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胖達推薦指數:★★★★☆☆☆☆

 

強勢冷酷攻X倔強彆扭受,黑道背景,第一人稱角度。

 

這篇是小胖達國中時(好多年前鳥)看的文……年代久遠印象也不是很清晰了所以表示它在我心裡的評價也只是普普通通……但是我發現這本好像!!聽說!!很經典!!的樣子。

 

於是還是老話一句……能讓我全本撸完的文不會太差╮(╯▽╰)╭

 

啊不過就是黑道背景的描寫還不錯,比我後來看的某些文好多了=___=

內含正文+番外《無題2篇》《清明節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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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

  陽光四射,碧空如洗。本城最昂貴的咖啡吧裡,鋼琴聲優雅悅耳,催人入眠。

  領桌的那個男人已經看了我第四眼了。

  有些無聊,我換了個手撐住下巴,繼續看著窗外的景色。

  一成不變的海景,雖然蔚藍色的大海如同天空一樣美麗,可天空擁有的是明麗,大海的美卻是深幽的朦朧的,讓人防不勝防的。

  就像他一樣。

  侍者給我換上了第四杯咖啡,前面的三杯早已冷卻,我依舊一口都不喝,看著他們不斷地端上咖啡,冷掉,再換上。

  無聊!

  我勾起嘴角,突然有些壞意地朝那個男人瞟了一眼,果然他面色微變,過了一會兒,終於按耐不住地起身朝我這裡走了過來。

  還沒到我身邊兩米的地方,盡職的保鏢早已攔住了他,口氣禮貌但卻隱隱有些威脅的意思。

  “……請您止步,謝公子,這是四少的人。”那男人果然面色一僵,模樣十分精彩,好像再也不敢看我一樣,轉回身體刻意的忽略我的位置,走到原來的桌子前,埋單走人。

  這人不認識我,我卻認得他。

  本城有名的剛剛海歸的貴公子,星辰銀行四少爺--謝秉純。

  可惜他這個四少不如我所熟悉的四少。

  人家可以輕鬆地呼風喚雨,隻手遮天,而謝秉純,果然是秉性純然,竟然都搞不清楚我是誰,就敢過來搭理我。

  本城稍有些頭臉的人誰沒見過我,誰不知道我是四少的人。

  謝秉純剛剛海外歸來,一切都還不知,帶著些歐洲人特有的單純拘謹,很可笑。

  我坐的桌子是通往門口的必經之路,他匆忙付帳而出時,我對他嫣然一笑,他面色轉白,幾乎是奪門而出。

  我大笑,捧著咖啡杯笑得前俯後仰,沒人敢質疑我為何笑得這麼開懷,因為--我是唐四少的人。

  唐四少排行老四,可頭上三個哥哥都死了,唐家富可敵國的財產和從黑道漂白的家產全都落到了他一人的手裡。

  他是乾坤獨握,所向披靡。

  把撒了一大半咖啡的杯子放回桌上,我拍拍手站起來,不怎麼文雅的伸了個懶腰,和這個高雅幽靜的地方格格不入,興味索然的開口對著跟在旁邊的那群木頭說道:“走吧。”“林生,你去哪裡?”我停下腳步,斜斜地看他,“我還有別的地方可去麼?”“那就回家吧。”他打了個手勢,一群保鏢圍了上來,護送著我去停車場。

