,正中為石鋪廣場,用以曬制糧食乾貨。這樣比各家單獨建房省下了不少材料,同時在防禦上也加強了不少。以後若再有人加入,需要增建房屋,便可以此為中心,往四周輻散開。等人手夠後,再築牆圍城。

 

    明明只是一個簡單的院落,百耳的腦海卻浮現出了一副以水運交通為主的繁華獸人城鎮圖貌。此地既易防守,通行又便利,若還只能像獸人部落以前那樣饑一頓飽一頓,甚至在最艱難的時候不得不放棄老弱病殘,那就不止是沒用二字能形容的了。

 

    仔細想了一下,他又在空白處將房內佈局畫了出來,細到爐灶的安排,淨房的設計。等到弄完,天已經黑了下來。帶著小古走回篝火邊,亞獸們已經把肉烤好了。雖然吃烤肉已經吃得膩煩,但他並沒說什麼。

 

    將自己畫出的房屋設計圖拿出來,跟獸人們仔細解釋了一遍上面每一樣東西的用途,又詢問了各自的意見,確定沒有可補充的之後,便定了下來,等把需要的工具都準備好,便開始選址動工。

 

    「你們是單獨建一個院子?還是跟我們住一起?」百耳看向圖,問。

 

    「這麼多房間,你們那麼幾個人,能住完?」圖伸指點了點他畫的圖,沒好氣地說。

 

    「以後一定還會有人來。也可以儲藏食物。」百耳正色道。

 

    「儲藏食物另外再砌一個大的。」頓了下,圖才有些不情願地說:「肯定是住一起,不然我們怎麼保護你們?」

 

    怎麼變得彆扭了?百耳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但沒多問,而是轉過頭跟幾個老獸人商量起製作石鋤,石斧,石錘等工具的事。別說他沒看到過銅鐵等礦石,就算看到,也不會煉製金屬用具,只能一步步地摸索。等摸索出來,又不知何年何月了。

 

    最後便是決定第二天出獵的人選。圖那邊由他們自己決定,百耳這邊,打算把上次跟他去換鹽的角夏布古四人分開,因為只有他們四人會撐筏,剩下的人便由允諾安排,如果五人一組的話,算上百耳,他們剛好可以分成三組,小穆還不能獨當一面,只能做一個添頭。輪到亞獸的時候,不只是那十個亞獸,連貝格都嚇得變了臉色。

 

    「諾明天去嗎?」就在這時,桑鹿怯怯地開了口。

 

    自從離開山洞後,百耳就再沒注意到過這隻小亞獸,如今聽到他說話,才發現他仍然一身髒兮兮的,忍不住想要撫額,真想把人給扔到水裡全身上下洗個乾淨。

 

    明天正好是諾帶隊,後天是允,大後天是百耳。在確定了諾會去之後,桑鹿於是挺起胸脯,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變得更大一些,「明天我去。」似乎只要聲音越大,就能越顯示出他的決心似的。

 

    這些天他一直在諾身邊跟前跟後,諾也沒太大的反應,但是當聽到這句話時,諾終於將目光凝注在了他身上,然後站起身,瘸著腿走近兩步,伸舌舔了舔他髒得看不清樣子的小臉。

 

    桑鹿先是愣了下,然後才驚喜地瞪大眼睛,驀然伸出手抱住諾的脖子,將臉埋進那傷痕斑駁的雜色長毛中。

 

    看到這一幕,貝格咬了咬唇,面色有些發白地看向百耳,「百耳,我想跟宏一隊。」本來還在羨慕諾的宏聞言,不由一震,有些擔憂地望過來。想勸阻,但想到年青的亞獸都要出去,與其讓貝格跟著別人,還不如由自己看著更好。

 

    「也許你會成為他的拖累。」百耳沒有立即答應,而是一針見血地指出。因為有了伴侶可以依賴,說不定反讓這兩個亞獸存了僥倖心理,那時會更麻煩。

 

    「我不想害宏,我會努力不讓自己成為累贅。」貝格像是受到侮辱了,臉脹得通紅,大聲地反駁。

 

    「我……我……跑得很快的……我會跑得更快的……」聽到兩人的對話,桑鹿生怕百耳不讓自己跟諾一起,忙抬起頭,結結巴巴地說,雙手還抱著諾的脖子沒有放開,讓諾不得不就近趴下。

 

    好吧,跑得快也算一項本領。百耳不得不承認。凡事一體兩面,只要這兩隻亞獸明白到自己的軟弱會害死伴侶,相信他們成長得會比任何人都快。於是,對此他沒再多說,算是了默許了兩人的要求,然後轉向其他噤若寒蟬的亞獸。

 

    「明日開始,都早起跟我跑步。」要想保命,先學會跑。至於其他的東西,他暫時沒想過教給這些亞獸,除非有一天他們讓他真心接受了。

 

    「為什麼我們還要跑步?這裡只有食草獸,根本沒有危險。」一個亞獸忍不住出聲抗議。以前從來沒有人逼著他們做過什麼,哪怕是吃了這幾天苦,仍沒磨平他心中的傲氣。

 

    「是啊,這裡食草獸這麼多,幹什麼還要跑到外面去打獵,不是找死嗎。」另一個亞獸附和。

 

    「就是,自己找死還要拉著我們……」有人低聲咕嚕了句,因為說得含糊,並沒有多少人聽到,顯然他也知道說大聲了要倒霉,但不說心裡又不舒服。

 

    如果是獸人提出這樣的意見,百耳或許還會解釋兩句,但是當話語出自這樣一群亞獸嘴裡的時候,他是決不會降低自己的身份去跟他們爭論辯解的。

 

    「食草獸,是嗎?」他低笑一聲,拿過自己的石矛扔到那個說可以在盆地裡打獵的亞獸面前,「你去給我殺一頭來。只要你殺死一頭食草獸,以後就不用跑步,也不用跟著獸人們出去打獵,我好吃好喝地供你一輩子。」

 

77震懾

 

    石槍在草地上彈跳了一下,才重重落下。那個亞獸被嚇得一哆嗦,身體不自覺往後縮去。別說去殺野獸,便是那根還殘留著血跡的石槍他都不敢碰。

 

    「怎麼?不敢?」百耳唇角浮起一抹譏諷,目光掃向其他亞獸,淡淡道:「你們也一樣,如果誰敢去殺死一頭食草獸,以後他可以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憑什麼?捕獵是獸人的事,憑什麼讓我們去做?」第一個開口抗議的亞獸憤怒地質問。他真是受夠了,如果之前因為懼於野獸,不敢反抗百耳,害怕被扔下的話,現在他已經沒了這層顧慮。

 

    「憑什麼?憑這裡的人都得聽我的話。憑你們只是我跟黑河族長用山洞換來的,是屬於我的東西。憑你這句話,我就能要你命!」百耳冷笑,覺得自己手段也許太過柔和了,才讓他們敢問出這樣的話。思及此,目光在四週一掃,看到一根曾綁過那些亞獸的籐索,於是走過去撿起,手臂一揚,籐索呼嘯破空,出奇不意地抽在那個亞獸的身上,直抽得他在地上打滾,尖叫哭號起來。

 

    「從今以後,我讓你們做什麼就做什麼,若再多言一句,休怪我手下無情!」眼看著差不多了,百耳慢條斯理地將籐索捲到手,目光掃過一眾被震懾的亞獸以及其他人,語氣一如既往的輕淡。

 

    亞獸們被嚇得擠在一起,默不作聲,倒是那個被抽的亞獸,驀然爬起來,撲向並肩而站的圖和薩,神色淒厲地喊道:「圖!薩!難道你們就看著這個醜八怪欺負我們?難道你們真像他說的那樣都要聽他的?」

 

    圖一閃身,避開了他,皺了皺眉,看向百耳:「你看你管的這些人……別讓他們來煩我。」說完,一把攬住薩的肩往別處走了。他手下的那些獸人見狀,雖然有些不忍,但連圖都沒說什麼,他們自然更不可能多事,因此也都相繼散開了。

 

    「你們這群廢物!孬種!你們都不得好……」見竟然沒有一人為自己撐腰,那個亞獸絕望而瘋狂地亂罵起來。不過在最後一個字出口前,被百耳手中的繩鞭截斷了。

 

    百耳本可在他說第一句話的時候便將人用繩子捲回來,但他什麼也沒做,只是冷眼看著,看著圖那群獸人在這種情況下要怎麼做,幸好圖他們沒讓他失望。因此,他決定乾脆一點。

 

    「古,拿我的弓箭來。」他目光冰冷地看著這個亞獸,彷彿正看著一個死人,淡淡說。

 

    古對自己義父所有的舉動都是無條件支持的,才不管他要弓箭幹什麼,飛快地跑過去拿起被擱置在別處的弓和箭袋,又飛快地跑回來。

 

    「義父,拿來了。」

 

    百耳沒有回頭,反手接過,順勢抽出一根箭,對那個還在歇斯底里哭鬧不休的亞獸說:「你大概還沒見過我的箭是怎麼射殺野獸的吧,看清楚,下一支箭就會輪到你了。」

 

    那個亞獸被他輕柔的聲音以及話中的內容給吸引住,不自覺停止叫罵,望了過來。

 

    就見百耳拉弓引箭,突然反手往後,竟然連身也沒轉,竹箭已經脫弦而出,然後他又從古的手中再拿過一支箭,上弦的同時,不遠處傳來半聲淒厲的野獸哀叫,然後是一聲沉悶的重物砸落草地的響聲。

 

    仍留在火堆邊的獸人們一驚,夏已跳了起來,飛跑過去,不一會兒扛回只成年長蹄獸,獸的脖子上橫插著一支竹箭。這一下,不止是那些亞獸又驚又怕,就連早知道百耳身手不凡的其他獸人眼中都露出了驚歎羨慕的光芒。如果不是百耳還在教訓亞獸,只怕已經有人圍上來討教經驗了。

 

    「現在該你了。」百耳抬起弓,箭尖瞄向地上的那只亞獸,溫和地說。

 

    那亞獸開始還有些怔愣,直到箭尖的殺氣侵體而來,他才驀然清醒過來,臉色刷地一下變得慘白,嘴唇囁嚅了半天,什麼都說不出來,只是渾身抖得像是要散架一樣。

 

    「你敢咒獸人們去死,那麼我會先讓你死!」百耳低聲道,如同在情人耳邊呢喃,只可惜他手中漲滿的弓箭破壞了這一切。

 

    就在這時,一個亞獸突然清醒過來,撲了過來,急切地哀求:「百耳,別殺紅佾!別殺他!我們以後都會聽你的話。」一邊說,一邊扯過那個已經嚇得失了魂的亞獸,著急地讓他開口道歉和保證。

 

    百耳目光冷淡地掃過這個有勇氣跳出來的亞獸,發現竟然是布喜歡的那個叫烏什麼的,哦,好像是烏稚。原本他看著烏稚敢對著獸人又罵又抓,就知道這不是一個膽小的人,只是後來其除了跟著人絕食了一天外,並沒有別的特別表現,他才慢慢忽略了這個亞獸。

 

    烏稚被看得哆嗦了一下,但仍不放棄地使勁搖著紅佾,生怕百耳手一顫,就把人給殺了。事實上,他跟紅佾感情並不好,但他害怕的是百耳一旦開了殺戒,說不定最後他們沒一個人能活下來。

 

    百耳目光譏誚地看著他,既沒放箭,也沒轉開箭尖,似乎在告訴其他人,他的決定並沒有絲毫動搖。

 

    而紅佾終於被晃得回過了神,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正指著他的箭尖,不由尖叫出聲,往後急縮,嘴裡一個勁地哭喊:「不要殺我……不要殺我……」差點又要瘋癲,幸好烏稚的聲音及時傳進了他耳中,他才算是真正反應過來,慌忙爬起來跪在百耳面前,不停地叩頭:「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不要殺我……不要殺我,我以後都聽你的話……」

 

    百耳避也不避地受了他的叩拜,目光掃過其他縮如鵪鶉生怕被注意到的亞獸,冷冷問:「你們呢?」

 

    這一回再沒有人說一個不字,甚至於連心裡想想都不敢。

 

    「你說,如果烏稚不跳出來,百耳會不會真殺了紅佾?」不遠處樹下,一直默默看著這邊進展的薩問圖。

 

    「會。」圖目不轉睛地看著立在人群中,雖然不是最高,但卻能讓人第一眼就捕捉到的百耳,淡淡道。

 

    「沒想到他這樣有手段。」薩喃喃道,沒有讚賞,也沒有諷刺,只是陳述一件事實。

 

    圖哼了一聲,本不想回應,但忍了忍,終究沒忍住:「你難道不覺得他剛剛那個樣子很好看?」無論是用繩鞭抽人,還是用箭射殺野獸,都好看得讓人移不開眼……總不會只有他一個人這樣覺得吧。

 

    「確實很好看。」薩沒有多想,老實地承認,因為他覺得百耳身上有一種無論是獸人還是亞獸都沒有的東西。但究竟是什麼,卻又說不上。

 

    得到肯定的答覆。圖暗自鬆了口氣,卻又隱隱覺得有些不舒服,彷彿原本完全屬於自己的東西被人覷覦了一般。

 

    「百耳真的是邪靈?」薩沒察覺到他的異常,直到這個時候才算找到機會問出這個問題。

 

    「嗯。他自己是這樣說的。」圖拋開心中莫名其妙的念頭,回道。百耳沒有要隱瞞的意思,所以他也就不需要幫著遮掩,「他也有阿帕阿父阿亞阿爺,跟我們沒什麼不一樣,我想他其實也不想來這裡。」否則怎麼會在那天晚上看著天空露出那樣哀傷惆悵的表情。

 

    「如果邪靈都像他這樣,那倒真沒什麼可怕的。」薩低歎了一句。不明白族巫究竟在想些什麼,如果當初沒把百耳趕出部落,反而善加利用的話,也許獸潮來時他們不會死那麼多人。不過,族長連圖的話都聽不進去,又怎麼可能聽一個亞獸的話。想到此,他突然覺得其實黑河部落的敗落應該是早晚的事,只是獸潮讓它提前罷了。

 

    「本來就不可怕。邪靈都是巫長他們說的,有誰真正見過邪靈害人?」圖冷笑。可怕的應該是一力主張要燒死邪靈的巫長吧。

 

    「你對巫長好像很不滿,難道是為了百耳不平?」說出這句話後,不知為什麼,薩突然很想笑。「說起來,以前勸過你多少次,你都捨不得放棄那儂,怎麼這一回到是乾脆得很?難道是新看上了哪個亞獸?」

 

    「胡說什麼!」圖不自在地瞟了眼已經收拾完亞獸,正坐在火邊跟罕說著什麼的百耳,悻悻地道:「我只是不想自己屍體還是熱的,自己的伴侶就要跟人跑了。」

 

    聽到他這話,薩沉默了下來,好一會兒才說:「是因為梅越吧。」當時在大山部落,梅越的舉動讓他們心裡都不舒服。

 

    圖嗯了聲,往草地上一趟,看著頭頂黑壓壓的樹冠,以及樹冠沒有遮掩到的美麗星空,悠悠道:「等我以後去外族找一個比那儂還好看的亞獸,先把他扔給百耳訓練,訓練好後才跟他結成伴侶。」

 

    即便是以薩一慣的冷清,聽到這話也忍不住噗地一下笑了出來,在他旁邊坐下:「你還不如直接把百耳娶回去算了,其實現在的百耳一點也不難看。」任誰一天到晚精精神神的,都不會太難看。

 

    聞言,圖心中一顫,忍不住又想起了中午看到的那一幕,赫地下坐起身,曲膝遮掩住蠢蠢欲動的□。

 

    薩被他的反應驚了下,轉過臉來:「怎麼了?就算不想要,也不用反應這麼大吧。我看現在這樣的百耳,以後肯定會有獸人喜歡,只是怕他看不上眼。」正如圖以前說過的那樣,薩也覺得這個百耳太不亞獸了,跟獸人在一起一點顧忌也沒有,坦蕩得讓人想把他當亞獸看都難。

 

    「長得那麼醜,誰會看上他。」圖咕嚕了句,說完,突然有些心虛,不自覺往火邊看了眼,發現那邊的人並沒注意這裡,才暗自鬆口氣。

 

    「你留點口德吧。」小心報應。後面一句薩沒有說出來,只是對於好友執著於外貌美醜這一點實在有些無奈。

 

    圖默然,倒真像是聽進了他的話似的,反倒讓薩有些不習慣了。

 

78瑣事

 

    第二天早上,天色未大亮,百耳看著站在自己面前的小亞獸,有兩分不確定。

 

    「桑鹿?」也許是因為年紀的關係,那張小臉還沒完全長開,但那精緻的眉眼,以及雖然有些不健康但仍然白皙的膚色,讓百耳差點以為自己看到了一個美貌的小姑娘。

 

    桑鹿被他驚訝的目光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頭下,結結巴巴地說:「阿帕……阿帕不讓我在找到……找到伴侶前洗乾淨臉……」就是阿帕自己,在阿父死後,也把自己弄得邋裡邋遢,再也沒接受過別的獸人。

 

    「為什麼?」百耳有些疑惑。如果是在上一世,家境貧寒無所依靠的女子遮掩出色容貌,他還能理解,但這裡的獸人對亞獸大都異常珍惜,並不會出現強迫的情況,所以桑鹿阿帕的想法在喜歡享受被獸人們追求的亞獸當中可算得上是特立獨行了。

 

    「阿帕……阿帕說這樣我能找到最好的伴侶。」說到這,桑鹿回頭看了眼悄然跟在他身後的諾,明澈的眸子裡有著淡淡的羞澀和說不盡的甜蜜。

 

    這便是各人有各命吧。百耳暗歎,看圖那麼努力,也沒拿下那儂,諾連自己怎麼救的人都忘記了,竟然就這麼撈了一個比那儂還好看的絕色美人。如果圖看到了桑鹿的臉,不知會做何感想。想到昨夜隨風飄進自己耳中的圖薩對話,百耳唇角微揚,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說話間,貝格以及其他亞獸也66續續走了過來。不同的是,貝格興致勃勃,而其他亞獸卻顯得有些萎靡頹喪,顯然這一晚都沒睡好。然而,當他們看到桑鹿時,眼中都不由露出驚愕和不敢置信的神色。

 

    「獸人們很快就要出發了,你今天不用訓練。」百耳對乖乖站在旁邊等自己命令的桑鹿說,然後讓小古等幾個小獸人帶著亞獸們先跑步,自己則轉身去看出行獸人的安排。

 

    三個老獸人和漠的阿帕已經開始做飯,桑鹿既然不用跑步,便也湊了過去幫忙,順便收拾要帶的東西。

 

    百耳這邊是由諾領頭,撐筏的任務則落在了角和夏的身上。圖那邊因為只有十三個人,雖然也分成三組輪換,但是圖和薩輪換著參與,勉強湊足了五人。

 

    一行人又商討了下出去打獵需要注意的事,比如哪裡取石方便,哪裡有合適的木材,哪裡的土質粘性大可以用來建房,以及白水草,黑薯,苦紫麻,刺刺木等等可食植物。能弄的就弄回來,暫時弄不回來的,也要記下它們分佈的地方。

 

    出行的獸人們吃過早食就出發了。百耳這才拿上弓箭和箭袋往亞獸們奔跑的方向大步追去,他沒有使用輕功,但速度並不慢。沒過多久,便追上了前面訓練的人。

 

    因為他不在,除了貝格外,那些亞獸根本不聽幾個小獸人的催促,跑得拖拖拉拉的,有的索性走了起來。百耳眼中閃過一絲冷光,抽箭,上弦,就聽咻地一聲,一支箭插在了走在最後面的那個亞獸腳邊。

 

    那個亞獸呆了呆,在看清是什麼東西的時候,下意識地回頭望了眼,正看到百耳拉滿的弓,不由驚叫一聲,唰地一下衝到了最前面。其他亞獸先是嚇了一跳,緊接著也發現了百耳的存在,腿上立即像安上了風輪,速度瞬間提高數倍,甚至把小古等人都給甩到了後面。

 

    這種情況本來很好笑,尤其是讓憋了一肚子氣的小古等人大覺暢快,但是他們知道在訓練時百耳是絕對不苟言笑的,因此只能把笑意忍下,然後卯足了勁追上,誰也不敢真給這些亞獸比下,否則那個時候就該他們倒霉了。

 

    在百耳的弓箭伺候下,亞獸們緊繃著神經以百耳要求的速度跑完了他們以前從來不敢想像的路程,等回到宿營地的時候,一個個都癱在了地上再也不想動彈。而跟他們跑了同樣長度的小古等人還要站樁,練拳。

 

    「吃了東西後,你們跟幾個獸人去山上摘幾個棉果回來。」百耳對他們說,「如果誰能把棉果裡的白色果棉弄成比獸皮索還細的線……什麼時候弄出來,他什麼時候就不用再跟著獸人們出去打獵,以後的伴侶也能由自己選擇。」百耳扔了一個難題也是一個機會給他們。實在是他在把棉紡成紗,織布做衣這種事上可以說是一無所知,只能寄希望於這些在某些方面接近於女人的亞獸。

 

    聽到他的話,心中原本充滿絕望的亞獸們不由精神一振,就算是再累,也掙扎著坐了起來。

 

    「如果弄出線來,還要跑步嗎?」烏稚鼓起勇氣問。

 

    「你說呢?」百耳挑眉,似笑非笑地看向他。這個世界隨時都會發生意想不到的危機,他既然把這些亞獸要來了,自然就要讓他們學會自保的能力,否則就算再能幹,也是白搭。

 

    「跑。」烏稚蔫頭耷腦地應了聲,又坐了回去。但不管怎麼說,百耳允下的諾言對他們還是充滿了誘惑。跑就跑唄,總不用像去外面那樣隨時需要擔心野獸和兇猛的植物。

 

    布在不遠處看到這一幕,突然覺得這樣的烏稚其實挺可愛的,只可惜無論是以前,還是現在,烏稚始終不肯正眼看他。雖然百耳說了烏稚是他的,但是他有屬於自己的驕傲,並不打算因此而勉強烏稚。

 

    「百耳,弄出線來做什麼?」贊贊在一邊聽到,忍不住問。「如果是縫補獸皮的話,還是用獸皮索比較結實。」

 

    「用棉線可織成像獸皮這樣的布,但會比獸皮柔軟。布的用處很多,剪裁後再製成衣的話,熱天穿著涼快,冷天將它穿在裡面,外面再穿獸皮衣,也會暖和許多。」百耳一邊思索,一邊努力選擇亞獸們聽得懂的用詞,把自己的意思表達出來。「布還能包紮傷口,不像獸皮那樣不透氣。」其實按百耳現在的情況,不懼冷熱,穿不穿布衣已經無所謂了,但是能夠做出來,總是好的。

 

    「你說的……我以前在那儂那裡好像看到過。」一個亞獸突然開口,神色有些小心翼翼。

 

    「哦?」百耳有些驚訝,問:「是什麼樣的?」難道說,其實這個世界已經有了布?