  坐著車子回到大宅門口時,偌大的停車坪上已經停滿了黑色的賓士車。

  今天,他回來的倒早。

  踩著潔白的大理石走近客廳,除了站在四周穿著黑西裝的保鏢之外,竟沒有看到他的人影。

  保鏢們盡職的默然站立,傭人們做著自己本分的事情,來回的穿梭於豪宅。

  只是沒人會向我投來視線,仿佛我已入空氣一般。

  我格格地笑了起來,真是什麼樣的主子,養什麼樣的奴才。

  就因為我做了那些事情麼,可笑,他們那個刀槍不入的主子,真不知道這世上還有什麼可以刺痛到他。

  何況比起我所做的那些,他對我做過的事情才是真正的出格呢。

  拐上樓梯,走到書房門口,果然傳來嗡嗡的說話聲音。

  四少家大業大,下麵等著仰仗他吃飯的人不計其數,哪裡會有像我這麼好命,可以不用勞苦工作,每天照樣生活的滋潤奢侈。

  裡頭傳出一個聲音,疲倦低沉,“北區的貨都沒問題了麼?好,這樣我就放心了,大家散了吧。”聲音到後面已經有些氣力不濟,裡面的眾人也不敢怠慢,趕緊都無聲息地退了出來。

  門打開,看到我微笑著端著冰涼的香片,眾人都微微一怔,然後也似咖啡店裡那個男人一般,刻意地避開我的視線,迅速離開了。

  杯中雪白的花瓣受了擦肩而過的弱風微微振盪。

  我斂目一笑。

  慢慢伸出手指,指尖微微一挑,將那片搖曳不定的花瓣挑了出來。

  竟然心已不定,何必再身處其中呢。

  “……小寒,過來。”這年頭敢這樣叫我的只有他一個了,別人對我的稱謂向來都是林生,林少,能把我林暮寒叫的這樣噁心的也只有他了。

  迎著他淡淡的目光走了上去,屈膝跪在他身邊,摸著他的腿,“今天感覺怎麼樣,累麼?”他直直地看著我,儘管已經很累了,可是那雙黑色的眼眸依然深邃清凜,讓人不敢逼視。

  他緩緩地搖了搖頭,“小寒,你的眼神控制的還不夠好,話說的溫柔,可是眼睛卻又凶又亮。”我的手一抖。

  果然他歎了口氣,慢慢說道:“怎麼都學不乖,把我推到臥室吧,你自己去戒堂領二十鞭子,然後洗乾淨包紮好再來叫醒我吃飯。”說完,閉上眼睛似乎已經開始入睡。

  我抿緊嘴巴,咬著牙齒推他去臥室,他的頭似乎不甚疲倦地後仰,纖細晶瑩的脖頸正好對著我的視線,只要三秒鐘我就可以緊緊的掐住他,然後再等三十秒,我便能夠得到嚮往的自由。

  可是,我不能。

  這個豪宅裡面至少有二十個保鏢,立于不同的位置,基本上我們的動作是不可能出現盲點的,而且還有精密先進的監控設備,三十秒,就足以讓這些保鏢用槍把我射殺十次。

  我就是再蠢也不會用這個法子來獲取自由。

  現在就當作在心裡過過幹癮好了。

  總有一天……唐四……我會讓你後悔這樣子對我!

  扶著他上床時,有些驚醒了他,他睜開眼睛定定地望著我,烏黑的眼珠子有些茫然,但是轉眼又恢復了清醒,深幽難辯不知在想些什麼。

  我警惕地看著他,後背的汗毛開始一根根的往上豎起。

  “……去吧。”就在我以為他不會開口的時候,他輕聲說了一句,然後閉上眼睛,再不看我。

  莫明其妙,真是莫明其妙!

  怎麼也算是同床共枕一年多了,有什麼好多看的。

  我摸著後背才長好的新肉,慢吞吞地朝著戒堂走去。

  戒堂的鞭子一點也沒有變過,執行的總是那幾張老面孔,熟的不能再熟了。

  這短短一年來,我有幾個月幾乎隔天都能和他們見面。

  “林生,請把衣服脫掉。”一本正經的口氣,就像是對著死人在說話。

  不過今天本大爺心情不爽,故意脫得慢慢的,“為什麼一定要脫衣服行刑呢,難道你的鞭子不夠快狠麼,那麼薄的襯衣都打不破麼?”絲質襯衣慢慢的沿著肩頭滑下,我側過身子低下頭,斜斜地往上看他。

  這個姿勢是唐四喜歡的,他曾經摸著我的眼睛說過,“小寒,你的眼尾上挑,再用這種姿態看人,實在是即無辜又撩人。”可是今天的這塊木頭不知怎麼也有些火氣,面色微微一凝,很快一鞭子就抽到了我脫了一半的肩頭。

  似乎我的肩頭和他有仇似的,每一鞭子都清晰的落到上面,很快肩頭就血跡斑斑,我死死咬住嘴唇,雙眼冒火。

  一頓鞭刑下來,二十鞭全部打在肩頭,脫到一半的襯衣卻一點沒破,只是吸滿了血跡,肩上又痛又麻,幾乎挺不起來。

  “你可以走了。”冰冷的聲音,我垮著肩膀,僵著身體剛走了一步,鑽心般的疼痛牽動了肩膀上的傷口,不知怎的眼前忽然一黑,“嘭--”的一下重重摔倒在地。

  面頰貼到冰冷的大理石後突然清醒過來,費力地睜開眼睛,卻看見一雙蒼白秀氣的手正伸過來,像是要扶我的樣子。

  見到我醒來,又飛快的縮了回去。

  我站起身子,看著他微微變色的臉,心中終於有些得意起來,臉上卻故作平靜,一眼都不去看他,艱難地走了出去。

  那件無力披上的紫色襯衣如同凋零的花瓣一般,在我身後輾轉落地。

  回到房中,我不由對剛才的舉動有些後悔起來。

  那個木頭可是難得一見的失神,這麼大好的機會竟然被我給浪費了。

  他從小就是跟著唐四一起長大的,唐四對他們幾個是出奇的信任,而他們對唐四也是崇拜敬重。

  如果可以獲取他的同情……那麼事情無疑就會順利許多。

  我邊想著,邊拿起藥粉往傷口上灑,“嘶……”手臂才舉到一半,就因為肩上的鞭傷怎麼也抬不上去了。

  我繃緊身體,滿頭是冷汗,算了,不管它了,血似乎流的慢了些,等明天早上凝結了再說吧。

  既然沒有辦法穿上衣服,當然只能理所當然的赤著上身去叫醒唐四。

  他睡的床鋪極大,雪白的被褥之中,單薄的身影如同一抹輕煙一般,襯著長睫薄唇,似乎隨時都會消失不見。

  這人天生就是一副短命的皮相,難怪身體那麼差。

  他素來淺眠,我只開口喚了聲“四少”,他便立刻睜開眼睛。

  “小寒,來的真快。”他溫柔的開口,聲音低沉又性感,剛才的疲倦無力似乎已經經過一場淺眠恢復過來。

  我俯下身子,溫順的倚在他身邊,肩上的傷勢卻因這個動作又再次裂開,額上慢慢滑落一滴冷汗,我低頭不敢再給他看見我的眼神。

  “還疼麼?”會不疼嗎,真是謝謝你的關心。

  我搖搖頭,“不疼。”“好,那就過來幫我穿衣服吧。”他文雅地說著話,每一個字都像是鞭笞在我身上。

  他把我當作什麼人,可以任他打罵,還要去服侍他。

  可現在還不是反抗他的時候,懸殊的實力讓我再一次決定安於現狀,再找機會。

  “好。”我順從地走了過去,低眉斂目地拿起衣服,家居的時候他從不穿正裝,就是很簡單舒適的T恤和麻質長褲。

  托起他無力的腳,費力的把長褲套了進去,汗珠子終於沿著我的臉頰落到了雪白的褲管上面。

  他的手指借力地放到我的肩上,騰起身體,終於讓我替他穿好了褲子。

  我不由顫抖了一下,肩膀上剛剛凝結的鞭傷又被他按破,鮮血沿著背脊往下流。

  唐四細長漂亮的手指慢慢沾了些血,他舉起手仔細的看著,又抬起我的下巴,逼迫我和他對住視線。

  “小寒,你在怨我對麼,為什麼你就不能乖乖聽話呢?傷口疼成這樣,卻對我搖頭說不疼,真是個長不大的孩子。”他鬆開我,坐上輪椅,雙手交疊放在膝上,神色優雅平靜,仿如翩翩貴公子。

  “快去換件衣服,今晚有人來吃飯。”因為受了鞭刑,他似乎對我和顏悅色起來,我膽子大了一些,“是誰?”唐四面色沉靜,燈光映在他秀麗如玉的臉上,散出淡淡的瀅光,姿容絕俗。

  他淡淡開口,“你和他白天已經見過了。”我眉尖微微一皺,是他,謝秉純。

  唐四看著我,眼底有些嘲笑之意,白天故意去惹謝秉純的事情,他已經知道了一清二楚。

  難怪今天那麼突然就有鞭子伺候。

  “我能不能不去,我……有些難受,可以早點休息麼?”那個謝秉純是個呆子,與其在那裡充當花瓶,我還不如不去,萬一那個呆子又一直瞪著我,回頭他走了,我再被唐四一頓收拾,這算什麼名堂。

  他笑了一下,“小寒,你是在違抗我麼?”我瑟縮了一下,連忙笑道:“我怎麼敢,這就去換衣服。”違抗他的下場太恐怖,我承認自己不是吃得了苦頭的人,那些痛楚我不想再為了一個莫明其妙的謝秉純,再去承受一次唐四的怒氣。

  這麼美的人,卻是這麼毒的心。

  而我當初,也是被蒙蔽了眼睛,竟然會就因這絕俗的姿容而心動。

  曾經我恨不得就戳瞎了這對眼睛。

  卻被唐四攔住,淡淡道:“這雙眼睛生的還算不錯,你若不要,給我也罷。”我如癡若狂,自己一番心血,最終只得這樣數語,終究掩面苦笑,“好,好。”原來這世上還有人可以不要真心,只需一雙他人的明眸。

  為何,難道他自己的眼睛不夠明亮麼?