 

    那個亞獸覷了眼百耳,發現他神色平和,並沒有因為自己的插嘴而生氣,這才輕輕道:「還是上個雨季了,天熱得不得了。我去找那儂玩,就看到他在腰上裹著一塊跟獸皮不一樣的東西,薄薄的,軟軟的,又好看又舒服。」說到這,他眼中露出羨慕的神色。

 

    「我怎麼沒見過?」烏稚神色有些奇怪,論起來,他跟那儂的關係雖比不上尼雅肖柯,但也還算不錯,怎麼都比阿緹更近一些。

 

    「那儂很小心啊,就只讓我摸了摸,他就換下來收起了,還讓我不要跟別人說。我之後都再沒看到過。」阿緹回答,生怕百耳以為自己在騙人,又強調了一遍,「我是真的看到了,還摸過的。」

 

    百耳從地上捻起一粒梅子大小的石頭,頭也不回地往後砸去,堪堪砸在因為偷聽這邊說話而有些搖搖晃晃的小穆腰上,小穆一僵,瞬間挺胸收腹,不敢再動。

 

    「你們其他人可見到過?可是部落裡自己做出來的東西?」百耳這才看向贊贊幾個老亞獸,以及旁聽的獸人。

 

    眾人都搖頭,倒是允沉吟了一會兒,才說:「部落裡沒這種東西,否則亞獸們都應該有了。也許是那儂的阿帕給他的。聽說南邊是有一種比獸皮更軟更舒服的裙子。」

 

    所有人都知道,那儂的阿帕是外族來的亞獸。所以有點別人沒見過的東西,其實很正常。只是以那儂愛炫耀的脾氣怎麼會不穿出來?這一點倒是值得人深思。

 

    對於黑河部落過去的事,百耳不欲追究。又問了幾句,發現無論是獸人還是亞獸,對於棉布麻布都不知道,於是此事便也作罷。如果在房屋建成以及種植糧食成功之後,亞獸們還沒研究出棉線棉布的做法,他再帶人去一趟南方便是,說不定能學一些這邊沒有的技術回來。

 

    接下來的一天,沒出獵的獸人們都在幫著老獸人製作石器,亞獸們則一頭撲在了怎麼把果棉變成棉線這上面去。老瓦在考慮建造臨時帳篷的辦法,因為他們來時燒掉了不少獸皮,所以現在是硝過的獸皮跟不上,讓他很有些頭痛。

 

    「就把新鮮的獸皮簡單處理一下,蔭干就好。」百耳想了想,說。「現在就算想要硝皮,也沒用具和材料。反正又住不了多久,等建好石屋後,就要慢慢搬進去了。」

 

    老瓦是個做事認真的人,或者說獸人們對待自己該做的事都很認真,因此百耳的提議讓他很不滿意,但是卻又無可奈何,畢竟等工具一做出來,所有人都要忙著採石建房了,誰還有功夫來慢慢等著他把獸皮硝熟。於是,百耳就安排了亞獸給他幫忙,把新得的獸皮皮層的碎肉筋膜刮乾淨,在湖中刷洗後,再蔭干。

 

    一整天,包括小獸人,誰也沒閒著。到了傍晚的時候,諾他們回來了,帶著足夠所有人吃上三天的食物。每個人都笑瞇瞇的,看得出出獵很順利。只是桑鹿的小臉又花了,沾著泥土和煙灰。

 

    「那裡有好多黑薯。」桑鹿興奮地對著百耳用手比劃出一大片的樣子,然後又露出可惜的神色:「我像你說的那樣連根挖出來,可惜拿不下,用獸皮包著又會揉爛,只帶回了一點點。」地上有不少於十株的黑薯苗,根上裹著泥,每一株的葉片都保護得好好的,竟然沒有折斷一根,可以想見他有多用心。

 

    經他一說,百耳立即想起自己疏漏了什麼。

 

79種植

 

    竹筐,竹簍。那種東西,百耳見過,粗陋的,精緻的,都見過。粗陋的當然是大街上小販挑夫擔東西用的那種,至於精緻的,莊子上送些時鮮玩意兒,就會把筐子簍子弄得花裡胡哨,討姑娘奶奶們的喜歡。

 

    上一世這些東西簡直是太常見了,可惜百耳不會做。來到此地後,偶爾他也會想,如果小時候父親把自己按照農人或工匠培養,到得這裡,必然會如魚得水。不過這種想法只可做笑談,別說他的家世不可能那樣培養子嗣,就算他真去學了那些,只怕連之前那個雪季都熬不過。在這裡,最重要的還是強悍的武力啊。

 

    想拿塊獸皮畫圖給瓦他們看,這幾個老獸人手都很巧,一般他說出一個大致的樣式,他們就能做出來,現在也只能依靠他們了。

 

    「沒獸皮了!」瓦沒好氣地說。百耳只昨天就用了三張獸皮,雖然其中兩張圖被老瓦自己昧下了,打算慢慢研究,但總之是百耳給浪費的。

 

    百耳摸了摸鼻子,知道被嫌棄了,也不惱,轉身去找拓。隨著他的描述,拓扯了幾根長草,嘗試了幾次,竟然真給他弄出了一個小巧的草筐子。百耳吃驚不已,暗暗警告自己不要小瞧了這些獸人的智慧和創造力,同時深深為當初留下這幾個老獸人而慶幸不已。

 

    為了增加牢固性和承重性,拓將筐子的底部和四面做了一些改動,又跟其他兩個老獸人商量過,覺得可以之後,才開始讓獸人們弄了兩根竹子,以及一些籐條過來。打算分別用這兩樣東西做出來,看看那種更好。

 

    幾個老獸人合力,又有獸人們幫著剖開竹子和籐條,因此在兩天後貝格出去時,就有了好幾個新筐子。為了方便,瓦忍痛割了塊熟獸皮,綁在其中一個筐子上,使雙肩可背。至於桑鹿挖回來的黑薯,頭一天因為太晚,所以用泥包著半浸在湖的淺水處,直到第二天,百耳跟罕在草原上找了一塊與黑薯生長地條件相接近的區域,開墾出來,才種下。因為只是十來株,所以並沒費多少事,只是要防著被食草獸給糟蹋。

 

    在種植方面,無論是百耳,還是其他人,都是新手,只能慢慢摸索著來。不管怎麼說,百耳是看到過家中園丁種植花草,也看過農人耕作的場景,大概知道種下去後要澆點水,施施肥什麼的,先依樣畫葫蘆便是。

 

    「以後在外面種上一圈刺刺木,裡面黑薯,苦紫麻,還有其他東西分片種……」百耳手上還有泥土,站在只有十來株,還不知道能不能活的黑薯苗前,想到以後豐收的情景,竟有種打了勝仗的成就感。

 

    因為地方不大,並沒有讓亞獸和獸人幫忙,但仍有不少人來看新鮮。聽到百耳的話,烏稚忍不住問:「種這個做什麼?等熟了,再挖回來不就可以吃了,何必這麼麻煩?」

 

    「在外面挖黑薯,危不危險?」見他是純粹的疑惑,而不是有意挑事,百耳自然也會盡量給出他們能夠接受的解答。相信不止他一個人,只怕獸人們也會有這種想法。

 

    「危險。」烏稚點頭,但心裡卻想,現在去挖黑薯不是一樣危險。

 

    百耳當然知道他在想什麼,卻沒立即反駁,而是繼續問:「一根黑薯籐下面能挖出多少黑薯?」

 

    關於這個問題,烏稚就不能回答了,不是他沒挖過,而是他不會數數。

 

    「多的話可以挖出十幾個,少的也有五六個。」接話的是諾,因為桑鹿要來看怎麼種自己挖的黑薯苗,所以他也跟了過來。百耳早在雪季前就提到過種植的事,所以他還算比較能夠理解。

 

    「但是雪季來的時候,黑薯籐會死掉,下一個雨季不會再長。」在前晚還被打得很慘,又受了巨大驚嚇的紅佾在老實了一天之後,發現只要不偷懶耍脾氣,百耳都不會管他們,如果表現得好,甚至還會被誇獎,於是敢說話的脾氣又冒了出來。

 

    「那林子裡的黑薯是怎麼長出來的?」百耳對他雖然記憶深刻,但卻不會故意為難他。

 

    見他眼神溫和,紅佾也不知是出於什麼心理,是想表現自己,還是想從那雙眼中看到讚賞,反正胸脯一挺,大聲說:「我阿父說是從上一個雨季沒被挖走的黑薯上長出來的。」阿父的話總是不會錯。說到此,他驀然想起死在獸潮裡的阿父阿帕,情緒一下子低落下來。那時他突然想,如果自己有百耳那麼厲害,是不是阿父阿帕就不會死了。

 

    在他自己還沒察覺的時候,紅佾的觀念已漸漸發生了轉變,也許是在百耳頭也不回就射死一頭野獸的時候,也許是在百耳用看廢物的眼光看他的時候,也許就是在剛剛想起雙親的那一刻。總之,從第二天早上開始,他訓練變得積極起來,再也不用人督促。百耳默默地看著他的變化,什麼也沒說,卻暗自加強了他的訓練量。

 

    「那如果我們把今年收集的黑薯留下一部分,明年再種在地裡,你們說能收多少?」百耳循循誘導。

 

    聽到這裡,大部分人都露出若有所悟的表情,紅佾沒有再說話,低著頭不知是在想什麼。

 

    「同樣,刺刺木如果種下,雪季過後,它就會抽芽,然後長出新的,越長越多,連種都不需要我們再種。」百耳趁熱打鐵,將耕種的好處植入在場所有人的心中。「我們只需要辛苦這一個雨季,以後都可以不用再冒險到外面去挖它們,就算在雪季都能有豐足的食物,難道不好嗎?」

 

    當然好。先不管能不能種出來,就只是百耳形容出來的那個畫面,都值得他們試一試。何況除了打獵以及建房子外,他們也沒別的事可做。

 

    於是之後很長一段時間,部落裡的人,無論老幼,還是獸人亞獸,都會時不時跑到這片地上來看看,順便驅趕食草獸。在發現挖回來的植株都活過來後,會高興得笑上一天,如果死了的話,感性的甚至會偷偷哭上一場。

 

    不管怎麼說,種植的事算是被所有人都接受了。而獸人們有一個好處,那就是決定了的事,會一直做下去,哪怕中間遇到挫折也不會輕易放棄。說好聽點,是執著,難聽點,那就是一根筋了。但在種植這事上,還真需要這樣的一根筋。

 

    解答了眾人的疑惑,便各自散開了,該做什麼的去做什麼。百耳叫住圖,不知為什麼,他隱隱感覺到這幾天,圖似乎總在有意無意地避開他。大家以後還要相處很久,這樣的情況可不是他願意看到的。

 

    「還有什麼事?」圖彆扭地站住,連看都沒看百耳一眼,顯得有些不耐煩。

 

    百耳皺眉,以為自己哪裡不小心得罪了對方,但在他的印象中,無論是圖,還是其他獸人,都是坦蕩直率的人,不會因為一兩句話就生氣。所以,是他哪裡做得太過了麼?細想這些天發生的事,一是他傷了那儂的臉,二是那晚收拾了紅佾,除了這兩點,似乎沒有更嚴重的。但如果圖真是為了這兩點而生氣,他是不會道歉的。

 

    「我們來打一架吧。你不要用獸形,我不用武器。」他想了想,這樣說。男人的感情是打架打出來的,如果圖心中有氣,也可借此機會讓他發洩出來。

 

    「你是亞獸,我才不跟你打。」圖哼了聲,就要邁步離開。完全忘記了當初在山洞時,他還曾主動挑戰過百耳。

 

    百耳輕笑一聲,陡然飆前,伸手抓住圖的手臂,一個巧勁,瞬間將人給頂在了肩膀處,然後一個翻轉,狠狠地砸在地上,不等對方反應過來,膝蓋已經抵在了他的胸口,伸手按在那粗壯的脖頸處,微笑:「可要再打過?被一個亞獸打倒的滋味不好受吧?」到了這個時候,百耳也有些生氣了,暗忖你跟人碎嘴說我醜我都不惱,你倒是有理了。

 

    圖有些恍惚,怔怔看著壓在自己身上的人,只覺陽光從他背後打下來,晃得人眼睛疼。

 

    百耳見他半天沒有反應,也覺得無趣,心想你真要這樣,那就這樣吧,難道我還求著你不成?思及此,就要起身。卻不料圖突然反應過來,趁他挪開手的時候,一把抓住他抵在胸口的膝尖,大力襲來,天昏地轉間,兩人處境瞬間轉換。

 

    百耳哪裡甘心就這樣被對方制伏,迅速施展出小擒拿手,企圖反敗為勝,可惜一力降十會,圖不懂那些精巧的招式,但卻勝在力大,加上反應靈敏,竟抵擋住了他的招式,甚至鉗制住了他的雙手,讓他無法再動彈。

 

    這樣的場合,百耳並沒有使用內力,但仍算是服氣,因為那是他大意造成的,於是說:「好了,我輸了,放開我罷。」

 

    因為剛才的打鬥,他的呼吸還有些急促,所以正壓在他身上的圖能清楚感覺到他胸膛的起伏,心臟有力的跳動,然後是兩人曖昧到極點的姿勢,以及緊貼在一起的下半身。如果百耳穿的不是獸皮褲,而是跟他一樣的獸皮裙的話……

 

    圖赫地一下跳了起來,然後撒丫子轉眼跑得無影無蹤。百耳愣了一下,才慢慢坐起來,神色有些嚴肅。他並不遲鈍,剛才圖身體的變化他當然沒錯過。直到這時,他才完全正視自己亞獸的身份。

 

    也許再也不能像這樣跟獸人們相處了。想到此,他有些遺憾。至於圖,他把那歸於獸人正常的反應,倒也沒有受辱的氣惱感覺,只是暗自告誡自己以後再不可如此肆無忌憚,不知避諱。

 

80疏遠

 

    圖回到宿營地的時候,渾身上下水淋淋的,顯然不是跳到湖裡就是跳到河裡去過。因為盆地裡日頭大,獸人們怕熱,時不時會跳下水洗個澡,所以他的樣子倒也沒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百耳正跟在老拓旁邊學著打造石斧,見他回來,正要點頭打招呼,哪知他先一步扭開了頭。不由有些無奈,心道原來獸人臉皮這樣薄,難怪他追那儂那麼久都沒能追到手。

 

    百耳原本是想主動示好,將之前的事好一筆帶過,不過他剛一露出要起身上前的意思,圖已如受驚的兔子般飛快地竄了開。見狀,他只得作罷,既然對方要避,那就避吧,只要不影響正事就好。

 

    於是,很長一段時間,圖都是繞著百耳五丈開外走。對此,百耳反應淡淡,因為他自己也開始注意起了與獸人之間的距離。值得一提的是,在他的訓練下,亞獸慢慢收了嬌性,什麼都能幫著做上一點了,而他們自己也逐漸喜歡上了這種忙碌卻充實的生活。

 

    允一行人出去,除了打回獵物外,最大的收穫就是找到一塊亂石灘。距離他們上岸的地方並不遠,但是恰好與諾他們走的方向相反,所以前一次沒被發覺。百耳雖然會用燒爆法採石,但是有亂石讓他們白撿自然更好。他原本就在惋惜,因為獸潮而不能去大山部落附近運石,現在終於不用再感歎。

 

    為了運石,竹筏就得多做一些。盆地中的竹林並不算闊,只這一次做筏便砍了三分之一去。百耳考慮過用木頭做筏,但這裡的樹木實在太過粗大,一棵就能塞滿河道最窄的地方,不僅不好砍伐,砍後的處理和運輸也是一個大問題。至於用木做船的事,一是他並沒做過,需要時間慢慢摸索,二是出入這片盆地的河道水流窄而急,簡單的獨木舟艇反沒有怎麼都不會沉的竹筏好用。因此稍一思索過後,百耳便打消了這種想法。至於以後,等房子建成,大家都有空的時候,再來慢慢研究舟船的建造便是。

 

    有了上一次造筏的經驗,加上石斧石刀等工具也在這幾天打造出了好幾件,眾人齊心協力下,花了四五天時間造出了十個筏子。但並沒有立即下河運石,而是打算讓還不會的獸人以及亞獸們在湖裡先學會撐筏。為了這些竹筏使用的時間更長一些,百耳詢問了老獸人很久,倒讓他找到了一種相當於桐油的果實。這種果實因為果殼堅硬,加上不能食用,所以雖然是在雨季結束才成熟,但過了雪季仍能在長油果的樹下找到。

 

    於是輪到百耳出去的時候,便把老罕帶上了,一是為了撿油果回來,二則是為了認識一些草藥,並移種。他可不想把獸人們的命交給老天來決定。

 

    這一回跟他們出去打獵的亞獸是紅佾,並非百耳強制安排,而是他自己主動提出的。當親眼看到百耳用他那根石矛殺死一頭巨尾獸之後,他終於心服口服。回去後,沒事的時候自己便拿了根木棍練習刺戳。百耳偶爾見到,也會指點一兩下,但在他們基礎紮實前,並不打算教授槍法,總不能連走都走不穩當,便要開始跑了吧。

 

    因為獸潮的關係,他們並不敢在一個地方呆得太久,也不敢離開河邊太遠,多是上岸轉上一圈,打兩頭野獸,又挖幾棵草藥野菜撿幾個果子什麼的,就繼續上筏子換地方。百耳不想讓獸人變成廢人,自然也沒再布什麼陣法,只有隨時處在危機當中,才不會心生懈怠,荒廢了本身的能力。

 

    另一邊,本該輪到圖出來的,他卻找了薩代替,硬是跟百耳錯開了。百耳沒有察覺,倒是薩留上了心,直到後來便注意到,但凡是百耳出去的那一天,圖都會隨便扯個理由跟他交換。而且,平時也再不像以前那樣隨時隨地都像個尾巴一樣跟著人家,反而是離得遠遠的,生怕沾染上什麼似的。難道是這兩個人在他不知道的什麼時候鬧了矛盾?這是薩唯一能想到的,但找了幾次機會向圖探聽,都沒能探聽出什麼來。不過讓他覺得有趣的一件事就是,在看到桑鹿容貌之後,他還曾以為圖會出手,哪知很久都沒動靜。後來一問,差點沒讓他驚掉了下巴,原因竟然是一向喜歡美人的那傢伙竟然沒注意到這個新冒出來的絕色美人兒。這得多粗的神經才能做到啊!

 

    當然,在得到他的提醒之後,圖也曾興致缺缺地看了幾眼,然後說:「他已經有了伴侶,我對有伴侶的亞獸沒興趣。」於是這件事就這樣作罷了。薩表示很不能適應,不自覺跟百耳想到了一塊去,以為自己的好兄弟還沒從那儂的情傷中走出來。於是旁敲側擊地安慰了幾句,哪知收穫的卻是對方看白癡一樣的眼神,氣得他懶得再管了。

 

    且不說以後的事,只說這天百耳等帶著幾大筐油果,一些草藥,黑薯,以及可吃上三天的獵物回來,剛一靠岸便有獸人亞獸迎接,幫著搬東西。為了方便,他們現在都住在離竹林不遠的地方。隨著打回來的獵物增多,老瓦蔭干的獸皮也漸漸足夠搭起一頂夠十幾二十人睡的大帳篷了。沒有木作梁,他就劈了幾根竹子做骨架,由亞獸縫製獸皮,相信用不了多久亞獸們就有住的地方了。

 

    「油果不能燒,會炸,死人。」上岸的時候,薩順手幫著百耳將兩筐油果扛上岸,但心裡仍然很不理解他帶這麼多回來做什麼。

 

    「不是用來燒。」百耳笑,他早就看到這些獸人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沒想到能忍一天。「我打算把它裡面的油刷在竹筏上面,說不定竹筏用的時間能長一些。」說到這,他指了指擋著盆地的竹林,有些無奈:「這裡的紫竹太少了,而且看上去它們生長的速度也不快。」否則也不可能只有這麼一點。終究還是與竹子有異吧,要知真正的竹子生長速度是十分驚人的。

 

    「能行嗎?」薩有些懷疑。

 

    「不知道,試試就知道了。」百耳也不能肯定,畢竟桐油是需要搾籽才能出來的,這裡的油果只需要剖開外面的硬殼就能用,看上去方便了很多,但具體有什麼效果,還得試過才知。

 

    「你懂得真多。」薩感慨,「邪靈……」說到這,他看了眼百耳,發現對方並沒有敏感又或生氣的跡象,反而神色很專注在聽他說話,才繼續:「邪靈都像你這樣嗎?」

 

    百耳失笑,「其他邪靈是什麼樣的,我可不知道。以後如果你聽到哪裡有邪靈,我們倒是可以去瞧上一瞧。」若真是像他這般來歷的,或能結交一二也不一定。

 

    薩還待說點什麼,突然感到有兩道灼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於是抬頭看去,發現竟然是圖。於是招手讓人過來,讓他幫著抬東西。這時留在宿營地的古也跑了過來,笑呵呵地迎上百耳。百耳知圖大約是不想見自己的,於是對他只是微一頷首算是打過了招呼,便牽著古的手先走了。

 

    「怎麼了?」薩發現圖接過一筐油果後並沒動,而是站在原地發呆,不由用手肘拐了拐他,問。

 

    「沒。」圖回過神,將竹筐扛到肩上,埋頭就往前走,心情說不出的低落。他是刻意想避開百耳的,但是當看到百耳滿臉笑容地跟薩說話,真如他所願那樣拉開兩人之間距離連看都不肯再多看他一眼之後,卻並沒有鬆了口氣的感覺,反而覺得胸口彷彿堵著什麼,悶得有些喘不過氣。

 

    這小子的嘴真是越來越難撬開了。薩瞟了他一眼,暗自搖頭。

 

    回到宿營地後,百耳讓人剖開了油果,將裡面的油倒進骨鍋中,上火燒熟,發現並沒有什麼不妥當,便拿起獸皮細細地刷在竹筏上。等風乾後,再刷,如次數次,直到竹料將油都吃進去。

 

    「這個能不能刷在獸皮上?」瓦看了半天,忍不住問。

 

    百耳愣了一下,茫然搖頭,「不知道。」把油刷在獸皮上做什麼?防腐嗎?上一世他穿的那些皮子都有專人打理,他從來沒關心過,但是好像沒人敢刷油上去吧,那樣要怎麼穿?

 

    瓦點了點頭,一副瞭然的樣子,然後背著手走了,留下百耳蹲在那裡,完全沒想明白對方為什麼點頭。他當然不知道老瓦偷偷藏了幾個油果,用來泡那些皮子,至於成果如何……似乎沒人知道。

 

    因為連著三天可以不用出獵,所以百耳便趁著這個機會,讓人按他的方法將那些筏子都刷上了油。晾乾後便放下了湖,給獸人以及亞獸們學習撐筏。

 

    亞獸們原本是對學習獸人們做的事存著抗拒心理的,但一來是被百耳馴得服帖了,不敢反抗,再來也是覺得撐筏極為新鮮有趣,竟是學得甚為積極。只是在一開始有些害怕無措外,上手後便捨不得放了,一群人嘻嘻哈哈的,倒是從來沒有過的開懷。至於允諾他們,無論是只剩下一條手臂,還是斷了腿的,雖然有少許不便,但他們學得比別人更用心,反倒更快掌握了撐筏的技巧。允看不見,原本百耳沒想過讓他學這個,但是他自己卻堅持要學,沒想到只靠著聽覺以及竹篙辨別水流環境,後來倒讓他成了撐筏高手,遨遊於河道上自由自在。當然,個中艱辛自不足為外人道。

 

    當大部分人都能撐著竹筏出入河道之後,運石建房便搬上了日程。

 

81部落集會

 

    亂石灘的石頭有大有小,小的可以直接運回盆地再處理,但是大的就必須鑿開,才能搬運。為了安全,百耳就利用現有的巨石在石灘周邊布了個陣,以使鑿石的獸人能夠專心做事。自此後,除了打獵的人外,剩下的人全都加入了運石的勞動。

 

    運回的石頭,除了極少形狀比較規則的以外,其他都需要重新加工打磨過,才能用於建房。這一項任務就落在了留在盆地裡的幾個老人以及像諾這種不能搬運重物的人身上。至於其他人,連亞獸都必須參與搬運石頭或者撐筏,這也直接導致了他們的力氣越來越大。當過了最初搬運石頭的新奇感之後,繁重而枯燥的勞動讓很多亞獸開始暗暗叫苦,於是乎跟著獸人去打獵的積極性空前高漲。

 

    事實上,跟著獸人出去打獵,主要鍛煉的是膽量,只要冷靜一點,見到野獸不尖叫亂跑,安全上是沒有什麼問題的。雖然有些提心吊膽,但是看著自己挖回來的東西被種下,又或者出現在當天以及接下來幾天的碗中,那種滿足感可不是以前在部落裡跟朋友說閒話,比漂亮能相提並論的。當然,剛開始參與打獵的時候,幾乎每個亞獸都多多少少吃了點虧,有的甚至回來後還連發了幾天的惡夢。不過,很多事怕著怕著,也就習慣了,膽子大的到後來甚至喜歡上了那種刺激感,恨不能代替其他人去。於是百耳的紡綿成紗想法最終被很多人丟到了一邊,只剩下留在宿營地的老亞獸,以及兩三個膽子較小的亞獸還在研究。

 

    運石建房的計劃有條不紊地進行著,而天空中的陰霾似乎也在漸漸散去,直到某一日,兩輪昏黃的太陽透過紗霧一樣的雲層,顯露出了模模糊糊的輪廓。那一日,所有人都高興得像是過節一樣。而事實證明他們並不是空歡喜一場,因為從那天開始,山林裡瘋狂的野獸漸漸減少,大約花了十許日,獸潮終於散盡。

 

    於是,百耳把太陽出現的那一天定為元日,用獸刺刻在了石壁上,後來不知是被誰給塗上了一層硃砂色,顯得異常醒目。總會有人不時地抬頭望過去,眼中露出敬畏的神色。

 

    盆地裡隨著外界的變化,另外一個消失已久的太陽也冒了出來,天氣炎熱起來。晚上也不再只有斗大的星子,更多的時候是被幾輪明月佔據。

 

    「雨季到來後,第一次全部月亮都升上天空的前後幾天,藍月森林裡大部分的獸人部落都會聚集到大山部落,交換鹽,還交換其他東西。」允說。他眼睛沒瞎的時候,去過幾次。

 

    百耳還是第一次聽說這事,心中一動,於是又多問了幾句。

 

    原來,每個部落所處的地域不同,會有不同的特產。但是因為各自相隔距離太遠,又不是必需品,也沒人會特意跑一趟去換。所以大都是趁著雨季開始以及雪季到來之前這兩次換鹽的機會換點自己想要的東西,於是便形成了這樣部落交流似的集會。

 

    「這次發生了獸潮,不知道還有多少人剩下。」允說完,有些感慨。

 

    百耳看了眼夜空,發現天上已經掛了六個月亮,根據這裡月亮升起的規律,那麼再過上六七天,第七個月亮就會升起。

 

    「我想去看看,順便把星和古他們帶到大山部落跟他們的族巫學草藥。」他說。原本還想再帶兩個亞獸去,但是目前亞獸最讓他放心的只有貝格和桑鹿,而桑鹿又長得太漂亮,放到別的部落實在不太安全,最終還是打消了這個主意。

 

    「讓穆也去吧。」允想了想,說。雖然捨不得兒子,但是總是希望他能多學點東西,畢竟他這個瞎眼的阿父能教的實在有限。

 

    百耳當然不會反對,只是之前一直考慮到獸人們對於草藥不太重視,而穆已經開始學習捕獵,才沒提出來。至於星,也是因為年紀還小,要過兩個雪季才會開始學習捕獵,加上聰慧過人,百耳才會想到送他去,當然也是跟他的阿父商量過的。

 

    「除了獵物外,還可以拿什麼去換?」別說是以前的百耳,就是其他亞獸也並不清楚這樣的部落集會是什麼樣的,又能換些什麼東西。

 

    「硝好的皮子,石斧石刀,黑薯,苦紫麻,刺刺果……」允隨口提了一串東西,都不稀罕,但是除了石斧石刀外,他們目前都沒有,而且石斧石刀這些東西他們自己都不夠用,又怎麼能拿去換東西。

 

    「編筐子吧。」在旁邊聽他們說話的諾突然開口,「還沒人用過筐子,應該能換回一些東西來。」

 

    編筐子當然沒問題,不過不能再用紫竹了,於是接下來的幾天,出去狩獵的人都會割一些籐條回來,然後再由幾個老獸人編成籐筐和籐簍,並沒耽誤多少運石的工作。等第七個月亮升起的第二天早上,原本只想帶幾個人去的百耳在看到部落裡其他人或明顯或隱諱的渴望眼神時,最終做出了所有人一起去大山部落的決定。至於圖他們那邊,自然沒有不同意的,他們本來每年都要走上這麼一兩趟,以前路途遠,又凶險,都會去,何況是現在這樣方便。

 

    「我們還是留在這裡吧。」允有些遲疑。從來沒有過殘疾獸人參加部落集會的,去了只怕要招不少怪異的目光。

 

    「全部都去。到時想換什麼就換什麼,沒東西換,我們就去打獵。」百耳哪裡不明白他心裡在想什麼,但是既然是他帶出來的人,就沒有孬的。又不是比誰差,怎麼就不能堂堂正正地站出去。

 

    「去吧,我也有很多年沒去過了,還真想那種熱鬧。」老拓笑瞇瞇地拍了拍允的肩膀,說。

 

    「是啊,允,你擔心什麼?在山洞裡的時候,你們還打敗過那些健壯的獸人呢。」貝格也忍不住幫腔,他還指望著宏跟他一起去呢,別因為允的一句話,把其他殘疾獸人都留下,說不定那時他們亞獸也會去不成。

 

    「走吧。」圖更乾脆,直接走過來,一把撈住允的肩,將他帶上了竹筏。

 

    這一來,也就沒人再說留下的話,而最興奮的要數小獸人以及亞獸們,因為除了前次遷移到盆地外,他們還沒出過遠門,更別說見識許多部落聚在一起的熱鬧場面。

 

    五十多個人,十隻竹筏,一路順水而下,倒是頗為壯觀。每隻筏子上只坐了五六個人,放一摞籐筐,很輕便。圖一腿伸直,一腿半蜷坐在筏尾,看了會兒兩旁迅速閃過的山林,忍不住回頭望去,然後在最後一隻竹筏上找到正手持竹篙立在筏頭的百耳。因為隔得遠,並不能看清他的臉,卻仍會讓人覺得那修長的身影筆挺俊拔,伴隨著輕巧閒逸的撐篙動作,說不出的瀟灑好看。

 

    抬手抹了把臉,強迫自己收回目光,圖心中懊惱無比。這段時間,每每一人獨處的時候,他總是會控制不住想起百耳破水而出的樣子,以及那天將他壓在身下時的感覺,然後就……他覺得自己可能真的有點問題了。以前就算抱著那儂他也沒這樣過,只是覺得亞獸的身體小小軟軟的,很可愛,再過分的念頭是沒有的,反正成了伴侶後一切都會自然而然地發生。但是對著百耳,他發現無論是眼睛,還是身體似乎都有些不受自己控制,那種感覺讓他極度不安。

 

    「你說百耳把亞獸們都帶出去,會不會出事?」薩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圖放下手,不自覺又回頭看了眼,才淡淡說:「他既然敢帶,自然心中有數,你什麼時候看他做過沒把握的事?」頓了下,又道:「如果這些亞獸不知好歹,真棄了也沒什麼。」他覺得百耳應該就是這樣想的,這次出來只怕既是帶著亞獸們長見識,同時也是考驗他們,否則怎麼會出發前什麼都不叮囑。

 

    薩嗯了聲,然後笑道:「這百耳真是有辦法,你看後面,全都是亞獸們在撐筏子。再想想他們以前那嬌嬌滴滴的樣子,還是現在看起來順眼。」他一直不喜歡亞獸,就是沒耐煩心去哄他們。原本是抱著等到了年齡,族長願意給他配一個伴侶就配一個,不配也無所謂的心態,現在則算是升起了少許的興趣。

 

    「跟他還差得遠。」圖咕噥了句,赫然發現自己似乎對這些亞獸真的一點興趣也沒有,包括那個看著還不錯的桑鹿。難道真是因為那儂而產生了厭倦情緒?這可不是個好現象。

 

    「跟誰差得遠?」薩聽到了他的話,隨口問。

 

    圖很想違心地吐出那儂兩個字,但是最終還是不甘不願地說:「百耳。」說完,果然聽到薩咦了聲,然後是一雙比太陽還灼人的探究目光,讓他有些惱羞成怒,「看什麼,我說錯了嗎?別說亞獸,就是獸人,誰能比得上那個什麼都懂的怪物?」怪物兩個字一出口,他就後悔了,恨不得扇自己一耳光。

 

    「我又沒說不是,你氣什麼?」薩表示很無辜,「我只是以為你和他吵架了,沒想到你還處處幫他說話。」

 

    「我什麼時候幫他說話……」圖失口反駁,總覺得好像被人看透了似的,心裡一陣的不自在,幸好這時被他攬到同筏上的允插了話。

 

    「不管百耳是什麼,遇上他,都是我們的幸運。」允有些感慨,有時想想當初在帳篷裡等死的情景,竟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那個時候,他們又有誰能想到會有現在這樣的生活。

 

    「但你們當中還是有人背叛他。」圖冷笑了聲。當初在山洞時他就知道了一些事,雖然一直沒說過什麼,但心裡始終還是為百耳有些不平。

 

    聽到他的話,允沉默下來,對於洛的選擇,他是很生氣,但也不能說更多。不管原因是什麼,背叛終究就是背叛。至於百耳為什麼沒找洛和海奴的麻煩,也許是百耳大度,也許是百耳根本就沒將這事放在心上。有時候他忍不住會想,如果當時他們所有人一起背叛了百耳,百耳只怕也不過是轉身離開而已。

 

82南方鷹族

 

    到達大山部落的時候,已經有不少人來了,出乎意料的是,並不見獸潮後的冷清,據曾經來過的角說,似乎比以往還熱鬧了一些。這顯然有違常理。

 

    雖然野獸一般很少往人多的地方去,大山部落還是在周邊安排了獸人巡邏。當值巡的獸人看到百耳一行人時,顯得很高興,打了聲招呼便飛快地跑回去報信了。

 

    「看來漠在這裡幹得不錯,以前可沒見過哪個部落來換鹽,還有人通報的。難道還要大山族長來迎接?」歧笑呵呵地開玩笑。

 

    事實證明,他這隨便一說,倒是讓他給說中了。不過最先到的不是大山族長,而是紅獅子漠。雖然認識了不少獸人朋友,但終究不是自己的部落,於是漠也終於有機會體會了一把思鄉遊子的心境,得知百耳他們來後,哪裡還坐得住。

 

    「功夫可停下了?」百耳看著差點撲到自己身上的大獅子,忍笑拍了拍他的頭,沉聲問。

 

    「沒,天天都在練,不信你問修他們。」漠幾乎是條件反射的,回答得迅。不得不說,他這真是把百耳當師父看了,不見的時候想念,見到後一聽到問話又覺得緊張。

 

    百耳唔了聲,自然不可能真去問旁人,只是說:「你阿帕也來了,在後面。」

 

    因為亞獸和老幼都走在中間,所以漠之前並沒注意到,此時聞言不由大吃一驚,但隨即又高興起來,一邊跟其他人打著招呼,一邊就急著跑向後面去找他的阿帕。而這時,大山部落的族長炎和族巫谷帶著人也迎了過來。眾人簡單地寒暄了幾句,便往大山部落的山洞走去。

 

    路上不時能夠看見各種各樣已經建好以及正在搭建的帳篷,還有來來往往正在交換物品的獸人,他們這一行人的到來立即引起了不少注目。不過因為有大山族長族巫陪著,故並沒有惹來圍觀。

 

    「獸潮似乎對其他部落沒造成太大影響?」百耳疑惑地問。以前聽允他們說過,黑河部落還是藍月森林北邊最大的部落,都落得那樣的下場,怎麼其他部落反倒像是沒事一樣,難道獸潮其實只是生在森林中部到北部?

 

    「怎麼可能!」因為那道土陣,大山部落後來再沒少過人,所以炎對於百耳他們心中是十分感激的,雖然看到他們竟然帶著一批老弱殘還有亞獸來部落集會,有些不解,但卻沒有多問。「到今天為止,有很多以前的部落都還沒有人來,也不知道還來不來得了。就算來了的,人數也少了很多。你們現在看到這樣熱鬧,那都是從南邊來的客獸。」

 

    「客獸?」百耳早就從允他們那裡知道客獸是什麼,只是覺得有些奇怪,獸潮剛過這些客獸就跑到森林裡來,能夠換到什麼?

 

    「是啊,這一回那些客獸帶來的東西你們絕對想像不到。」炎臉上露出一絲古怪的表情,既像笑,又像怒。說起來,這次獸潮,他們部落因為地理條件以及後來百耳他們的相助,損失算是最小的。原本他該為此感到自豪或者得意,但他的神色並不是這樣說的。

 

    「是什麼?」百耳留意到他的表情,莫名地覺得那一定是好東西,但在獸人眼中又可能不該算是好東西。

 

    「南方同樣遭到了獸潮。」炎卻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先娓娓道出了一段才生不久的事。「他們那裡因為到處都是空曠的平原,沒什麼藏身的地方,所以損傷比我們還慘。如果只是這樣,其實跟我們也沒太大差別,多養些時間總能恢復元氣。但是,那裡有一個鷹族,因為生活在懸崖之上,在獸潮中幾乎沒有損傷,當獸潮一過,他們的族長戈竟然率領族人,趁機用武力將草原上的部落全部清掃了一遍,合併了整個南方草原。以後除了鷹族,南方再也沒有其他純族部落了。」說到這,他的語氣裡不自覺帶上了些許憤怒和惆悵。

 

    百耳微訝,沒想到在這片獸人大6上竟然也有如此野心勃勃之人。至於其他獸人,反應則比他要強烈百倍,因為在他們的心中,族長那種鳩佔鵲巢的行徑便算是最可惡的了,沒想到竟然還有這種趁人之危侵略別人部落的行為,這在藍月森林裡簡直是一件不可饒恕的事。

 

    「那些客獸是不是來幫著鷹族族長販賣俘……獸人和亞獸的?」百耳思索了一下,終於明白了炎之前那樣的表情是為什麼。

 

    這一回輪到炎驚訝了,「是亞獸。你怎麼知道?」畢竟亞獸那麼珍貴,以前誰捨得拿來販賣。就算是有,那也只在南方,他們這邊想都別想。

 

    其他人都倒抽了一口冷氣,百耳卻只笑不語。有戰爭,就會有俘虜,俘虜的作用是什麼?不是當苦力奴僕,自然就是販賣以獲得財物,難道還白養著?

 

    炎見他不答,只當他是胡亂猜到的,於是繼續說:「在獸潮中,獸人為了保護亞獸,死傷很多,現在草原上亞獸數量遠遠出了獸人。而鷹族為了維持血統的純正,是不會讓其他族的亞獸當他們的伴侶的。所以除了留下少部分外,其他都讓客獸帶到了其他地方換一些他們需要的東西。」說到這,他看了眼跟百耳他們一起來的亞獸,忍不住問:「你們不會也是想把亞獸換出去吧。」

 

    亞獸們本來正被他們的談話所吸引,心中升起兔死狐悲的感覺,乍聞此言,臉色倏變,驚恐地看向百耳,就連部分獸人也不由升起了些許懷疑。

 

    「當然不是。他們是我們部落的,很能幹,我哪裡捨得換給別的部落,只是帶他們出來長長見識罷了。」百耳微笑道,並沒有去看其他人的反應。

 

    因為有了百耳的前例,炎一聽到能幹兩字,登時兩眼放光,正想著是不是要自家部落的獸人去拐兩個回來的時候,就聽到百耳繼續道:「炎族長莫要打他們的主意,我是一個都捨不得放的。」

 

    炎訕訕地笑了兩聲,此事便也作罷。亞獸們的心終於定了下來。相信任何見過了他們現在所住盆地的人,都不會再看得上像籠子一樣的山洞。他們現在雖然沒有以前輕閒,但卻勝在過得充實,加上看著部落在自己手中一點點建立起來的巨大成就感,就算百耳真給機會讓他們離開,他們也捨不得。何況,除了訓練外,只要不偷懶耍滑,平時百耳還真沒怎麼管他們。

 

    「對了,百耳,你那弓箭,能不能教給我們?」炎記得谷巫曾經跟他提過這事,不管百耳出於什麼原因答應,他都不會放過這樣的機會。

 

    百耳當然記得自己說過的話,笑道:「我的弓箭是拓老做的,你想學,便去跟他請教吧。」然後叫上星,古,還有穆,對一直笑瞇瞇跟在旁邊沒說話的谷巫道:「正好,我也把人帶來了,以後就要勞煩巫長了。」說罷,讓三個小獸人上前叩頭拜師。

 

    在獸人大6,只會對著獸神叩拜,所以百耳此舉倒是嚇了谷巫和炎一跳,谷巫忙不迭將三個小獸人拉起,古他已經見過,而其他兩個小獸人又乖巧聰明,他登時高興得不得了,當下就要帶著人回他的草藥洞屋,恨不得立即將自己肚子裡所有的貨都倒給他們。

 

    「巫長請等一下,這幾個孩子還沒看見過部落集會,不如先讓他們見識幾天,等我們離開後,您再慢慢教他們。」百耳攔住了他。學草藥不是一時片刻的事,完全用不著這麼趕,還不如讓小孩趁此難得的機會見見世面。眼界闊了,學習能力自然也會有所提升。

 

    顯然谷巫也知道自己表現得太過心急,抓了抓稀疏的頭,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幾聲,沒有反對。星和穆以往認識的都是穩重慈祥的老人,開始還有些惶恐不安,此時見到他這樣子,反覺得親近了不少,對於要在這裡住上不短的時日也沒那麼害怕了。

 

    因為已是傍晚,其他部落的人大都收了攤子,開始準備晚食,所以炎直接讓人給百耳他們安排了住處,打算明天再帶他們去逛集會,同時因為食物不像獸潮時那樣緊缺,這幾日的飯食自然也是由他們大山部落包了。讓百耳遺憾的是,他原本以為也許能換換口味,但是在看到那烤得油亮的獸肉以及飄散著淡淡腥味的肉湯後,希望再次破滅。

 

    吃過晚食,看著時間還早,百耳想著那些來自南方的亞獸,決定出去探探情況。從藍月森林中部到南方草原,大概要走不下半個月的時間,若是換獸肉的話,一是不好運輸,再來就是天熱無法保存。那麼,對方想要的會是什麼?藍月森林裡又有什麼是草原上所欠缺的?

 

    抱著這樣的疑惑,百耳跟其他人打了聲招呼,便獨自出了山洞。

 

    因為兩個太陽的關係,獸潮來臨時的雲層一散,整片大6的溫度便急驟升高,因此現在哪怕已經入夜,也很少有人願意呆在帳篷裡,大都是在外面東一堆西一堆地升起篝火,或烤東西吃,或無事閒聊。百耳經過時,大部分獸人都只是掃過來一眼,便沒了興趣。

 

    出來時問過大山部落的人,知道客獸是在西邊,所以他穿過起伏不平的亂石以及分佈在亂石間的帳篷,直接找了過去。離著一段距離,能看到密集明亮的篝火以及來往喧囂的人群,可見生意還在繼續,並沒有因為夜幕降臨而變得冷清。

 

    說不定能在裡面找到幾個有手藝的。百耳暗忖,然而還沒等他走到那邊,半路上突然竄出一個人來,彭地聲扔了個獸皮袋在他腳邊。

 

    「夠不夠?」略帶沙啞的聲音,裡面有著一絲拘禁和羞赧。

 

    以百耳的聽力,竟然沒現他是從什麼地方冒出來的,驚訝之餘,不免生起幾分警惕。藉著不遠處的火光,仔細打量了面前之人兩眼,現是一個沒見過的獸人,身形在獸人中算是瘦小的,但五官清秀,如果不是一頭短以及只繫了半腰的獸皮裙,百耳幾乎要以為那是一個亞獸。

 

    但是不管對方是亞獸還是獸人,就這樣突然冒出來,還說些讓人摸不著頭腦的話,未免……

 

    也許是認錯人了。百耳腦海中冒出這個想法,正待開口,身後突然傳來響動,一頭銀白色的野獸帶著逼人的煞氣從黑暗中竄出,迅猛地撲向正有些不安地等著他回答的矮小獸人。

 

 83和好

 

    因為百耳是亞獸,所以獸人們在談及部落聚會的時候,都有意無意地漏掉了一點。那就是在集會上還有這樣一種交易,這樣一群人。

 

    有的小部落在來換鹽的時候,會帶上一兩個亞獸,這種亞獸失去了伴侶,年紀已不小,不能孕育孩子,在本部落中可算是無依無靠,加上所處部落又小,力量有限,就算是在食物豐足的雨季,獸人們打回的獵物也才勉強夠讓自己和伴侶吃飽,自然就難照顧到旁人。於是他們會趁著換鹽的時候把這種願意出來的亞獸帶上,由他們自己或用身體交換一些食物以及其他日常用品,或被其他族的娶不上伴侶的獸人看中,帶回去。總之,也算一條生路。

 

    像大山部落這樣的,在雨季時自然不會顧不上這樣的亞獸,但是總還是有一兩個這樣的人,因為寂寞或者其他原因,也會趁換鹽的時候,做點交易。這已成了一條約定俗成的規矩,常來換鹽的都知道。

 

    風是一個小部落的獸人,因為身小力弱,加上獸形又不夠威猛,成年後一直都沒亞獸肯多看他一眼。不過因為身形靈活,行動如風,部落每次換鹽都會帶上他。他也知道部落集會上的這條暗規,但想了好久,都沒勇氣站到那些亞獸面前。直到這一回,現客獸帶來了不少南方亞獸,可以用黑石換回去,他便動了心。他知道哪裡有黑石,所以花了兩天時間去搜集了一袋,本來正興沖沖地要到客獸那裡去換人,哪知會看到一個身形高大,容貌醜陋的亞獸正吃力地在亂石間走動,也不知是同病相憐,還是別的什麼,反正他頭腦一熱,就將辛苦找來的黑石扔在了那個亞獸腳前。

 

    按他的想法是,先過一夜,如果覺得還行,又或者那個亞獸願意的話,他就把他帶回部落做自己的伴侶。他一定會對他很好,不管他有多難看。

 

    然而,他還沒等到那個亞獸的回答,就被一頭莫名其妙衝出來的白色獅豹獸差點給撲到爪下,幸好他反應快,不然就要在亞獸面前丟大臉了。

 

    「圖,他無惡意,大約是認錯人了。」就在那頭白色獅豹獸氣勢洶洶地想要再撲上來,嚇得他差點露出獸形,夾著尾巴準備逃跑的時候,那個亞獸擋在了他們中間,說了句讓他羞得恨不能有個地縫鑽進去的話。原來這個亞獸是有伴侶的,還是一個長得那麼威風的伴侶,相較於自己的獸形,他頓時自卑了。

 

    想到這裡,他連拿來換亞獸的黑石也沒要,慌張地說了句話,然後就轉身跑掉了。回到帳篷,看到部落的獸人們,他才慢慢冷靜下來,但卻怎麼也想不起自己離開前說了什麼。等到第二天起來,看到放在帳篷外面的黑石,他突然有些惆悵,原來好不容易鼓起來換亞獸的勇氣被昨晚那一驚給耗乾淨了。

 

    ******

 

    「是……是認錯了……」看著那個獸人慌慌張張拋下這麼一句,便一溜煙消失在黑暗中,百耳想要提醒對方東西忘帶走也沒來得及。正要彎腰撿起那獸皮袋,想著下一次見到人再交回去,卻被圖搶了先。

 

    「以後遇到這樣的獸人,不要搭理。」圖將那個沉重的獸皮袋叼到背上,悶悶地說。百耳出來時,他原本不想跟著,卻突然想到獸潮才過,加上又來了那麼多客獸,萬一不安全……便有些坐不住了,於是遠遠地綴在了後面,打算如果沒什麼事,就不現身。哪裡會想到那個膽小沒用的藍毛猴竟然敢……竟然敢打百耳的主意,那一瞬間他只覺一股熱血直衝腦門,在反應過來之前已化成獸形衝了出去,如果不是百耳擋住他,會不會把那只藍毛猴撕碎,他還真不敢保證。

 

    百耳聽到他這句話,再回想剛才那個獸人的反應,瞬間砸摸出了點什麼,於是他決定不去探究那個可能會讓他覺得不太舒服的真相,轉開話題:「你也是想去看看那些南方的亞獸麼?」

 

    圖正想著要怎麼解釋自己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聽他這樣一說,當即鬆了口氣,含糊地唔了聲。

 

    「要一起嗎?」百耳猶豫了下,才問。緣於這些日子圖的疏遠躲避,他在說話行事上較之以前的隨意不免多了兩分斟酌。

 

    「當然。」圖聽出他語氣中的客氣,不免又一陣鬱悶。

 

    兩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距離,眼看著就要到客獸的帳篷,圖忍不住又說了句:「集會這段時間,別一個人到處跑,要換東西,還是看熱鬧,叫上……叫上我。」他其實想說叫上獸人相陪,但腦子裡卻浮起百耳跟其他獸人相處得和樂融融的景象,到嘴邊的話立即轉了個彎。

 

    見他彆扭了這麼久,終於主動示好,百耳本來就沒覺得有什麼,自然不會拒絕,於是含笑說了聲好。圖原本告訴自己是勉為其難的,但是當聽到那個溫溫潤潤的好字時,整顆心突然就飛揚起來,瞬間忘記了要避著對方的想法,只覺得自己前段時間的做法真是傻透了。

 

    如炎說的那樣,這次客獸來得不少,零零散散竟排了十幾個帳篷。每個帳篷前都燃著明亮的火堆,人流絡繹不絕,顯然大部分換鹽的獸人都聚集到了這裡來。

 

    當百耳和圖走到一座帳篷前時,看門的強壯獸人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臉上堆起笑將兩人迎進去。

 

    和氣生財。顯然無論在哪裡,這一條都是通行的。至於對方是亞獸,還是獸人,又或者是一對奇怪的伴侶,這都跟生意人沒什麼關係。

 

    帳篷裡已經有了幾個獸人,還有二十多個被綁著腳的亞獸。當看到那些被迫站在那裡,像是貨物一樣供人挑選的亞獸時,圖下意識地看了眼百耳,他想起了當初離開山洞時,要來的那十個亞獸也是被這樣綁著。

 

    「怎麼?」百耳感受到他的目光,挑眉回望,心知對方可能還不習慣這樣的場景,就如帳篷裡其他幾個神色拘禁的獸人一樣。

 

    「沒什麼。」圖搖頭,總不能問他是從哪裡學的這種綁亞獸的手法吧。

 

    「那就過去看看有沒有喜歡的。」百耳低笑了聲,說,自己卻並沒馬上去挑選人,而是轉頭跟販奴的客獸攀談起來。

 

    從這些亞獸來自的族群,到獸奴的等級以及交換需要的東西,再到南方草原的局勢,沒過多久,便將想知道的東西都弄清楚了。這些客獸雖然走南闖北,但接觸的大都是淳樸的獸人,就算他們比其他獸人要多點心眼,卻與百耳上一世接觸的那些人仍是無法相比。加上百耳句句問在關鍵處,言語間不經意流露出來的見識,讓客獸不由另眼相看,再沒因為對方容貌醜陋,還是個亞獸而生輕視之心。

 

    從客獸處,百耳得知此次來的客獸都是為鷹主戈辦事,並不是各行其是,換到的黑石最後也都要全部交回給鷹主,然後才能在南部換取停留的住所,行商權力,以及食物等日常用品。而販賣的亞獸又按容貌分外上中下三等,價格自然也不同。他們現在所在的這個帳篷裡是中等的,上等的只有一個帳篷,在最西邊。

 

    「我們先去上等的帳篷看看。」謝過耐心為他解答的客獸,百耳對一直站在旁邊安靜聽他們說話並沒有去看亞獸的圖說。

 

    「你為什麼問南方的事?」直到走出帳篷,確定沒人能聽到他們說話之後,圖才問。

 

    「你說呢?」百耳笑著反問。千百年都與世無爭地活著,要讓獸人們對同類一下子生起戒備心也不是那麼容易,但已經生了的事,也不能只是當傳言熱鬧聽聽就罷,還企望著能置身事外。要知道,野心永遠是扼制不住的。不早做準備,就等著被奴役吧。

 

    「你是擔心鷹族把主意打到藍月森林?」圖沉默了下,才回答。雖然在聽百耳跟那個客j□j談時,他就有了這種感覺,但是心裡還是不免存著一點僥倖。

 

    「你覺得不會?」百耳仍然沒有直接回答。

 

    如果是以前,圖一定會毫不遲疑地給出否定的答案,但是在看過那些被當成牲口一樣販賣的亞獸之後,他卻有些不確定了。

 

    「人無遠慮,必有近憂,我們先做好準備總是沒錯。」百耳看他苦惱的樣子,再想想之前炎提到獸奴時的表情,知道他們一直以來都堅信不疑的認知被這次鷹族的侵略行為給徹底推翻了,心裡一時之間還難以接受,於是耐心地勸了兩句。

 

    「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圖把這八個字反覆念了數遍,細細地琢磨著裡面的意思,然後心胸豁然明朗,「不錯,我們是應該做好準備,至於別的,以前是怎麼做的,以後自然還怎麼做。」這便是典型的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了。難道要因為鷹族的行為,他們以後看到別的部落有難就不出手相幫了麼?那樣既有違他們一慣的信念,他們自己也不會安心。

 

    孺子可教。百耳將這句話嚥了下去,卻忍不住伸手摸了摸白毛獸的大頭,以示讚賞。

 

    自那日之後,兩人已經很久沒有這樣親近,圖先是怔愣了下,然後突然扭頭伸舌親暱地舔舔了百耳的手心,倒讓百耳嚇了一跳,心想這傢伙轉變得也太快了,但不想讓對方尷尬,所以還是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只是借撫摸不著痕跡地將被舔得濕濕的手掌在那雪白的毛上蹭了蹭。他卻不知以圖霸道的性格能忍這許多天已是極限,因為藍毛猴風的刺激徹底暴出來後,就算沒想明白自己對百耳究竟是什麼想法,也不打算再壓抑了。

 

 84明白

 

    上等獸奴的帳篷比其他的帳篷都要大要好,到裡面去看的獸人也是最多的,畢竟是最好的亞獸,就算不買,看看也值了。很多獸人都認識圖,但是當看到他身邊的百耳時,卻都不由露出驚訝的神色。

 

    「圖,這是你的伴侶?」一個獸人忍不住問了出來,心裡其實很奇怪,他們大都知道圖在追求他們部落裡最美麗的亞獸,但眼前這個實在是……別說是圖,就是其他小部落條件比不上圖的獸人也不一定看得上。畢竟,要壓一個長相跟獸人相近的亞獸,也是需要相當勇氣的。當然,如果這只獸人知道藍毛猴風竟然還打算著拿一袋黑石買眼前亞獸的一夜,相信以後都不會再小看那隻小猴子。

 

    伴侶?當聽到這兩個字時,圖的心臟再次不爭氣地狂跳起來,突然不太想像上次薩開玩笑時那樣急著否認了。

 

    「我是圖的朋友。」卻在他遲疑的這片刻,百耳開了口,語氣一如既往的溫和清淡,並沒有被人誤會的羞赧和惱怒,「百耳。不知閣……您如何稱呼?」

 

    圖剛剛才變好的心情瞬間又低沉了下去,鬱悶地瞪了眼百耳,冷冷道:「他是翎,塔塔部落的族長。」

 

    百耳被他瞪得莫名其妙,不知道自己又哪裡得罪了對方,暗忖都說女人心思難測,其實獸人也是吧,明明剛剛還好好的,只這麼一會兒又晴轉陰了。

 

    翎看著兩人的互動,卻笑了起來,對百耳說:「百耳來是想找伴侶嗎?這裡都是亞獸,要找獸人的話還是到……」他本著好心提醒,當然其中不乏挾帶一點故意,不過話還沒說完,便被圖給截斷了。

 

    「你話太多了。」圖看向翎的眼神中有著警告,然後不等對方反應,轉頭催促百耳:「你不是要看亞獸嗎?跟個獸人囉嗦什麼。」

 

    真是失禮。百耳對於圖的態度如此評價,但看那個翎笑得似乎比之前還歡,一點都不生氣,自然也不會多說什麼,只是衝著對方點點頭,才轉身往亞獸那邊走去。

 

    這裡面的亞獸不算多,也就六七個的樣子,但是面容整潔,眉目清俊,除了神色有些憔悴外,倒真不像階下囚。百耳目光在他們身上一一掃過,發現這幾個亞獸看容貌身形竟無一不勝過那儂,甚至其中有兩三個比桑鹿還勝了兩分。果然還是南方出美人麼?那鷹主竟然捨得將這樣的亞獸都拿出來換黑石,如果不是自己手中已經有更美的,那就是真的不貪戀美色,這樣的人才是最可怕的。

 

    「你在生我氣?」思索間,耳邊突然傳來一聲小心翼翼的詢問,他回過神,轉頭看去,正對上圖忐忑不安的眼神。

 

    當一頭雪白的美麗野獸用這種目光看你時,相信沒有多少人能抵抗得了。至少百耳沒抵抗住,伸出手摸了摸那毛茸茸的大頭,如果不是一再告誡自己眼前這個是獸人不是真正的野獸,只怕已經抱了上去。

 

    「生什麼氣?」他笑問,這些獸人個個淳樸直率,又心地純善,要讓他生氣,還真不容易。就算眼前這個不時鬧點小彆扭,他也只會覺得可愛無奈,並不會真正放在心上。

 

    「那你為什麼不跟我說話?」被這樣一摸,加上看他笑得溫和,圖吊著的心終於落到了實處,不免又覺得委屈起來。事實上,剛才對百耳冷硬地說完那句話之後,他就後悔了,所以後來百耳無意識的沉默不免讓他有些著慌。

 

    「我在想事情。」百耳有些好笑地捏了捏他的耳朵,「你不是想找一個好看的亞獸嗎?這幾個都還不錯,挑一個,我們先跟客獸定下,以免被其他人要走了。」

 

    圖應他的話瞟了眼,然後又把目光轉了回來,問:「你是不是想找伴侶?」明明不想跟他提這個,以免他真的動了心思,所以才會警告翎,但偏偏又忍不住,想知道他究竟是怎麼想的。

 

    「為什麼這樣問?」百耳詫異。

 

    「沒什麼。」看他似乎並沒這個意思,圖暗自鬆口氣,迅速轉開話題:「回去吧。」

 

    「你這麼快就選好了?」百耳稍感意外。

 

    「選什麼?這些有什麼好看的?」圖沒好氣地回,抬爪子刨了下百耳的腿,示意他轉身。

 

    這一回百耳是真的驚愕了,「這些你竟然都看不上?」要知就算是以他的眼光來看,這些長得都算是好的,莫不是圖的心中還念著那儂。

 

    圖不知可否地唔了聲,然後用頭頂著百耳的腰將人推出了帳篷,他能說自己的眼睛好像出現了問題,竟然覺得這些亞獸都沒有百耳來得順眼嗎?當然不能。這事肯定不能讓百耳知道,但是也許可以問問薩。

 

    當薩聽了圖的問題題後,噗地一聲笑了出來,然後捶地大笑,直笑得圖差點翻臉。

 

    「蠢貨,我早說過讓你追求百耳當你的伴侶了吧,竟然還嘴硬。」咳嗽了一聲,薩忍笑罵道。真不明白這貨是怎麼追了那儂那麼久的,竟然連喜歡上一個人是什麼感覺都沒弄清楚。

 

    「為什麼你非要讓我娶他當伴侶……」圖依然一臉茫然,又有些擔憂,雖然這個主意他並不是那麼排斥,但是他還是想要娶一個最好看的亞獸。

 

    薩撫額,痛苦地j□j了聲,他從來不知道自己這個平時精明,對什麼都能看得透徹清楚的好友為什麼偏偏在這事上犯了昏,難道就因為對方不算好看的長相麼?如果真是這樣,活該他吃苦頭了。

 

    「如果你不想追求他的話,那麼我去吧,我覺得他挺好的。」想了想,他這樣說。他覺得這事如果好好地講,肯定講不清楚,而且他自己對於喜歡什麼的也不是特別瞭解,只是憑直覺知道以圖現在的情況來看,除了百耳外,是不可能再找其他人當伴侶了。

 

    果然,一聽這話,圖立即炸毛了,「不行!」似乎也覺得自己的反應有些過激,他頓了下,又彌補似地說了句:「百耳說他現在不找伴侶。」好吧,雖然百耳其實沒說過這話,但他的反應是這麼說的。

 

    真是蠢死了。薩也有點暴躁了,如果對方不是跟他從小一起長大的好兄弟,他真是懶得再廢話,等到有別的獸人喜歡上百耳先下了手,看這蠢貨怎麼辦。

 

    「你又不要他,管他找不找。」他沒好氣地說,「就算我不去追求,以後也會有其他獸人覺得他好的,總不會只有你一個人覺得他順眼。」

 

    圖不說話了。也許他還是不懂喜歡一個人的含義,但是卻知道絕對不能讓別的獸人把百耳娶走。

 

    於是第二天集會上出現了這樣的一幕。

 

    一頭通體雪白,只在脖子那裡長了一圈棕褐色毛髮的雄壯獅豹獸追在一個臉上有道疤,長相很不討獸人喜歡的亞獸身邊,不時為他擋開人潮,甚至擋掉那些落在他身上停留得稍為久點的目光。

 

    「你究竟想做什麼?」百耳怒了,從來沒覺得圖會這樣纏人。纏人也就罷了,最讓他惱火的是,這頭白毛獸還總是擋在他的前面,讓他既邁不開腳,又無法同其他人交流,更別提換東西了。

 

    「你是想找伴侶嗎?」圖被吼得委屈了,卻還不忘用自己高大的身體將週遭人的目光隔開。

 

    這都什麼跟什麼啊?百耳覺得莫名其妙,皺眉道:「找什麼伴侶?我是想看看有什麼東西可以換回去。你總這樣擋著我,讓我怎麼看?」害得一直跟在他身邊的古都受不了,獨自一人跑去玩了。

 

    「但要是有其他部落的獸人看上你,要你做伴侶呢?」圖甩了甩尾巴,掃開兩個看熱鬧的獸人,不放棄地追問。

 

    百耳抬起手揉了揉隱隱開始作痛的額角,捺住性子回答:「我不想找伴侶,現在不想,以後也不會。所以,你可以讓開了,我不會離開咱們部落的。」因為圖並不是在山洞裡問的薩那個問題,所以他沒能聽到。想來想去,他最終認為圖是被昨晚那個突然冒出來的小個子獸人以及叫翎的獸人給刺激到了,擔心自己會拋下他們到別的部落去,所以才會變得這樣患得患失。不得不說,被人這樣重視,感覺還不算壞,不然他早一腳將人踹開了。

 

    得到這個確定的答案,圖應該是要感到高興的,但是他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他覺得那個「以後也不會」實在有點刺耳。

 

    「還有什麼問題?」見他仍擋在前面沒有挪動的意思,百耳無奈地問。

 

    「其實……其實你是亞獸……」圖想了想,然後支支吾吾地說:「還是找個伴侶好。」

 

    這一回百耳真是被氣笑了,「找伴侶,找誰?你嗎?」他原本想說我找不找伴侶跟你有什麼相干,結果一怒之下就變成了這樣。因為早知圖對伴侶的容貌有較高要求,所以覺得聽到這句話,對方應該會被嚇得躲開,哪知結果卻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唔……也……也不是不行。」圖含糊地哼了句,看看天,又看看地,就是不敢去看站在面前的亞獸。如果現在不是獸形的話,估計臉已經爆紅。

 

    百耳呆了,好一會兒才緩過神,沉默地注視著面前這頭高大的野獸,再回想之前一段時間對方的各種反常,唇角微緊,說:「不要在我身上浪費時間,我不喜歡獸人。」不管對方出於什麼原因有了這種想法,他都必須說清楚,以免耽誤別人。

 

    圖僵住,由得百耳將他推開往前走去,直到被一個路過的獸人撞到,他才清醒過來,慌忙追上。

 

    「那你喜歡亞獸?」再次將百耳擋住,他著急地問。

 

    「我也不喜歡亞獸。」百耳眉不自覺皺了下,看到對方眼中的認真,知道如果不解釋清楚是不行的了,於是說:「你跟我來。」集會上可不是說這種事的好地方。

 

 85太過直白是不行的

 

    從百耳口中,圖知道了一種叫做女人的生物。據說是某種跟亞獸一樣具有生育能力,但胸部多了兩坨肉,下面少了一坨肉的怪……物。好吧,無論百耳將那種東西形容得多麼嬌媚可愛,在他聽來還是一種怪物。

 

    當然,百耳是絕不會用這樣粗俗的詞語來形容女人的,不過擋不住獸人簡潔明瞭的理解能力啊。對此,他選擇妥協,只要對方能夠明白自己的意思就行,至於女人在獸人腦子裡變成什麼可怕的樣子就不必太去計較了。

 

    「我明白了。」就在百耳準備會熬干口舌的時候,圖突然輕飄飄地來了這麼一句。

 

    「你明白了?」百耳瞬間有種使盡了全身力氣去提一桶水,卻突然現桶其實是空的感覺,有點懵。

 

    「明白了。」圖點頭,深褐色的瞳眸裡映著百耳的倒影,說不出的認真,「你的意思就是你不會跟別人結成伴侶。」事實上,男人還好,因為有獸人和亞獸做模版,他大概還能想像出來是個什麼……樣子,大抵是長得跟他們相像,但是既不能化成獸形,又不能生孩子的廢……嗯,生物。至於女人,他則完全是想像無能了。不過不懂沒有關係,他也不會在百耳面前表現出他的不懂來,他只要確定一點就好,那就是百耳在這裡就是個亞獸,而且不會接受其他獸人和亞獸就行。至於百耳以前喜歡的是男人還是女人,又有什麼關係,反正這邊不會有。

 

    百耳嗯了聲,他想要表達的內容精減再精減之後大概也就是這個意思,但是卻覺得這話從圖的嘴裡吐出來總有哪裡不對勁。只是如果再繼續分辯下去,就顯得太過了,因此哪怕心裡還有些不妥當,也只得作罷。他卻不知道,自己和圖的溝通其實沒在一條線上,所以後來栽得也不算無辜。

 

    回到集會上,圖果然不像開始那樣處處擋著他,而是老老實實地跟在一旁,讓百耳終於安下心來。覺得獸人真是既淳樸憨厚,又容易溝通,哪怕是被拒絕了也不會羞惱尷尬,反而還願意跟以前一樣站在他身邊,於是心裡對圖的好感不自覺又加深了兩分。

 

    集會上其實沒什麼特別能讓百耳眼前一亮的東西,也可能是因為獸潮的關係,所以獸人們除了新捕的獵物外沒有其他存貨。倒是百耳他們準備的籐筐頗為惹人注目,很快就被人換完了。

 

    看著擺在允諾他們面前的一堆奇奇怪怪的東西,有一丈多長的獸刺,有細如牛毛的刺針,有從來沒有見過的野獸皮子,還有幾個黃色的果子……

 

    「探聽清楚哪裡有黑石了嗎?」沒有現自己想要的比如糧食或者金屬武器一類的東西,百耳微感失落。不過重點還是放在能換亞獸的黑石上,所以早上的時候他就叮囑過其他人留心打探黑石的來處以及用處。

 

    「大部分的人都不知道,有的說以前好像看到過,但已經記不起地方了。」諾搖頭。「那黑石拿來做什麼,連客獸都不清楚。」

 

    百耳瞇眼,覺得那鷹主要這麼大量的黑石,肯定有著極為特殊的用途,如果不弄清楚,他實在有些不安。尤其想到上一世的那些可以打造兵器的鐵礦銅礦等物,這種不安就更加明顯了。他以前是見過礦石的,但是昨晚看到那種黑石,黑得那樣純正,裡面光華流轉,就像是深沉的宇宙,讓人覺得好似一不小心就會被吸進去一樣,卻與記憶中的任何礦石都不相像。

 

    「有一個人肯定知道哪裡有。」圖突然開口,說完轉身就跑了,不一會兒叼了只藍毛猴回來。

 

    「嗨……你……你好,我……我叫風。」藍毛猴哆哆嗦嗦地掙開圖鋒利的牙齒,抹了抹頸子上被咬濕的毛,揮著爪子對百耳小聲打招呼。

 

    雖然對方是獸形,百耳仍感覺到了他的羞澀拘禁,想到昨晚的事,不由微笑:「你好,我是百耳。」

 

    沒想到還有亞獸這樣溫柔地對自己,風的眼中頓時冒起了晶亮的光芒,咳嗽一聲,正想再跟對方聊上幾句,就見那只蠻橫霸道的白毛獅豹獸邁著輕盈優雅的步子狀似不經意地插到了自己跟那個亞獸中間,卻正好擋住他的視線。

 

    百耳無奈,總不能這樣隔著一頭雄壯的野獸跟人說話吧,於是警告地輕咳了一聲。然後就見那只原本在藍毛猴前雄赳赳氣昂昂的白毛獸瞬間耷拉下耳朵,默默地閃到了一邊。見他這樣聽話,百耳反倒心軟了,忍不住伸出手安撫地摸了摸他背上厚絨絨的白毛。

 

    感覺到背上溫柔的輕撫,圖的頹喪瞬間一掃而空,搖了搖尾巴,立起耳朵回頭溫順地舔了舔那隻手。當然,他想舔的並不只是手,不過知道真把心中所想付諸實踐的話,後果一定很不美好,所以忍住了。

 

    手再次變得濕漉漉,百耳微僵,暗悔自己不長記性,但是當著旁人的面又不好故伎重施在那身白毛上蹭乾淨,只好就這樣擱著等風乾,然後一再提醒自己下次不可再犯,以及進食前定要記得洗手。

 

    見到兩人的親暱互動,風不由有些沮喪,沒想到好不容易有一個不嫌棄自己的亞獸,竟然已經有主了。

 

    「我可以帶你們去找黑石。」他歎口氣,知道他們找自己來的目的,所以主動說了出來。

 

    「你有什麼要求?」百耳還是不太習慣獸人之間不求回報的相助,下意識地問了句。

 

    「我沒……」風愣了下,反射性地就要拒絕,卻在看到諾等人的時候,突然改變了主意。「我們部落小,獸潮的時候沒剩下多少人,還有幾個殘了……」

 

    他話還沒說完,百耳已經猜到了幾分,「你是想讓我們給你們找一個安全的住處,還是加入我們?」

 

    風本來還有些難以啟齒,沒想到對方主動提了出來,心裡不由有些感激,急切地問:「我們可以加入你們嗎?那幾個殘疾的也一起,行嗎?」他們原本在來之前就商量過要不要加入大山部落,但是考慮到幾個殘廢的獸人,大部分的部落連自己殘廢的獸人都養不起,何況是幫著別人養,所以最終他們還是打消了這個主意。不過風卻現百耳他們這一群人裡不止有殘廢的獸人,還有年老的,而且個個看著都很精神,於是忍不住想試一下。其實就算百耳不答應,他也一樣會帶他們去找黑石。

 

    百耳轉頭看了眼圖,要知道現在盆地不是他一個人的,他不可能不問其他人的意思就隨便帶人回去。

 

    「你決定。」圖開口。在雜獸小部落之間,因為缺少記錄部落傳承的族巫,這樣的融合是很常見的,加上對於養殘疾獸人的顧慮在他們這裡並不存在,所以他不可能有意見。

 

    百耳目光掃過其他人,現都沒有反對的意思,這才對風說:「你確定你們部落的其他人願意?」

 

    聽他的口氣,風已經知道他們這是答應了,興奮地平地翻了個觔斗,嚷道:「我這就去跟他們說。」話音還沒落地,人轉眼已經跑得不見蹤影。

 

    百耳被他的度驚了一跳,忍不住讚道:「好快!」好急的脾氣,好快的度!憑心而論,他覺得就算自己施展輕功也不見得能比得上對方。

 

    「再快還不是被我給逮住了。」圖哼了聲,不願承認心裡嫉妒那隻猴子得到了百耳的誇讚。

 

    「圖很厲害。」百耳忍笑又說了句,總覺得這個圖平時冷著臉時看著挺唬人,但其實內裡還跟個沒長大的孩子似的。

 

    果然,聽到他這句話,圖甩了甩尾巴,有些得意,但似乎還有點不好意思,於是目光有些飄忽。其他人看到,都有些忍俊不禁。

 

    「風部落裡的人怎麼樣?」百耳問。按他的想法是,外面的人再進來,都要打散了安排到其他人中間去,以免讓他們抱成團,自成一個小集體,到時既不好用,也不利於彼此融合。但如果對方的族長還在,這樣做可能會引起反感,得事先說好才行。

 

    「他們部落離大山部落很近,兩天就能走到。獸潮以前人就很少,大概有三四十個的樣子。」對於其他部落的事,圖算是最瞭解的了。「壯年獸人可能有十多個,每次來換鹽都要出到一半人。他們的族長叫南,是個年輕的獸人,我見過,脾氣很好,也很勇猛。」

 

    百耳沉吟了下,將自己的想法說了。

 

    「他們加入我們部落,當然不會再有族長,也不能再保留他們部落原來的習俗。」接話的是諾,「這是規矩,他們知道的。到時你想怎麼做就怎麼做,不用擔心。」

 

    說話間,就見風帶著三個獸人匆匆走了過來。三人皆是身形高壯的獸人,走在風的後面,益襯得小猴子跟個沒成年的小獸似的。

 

    「黑頭的那個就是南。」耳邊響起圖的聲音,溫熱的氣息撲在耳後j□j的皮膚上,讓百耳不自覺起了層雞皮疙瘩。微側臉看了眼,現大白獸的目光正注視著前方,似乎並沒注意到兩人挨得太近。

 

    大概是因為剛才知道對方的心思,所以有些敏感。百耳覺得自己可能是這樣,於是回過頭,不著痕跡地往旁邊挪了一小步,卻沒注意到大白獸斜瞟過來的有著得意又有著遺憾的眼神。

 

    「另外兩個一個叫萬,一個叫介,也是常來換鹽的。這次才來四個獸人,他們很可能只剩下十來人了。」圖繼續說,倒是沒有立即跟過去,心裡卻在想,看來還是不能聽薩那個老光棍的話,現在讓百耳知道了,都不讓自己靠近了。如果沒說的話,也許還能像以前那樣趁打架時抱抱他,或者陪他去河中洗澡,哪怕只能在旁邊守著,偶爾瞟上一眼也好啊。

 

    百耳沒有說話,只是在想這麼幾個人是怎麼在獸潮中活下來的,難道是跟他們一樣找到了個安全的容身之所?

 

    「風在崖壁上找到了個洞,我們躲在裡面,吃風帶回來的樹葉草根以及小獸,才熬過來。」彼此見過後,對於百耳的疑惑,南這樣回答。因為只有風能夠在懸崖上如履平地,所以那段時間他們倖存下來的人幾乎都是靠風養活的。

 

    百耳看向風的目光中不由又多了幾分讚賞,圖甩了甩尾巴,非常努力地才克制住沒晃過去擋住他的視線。

 

    「你們真的願意接收我們嗎?連殘了的一起?」南問,還是有些不敢相信。

 

    「只要你們捨得離開以前的部落。」百耳笑道。

 

    得到肯定的答覆,三個獸人都跟風一樣露出了激動和興奮的神色,但是還能勉強保持鎮定。南說:「我們還有一些人留在部落裡。先讓風領你們去找黑石,我們馬上就去把剩下的人都帶來。」

 

    「對,對,有黑石的地方比到我們部落還遠,不會讓你們等。」風趕緊說,生怕百耳他們聽到自己這邊還要回部落去叫人來,會改變主意。

 

    於是兩邊分頭行動,南三人回部落帶人,風則帶百耳他們去找黑石。百耳這頭商量過後,決定讓薩,騰,諾和果跟南他們一起回去,幫著護送剩下的人過來。

 

    對於這樣的安排,南幾人很感激,同時本來還有些忐忑的心也定了下來。

 

 86意外受傷

 

    產黑石的地方是一座低矮的荒山,山上稀稀拉拉地長著一些開著白色花蕙的細草,沒有樹,連灌木也沒有,這在到處都是粗大蔥榮樹木的森林中顯得異常突兀。在狗尾巴草一樣的白蕙下,黑色的石頭反射著太陽的光澤,灼得人眼睛生疼。

 

    「那小山上全是黑石。」風指著那邊,對百耳說。花了兩天半的時間,他們才到達目的地,而在這段期間,他才知道眼前這個曾經被他同情的亞獸奔跑起來不僅有著可與獸人相比的度,在與野獸搏鬥時還有著不遜於獸人的勇猛。就是這樣的一個亞獸,那天他竟然還敢想用黑石換取與之j□j的機會,現在想想都覺得背上冷汗直冒,幸好圖跑了出來,不然他覺得自己肯定會被胖揍一頓。

 

    「大家動手吧,爭取天黑前能夠趕回昨晚歇腳的地方。」百耳瞇眼仔細查看了半天,確定沒有危險之後,說。他們這次來了十五個人,拿著諾他們留下裝貨物的籐筐以及換來的獸皮袋,如果順利的話,帶回的黑石能把客獸那裡的亞獸全部買下來。

 

    獸人們還惦記著盆地裡沒建好的房子,並不想在外面耽擱太久,所以沒人廢話,除了留下兩個守衛放哨的,拿袋子的拿袋子,背筐的背筐,迅行動了起來。百耳自然也不會袖手旁觀。

 

    走到小山上,才現那上面幾乎沒什麼泥土,全都是大大小小形狀不一的黑石,小的形似細沙,大的可比粗巖,及膝高的長葉白蕙草就是長在沙石縫間,在風中輕輕搖曳著,倒有種清靈的美。獸人們忙著撿石頭,自不會去注意四周的景物好不好看。因為客獸沒有要求,所以大都只撿小塊好帶的,實在沒有了,才去敲黑巖,只是黑巖堅硬無比,想要敲下來,著實不容易。

 

    百耳剛將一塊巴掌大的黑石扔到腳邊的獸皮上,就覺得眼角似乎有什麼東西晃過,不由驚了下,轉頭看去,現除了被風吹得搖動的野草外,並沒其它東西。

 

    「怎麼了?」圖離得不遠,正好把他的反應看到眼中,於是走過來問。

 

    「沒什麼,眼花了。」百耳又仔細看了眼四周,確定沒有任何異常,才搖頭說。然而總是覺得有些心神不寧,於是催促:「大家都快點。」

 

    「你去旁邊坐著,我來就行。」圖覺得他臉色不太好,以為是趕路太累了,於是伸手攏了攏他已經裝了不少石頭的獸皮,提到自己旁邊。

 

    不過是才趕半天的路,百耳哪裡會累,也不跟圖爭,只是說:「少廢話,早點撿完早點回去。」說著,已經彎腰撿了起來,撿到一手抱不住,便走過去放到圖那裡的獸皮上。如此兩回,圖先受不了了,主動將獸皮袋還了回來。

 

    「真是一點也不可愛。」轉回去的時候,他沒忍住嘀咕了句。想到以前部落裡的那些亞獸哪個不是爭搶著比嬌弱,怎麼讓獸人心疼怎麼來,怎麼這個百耳就一點都沒學到呢。

 

    以百耳敏銳的聽覺,當然不可能沒聽到這句抱怨,但他也只能當著沒聽到,總不能把人逮回來鄭重申明自己一點都不需要變得可愛吧。有這個時間,他還不如多撿幾塊黑石呢。

 

    這種石頭倒底有什麼用?再次將一塊巴掌大的黑石拿在手中,他細看起來,覺得如果不是太過晶瑩剔透,裡面似有暗光流轉的話,倒真跟上一世見過的石炭很相像。那麼能不能燒呢?他尋思,正想著等晚上歇宿的時候扔一塊到火裡去試試,突覺腳腕一緊,似被什麼纏住了。他心裡咯登一下,為自己竟沒察覺有東西靠近,目光往下看去,卻現是一段草莖,只道是走動時不小心繞上去的。剛要鬆口氣,將腳抽出來,就覺那草莖的纏力異常大,只他遲疑的這片刻功夫竟然已經陷進了皮肉裡去。

 

    「大家小心,草有問題……」剛出警示,百耳就覺得一陣天眩地轉,腳下踩著的黑石如水般翻湧起來,整個人往下栽去。他反應也是快,背上石槍迅入手,內勁出,當地一下j□j旁邊堅硬的黑巖中,穩住了他傾倒的身體。

 

    然而,下一刻,四周原本讓人心情寧靜美好的細葉白蕙野草竟如同吐著信子的毒蛇一般,全部從黑色沙石間竄了出來,迅纏上百耳的身體。如果百耳有寶劍利刀在手,或許還不是問題,但現在卻因為草莖太過柔韌,就算用空著的另一隻手帶上內力去抓,也只能抓斷少許,然後又被更多的纏上,甚至連去抓的那隻手也被纏上了,皮破入肉的地方傳來一陣陣麻意,然後漸漸失去知覺。他心知不好,卻除了緊緊抓住石槍不讓自己被拖到沙石下面外,別無它法,只能冀望其他獸人聽到自己的警示能夠快點脫險,那樣他或許還有一絲生機。

 

    也許並沒有過多久,但是在他的感覺中卻像經歷了一世那麼長,身體已經完全沒有知覺,頭腦漸趨昏沉,右手卻還牢牢地抓著石槍的槍身。直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在他耳邊反覆說著沒事了,可以放開手了,他才終於放心地讓自己徹底陷進黑暗中。

 

    ******

 

    圖他們是點了火把,才把纏在百耳身上的草莖給燒掉的。然而百耳的手緊緊抓著石槍,竟是誰也弄不開,卻又不敢太過使勁,怕把他的手指給掰斷了。無奈之下,圖只能抱著百耳,不停地告訴他沒事了,可以放開手了,一直說到口乾舌焦,其他人幾乎都想要把石頭給直接抬回去後,他才鬆開手。

 

    等把百耳抱到安全的地方,在場的獸人才注意到他身上到處都是草勒出的深深血痕,有的地方連外面穿著的獸皮都勒破了。

 

    「百耳怎麼樣?」獸人們擔憂地問一直將百耳抱在懷裡的圖。

 

    「現在還不知道。」圖伸指在百耳的鼻子下面探了片刻,又將耳朵貼到他的心臟處,感覺到心跳有力平穩,稍稍放下心,陰沉著臉說。然後看向被之前的情景嚇得還在哆嗦的藍毛猴,冷冷地問:「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們那些草有問題?」與其說是在指責風,倒不如說他更恨自己,明明之前百耳就察覺到了不對,他卻沒加強警惕,以至於讓百耳落到險境當中。

 

    「我……我也不知道啊……上一次我來時,還在……還在小山上過了一夜……都沒……沒事……」風看著渾身是血的百耳,眼淚都要掉出來了,對於圖的怒氣反而不是那麼怕了。

 

    「那草確實古怪,我們那麼多人都在,但它好像只盯著百耳攻擊。」歧沉吟道。

 

    「圖,你干抱著百耳做什麼,他身上傷那麼多,你要不幫他清理就讓我們來。」漠和角看他們說個不停,就是不幫百耳清理傷口,不由急了,就想把人搶過來。

 

    「還輪不到你們。」圖瞪了他們一眼,抱著百耳走得遠了些,才低頭輕輕舔上懷中人臉上的傷口,但只舔了兩口,就覺得舌頭開始麻,不得不停下來。「這草有問題,記得帶點回去。哪裡有水?」前面一句是跟其他獸人說的,後面一句則是問的風。

 

    「往那邊走,不遠有條小河。」雖然不是他的錯,但風仍覺得很愧疚,於是幾乎是以補償的心態在說:「我帶你們去。」

 

    圖哼了聲,沒有拒絕,對著其他獸人說:「你們再來兩個,其他人繼續收集黑石,兩到三人一組,小心些。」由之前他們的遭遇以及風的經歷來看,幾乎已經可以肯定那些草不會襲擊獸人。就算真有危險,既然來了,他們也不可能空手而歸。在獸人的心中是不可能有退縮這兩個字的。

 

    跟過來的是角和漠。果然沒走多久,就聽到了水聲。

 

    「你們倆分開守在這裡,風到河對面去。」圖對三人說,沒打算讓他們跟到河邊去。他要給百耳清洗傷口,顧不上四周的情況,只能依靠他們,但是讓他們看到百耳的身體那是絕對不行的。

 

    角漠風三人覺得這樣的安排很合理,並不知道他竟然會想那麼多。

 

    抱著百耳走到河邊,現河水清澈,裡面可見游魚,知道水應該是沒問題。小心地除去已經破破爛爛的獸皮,看到那漸漸坦露出來的身體上新舊傷痕交錯,圖只覺心口微緊,有些隱隱泛疼,遲疑了下,自己也脫了獸皮衣褲,抱著人下了水。

 

    撩起清水細細地沖洗過傷口,一遍又一遍,直到伸舌舔過,現再沒了之前的麻木感,才換地方。目光不時落在那緊閉的眉眼上,想到當它們睜開時,裡面所蘊含著的柔和明澈神光,他就覺得心裡一陣柔軟一陣難受,控制不住湊過去輕輕地吻上兩下。還記得上一次百耳身受重傷,同樣的昏迷不醒,他守在旁邊也只是擔心,卻沒有這樣緊張心疼過。所以薩其實說的沒錯,他除了這個亞獸外,只怕是不能再要別的人為伴侶了。

 

    溪水流過,有魚翻著肚皮飄了上來,然後被水中的石頭擋住,浮了沒多久,然後一抖尾巴,又翻了過來,轉眼游入水中。

 

    「你不會有事……」圖無意中將那一幕看進了眼中,過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意味著什麼,不由一把將百耳緊緊摟在胸口,欣喜地低語。

 

    擔憂去了大半,懷裡傷痕纍纍的身體便漸漸帶上了別樣的誘惑力,只是手臂腳踝倒還罷了,當舔過鎖骨的時候,他終於不敢再繼續下去,怕做出讓百耳討厭讓兩人關係惡化的事。即便是如此,還是摟著人在水裡站了許久,才勉強將那突如其來的慾望壓下。

 

    上了岸,給百耳套上自己的獸皮衣,因為比較寬大,所以不用擔心壓到傷口。他則將百耳那已經破爛的獸皮衣圍在了腰間,這才跟河對面藏在樹梢上的風打了聲招呼,然後抱著還沒有清醒跡象的人回轉。

 

 87醒來

 

    百耳感覺到自己似乎躺在一張柔軟的鋪得不太平坦的毛毯子上,而且這毛毯子似乎還在移動,但是卻沒辦法確定,因為除了腦子清醒,恢復了聽力嗅覺外,他不僅唇舌木然,手腳沒有感覺,就是連眼皮子都撐不開。至於內力,倒是運行無阻,可惜卻對改變他目前的情況沒有絲毫幫助。

 

    「圖,百耳還沒醒嗎?」身下的毯子慢慢停了下來,耳邊響起布詢問的聲音。百耳很想開口說自己醒了,可惜舌頭根本動不了。

 

    「嗯。」圖回答得很簡單,聲音低沉,聽在耳中好像蒙了一層厚厚的陰霾。百耳感到身下有一瞬間的落空,然後迅被一雙手臂給輕輕地抱住,那種被珍惜的感覺讓他幾乎要以為自己是某種價值連城的寶貝。

 

    「這麼久都沒醒,他會不會有事?」這次問話的是漠,聲音裡有著焦慮和擔憂。

 

    「不會。」回答的依然是圖,答案也依然簡潔果斷,從聲音的大小以及傳來的位置,百耳幾乎可以確定抱自己的人正是他。

 

    「到了,我這裡有毯子,把百耳放下吧。」是角的聲音。

 

    圖站住了,但卻並沒依言放下他,「地上太硬,我抱著他。」說完,不容其他人勸說,冷硬地下了命令:「角,漠,風,山,歧,你們幾個去打兩頭野獸來,不要貪多,夠今晚和明早的就行。塔和連警戒,下半夜夏和蒙替換,其他人生起火堆後,抓緊時間休息。」他將自己這邊的獸人跟百耳那邊的搭配著組合,顯然始終遵守著當初與百耳的約定。

 

    百耳感到身體稍沉,在完全挨到地面之前,被一張軟軟的厚厚的毛皮毯子給捲住了。聯繫圖之前的回答,他現在幾乎可以確定圈著自己的並不是什麼真正的毛皮毯子,而是那頭白毛獅豹獸。一時之間他也有些鬧不清圖這傢伙是還抱著之前的念頭,或者只是單純地照顧同伴。

 

    「給百耳喝點水吧。」布在說話,接著是一陣細碎的皮毛磨蹭聲。

 

    圖唔了聲。然後有一隻手抬起百耳的下巴,獸皮水袋粗糙的緣口碰到了他的唇,水滑過唇隙,流進唇腔,有著不同於麻木的清涼感。百耳精神一振,很想多喝幾口,哪怕是吞嚥一下也是好的,奈何用盡力氣也沒辦法使動一下唇腔咽喉部的肌肉,只能懊惱地感覺著水順著唇角流了出去,從面頰滑下。

 

    「他吞不下。」布的聲音裡有著擔憂。

 

    「別餵了。」圖說。

 

    有濕熱柔軟的東西擦過臉側,將上面讓人不舒服的水跡拭去。百耳卻並沒覺得高興,反而有種很不妙的感覺。還沒等他想清楚是什麼,那東西已經碰上了他的唇,帶著暖暖的氣息,讓他不由懵了下。

 

    「連水都喝不下,怎麼辦?」

 

    「上次他受傷全身燙,我們好像餵了獸血……要不再喂點吧。」

 

    「他連水都喝不下,怎麼喂獸血?」

 

    「要不再去弄點騰雲獸的骨頭吧,不知道這邊能不能找到騰雲獸。」

 

    「都說了他喝不下水,其他肯定也喂不下去。」

 

    「給他搓搓胸口……」

 

    聽到兩人的談話,其他空下的獸人也都湊了過來,七嘴八舌的熱鬧勁不下於亞獸,吵得百耳頭疼,卻也終於知道上次自己是怎麼熬過高燒的。想到生獸血以及黑乎乎的騰雲獸骨灰水,他就一陣胃疼,不知是該慶幸自己那樣都沒被折騰掉小命,還是該醒過來揍這些熱心卻亂來的獸人一頓。至於剛才那輕狎的碰觸,則早被丟在了九霄雲外。

 

    「讓你們弄的草呢?」圖開口打斷了獸人們的討論,問。

 

    「弄來了。」布說,「本來想像百耳那樣連根帶泥弄出來的,可是挖了好久,都沒看到根,只能掐斷。」

 

    聽到他們終於轉開話題,百耳不由鬆了口氣,暗自慶幸自己暫時逃過一劫,卻現臉上的麻木感似乎有消失的跡象,於是動了動眼睛,顫抖了半天,竟真給他撐開了眼睫。入目的是一片雪白毛,如同上次受傷醒過來時那樣,可惜試了試,嘴唇還是不能動,因此也沒人現他醒了。

 

    「那草真怪,就算被我們弄斷,也沒有動過。怎麼攻擊起百耳就那麼恐怖啊?」有人不解。百耳聽到這話,才知道別的人並沒受到攻擊,放心之餘也有些怪異。

 

    「百耳不怕野獸,但好像總招這些草啊籐啊的欺負,上次被鬼手籐纏得沒辦法,還是我們救下來的。」夏說,語氣中除了擔心外,似乎還帶了點笑意。

 

    不光彩的過去被挖出來,百耳表示很鬱悶,卻又無可奈何,畢竟事實就是如此。

 

    「那草是不是只對亞獸有反應?」趴伏在身下的白毛獸動了動,一邊說出心中的猜測一邊回過頭舔舐百耳傷得最重的腳踝。百耳能感覺到舌頭的溫熱和濕潤,除此外,被舔過的地方仍是一片木然,連些微應該有的j□j都沒有,不由地想現在如果誰在他身上砍上兩刀,估計他都能連眉頭也不皺一下都受了。

 

    「誰知道,反正我們扔了兩隻小獸上去,也沒反應。」布覺得這事真是很奇怪,從來沒見過植物會有特定性地攻擊目標的。

 

    「把草拿過來我看看。」圖抬起頭,卻驀然對上百耳的眼睛,怔愣片刻,然後是欣喜若狂,「你醒了!」哪怕仍是獸形,也絲毫不影響讓人接收到他身上散出的喜悅和激動。

 

    「百耳醒了?」一聽到圖的低呼,唰地一下,原本已經66續續準備散開的獸人又都聚攏了來。

 

    百耳動了動眼珠,卻實在是沒辦法回答他們,但是被人這樣在乎,心中還是有些感動的。

 

    「你能聽到我們說話,是嗎?」圖看到百耳僵著臉瞪著自己,卻不說話,於是問,末了又補上一句:「你能聽到的話,就眨兩下眼。」

 

    百耳眨了兩下眼,心裡一陣郁悴,覺得自己現在看上去一定很傻。

 

    「不能說話是嗎?」圖繼續問。

 

    廢話!百耳閉上眼,懶得理他。

 

    「百耳要是能說話,肯定已經說了。」果然,其他人也覺得這個問題很蠢。

 

    圖嘿嘿笑了兩聲,湊過去抱歉地舔了舔百耳的臉,百耳眼睛驀然睜開,瞪著剛剛退開的碩大獸頭,眼中露出惱怒的神色。這廝怎麼到處亂舔!真以為自己是頭野獸嗎?雖是這樣想,但實際上正因為圖是以獸形做這個動作,他就算不悅也是有限,如果換成人形,就不是瞪瞪眼能了事的了。

 

    「你身上有很多傷,能感覺到疼嗎?」圖繼續問,只當沒接收到對方的不高興,「疼眨兩下,不疼眨一下。」到了這時,他終於體會到了會數數的好處,同時更堅定了要跟百耳學更多東西的念頭。

 

    百耳很不想理他,但還是眨了下眼。不過剛眨完眼,眉頭就皺了起來,因為感到唇舌開始有點麻,而不是之前的完全沒有知覺。

 

    「怎麼了?」看到他神色的變化,圖緊張起來。

 

    百耳嘗試地張了張嘴,然後費盡力氣,終於吐出了一個字:「啊……」還不如不說。他懊惱不已。

 

    「能出聲了!」圖的緊張變成驚喜,「別急,要不要喝點水?」看來那個草的毒性在慢慢散去。雖然開始別人問他的時候,他回答得那麼肯定,但事實上這時他才算是真正放下心來。

 

    「嗯……」百耳想著多喝點水,應該能更快地將體內的草毒排出去。

 

    然而當其他人拿過水來餵他的時候,百耳才現自己還是太心急了,因為這時喉嚨還不能做出完整的吞嚥動作,水嗆進了氣管,就連咳嗽都顯得那麼微弱無力,嚇得餵水的布慌忙停了下來。

 

    百耳好不容易緩過勁,正好看到圖湊過來的大頭,顯然是想故伎重施,舔去他臉上的水,不由怒了,拼盡了全身的力氣,吐出一個細不可聞的字:「滾……」難道就不知道用別的東西擦麼!

 

    圖僵了下,有些無辜地收回已經伸到嘴邊的舌頭,眼中射出沮喪和委屈的神色。他只是打算把水弄乾淨而已,又不是想便宜。百耳深知這事不能退讓,因此只是閉上眼睛,不去看他,以免心軟。

 

    隨著能夠出聲音開始,身體的知覺逐漸開始恢復,從最開始的麻癢,到後面的疼痛,百耳的眉頭再次皺了起來,這時才知道自己竟然全身都是傷。

 

    濕熱的舌頭舔過足踝,然後是小腿……疼痛似乎也隨著這種微帶j□j的舔舐而有所緩和。百耳睜開眼,目光複雜地看著埋著頭認真為他舔著傷口的大白獸,唇角微緊,最終還是開了口。

 

    「不用舔了。」已經能夠完整地說出一句話,不再像剛恢復知覺時那麼勉強。

 

    「但是傷口舔了會好得快點……」圖這回是真委屈了,他想不通百耳為什麼總是在拒絕他,現在古又不在,他可不想別的獸人來做這件事。

 

    「沒關係,痛點比沒有知覺好。」百耳終究不習慣辜負別人的一番心意,因此說,嘗試了下,現已經勉強能夠動彈,於是抬起手按在大白獸的背上,吃力地想讓自己坐起來。

 

    圖見狀,立即忘記了被拒絕的難過,伸過頭拱著他的腰,幫助他靠坐在自己背上。

 

    「我想喝點水。」百耳順手摸了下軟茸茸的獸頭,低語。有感覺就好,哪怕是痛,也比跟個廢人一樣癱著既不能說,也無法動彈好。

 

    其他人本來就沒走開,正在為圖異於平時的表現驚詫不已,聽到百耳的話,手中還拎著水袋的布忙湊了過去,比前一次更加小心地將水餵進百耳口中。百耳緩慢地吞嚥了兩口,便示意夠了。

 

    「不是什麼大事。你們別擔心,都去休息吧。」看著圍在四周的獸人,他緩慢地開口。總是讓同伴擔心,他也會覺得過意不去。只是這邊山林裡的東西實在太過稀奇,哪怕他再仔細,還是不免著了道兒。

 

 88黑石

 

    一聲輕響,巴掌大的黑石被拋進火堆,壓斷了幾根枯枝後,便架在了交疊燃燒的木柴上面,被熊熊燃燒的火苗舔舐著。火堆兩側用帶枝椏的粗木棍搭著架子,上面架著只剝皮去內臟抹鹽的軟骨獸,烤得黃亮的獸肉散出誘人的香氣,隨著獸人的翻動不時掉落幾滴油進火中,出滋滋的響聲。另一邊,幾個獸人還在處理一隻獠獸,一隻蝟獸,準備到時一併烤了,明早上還能吃上一頓。

 

    百耳仍靠在獸形圖的身上,雖然已勉強能動,但腿上被那草勒得太深,只怕幾日內行動都不會方便。他已經注意到了自己的衣服已經被換過,過於寬大的獸皮衣褲鬆鬆地套在身上,並不舒服,上面還帶著不屬於自己的氣息,卻什麼也沒說。有的事既然已經生了,再去計較反倒著了痕跡,便當不在意就是。

 

    「這石頭燒來有什麼用嗎?」雖然是按他的吩咐扔了塊黑石進火中,塔看了一會兒,見沒什麼異常,還是沒忍住問。

 

    「不知道。」百耳回,他其實只是想試試看,這個跟上一世的石炭極像的東西能不能燃燒而已。如果不能,那也就排除了一項可能性。如果能,他們自然就撿了大便宜。不得不說,他對於鷹主戈大量換取這種黑石的動機始終耿耿於懷,只是苦於這個世界交通不便,無從查知。

 

    對於他總是做一些奇奇怪怪的事,獸人們都已經習慣了,就算他這樣回答,也不會覺得是在浪費東西,只是更加用心地注意黑石的變化。可惜直到軟骨獸烤好,後兩隻弄好的獸肉也烤好,眾人都吃過東西,又加了無數木柴,那塊石頭除了黑得更加深沉外,也沒顯出任何不同尋常來。然而當百耳讓人將它從火堆裡掏出來的時候,終於還是讓人現了異常。

 

    「冷的。」圖本來是看著覺得有趣,忍不住伸爪子去刨了一下,然後便驚詫地喊了出來。接著像是要證實不是自己的錯覺,直接將爪心的肉墊按了上去,而且還一直按著,目光古怪地望百耳。

 

    誰都知道,哪怕是冰冷的石頭,放在火裡燒了這麼久,也不是能輕易可以碰觸的。圖的動作充分說明了是真的不燙,而且似乎……還有些冷,收回的爪子碰到百耳足背上j□j的肌膚,透骨而入的寒意讓百耳得出這個結論。

 

    越燒越冷的石頭,如果要打造成兵器,似乎會有些麻煩。百耳下意識地握住那只搭在他獸皮褲腿上的粗大爪子,一邊慢條斯理地給揉搓著冰冷的肉墊,一邊思索。是那個鷹主找到了冶煉這種石頭的辦法,還是其實為了別的用途?

 

    圖被揉得舒服,不由半瞇了眼,雖然有點擔心凍到百耳,但是又捨不得這短暫的溫柔,矛盾間便沒有抽出爪子。

 

    其他獸人聽到石頭竟是冷的,都不由好奇地你來摸一下,我來抓一下,然後嘖嘖稱奇,議論紛紛。

 

    「我得留一塊,等天更熱的時候,燒燒就掛在身上,肯定會很涼快。」漠反應最快,在確定真是冰的後,立即側身在旁邊裝黑石的籐筐裡翻找起來,最後找出一塊扁薄圓形的,叼到一邊用爪子想要在上面戳個洞,好掛獸皮索。

 

    其他人見狀,也都動了心思,更有腦子靈活的,已經開始打百耳的主意,想讓他在上面刻字了。可惜漠弄了半天,後來又換成尖硬的獸刺,還是沒能在黑石上鑿出一點痕跡來。

 

    「百耳,你是怎麼把石槍j□j那塊大黑巖裡的?這麼硬,根本弄不動啊。」漠迷惑了,湊到百耳面前,給他看自己努力了半天的成果。

 

    百耳剛才否定了鷹主換黑石是為了靠它越燒越冷的特性熬過苦夏的想法,被漠一提醒,立即想起一事:「我的槍呢?還有弓箭?」醒過來後因為手腳無力,一直沒怎麼動彈過,所以沒現他不離身的石槍和弓箭都不見了。

 

    「你那石槍插到黑石裡,我們根本拔不出來。」聞問,漠無奈地攤攤手,他們也不是沒努力過,每個人都試了,拔不出來有什麼辦法。「你力氣怎麼突然變得那麼大?」因為相處時間不短,他們對於百耳的身手也有些瞭解,知道他雖然靈活而勇猛,但是力氣跟獸人相比,頂多是差不多,還有可能不如,所以那石槍竟生生j□j黑石中一大截,這比邪靈的身份更讓他們覺得不可思議。

 

    百耳仔細看了眼那塊沒留下絲毫痕跡的黑石片,再想漠的話,也覺得沒辦法解釋這種情況,難道是生死攸關,所以力量爆?就像前朝某位將軍,曾以草中石為虎,箭而射之,竟中石沒鏃,後來現是石頭,再射便不能入了。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便聽到漠出言安慰。

 

    「石槍不難做,等回去再讓老拓幫你做一個更好的吧。還有你的弓箭,不怎麼結實,給那怪草絞斷了,也讓老拓幫你再做一副好了,免得以後遇到野獸也突然這樣斷了可不得了。」

 

    所以說他現在是沒有防身的武器了。百耳抬眼看了眼變得小心翼翼的漠,唇角扯出一絲微笑,「無妨……沒什麼。」現在就算抱怨也沒用,何必讓其他人跟著煩惱。只是全靠老拓一個人,做出來的武器終究供不應求,所以是該考慮給他找幾個徒弟了。

 

    見他好像並不那麼傷心,漠鬆了口氣,給這樣一岔,倒忘記了自己過來找他的目的,於是又跑回原處,慢慢琢磨自己那塊石頭去了。

 

    百耳因為想盡快排除體內殘留的毒素,所以喝水比較多,這一會兒登時覺得有些不自在了。動了動身,想撐著去解決。如果是以前,他定然會隨意地叫一個人扶自己去,但是自生了圖的事之後,他便徹底意識到了自己亞獸的身份,行事間不免多了一分顧忌,以免再惹些不必要的麻煩。倒不是他自以為多麼有魅力,只是覺得防範於未然還是有必要的。

 

    「你做什麼去?」圖見他動,也不由半撐起趴伏的身體,問。

 

    百耳輕咳一聲,臉微熱,現因為圖出聲,原本在研究把玩黑石的獸人們都望了過來,不免一陣尷尬。說什麼?說自己要去更衣,如廁,小解?估計沒一個詞他們能聽得懂。

 

    「有點悶,去走走。」雖然知道這裡不需要講究什麼文雅粗俗,但他終究還是沒能抵過三十多年的禮儀教養,將撒尿這兩個字在眾目睽睽下宣之於口。

 

    「動都動不了,還走什麼?而且外面黑漆漆的,也不安全……」圖有些不解,口中不贊成,卻還是隨著他的動作慢慢站起身,以便他能扶靠著。

 

    「百耳是要去撒尿吧?」還是餵了他不少水的布先反應了過來,很憨直地問了出來。

 

    百耳一僵,臉上熱度增加,但並沒反駁,而是垂著眼低低地嗯了聲。暗忖這些獸人如此大大咧咧,看來其實還是沒把自己當亞獸吧,若是這樣,自己也不必表現得太過明顯,反讓他們多了心,倒是此地無銀了。

 

    「撒尿就撒尿,有什麼不好意思的。」聽到他的回答,獸人們都笑了起來,「讓圖扶你去吧,你現在這樣子,只怕走不了幾步就要摔了,可別讓傷加重。」事實上百耳對於自己亞獸的身份還是存在著一份掩耳盜鈴的僥倖心理,卻不知以圖那樣明顯的佔有慾,獸人們就算再傻也該看出來了,何況獸性的本能中還有一項是敏銳,對週遭一切,比如環境變化,人的情緒變化等等的敏銳感知。

 

    百耳知他們說的是事實,不好再拒絕,加之也覺得太過忸怩不像男人,因此目光含笑看向圖,說了句麻煩。

 

    雖然剛才被人點破真正想法的時候,他垂眼的動作很輕微,面上表情也盡量保持在平靜的狀態,圖仍從其中察覺到了一絲羞赧,正覺得可愛得不行,也就沒及時主動提出幫忙。這時見他並沒有捨棄自己向其他人求助,更加高興起來,忙去找了塊獸皮,然後才化成人形裹在腰間。自那天說清楚後,他又何嘗感覺不到百耳隱隱的排斥,只是假裝不知道罷了,心裡其實始終是忐忑不安的。因為他知道百耳不同於那儂,要就是要,不要就是不要,絕不會耍手段吊著人,但同時更明白如果他表現得太過明顯強勢,也一定會把這個亞獸推得更遠,所以寧可示弱減低對方的心防,以能有機會徐徐圖之。

 

    「我抱你去。」走到等待的百耳面前,他說,沒等對方拒絕,已彎腰將人打橫抱起往外走去。

 

    百耳猝不及防,忙伸手攀住了圖的肩以穩住自己,等反應過來時,臉都要青了。

 

    「放我下來,我自己走。」他垂眸掩去眼中的怒氣,沉聲道,語氣中帶著不容反抗的威嚴。

 

    他很少在獸人們面前露出這一面,但一露出來,還是很讓人楚的。圖遲疑了下,便照做了。他幾乎可以預料,如果自己不照做的話,以後都別想再近百耳的身。

 

    腳踏上地面,百耳微微鬆了口氣,對於圖近乎摟抱的扶持便不再那麼抗拒。到得外面暗處,要解決時,不用他開口,圖自動避了開。等他完事後出聲,才再走過來。不得不說,圖這樣識趣的做法,讓他心中的戒備減消了不少,回去後便沒想到換地方休息的事,仍由著大白獸將他圈了一晚。

 

    次晨出,為了不拖慢行程,當圖提出馱他的時候,百耳無法拒絕。有著騎馬的經驗,且騎術精湛,跨坐在快奔跑的雄壯大白獸身上,百耳並沒有覺得不習慣,感受著疾風掠過面頰,看週遭樹木迅倒退,反升起一種久違的縱橫馳騁的暢快感,與自己施展輕功與他們同行,又別是一翻滋味。

 

    圖也是第一次馱人,而且是自己心心唸唸的人,許是想證明自己的能力,許是單純地想要從那雙明澈深邃的眼中看到讚賞,奔跑起來是卯足了勁,從來沒有的快和穩。他的能力在獸人中本來就是佼佼者,這樣一來,其他獸人跟得就頗為辛苦了。兩天半的路程,竟足足省下了半日,跑得他們直想吐血。等到達大山部落,如果不是實在沒有力氣了,只怕他免不了一頓群毆。

 

 89換來的亞獸

 

    在大山部落,薩他們也是前一天才回來,如圖預料的那樣,風他們部落果然只剩下十來人,而在這十幾人中,只有八個獸人,剩下的都是亞獸和小孩。

 

    當眾人看到百耳是被圖馱回來時,剛加入的人還沒什麼感覺,薩諾等人卻有些吃驚,都紛紛關切地圍了上來,果然現百耳是受傷了。小古難過得直在百耳身邊打轉,一個勁地埋怨自己沒跟去,害得義父受傷都沒人幫著舔傷口。

 

    圖心想,你要去了,那還有我什麼事。同時暗暗決定,以後凡是和百耳出去,都一定要想辦法把古給撇下。

 

    百耳這時除了傷得比較重的地方,比如最先被草纏中的足踝等處外,經過兩日,其他地方已經好得差不多了,只是無法快步,於是撫著古的頭頂安撫,不想小傢伙因這樣的事而內疚。

 

    聽角漠等說起經過,沒去的人都又是驚詫又是僥倖,驚詫於竟然還有這種專門攻擊亞獸的草,僥倖的是那草不攻擊獸人,否則這次他們去找黑石的人只怕要損傷慘重。亞獸們聽得臉直白,看向百耳的目光中不覺多了幾分敬佩以及信服。因為他們很清楚,如果換成是自己的話,肯定已經被草拖到地下去了,就算沒有,就這一身的傷也夠他們受的,哪裡還能像百耳這樣談笑自若。於是對於百耳強迫他們訓練的事,也各自有了不同的理解。

 

    「這次換了不少長的獸刺,比石頭結實,我用那個給你做矛。」提到石槍和弓箭被毀的事,拓馬上說。在他看來,做武器不過是費點功夫的事,只要人好好的就行。百耳現在可相當於他們的精神支柱,如果沒了,還沒建成的部落只怕就要分崩離析了。

 

    「勞煩拓老了。」百耳自知以他現在的能力沒武器不行,也不婆媽推讓,點頭應了。

 

    大山部落的族長炎和族巫谷聽到百耳受傷,也過來探望,幾人談到黑石和細葉白蕙草的事,都感到有些奇怪。大山部落是部落集會的主人,因為需要他們的地盤以及護衛,所以客獸並沒讓他們像其他部落一樣非得用黑石換亞獸,而可以獵物和別的食物相抵。也正是這樣,他們才沒去找黑石,也就不知道黑石竟然如此怪異,至於專門攻擊亞獸的細葉白蕙草就更是第一次聽說了。

 

    「巫長,那草對療傷應該有不少好處。」百耳對研究草藥成癡的谷巫提了句。雖然大肚獸的毒液也可做麻藥用,但是終究沒這草好取用。

 

    不用他說,谷巫已經在打著細葉白蕙草的作用,聽到圖他們帶回來不少,便死乞百賴地要走了大半。圖當時是因為擔心百耳醒不過來,才會讓人把草弄一些回來,好讓谷巫看看能不能救治,現在百耳自己醒了,這草自然對他就沒什麼作用了。不過他還是讓人留下了少許,至於能做什麼用,一時也沒怎麼去想。

 

    百耳他們離開的這些天,小獸人們還是在集會上瘋玩,老罕卻一直跟在谷巫身邊,想從他那裡認識更多的草藥,以免百耳逮他出去的時候,他找不到可以教的。谷巫難得有這樣一個年紀相近,且又喜好相同的伴,哪裡會拒絕,真可算是傾囊相授了。幾天下來,兩人已成莫逆之交。

 

    「其實要說識草藥最多,而且記字最多的,還是你們原來黑河部落的那位。不過那個老不死的脾氣怪得很,又總喜歡弄些烏七八糟的東西。」谷巫說到這裡,搖頭直歎氣。

 

    百耳對於原部落那個陰沉的族巫沒有好感,也很少聽到別人談及與其相關的事,這時聞言,不由有些驚訝。他還以為那個老頭只會跳兩下奇怪的祀舞,然後弄些噁心的湯水給傷者喝呢。

 

    「我們也不是一生下來就這樣又老又醜的。」對於百耳的疑惑,谷巫張開缺牙的嘴哈哈大笑,「年輕時我們也跟你看到的這些獸人一樣,強壯,勇猛,英俊,還會去別的部落交流。」

 

    強壯?勇猛?百耳目光掃過老頭子佝僂矮小的身型,不予置評。

 

    「葛那老傢伙記性好,腦子又轉得快,我們一起去的,只有他能夠完全將巫長教的東西全記下來。」谷巫眼中流露出緬懷的神色,然後是感慨,「如果他在,也許會知道這草是怎麼回事。」

 

    「巫長跟葛巫關係很好?」百耳問,想到那個只會喊邪靈,不顯山不露水眼神陰鬱的族巫,就想皺眉頭。雖然他很重視有能力的人,但是如果那個人整天都想著找他的麻煩,也是一件讓人很煩惱的事。

 

    「好什麼!就他那種爛脾氣,要有人能跟他關係好,才真是奇事一樁了。」谷巫撇唇沒好氣地說,但是百耳卻從他的神色中看出事實並不是這樣。

 

    不過葛巫畢竟不在這裡,所以兩人也只是說說便罷,很快便轉開了話題。因為他們並不打算把帶回來的黑石都換亞獸,所以炎要去了點,顯然也是跟百耳一樣,想知道這個東西倒底是拿來做什麼的。他不像百耳見識過金屬武器的殺傷力,所以沒有太多擔憂,只是單純地好奇而已。

 

    至於換亞獸的事,百耳是讓獸人們去的,不過事前他叮囑了,先看亞獸的手和腳,粗糙有繭子的優先選擇,剩下的就由他們自己決定。至於獸人們會不會把那幾個最好看的弄回來,他倒是無所謂。而對於圖是不是要找一個比那儂更好看的亞獸,他是懶得再去理會了,只要別盯著他就行。

 

    最終,獸人們帶回一百來個亞獸,讓百耳有些驚訝。因為這個數目對於他們現有的獸人來說,實在是太多了些,按他的估計,獸人們能換回二三十個就該差不多了。等一問才知道,得,這些獸人跟他一樣學到了撿人的習慣。原來他們來得本來就晚,然後又耗了這幾天,能買亞獸的部落都買了,甚至已經離開,剩下的這一百來個亞獸是沒人要的。按客獸的說法是,這些亞獸沒出過遠門,來的時候就在路上病死了不少,如果剩下這些沒人要,他們還要去到更遠的地方,也許還會有更多的折在路上,因為病,以及獸襲。於是這些本來就心軟的獸人有著百耳這撿老弱病殘的前車之鑒,一商量,就果斷地把剩下的亞獸全都要了下來。當然,如果是在以前的部落,哪怕亞獸再珍貴,他們也不敢全收入囊中,因為養不起。但是現在因為對著百耳幾乎盲目的信心,於是他們就毫不猶豫地做了。

 

    面對如此大手筆,連人數遠過他們的大山部落族長都悚然了。因為大山部落本來就有不少亞獸,所以這次只要了三十來個,讓單身的獸人不至於沒伴侶。

 

    「就這麼點獸人,你們能養活那麼多亞獸?」炎指著山洞裡零零落落坐著的獸人,不知是想勸告,還是純屬驚訝。甚至,他還吞下了一句話,那就是這些獸人裡還有很多是殘疾的。雖然上次獸潮的時候他也見識過百耳帶來的人的戰鬥力,但是其中就算是殘疾的,也只是瞎只眼,或者聾只耳那種,沒有缺手斷腳的,所以這次看到這一群殘得齊全的獸人時,實在是被嚇了一跳。

 

    「沒事。」百耳擺手,有些無奈。換都換回來了,還能怎麼著,把人還回去嗎?以後想要找到這樣以正大光明手段弄回亞獸的機會只怕也不容易。

 

    真不知他們是哪來的這種自信。炎搖頭,但也沒再多說,畢竟是別的部落的事,還輪不到他去操心。

 

    「弄回這麼多亞獸,你們打算怎麼安排?」等炎走後,百耳才神色肅然地看向圖薩等人。雖然他有能力解決這個問題,但是也必須讓他們知道,有的事在做之前一定要想清楚可能會有的後果,而不能單憑一時心軟或者衝動,那樣必然會惹來不少麻煩。

 

    聞問,圖動了動身體,似乎想站起來,但在看到趴在百耳腳邊的小古和小穆時,不得不打消了這個主意。自回來後就沒能再靠近百耳,為此他感到甚為鬱悶。

 

    「如果這些亞獸裡有為鷹主做事的,要怎麼辦?」沒等他們回答,百耳緩緩又開了口。事實上,在決定換亞獸之前,他就想過這個問題,本想著自己暗中解決掉就算了,但是當獸人們不顧自己有多大能力,就將這些亞獸一股腦全帶了回來,他就覺得有必要讓他們看清一些現實了。

 

    「不會吧,那個什麼鷹主的都不要他們了,他們怎麼可能還為他做事?」漠是一力主張將所有亞獸全帶回來的人之一,聽到這話,不相信地說。

 

    但是卻有一部分獸人露出了深思的神色。曾經當傳說聽一樣的鷹主統一南方草原的事在這時浮上心頭,又有誰能保證那鷹主會滿足於目前的狀態,不打藍月森林的主意呢。而如果要打,那麼最重要的一點就是弄清各部落所在的位置。如果這些亞獸中真有鷹主的人,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難道不要了?」薩皺眉開口。在他看來,既然有危險,就要把萌芽扼殺在搖籃中。

 

    「沒有說過交易後還能反悔的。」圖接話。和薩不一樣,他想到的是百耳既然提出這個問題,那麼應該之前就考慮過,而且有解決的辦法,不然不會讓大家浪費力氣去找黑石來換亞獸。只是為什麼現在才說,又為什麼不直接說出解決辦法,他就有些不明白了。

 

    「總不能因為這樣一個沒辦法證實的假設,放棄那些亞獸。」諾想得比較長遠,雖然他身邊已經有桑鹿,但是就算百耳從族長那裡要到了十個亞獸,但對於他們獸人來說還是少了,現在大家都在一心建造新部落,還沒什麼,等時間稍長,問題就會顯現出來。與其到時再解決,這次能用黑石換回亞獸,對於他們來說可算是送上門的運氣了。

 

    「你們怎麼就認定了亞獸裡面有那種人?」聽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討論,漠有些不服氣,不得不說,就算離開部落了這麼久,他的心地還是淳善無垢,無法對人生起戒備之心。對此,百耳也無可奈何,不免擔心他早晚會在這上面栽個大跟頭。

 

 90獸人的覺悟

 

    「沒有人肯定。但是我們更不想落得跟南方部落一樣的下場。」沉默了很久的允開口,語氣中隱含責備。

 

    因為允的年紀在一眾年青獸人中算是比較大的,加上他未殘前的影響,以及殘後也能獨當一面的能力,漠在獸人中最敬畏的人就是他了,因此他一開口,就算心裡仍有些不服,也沒再繼續爭辯。

 

    「從我們這邊到南方草原距離很遠,就算裡面真有鷹主的人,作為亞獸,他們想將消息傳遞過去也並不容易。」允繼續沉吟道,「而且,盆地裡出入都要靠筏子,我們不如先把山洞那邊的出入口封上,然後讓人稍為盯緊點,短時間內應該不會出大亂子。」

 

    「總不能因為擔心有不懷好意的人混進來,我們就不再接收人,我們總有一天會老得沒辦法再打獵,到時只憑他們幾個小的又怎麼可能撐起部落。」諾接道,他跟允心意相通,對方一開口,他大約就能猜到是什麼想法,「與其畏手畏腳地防著,還不如讓我們自己變得更強,等強到了一定的程度,就算那鷹主真的來了,我們也不會怕。」

 

    他這話很合以強為尊的獸人們的心意,百耳卻只是唔了聲,不置可否。

 

    「其實要查也不難。」這時,圖懶洋洋地開了口,因為不能坐到百耳身邊,他索性也懶得變成獸形,而是雙手抱胸靠在山壁上,臉上並沒有一下子接了這麼一個大麻煩而頭痛的表情。「把那些亞獸按原來所屬的部落分開,再對他們說,如果他們裡面有為鷹主做事的人,與他同部落的亞獸都要一起被燒死。當然,如果有人舉報的話,那個人就可以不用死了,還能得到很好的對待。」

 

    聽到他的話,百耳不由側目,顯然沒想到獸人中還能有人想到這種主意的。

 

    「這樣的話,那種整個部落只剩下一個亞獸的,以及在被囚禁期間曾經被帶出去過的亞獸,就是我們重點防備的對象了。」圖瞥了眼正在給百耳舔傷腳的古和穆,語氣越來越冷,「雖然這樣不一定能把鷹主的人全部找出來,但多少能清理一些。」

 

    「至於查出來的那些人,只要他們老老實實的,我們一樣好好養著他們。如果不規矩,扔進林子裡就是。」說到這裡,他語氣已經有些森然。別的人都以為他是恨那種會幫著其他部落來害他們的人,只有離他最近的薩才知道他現在最想扔進林子裡的只怕不是那些假想的亞獸,而是臥在百耳腳邊的兩隻小獸,心中一陣好笑。以前那儂身邊圍了那麼多獸人,也沒見他有什麼反應,該追就追,該寵就寵,哪裡像現在這樣恨不得將所有人都隔絕在百耳外面。

 

    「萬一他們是被逼的呢。」其他人都沒說話,漠又忍不住了。

 

    百耳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如果他們是被逼的,你就願意把頭送到他們手裡?」

 

    漠語窒,他覺得百耳的話有問題,但具體哪裡有問題又說不上。而百耳已經不再理會他,而是轉過頭,繼續問:「這麼多亞獸,吃住怎麼辦?」至於圖說的辦法,他雖沒明確說好,但也沒說不行,顯然是默許了。

 

    「我們之前是三天才出去一趟,以後大不了一天出一次,累點沒關係。讓這些亞獸也跟著去,多採點果實野菜什麼的,雨季吃飽應該沒問題。」這次開口的是歧,作為一個光棍來說,亞獸自然是越多越好,所以看到換回那麼多亞獸,哪怕裡面真有可能有什麼鷹主的人,他仍然覺得很高興。當然,高興歸高興,還沒昏了頭,也知道使喚亞獸做事了。

 

    對於他的話,竟然沒獸人反對。雖然在決定換回這麼多亞獸時,他們想到的是有百耳在,不用擔心養不活,但真正輪到要解決問題的時候,他們下意識地還是把事情擔在了自己肩上,而沒有眼巴巴地等著百耳出主意。獸人養活亞獸是天經地義的,這個觀念在他們心中其實已經根深蒂固了,哪怕在百耳的影響下他們再也不會像以前那樣嬌寵著亞獸。

 

    整個過程中,百耳都沒再提供任何主意,而是任由他們自我商討,只在最後說了一句:「既然你們已經決定了,那就這樣吧。」看來他已經不必再為這些獸人擔心,他們只是憨厚善良,但並不是蠢。有的事只要讓他們意識到,他們就能用自己特有的方式去解決。至於他,對於奸細的手段,他的會太過血腥殘酷,能不用還是不用罷。

 

    晚上的時候,獸人們又完善了一些細節,才睡下。這清查奸細的事自然不能在大山部落施行,因此第二天眾人做好準備,就要起程回家。

 

    被留下的三個小獸人眼淚汪汪地直送到河邊,百耳撫摸著他們的頭諄諄叮囑:「好好學,以後部落裡的人受傷生病都要依靠你們了。」這樣的囑托對成人來說是沉重的責任和負擔,但對於孩子來說卻是對他們的認可與期盼。因此哪怕再不捨,也沒人嚷著要回去。「每過三十天,就會有人來看你們,等你們學完回來,如果學得好,我會再教給你們一樣很好很有趣的東西。」這算是承諾了。百耳打算在這段時間摸清獸人的經絡,再挑人試試看能不能修習內功。能的話,等小孩們回來,就可以教給他們了。

 

    臨行前,百耳又跟既為送他們又為保護小獸人的炎提了下亞獸中有可能混有內奸的事,炎卻認為亞獸沒有這個能力把消息傳遞出藍月森林,所以並不很放在心上。見狀,百耳便沒再多說。圖允他們對他的信任,是在無數次戰鬥與合作中建立起來的,炎他們可沒有,所以也有不信他的理由。

 

    眾人都上了筏子。不得不說,他們這次劃了十個筏子來實在是一件明智的決定,不然這麼多亞獸要帶回去就很麻煩了。新來的亞獸,甚至於風他們部落的人都是第一次見到能在水上飄浮的竹筏,上去時都有些驚恐,但看百耳他們一群亞獸都不害怕,加上沒有人願意為他們耽誤太多時間,所以最終就算害怕還是硬著頭皮上了。

 

    在運石的時候,最先進來的十幾個亞獸早已撐熟練了筏子,大約是有在新人面前炫耀加比較的意思,紛紛搶了撐筏的任務。沒搶到的三個,還為此鬱悶了好半天。不過兩天半的水程,過了最初的新鮮感,後面這事也就落到了獸人們的身上。

 

    「怎麼?在想小穆?是不是後悔了?」現自上筏後,允的神情就有些鬱鬱,百耳走過去坐到他身邊,笑問。

 

    「小傢伙還從來沒離開我這麼久。」允歎口氣,搖頭說。他當然不會後悔,只是捨不得肯定還是有的。

 

    「只有離開父母……阿父阿帕身邊,孩子才能成長得更快。我們時間已經不多了。」百耳說這句話時,不由地想起只比穆大少許,卻已經能夠獨當一面的小古,也想起當初自己十五歲離家,入伍一年間的改變,一時間不勝唏噓。

 

    「我知道。」允抬了抬手,這才想起身邊已經沒有能隨時為他引路的小古,又是一陣悵然。事實上,如果之前讓古來學草藥是因為想讓他多會一點東西,無論是救人還是自救都會多一份保障的話,那麼在聽到南方部落生的事後,這原本還是可有可無的事就變成一種必須了。就算他們現在所處的地方安全而且不易受外界侵擾,但一旦外面的部落出事,他們也不可能真正做到獨善。所以幾個小獸人都必須在短時間內成長起來,以防萬一。也許他對部落被滅的後果無法做出具體的想像,但是只看這些被當成貨物拿來交換的亞獸就知道,那結果絕不是他們能夠承受的。

 

    「百耳說得沒錯。允,你看我就是因為沒有阿父阿帕,才能長成這樣勇猛無敵。」就在百耳還想說些什麼的時候,一頭大白獸蹭到了兩人之間,插話道。

 

    允默然。百耳反射性地伸手摸了下那身白毛,才反應過來:「筏子就這麼大,你還變成這樣,不嫌佔地方?」實在是那身白如雪的毛太招人喜歡,他有些控制不住手。

 

    「可以借你們靠靠。」圖在百耳身邊趴下,一邊說一邊低頭舔上他腳上還沒完全癒合的傷口,咕嚕道:「小獸就是靠不住,舔了兩天都沒見好。」

 

    溫熱濕潤的觸感讓百耳不由縮了下腳,既有些無奈,又有些好笑,伸手按住他腳邊的碩大獸頭不讓它再舔:「別舔,癢。快好了。」總讓一個獸人給自己j□j,那種感覺實在是不好說,有些窘,有些感動,但還有更多的不自在。

 

    圖有些遺憾,神色怏怏地將頭擱在百耳的膝上。因為他做得太過自然,百耳竟然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妥,反而一邊看著兩岸倒退的景色,一邊將手放在獸頭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撫摸著。

 

    薩在不遠處看到這一幕,不免為好友的無恥感到臉紅。同時也好奇於百耳原來生活的地方,是什麼讓他對於獸形這樣喜愛,卻又不會當成獸人喜愛。不怪薩這樣想,實在是他已經看出,圖在百耳那裡鎩羽而歸了。而一個亞獸既不接受一個獸人,但又對那個獸人的獸形這樣喜歡,這種情況未免太過詭異。他卻不知,如果是他化成獸形蹭到百耳身邊,也會得到這樣的待遇。在百耳那個世界,大部分男人對於猛獸與烈馬都會有種特別的喜愛,也許是出於征服之心,也許是對於強者的崇拜和渴望。百耳不能例外。

 

 91清查與安排

 

    因為住慣了草原,所以在看到盆地的時候,那些南部來的亞獸還沒什麼特別的感覺,但是風所在部落的人卻都露出了驚喜的神色。他們沒想到他們無奈之下的選擇,竟然會有這樣好的條件。剛一踏上岸,一行人就匍匐在地上感謝獸神的恩賜,就如其他獸人一樣,對於讓他們破家滅族的獸潮,他們卻從來不曾抱怨過獸神一句。不得不說,這些獸人們對於得到懂得感恩,對待災難與失去又很豁達,這是百耳以前所在世界的人比不上的。

 

    回程兩天半,這時日正當中,兩顆火球明晃晃地掛在天上,炙烤得這片土地如同蒸籠一般,食草獸不是躲到了樹下,就是泡進了湖中。

 

    留下的兩個小孩辛和雅都還在因為失去夥伴而有些蔫蔫的;老人和亞獸一下筏子,將東西放下便奔去看地裡種的東西了,生怕離開這些日子已經枯死;部分獸人帶著風部落的人去安置。竹林外只剩下一百多個因為不知道自己未來命運而惶惶不安的亞獸,以及圖幾個為的獸人。至於百耳,百耳已經躲到一棵紅葉樹下,跟食肉獸們爭搶歇涼地盤去了,擺明了要將清理奸細以及安排亞獸的事交給獸人們自己處理。

 

    不負他所望,在太陽落山之前,圖允幾人便帶來了讓人滿意的結果。

 

    那些亞獸一共來自七個部落,在分部落的時候,便有一個企圖混進別人的部落,結果被那個部落亞獸的眼神給出賣了。後來各個部落分開審問的時候,又找出了兩個可疑的。結果稍加威嚇,後兩個亞獸就扛不住了,一五一十地將事情吐了出來。只有第一個亞獸,咬緊了是因為怕部落只剩自己一個人會被看不起,才會混進別的部落中,其餘一字也沒吐露。

 

    至於那兩個亞獸,他們並沒見過鷹主,但是確實是被人以伴侶和孩子的命做要脅,讓他們混到別的部落中的。至於傳遞消息的事,原來鷹族擅飛,觀遠,只要他們在約定的時間,在離部落附近的高處生起濃煙,就可以了。到時自然會有人來找他們,並瞭解那個部落的情況。

 

    聽到這裡時,圖等人都不由捏了一把冷汗,對於百耳自然更加敬服起來,因為他們很清楚,高山是擋不住能在天空翱翔的雄鷹的。至於百耳,卻露出深思的神色。

 

    烽火傳信。這個或許能夠在日常生活中自行明出來,但除非南部的亞獸對待伴侶和孩子的態度跟黑河部落的不同,否則他幾乎要懷疑那個鷹主是跟他一樣來自異世的邪靈。

 

    「他們可願意另找伴侶?」思索良久,他看向圖,問。

 

    圖被他看得一驚,赫地站起,「我才不要他們,再好看也不要。」原來那三個亞獸竟都是此次來的亞獸中長得最好看的,圖因為以前曾跟百耳說過要找比那儂更好看亞獸為伴侶這樣的話,聞言不免有些敏感。

 

    其他幾個獸人看見他的反應,都不由大笑起來,原來還有些凝重的氣氛瞬間散失得乾乾淨淨。百耳有些無奈,心想就算我真想把你趕緊打出去,但也不會在這終身大事上勉強你啊。

 

    「聽說,因為怕獸人們逃跑和化成獸形反抗,他們都被一種黑色結實的奇怪鏈子穿了肩膀上的骨頭,每天都要做苦工用石頭建造很高很大的牆,吃的卻很少。」薩笑過,才沉聲回答,在說到石頭建造高牆時,不由看了眼百耳,顯然有著與百耳同樣的懷疑。「那兩個亞獸很害怕,看樣子是不想回去的。」

 

    用鏈條穿過琵琶骨,服苦役……這手段可真夠狠的。百耳瞇眼,就算他以前對待戰俘也不曾這樣。

 

    「他們不想救自己的伴侶和孩子?」他低聲問了句,目光忍不住落向雙眼只剩下兩個黑窟窿的允,突然覺得有些悲哀。尼雅的母親是南方外族來的亞獸,尼雅都能扔下失明的允和年幼的穆,那麼其他大抵也是如此。

 

    這一回沒人回答。那樣輕易就被問出來,一來也許是因為這些亞獸沒經歷過這種事情,二來又何嘗不是伴侶和孩子在他們心中的地位並不是那麼重要。

 

    以前常聞為母則強,為什麼這個世界的亞獸會把自己的命看得比孩子還重要呢。百耳一直沒想通這個問題。

 

    「我們把那三個亞獸又放回去了,還跟其他人說,他們並沒有問題。知道這事的,只有我們幾個人,至於別的人,還是暫時不告訴的好,以免他們排斥那幾個亞獸。以後我們會多留心一些。」圖看百耳臉色似乎有些不太好,於是打岔說。「至於亞獸的訓練和管理,可能還是需要你去做。」讓獸人訓練亞獸,那也太不好看了。

 

    對此,百耳沒有推辭。趁離晚食還有段時間,他起身往那些亞獸走去,走了幾步,現圖亦步亦趨地跟在身後,不由疑惑地問:「你還有事?」

 

    「我想看看你怎麼做,以後我也許能用上。」圖表現得很好學。末了,還不忘提醒對方一句:「你答應要教我們的。」

 

    百耳默然,轉頭繼續往前走,卻不知身後獸人臉上露出了得逞的笑容。

 

    「在你們獲得我的認可前,你們都只是我們用黑石換來的奴獸。」看著那些因為他的到來神色各異的亞獸,百耳緩緩道。「不要以為只要在我們的部落找到伴侶,你們就能成為地位與我們等同的人。既然鷹主能將你們賣一次,那麼我也可以將你們賣第二次,第三次。」

 

    聽到他的話,亞獸們臉上都露出絕望的神色。如果只是百耳一個人來這裡跟他們說這些,他們或許還能抱著僥倖的心理,但是在百耳身後站著一個獸人,而且從下午的事情中可以看出應該算得上是領的獸人,那麼他們就不得不信他的話了。

 

    「現在,把你們的手伸出來。」百耳看下馬威效果還不錯,才命令。

 

    隨著一雙雙手伸出,百耳將手粗糙帶繭地挑了出來,一共才二十三人。其他大都柔嫩,不像是做過活的。

 

    「你們會做什麼?」百耳問那二十三人。

 

    那二十三人長得都很普通,聞問有些戰戰兢兢,還是一個膽子比較大的先開口。

 

    「我幫阿父燒陶,砍柴,擔泥。」那個亞獸看上去很粗壯,身形比百耳稍矮。這樣的亞獸一般是不大討獸人喜歡的。

 

    「你叫什麼名字?可曾有伴侶?」百耳心中一動,臉上卻不顯,淡淡地問。

 

    「我叫陶陶,沒……沒伴侶。」說到後面,那個亞獸臉有些紅。

 

    「你阿父阿帕呢?」見他這樣,百耳語氣稍稍和藹。

 

    「阿帕很早就離開我和阿父了。阿父腿斷了……阿父被鷹族的人殺了。」說到最後一句,陶陶的眼中露出仇恨的目光,原本還因前一個問題帶上紅暈的臉變得蒼白,牙咬得咯咯作響。

 

    從這簡短的幾句問話中,百耳已將這個亞獸的身世摸了個j□j不離十。因為阿父斷了腿,所以阿帕離開了他們,也許是因為不能再打獵,阿父開始靠燒陶謀生,而長得粗壯的陶陶就幫著他阿父做一些重體力的事,但是在鷹族來襲的時候,他的阿父因為是殘疾,沒有用處,便被殺了,陶陶則成了俘虜。

 

    對他點了點頭,百耳看向其他亞獸。那些亞獸見他神色和氣,只不過簡單地問幾句話,也就紛紛開了口。到得最後,就算是以百耳的淡定,臉上也不由掛上了代表心情愉悅的微笑。因為在這二十幾人中,竟然有人會用一種奇怪的植物織成布,有人會種植,認識不少植物,還有人會馴服凶獸。不提亞獸本身的價值,就是這四種技能,已是極大的收穫。

 

    「你們呢,會什麼?」問完二十三個粗手大腳的人,百耳轉向其餘的人。

 

    「我會跳舞。」

 

    「我會學鳥獸叫,比鳥獸叫得還好聽。」

 

    「我能用花做出很好看的花環。」

 

    「我能生孩子。」

 

    ……

 

    回答越來越奇葩,百耳卻耐心地聽完了,最後如同之前一樣沒有做出任何評論。

 

    「我不管你們以前是過的什麼生活,從今天起,你們將跟我們這裡的亞獸做一樣的事,沒有例外,哪怕你長得再好看。不要想著偷懶,或者依靠獸人為你們出頭,這麼多亞獸,相信缺少你一個對我們並沒有任何影響。」他說,然後讓圖幫他去把部落裡的亞獸,以及風部落來的亞獸都叫過來。

 

    風部落有四個亞獸,換來的一共一百二十七個,兩者合在一起,共一百三十一個。百耳將這一百三十一個亞獸分成了十三個小隊,讓部落裡原來的十三個年輕亞獸為隊長,管理他們。

 

    「我把人交給你們了。」百耳對那十三個大感意外的亞獸說,「你們負責帶領他們訓練,以後跟獸人出去狩獵,也是一小隊一小隊地去,你們要為他們的生死負責。在這之前,我會給你們時間,把你們會的都教給他們。我還會劃給你們各自一塊土地,等下一次七個月亮都升上天空的時候,我要看到成果。」

 

    很重的任務,但是十三個亞獸卻都很興奮,因為終於有人要嘗到他們當初那種苦不堪言的滋味了。當然,能夠管理命令別人這種感覺也是相當美好的。

 

    將人扔給部落十三個亞獸,百耳便帶著圖離開了。有些意外身後很久都沒人說話,百耳回頭,現圖正露出若有所思的目光,似乎對他剛才的安排有所感悟。他一笑,也不打擾對方思考。

 

    現在部落的人已經快接近兩百人,那麼無論是臨時住的帳篷,還是正在砌的房屋,數目都要增加,不然根本住不下。他雖然口裡說暫時不會給予他們平等的地位,但是卻也不會在食宿這方面苛刻他們。帳篷的事,自然還是交給老瓦,至於石屋,看來是要建成兩到三個院子了,正好可以將亞獸和獸人分開,以免有不安分的亂來。伴侶成雙的,可以給他們單獨安排一間房。至於這些亞獸,該給他們準備一些防身的武器了,總不能讓他們面對危險,卻不給他們保障。

 

    「百耳,你真聰明。」正思索間,身後傳來圖佩服的聲音。

 

    百耳回過神,稍一頓,落後半步,正好跟對方並肩而行。圖並不是他下屬,完全不必要走在他身後。

 

    「你想明白了?」他問。

 

    「嗯。」

 

    百耳沒詳細問他想明白了什麼,而是說:「吃過晚食,我有事找你商量。」相較於這些用各種手段換來的亞獸,他還是更相信獸人,所以傳授內力修煉方法的事,他會先考慮他們。何況這還不是那麼容易學的,他必須先把經絡穴位這類的知識教給他們。對於連字都不識的獸人和亞獸來說,這實在是一件很艱巨的任務。可是那個鷹主讓他感到了極大的威脅,就算再難他也不得不去做。

 

    「好。」圖眼中露出興奮的神色,雖然他很想現在就問是什麼事,但是考慮到晚食後還能和百耳單獨呆在一起,就強忍住了這種衝動。

 

 92傳授內功

 

    「可信我?」百耳問。

 

    「信。」圖茫然,回答得倒是毫不猶豫。

 

    「那把手伸出來。」

 

    百耳倚樹而坐,一手搭在曲起的膝上,一手握住圖伸出來的手腕,三指按在腕脈上。強而有力的跳動透過指尖傳來,讓他注視著遠處的眼睛不由微瞇。

 

    圖還沒來得及為百耳主動握他的手而心跳加快,就感覺到一股暖暖的氣流從手腕被握住處傳了進來,不由一驚,但當他抬頭看到百耳沉靜的側臉時,又平靜了下來。如果百耳之前沒問那句話,他可能會反射性地掙脫,但是當他說出那個字後,哪怕是對方拿石槍抵住他的心臟,他也不會閃躲。

 

    沒過多久,百耳收回手,微微鬆了口氣,含笑看向圖:「你一定奇怪我的石槍為什麼有那麼大的殺傷力,為什麼我能跑得跟獸人一樣快。」沒想到獸人的經絡穴位倒是跟上一世的人沒什麼區別。

 

    「因為你是邪靈。」圖想都不想,就答。雖然他們都很吃驚於百耳有別於亞獸的強,但是只要一想到他是邪靈,就覺得怎麼都不奇怪了。

 

    「邪靈……」百耳輕笑出聲,覺得這真是一個無所不能的解釋,但是他卻搖了搖頭,「邪靈跟其他人沒有不同,也會受傷,也會死。我只是多了一世的記憶,但如果我不努力,我就還只是以前那個百耳,需要依靠你們提供食物才能活下去。」

 

    圖很想說我可以養你。但是這句話終究沒說出口,因為他很清楚,如果百耳一直像以前那樣沒用,卑怯,他也不可能為他心動。不過如果以後百耳因為某種原因失去了現在這些能力,只要那具身體裡的人還是蕭陌,這句話他會說得心甘情願。

 

    「在我的故鄉,就是身強體壯的男人在身高和力量上也比不上這裡的亞獸,但是我們尋找到了彌補自己不足的辦法,那就是根據人體構造創出一套又一套的內外功法。外功是強健體魄,增強度,力道,以及反應能力的,就像我教給古他們的拳法,槍法這類。內功則是用特定的功……方式修練出氣,就是我剛才我通過指尖傳進你身體裡的那種東西,我們稱為內力。」百耳緩緩道,知道哪怕自己已經盡量將內外功表述得通俗易懂,但是對於從來沒接觸過這些的獸人來說,只怕仍然只能聽得一知半解。不過好在,他也並不是要讓圖完全弄懂,只要他相信他就夠了。

 

    「你說是那種暖暖的能夠在身體裡走動的東西?」圖很努力地想要弄明白百耳說的內容,哪怕這對他很困難。

 

    百耳嗯了聲,然後指了指對方一直掛在胸口的獸骨片,說:「我只有用內力,才能夠在骨片上刻字,也才能在奔跑時跟上你們的度。就連那天被黑石上的草攻擊,也是靠的內力才將槍j□j旁邊的黑巖中。」說著,他思索了下,撿起身邊一塊小石子,「你看,這時我平時的力道,跟其他亞獸一樣。」他用手指使勁去捏石子,石子沒有任何反應,「這是用了內力。」話音未落,石子已成齏粉。

 

    圖看得目瞪口呆,自己也撿了塊石頭,試著捏了捏,現除了硌得指腹疼外,根本無法做到百耳那種程度。事實上,單拚力度,百耳就算用了內勁,估計也就能勉強和他扯平,但是在對付這種小而堅硬的東西時,內力便顯出了在運用上的優勢。就好比,力氣再大,也只能將難拉的弓弦拉滿,而不能將力量蓄入箭中,控制著箭的方向和著力點,甚至用得巧的話,還能半途拐彎。

 

    「想不想學?」看著圖眼中冒出精光,百耳笑問。他之所以最開始找的是圖,而不是角或者漠,就是看中了圖對於未知事物有著極強的探索欲和接受力,人又懂得變通。對於這一點,允和諾也行,但是他們因為身帶殘疾,百耳對於獸人的經絡還不清楚,不敢用他們。薩也是個好選擇,不過薩為人冷清,沒有圖跟他走得近,所以以內力探索對方全身脈絡的事,還是圖比較好。

 

    「學。」圖果然很乾脆,連想字都不用了,直接開口將這事給定了下來。

 

    「好,明天我會給你畫出幾張圖來,你把上面的東西先記清楚,我再教你。」百耳想了想,說。他本想直接用內力指導的,但是這種方法如果沒有絕佳的記憶力可不行,而且,畫下經絡穴位圖,後面的人學起來才更方便。

 

    於是第二天,百耳破天荒地沒有出去跟著其他人一樣搬運石頭,而是跟老瓦要了幾塊獸皮,畫了大半天的圖,十二經脈,奇經八脈,以及人體主要穴位,全部被一一標注得清清楚楚。事實上,如果他不記下來,總有一天也會忘記而無處查找。

 

    這一天,出去打獵的是諾和圖帶領的人,亞獸因為才來,什麼都不知道,所以沒有去,一半人在早上的時候就被運到了採石灘,幫著鑿石和搬運,剩下的則留在盆地裡,在之前就劃出的宅基地上用木樁打地基,以及將運到的石頭搬下來。而領隊的亞獸也能趁此機會將跟獸人出外狩獵採集果實野菜需要注意的地方告訴他們,並培養彼此之間的合作默契,以免出去後不止害了自己,還要拖累別人。事關生死,那些亞獸知道沒有機會逃脫,便也聽得很認真。當然,他們之所以能夠這樣聽話,還要虧了鷹主。因為在被囚禁和被像貨物一樣交換黑石這段期間,他們已經對自己所處的地位有了清楚的認知,否則也不會像現在這樣乖乖聽一個亞獸的話。

 

    「他是族長嗎?為什麼不用做事?」有一個亞獸看著趴在一塊石頭上寫寫畫畫的百耳,忍不住悄悄問他們隊的隊長紅佾。

 

    紅佾順著那個亞獸指的方向看了眼,皺眉道:「我們還沒族長。你問這麼多做什麼?快幹活,要是輸給別的隊,我可饒不了你們。」雖然他已經有些佩服甚至於崇拜百耳,但是剛來此地時的那一頓打也還記得清清楚楚,所以哪怕心裡不再記恨了,面子卻始終拉不下來,跟百耳說話時總會忍不住嗆聲。

 

    那個亞獸不敢再說話,苦哈哈地繼續用木樁子夯地。卻不知剛被他問到的百耳抬頭往這邊看了眼,將他的臉牢牢記了下來。

 

    因為缺少武器,所以老拓老罕便不再跟著其他人一起鑿石,而是帶著幾個獸人和亞獸,用石頭,獸刺,以及竹木製做起簡單的武器來,讓亞獸出去時能帶上。老瓦則帶著幾個人抓緊時間用換來的獸皮建起帳篷。雨季有一段時間雨水特別多,如果不能在那之前把帳篷建起來,他們恐怕要吃大苦頭。

 

    至於午食,是由留駐在採石場的獸人提供,他們就近打了獵,自己留下一部分烤著吃,其餘的由運石的筏子捎帶回來。好在,相較於獸人龐大的食量,亞獸吃的實在算是少的,一頭巨尾獸就足夠三四十個亞獸吃飽。所以只應付一頓的話,並不是件太麻煩的事。

 

    百耳畫完經脈穴位圖時,已是下午,他又拿張獸皮,將千字文給默了下來,才收好東西,跟著過去幫忙夯地搬石頭。到得天色擦黑,出去打獵的以及採石運石的人才慢慢回來。因為人手充足,估計再過個一天就能開始鋪地基石了。

 

    吃過晚食,亞獸們還不太習慣這種強體力活,覺得十分疲累,加上次日清晨還要起來訓練,因此都紛紛找地方睡下了。而獸人們卻幫著老瓦三兩下將帳篷弄好,才歇下。一共弄了十個大帳篷,每個帳篷可以住十幾個人,不過只要不下雨,在這樣的溫度下是沒什麼人願意進去睡的。

 

    百耳把畫著經脈穴位圖的獸皮交給圖,知道他不認識字,所以先將十二經脈的名字對照著教給了他。至於其他,只能等他先把這十二經脈記熟了再繼續,不然很容易就弄混亂。不過在這之前,他又將陰陽的區分以及五臟六腑的名字一併說了下,這樣記起來才不至於一頭霧水。

 

    圖被灌了一腦子的陌生名詞,連原本打算趁機親近親近百耳的想法都給擠到了天邊去,直到懵頭懵腦拿著獸皮回到自己睡覺的地方,被薩問了聲才赫然清醒過來,當下便拉著薩準備把自己還記得的東西一股腦全倒給好友,以免忘記了,也好有個可以問的人,而不必總是去打擾百耳。好吧,不想打擾百耳當然是次要的,他最不想的是被百耳看不起。

 

    薩看著獸皮上栩栩如生的人體,完全沒有驚訝的感覺,因為在這之前,百耳畫的房屋構造圖已經讓他有了足夠的心理準備。

 

    「學這個做什麼?」他只是有些不解。這些人體上奇怪的線條和紅點,是什麼意思。

 

    「你先記下,我等會兒再給你說。」圖怕把話題一岔開,自己就忘記了。

 

    也虧得獸人的頭腦單純,沒有被雜七雜八的東西充塞,圖竟然一字不漏地將百耳教給他的東西複述了一遍。當然,第二天還能不能記得住,就很難說了。薩性格冷淡,在記憶方面尤勝過圖,只兩遍便記下了,同時也從其中察覺到了樂趣,比如對著圖上的標注認字,比如在自己身體上尋找各臟腑的位置。等圖告訴他內功的事後,興趣不免更加濃厚起來。

 

    「明天我跟你一起學。」不愧是一起長大的兄弟,真想做一件事的時候,是不會給別人留商量餘地的。

 

    如果是之前的話,圖可能還會不情願,怕薩打擾他和百耳相處,但是在經過這一晚的強行記憶之後,他覺得有一個人跟他一起分擔那些枯燥難解的名詞,還是有必要的。

 

    至於百耳,百耳當然不會反對,因為等圖那邊練成後,也一樣會教給其他人,薩現在願意學,就相當於多了一個試練者,成功可能性又提升了一倍,他求之不得。

 

 93、訓練

 

    第二天,百耳感覺到腿傷好得差不多,便開始跟亞獸們一起訓練。獸人們商量過,也決定要訓練,只是他們跟亞獸不同,不需要鍛煉奔跑速度以及力量,而是練習彼此協作能力以及撲殺獵物速度以及準確度。也許他們本身已經是很好獵手了,但是並不妨礙進一步。當然不可能有活物給他們練習,所以都是各組之間比鬥。原本圖他們那邊少了兩個人,都是由圖薩輪流替換,如今風部落來了八個獸人,正好補上,同時六組人還能每組添上一個。

 

    百耳跟了亞獸一程,看到領隊十三個亞獸,發現他們各自帶領亞獸竟然沒有一個落下或偷懶,有些驚訝。但並沒多問,而是等跑完之後,教了他們一套五行拳。五行拳是習武入門基初拳法,動作簡單,規矩嚴謹,可強身健體,且有利於五藏,很適合亞獸學。教罷,他便留下他們自己練習,並叮囑貝格他們練完後,練習壓腿,並蹲馬步到太陽出來才能收隊。

 

    回到宿營地,老人們也都起來了,正生火做飯。百耳跟贊贊說了句,讓他們白天別做其他事,先給貝格他們十三個亞獸每人做兩個可以綁腿上獸皮袋。

 

    「做什麼用?」贊贊問。只有問清楚了,他才知道要怎麼做。

 

    「裝石頭。」百耳笑瞇瞇地答。

 

    「用獸皮袋搬石頭,可能搬不了幾下就會壞了。」贊贊給予中肯建議。

 

    「不是用來搬石頭,只是裡面裝一些石塊,讓他們走到哪裡都綁腿上,只出去狩獵時才取下。」百耳對於老人總是很耐心,一般問什麼都會答。

 

    雖然不明白百耳為什麼要這樣做,但是贊贊還是答應了,相處經驗告訴他,百耳無論做什麼,都一定有他理由,絕不會沒事折騰別人。

 

    百耳囑咐完,便走向獸人那邊,因為古不,允他們那邊缺了一人,他得替上。

 

    等他走近時,獸人兩組兩組正鬥得激烈。目光人群中掃過,終停諾那組。那組以五人對上對方六人,正漸落下風。獸人都是以獸形相鬥,他沒有武器,不好加入。站旁邊靜靜看了一會兒,突然開口。

 

    「諾後退,角,宏,夏,南背靠背圍住諾!」冷靜熟悉喝聲傳進戰鬥中獸人耳中,諾等人已經和百耳合作習慣了,反射性地就按他吩咐退出纏鬥,重整隊形,南雖然慢了一步,但還是成功對手纏住他之前,補上了自己空缺。原本各自為政,被對組壓著打,這時因為背後不用擔心遭到攻擊,形勢立即被扭轉。

 

    後面不用百耳再說什麼,諾因為速度很,成了隊友支援力量,哪裡缺人往哪裡撲,同時還能起到擾亂對手視線作用。直氣得歧那邊人心浮氣躁,破口大罵起來,後有人反應過來,他們也立即轉成圓形陣式與諾等人對上。

 

    眼看兩方就要形成僵持局面,就見百耳淡淡地開了口:「角前面,宏夏相助,把歧收拾掉。南諾後,防備其他人。」五個人勉強湊了個不合格錐形陣,對方人反應過來之前,起主要作用歧已經被角宏夏三人合力解決了。等對方圓陣被破,又各自作戰起來,角諾等人立即默契地轉回了不好進攻圓陣。這裡面關鍵於小組成員配合無間,否則也不會出現明明使用是同樣陣法威力差距卻這樣大。

 

    「百耳,你不能這樣!」歧摸著被咬得濕漉漉脖子走到百耳身邊,氣呼呼地說。

 

    「怎麼不能了?」百耳笑道,「這樣配合不是很好嗎?」合理地運用各自優點,取長補短,相互照應,不正是好配合?

 

    歧語塞。他本來就不是真生氣,這時聞言,不由再次將目光專注於戰場內,但卻不再關心勝負,而是留心各自配合情況,等戰鬥結束,倒是有了不少感悟,然後又將不明白地方問了百耳。

 

    兩人正說話間,百耳突覺腦後風起,來不及細想,一個翻滾離開了原來站立地方。不等他站起,一頭白毛獅豹獸出現眼中,再次撲了過來。已知圖是想較量,百耳眼睛危險地一瞇,不再閃避,等對方撲到面前時,突然一手撐住大白獸張開下頜,一手探出抓住它脖子上皮毛,驀然翻身騎到了它背上。

 

    如果是真正廝殺中,大白獸必然會就地打滾,又或者撞上岩石樹幹,將背上人弄下來,但是現卻因為怕壓傷百耳,只能放棄這種做法。而百耳正欲揪住大白獸首尾皮毛將其撂倒結束打鬥,手剛觸到尾部,就見大白獸驀地夾緊尾巴,狂奔起來。

 

    「百耳,你不知道如果碰了獸人尾巴,就要給他當伴侶嗎?」圖一邊跑一邊大聲說。

 

    勁風刮過臉面,百耳微微伏低身,有些無語,心想你如果外打獵時被野獸碰了尾巴,難道也要它做你伴侶?雖是這樣想,但終是不敢再去摸圖尾巴。

 

    「坐好!」眼看著就要跑到山腳,圖突然大喝出聲。

 

    百耳反射性地夾緊雙腿,拽住白毛獸頸間毛髮,被迎面刮來風吹得幾乎要窒息。就見圖驀然縱身而起,跳上傾斜山石,然後陡峭山壁上輕盈地跳躍著,不時擦過一兩株斜生灌木又或者小樹。青嵐山腰間裊繞,帶著淡淡濕氣。

 

    百耳不知道怎麼打著打著,這廝竟然跑來爬山了,也沒出聲阻止,想看他又要耍什麼花樣。

 

    剛攀上一個半山平台,就感覺到旭日從對面山巒間噴薄而出,金光照射到這邊山台,讓一人一獸都不由半瞇了眼。大白獸停下,轉身面向東方。百耳被入目景色震住,不由挺直了腰身。

 

    只見兩輪太陽如同雙生子般並肩出現對面山峰間,霞光萬丈,將遠近一切都籠罩了一片金色當中。竹林霧氣漸散,一聲悅耳鳥鳴,有彩羽鳥獸從其中沖天而起,劃過被晨曦染成菲紅天空,往太陽升起方向飛去;湖泊如同寶石,反射著璀璨光芒;草浪起伏,花如錦織,都彷彿被鍍上了層薄薄金光,還帶著清晨濕潤和朝氣;食草獸從酣眠中被喚醒,懶洋洋地站起身,走到湖邊喝水;輕煙升起,亞獸們已經開始做起了早食。

 

    「等我們把房子建起來,黑薯苦紫麻都種成功,不用再怕寒冷和飢餓,這裡會變得好。」耳邊傳來圖聲音。

 

    百耳回過神,這才發現自己還騎他背上,忙要翻身下來,結果被喝住。

 

    「別動。我帶你下去!」雖是這樣說,他卻並沒有馬上動,而是繼續說:「百耳,這裡這麼好,你別再回你原來地方,好不好?」

 

    百耳愣了下,低頭看向正俯視著腳下盆地大白獸,如果不是感覺到它緊繃背脊,他幾乎要懷疑是自己聽錯了,心中不由漾起一股異樣情緒。

 

    「我回不去了。」過了一會兒,他才低緩地回答。如果一個人頭被斬下高懸於城牆之上還能復活話,估計也沒人能容得下他。至於這具身體,就算原主還能回來,他也不可能讓出來。畢竟事關生死,不是一個破陋山洞能說讓就讓那麼簡單。

 

    感覺到他情緒低落,大白獸回頭舔了舔他垂身側小腿,說了句:「百耳,我想你做我伴侶。」然後不等回答,一聲長嘯,聲震山林,盆地中食草獸被嚇得撒蹄亂跑以及人們抬頭望來目光中,如風般捲往山下。

 

    等下了山後,圖將百耳放下,轉身就走了,根本沒給對方說話機會。之後日子,他也並沒有因為這次突如其來表白而展開熱烈追求,仍如以前那般,該做什麼就做什麼,不親近也不遠離。百耳開始還想著找個機會明確地拒絕了他,後來見他這樣,也就放棄了,想著自己只要不回應,等時間一長,對方熱情過了,又或者看上哪個美麗亞獸,也許就會把這事忘記。他卻沒注意到自己對於被一個獸人接二連三求為伴侶這事竟沒有任何反感厭惡情緒,要知道上一世,他因為容貌關係,曾惹得無數好男風人趨之若鶩,還差點被友人坑了,以至於他對此反感之極,甚至變得極為敏感,但凡見到看他眼神不對,都會忍不住上前收拾一頓。當然,這是年少時事了,等年紀漸長,威嚴日盛,便沒人再敢打他主意。那時候惹怒他,就不僅僅是打一頓這麼簡單了,而他對於男風厭惡也掩蓋了平靜無波面容下面,卻從來沒有消失過。

 

    百耳沒有想到這一點,就算想到了,也會覺得因為自己是亞獸,被獸人求偶是理所當然事,犯不著生氣,而且圖雖然說了這種話,但眼神清明,並不猥瑣淫邪,所以他才會完全沒有被侮辱感覺。他卻不知,感情事,不是理智怎麼分析就是怎麼樣,否則又怎麼有那麼多人被感情控制,做出後悔莫及事。那些人真不知道什麼是對錯嗎?當然不是。

 

    這一日是允薩兩個小組出去打獵,圖則去了採石灘,大約有避著百耳以免再次被拒絕意思。百耳則盆地裡幫著夯地基,搬石塊。老亞獸獸皮袋一做好,他就鑿了重量合適石片放進裡面,先給貝格綁上。貝格一邊要幫著從筏子上下石頭,搬到盆地裡面,一邊又戴著這麼兩個沉沉玩意兒,加上天氣熱得不行,難受得恨不能大哭一場。惹得別亞獸又同情又有些幸災樂禍,但凡打上照面,表情就會變得扭曲。倒是桑鹿眼巴巴地看了幾回,然後找到百耳。

 

    「百耳,我沒有嗎?」他覺得百耳教他們東西都是很有用,就像讓他們跑步,練拳,撐筏,搬石,雖然剛開始很辛苦,但時間一長,效果就出來了。他們速度和力量都比以前增長了許多,走到山林裡也沒剛開始那麼害怕了,甚至知道了哪些植物會傷人,哪些可以吃,哪些野獸其實不用害怕,哪些必須一看到就逃。相信就算有一天他們不小心走失山林裡,只要運氣不是壞得太過份,多活幾天還是沒問題。

 

    「急什麼!」百耳摸了摸他頭,笑道。

 

    果然,他這句話說完沒多久,十三個亞獸雙腿都綁上了獸皮袋,且被嚴令除了去打獵和洗澡,其他時間都不能摘下來,否則重量加倍,氣得他們好幾天看百耳眼睛都是斜。

 

    「我能不能也綁上?」倒是有一個跟桑鹿一樣不怕辛苦,看了幾天後,主動找上了百耳,有些忐忑地問。

 

    百耳看著這個長得雖比他稍矮稍弱,但亞獸中仍顯得五大三粗一次能扛兩塊石頭亞獸,記得對方會燒陶,名字叫陶陶,眼中不由帶上了一絲興味:「你為什麼想綁?沒見到他們都想取下來嗎?」

 

    「以後要跟獸人出去打獵,我們也要帶東西,如果遇到野獸來,不能把東西扔下就跑。」陶陶想了想,說。他看來,食物是很珍貴東西,什麼時候都不能丟下,所以認為百耳是用這種辦法讓他們適應攜帶重物行走和奔跑,以免到時一慌之下把好不容易弄來食物給扔了。

 

    百耳低笑出聲,拍了拍他肩,看似漫不經心地說:「記住,無論什麼時候,命才是重要。」雖是這樣說,他仍讓贊贊幫陶陶做了一對獸皮袋,裡面裝石頭比其他亞獸都重。

 

    於是,有好長一段時間,陶陶都會接收到其他亞獸們看傻瓜一樣目光。他以前部落裡時已經習慣了,也並不放心上,總之百耳讓做什麼就做什麼,而且做得很認真。加上為人不多話,遇到事情時也會動腦筋去想,想不明白就問,讓百耳不自覺對他另眼相看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晚上根本上不來,一進後台就被踢出來。

 

    謝謝eierjlia,囡囡公主地雷,grae,子子手榴彈。

 

    如果有沒提到名字卻扔了雷親,還請包涵,因為後台裡面顯現就是這些,此謝謝你們!

 

 94謝得快

 

    地基泥土被夯得堅實之後,再鋪上厚厚一層濕沙石混和搗成泥白水草,後再將打磨得平整石塊嚴絲合縫地砌上。因為面積寬,整個鋪地基過程就用了十多天。看著那塊躺綠草間石板地面,無論是獸人,還是亞獸,都不由升起一股成就感。白天還不覺得,一到晚上,不少人都跑到了上面去睡覺,不鋪獸皮,直接貼著石板,雖然曝曬一天,剛入夜時石板會變得滾燙,但是吹上不久夜風,熱度就會散,涼涼感覺能讓勞累一天人睡上一場好覺。

 

    地基打好,之前運石頭也用得差不多了,所以除了輪班去採石灘運石,大部分人都歇了下來。所謂歇下來當然不是真正意義上歇下來,而是意味著亞獸要跟著獸人出去採集了。這也是百耳不主張多做幾個筏子,將人力都投採石上原因。房子固然要建,但是食物也得收集,不然等到雪季來時,有房子住卻沒有吃,那就悲慘了。

 

    亞獸第一次出去採集那天,清晨破天荒下了場雨,不算大,但卻像將天地重洗了一遍,空氣清中帶著淡淡涼意,讓人覺得說不出舒服。因為這次出去人多,為防意外,百耳也跟著去了。

 

    森林對於一直生活草原上亞獸們來說,是個可怕又陌生地方。不說裡面隨時都有可能遇上兇猛野獸,只說那些讓人防不勝防植物,他們來大山部落途中,就曾經帶走過幾條亞獸命。所以,當初聽到說要跟著獸人進山打獵時,他們大部分人心中其實已經有些絕望。

 

    等進入山林之後,百耳突然發現自己顧慮似乎有些多餘。因為那些亞獸心中害怕,行走時全都擠一堆,根本不敢散開,自然就不會有走失之虞。加上過了獸潮,除了小耳獸外,其他野獸再不會成群結隊地冒出來,而如果是單只撞上來話,很就會被獸人收拾掉,至於小耳獸,因為有探路,一發現便會通知眾人及時繞開,所以主要防還是植物。

 

    獸人們配合得好,路上沒遇到什麼危險,亞獸們也就漸漸能放開了,不再像剛入林時戰戰兢兢。

 

    有趣是,下過雨,又出了太陽,林子裡竟然冒出了一個又一個大蘑菇。百耳還是第一次看到這個世界蘑菇,所以第一眼看到時並沒能認出來,因為實是太大了。剛拱出土還沒破開那層棉絨樣白膜都有人膝高,大就別提了,半人高,人高,甚至於超過獸人都有。百耳還是連遇上了幾個之後,才突然反應過來。

 

    「這是謝得。」見他注意那些高大蘑菇,一起出來夏說。「早上生,晚上就會謝了,過不了幾天就是一堆腐物。」

 

    百耳聽得不由來了精神,問:「這你們吃過嗎?」上一世行軍穿林時,火頭軍也會就地找些蘑菇野菜來燉乾糧裡面給將士們吃,對於這東西,他還是見過,只是不太能分辨有毒無毒。再則,還京城府中時,每年莊子上送乾貨裡面就有野山菇,跟野味燉一起,那味道相當不錯。所以看到這些大傢伙,他不免動了心思。

 

    夏聞言,臉色瞬間變得有些古怪,連帶其他獸人表情都有些扭曲。

 

    「這個……沒人吃。」他含糊地說。

 

    「為什麼?有毒嗎?」百耳疑惑。因為獸人分辨有毒無毒上有自己特殊能力,所以對方回答讓他只能想到這個原因,心裡不免有些遺憾。要知道這樣大蘑菇,如果能弄回去掰成塊曬成干,跟獸肉一起燉,也夠吃上好些日子了。

 

    「有有,有沒。」夏回答,期期艾艾了半天,終於苦著臉憋出一句話:「因為它謝得,所以沒人敢吃。」這種話跟亞獸說,還是很不合適。

 

    其他獸人早忍不住,扭過頭去偷笑了。

 

    百耳終究是男人,懵了片刻,便反應了過來。謝得,洩得……再聯繫蘑菇形狀,哪怕他平時再怎麼冷靜從容,也不由窘了下。

 

    「咳……這個其實,嗯……不是這樣說。」他乾咳一聲,忍笑試圖解釋,伸手面前那個平傘上長著圓點兒豆綠色大蘑菇柄上掐了下,發現竟然極嫩,「就好比,吃了多刺獸人也不一定就會水中游,吃了軟骨獸也沒人變得骨頭軟吧。」

 

    有東西只是個寓意,然後口耳相傳下便成了禁忌,但其實一細想,便處處都是漏洞。聽百耳這樣說,獸人們思索了下,也覺得是這麼個事兒。

 

    「但是這個東西長得跟樹一樣壯實,能吃嗎?」夏仍然有些不能接受地問。雖然他們能分辨是否有毒,但是就像他們也能確定木頭沒毒一樣,可沒人能把木頭吞下去。

 

    「試試就知道了。」百耳說,然後拿著獸甲片劃過眼前那個到他胸口大蘑菇柄接近地面位置。甲片鋒利,蘑菇又嫩,一下子就倒了。因為才長出沒多久,所以雪白柄裡面還沒生蟲,看著沒那麼嚇人。要知道以這柄大小,如果像上一世那些蘑菇一樣會生白色蛆蟲話,估計蛆蟲個頭也不會小。

 

    「如果這個能吃,我們會多出不少食物來。」百耳一邊把這個大蘑菇交給身邊亞獸,一邊說。

 

    「這個怎麼弄?」烏稚問。今天出來是他小隊,沒想到百耳也來了,他樂得有人依靠。

 

    「洗乾淨,然後掰成小塊,跟獸肉一起煮。」百耳回憶了下,說。以前他吃蘑菇都是跟肉一起燉,肉乾,醃肉,野雞野兔等等,那時蘑菇個頭小,大都囫圇地燉了,也有稍大被撕成幾份。

 

    因為亞獸跟著獸人們出來,還要負責中午吃食,所以都會帶兩個骨鍋,煮點野菜湯什麼,等吃了烤肉後一人喝個兩口清清油膩。這一次出來人多,帶鍋數量也增加了三個,這一個蘑菇分到五個鍋裡,倒是將將好。肉是獸人們現打兩隻嘎嘎獸和一頭獠獸,嘎嘎獸煮了一隻,另一隻跟獠獸一起烤了,便算是午食。因為有了蘑菇,所以就沒有放其他野菜,以免不能吃時糟蹋了。

 

    不是太出百耳意料,那大蘑菇果然是能吃。因為蘑菇味鮮,又嫩,跟嘎嘎獸燉一起,香得所有人差點連舌頭都一起吞了。雖然有烤肉,但大多亞獸吃了燉後,便不太願意去碰,只有一兩個吃了點,其他全是獸人解決掉。

 

    「這個謝……」吃完飯休息時,歧開口,卻立即被百耳打斷了。

 

    「還是叫蘑菇吧。」百耳說,實是再繼續叫那個謝得,會讓人吃時候有心理陰影。

 

    歧也沒問蘑菇是什麼意思,很自然地順著百耳話把名字換了,「這個蘑菇只這段時間長,等過一段時間,雨下得大了,就沒了,要到雪季來之前天氣放晴那幾天才能再看到。所以雖然個頭大,但其實不能吃太久。」說到這,語氣中不由流露出幾分惋惜來。長時候吃不完,需要時候沒有,怎不讓人鬱悶。「不知道能不能種?」說到這,他忍不住看向百耳。因為之前挖回去種那些植物活了一大半,所以他才會這樣想。

 

    「這個是從腐葉枯木上憑空長出來,一天就謝,就算弄回去只怕也種不活,又留不了種,不知道要怎麼種。」百耳搖頭說,反正他從來沒見過人種蘑菇。「不過我們可以試著曬乾。」

 

    於是當天,回去時候,除了打獵物以及挖幾簍刺刺木外,出來兩個筏子上都堆滿了經獸人鑒定無毒大蘑菇。可想而知,留盆地裡一干獸人乍然看到此物時,表情會有多精彩。而圖目光是一個勁地直往百耳身上瞟,幾乎要懷疑他是想報復自己。

 

    不過知道已經有人吃過,而且過了一個下午,表面上看來並沒什麼事後,其他人也就不怎麼抗拒了。畢竟對於他們來說,多一種食物就是多一分度過雪季保障。等真正煮出來時,獸人們也都向征性地盛了一碗,真正喜歡還是亞獸和老人,於是對於百耳提出曬乾很感興趣,決定第二天就把剩下弄了。至於當天晚上有幾個獸人躲暗處偷聽獸人伴侶辦事,以及次日早上有伴侶獸人被獸人們圍追堵截問了些什麼事,就不是其他人該知道了。反正從那以後,獸人們對於收集蘑菇是沒有任何抗拒。

 

    因為太陽大,加上又有石板地面可供鋪曬,只一天,那些被掰成了巴掌大細塊蘑菇便曬成了干,縮成了一小坨。看著那皺巴巴失去剛採來時鮮嫩與清顏色蘑菇干,老人和亞獸們都不由懷疑,這樣還能吃嗎?如果不能吃話……想想他們就覺得心痛。

 

    為了不耽誤採集有時間限制蘑菇,第二天早上,亞獸們就將散了一晚太陽味干蘑菇煮了。事前沒有泡過,所以有些失算,都可著勁地往鍋裡加洗過蘑菇干,結果煮脹後差點滿出來,不得不盛了幾碗出來。

 

    蘑菇干沒了鮮蘑菇脆性,多了股韌勁,很有嚼頭,又別是一番風味。亞獸們大都愛吃,至於老人們,則有些莫可奈何了,但喝喝帶著蘑菇味肉湯也是很喜歡。

 

    於是接下來一段時間,亞獸們都專注於採集晾曬蘑菇干,因為蘑菇太大又輕,一次采不了幾個就放不下了,所以也不耽誤順手挖些其他東西回來種。連採石灘亞獸,歇下來時也會獸人陪伴下到周圍林子裡轉轉,弄幾個蘑菇跟石頭一起運回盆地。為了裝蘑菇干,老獸人們暫時放下了手裡做武器工作,緊著用獸人們帶回籐條編了很多大筐子。看著一個又一個籐筐被裝滿,然後摞一起,每個人臉上都不由自主露出歡喜神色,並因此而衍生出曬肉乾,野菜乾等想法。因為有了蘑菇加入,每次打回獵物就有了剩餘,有空閒亞獸便變著法子想把這肉處理得能吃得久,於是石板地面附近總是飄浮著一股奇怪味道。對此,百耳以及獸人們也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畢竟如果成功了話,大家都受益。

 

 95入住

 

    收集起來的蘑菇干都被放進了被封住通路的山洞裡,以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