  那狹長的鳳眼,瀲灩風流,又豈是一兩句話能夠描繪清楚其中的美態。

  何須我林暮寒的眼睛再來畫蛇添足。

  門外敲門聲禮貌地響起,“林生,四少請你下去,客人已經來了。”原來我自顧發呆,竟已忘記了時間,看著鮮血淋漓的肩頭,想也沒想換了件黑色西服就下了樓。

  唐四很少說話,一般要他說話時,他都非常的簡短扼要。

  但是我不知道,他今晚卻會對著謝秉純笑語妍妍。

  “……呵呵,你說對麼,小寒?”“呃……啊,”我猛然回神,卻看見唐四的一雙黑眸正一眨不眨地看著我,謝秉純也是同樣微笑地看著我,沒有了咖啡店裡聽到四少大名時的窘態,看來唐四的安撫工作做的很好。

  可是……糟糕了,剛才思想一時走神,不知道他們說了什麼好笑的事情。

  肩膀的鞭傷讓我的身體一陣熱一陣冷,頭也是突突的疼著,很難打起精神陪著他們兩個。

  “……對。”不管唐四說什麼都是對的,剛才的那頓鞭子又再一次的提醒了我。

  不料謝秉純突然大笑起來,前俯後仰樂不可支地笑道:“妙人,四少,你身邊果然都是妙人。”我紮眨眼睛,不明白他說的是什麼意思。難道剛才走神的時候,兩位少爺在談論我?

  也許是有外人在場,我的膽子大了一些,側過頭看著唐四。

  唐四勾起嘴角,輕聲道:“沒聽明白麼,剛才謝四少問我,為何你的眼眸像塊看不通透的琉璃,我說是因你每晚都枕著琉璃睡覺,那是件上好的琉璃,對麼?”我心底一顫,若不是他提醒我差點就忘記了。

  但是我枕著睡覺的琉璃不是東西,是個人,活生生的大美人。

  她曾經是唐四給我指定的心理醫生,後來我們兩個在每天的心裡輔導課上眉來眼去,直到一起滾上床單。

  沒多久琉璃就被唐四下令處理了,我不知道是處死還是怎麼樣,反正再也沒見到她就是了。

  可笑的是,我當初竟以為唐四是在吃醋,竟以為他會些許的在乎我,我和別人至少還有些不同,可現在看來,我真是大錯特錯,高估自己。

  唐四不喜歡的僅僅是脫離他掌控的感覺。

  他決不允許任何事情脫離他的控制。

  現在唐四把話說了出來,我若還拎不清,就實在是太傻了。

  “是的,我的眼睛就是四少的,四少說像什麼就是什麼。”謝秉純愣住了,他直直地望著我,一瞬間眼中閃過一絲不忍。

  而唐四臉色平靜,姿態閒雅,“謝少,如果不嫌棄的話,可以讓小寒去你們銀行學習學習麼,他年輕聰明,跟在我身邊怕是誤了人材,你瞧著如何?”說罷,眼光朝我這裡若有若無的一瞟,我立即會意,甜甜一笑,端起面前的酒杯,“謝少,林暮寒不懂事,以後請你多多照顧了。”可憐謝秉純連拒絕的機會都沒有,就變成了唐四手中的另一顆棋子。

  以後兩人之間就開始說些不著邊際的話,內容大的嚇人,動輒就是數十億資金的運作,唐四現在已經是資本運作的高手,遇上銀行界海歸回來的高手,一時間,兩人竟給人一種和諧融洽,惺惺相惜的現象。

  當然只有我知道是假像。

  只要唐四願意,他會成為所有人都趨之若鶩的朋友。

  他的談吐,他的風采,他睿智的眼眸風雅的舉止,就算是他身體單薄不良於行,照樣不會損傷他的絲毫光芒。

  可是我已無力欣賞,身體越坐越冷,幾乎快要僵硬。

  黑色的西服壓在身上很沉,不知是沒有凝結的鮮血還是別的什麼原因,我的眼前有些發黑,也許是忽然想起了琉璃離別前,最後的那一眼,似乎遇見了我的這種下場。

  “林暮寒,你不會有好日子過的,你也會下地獄的!”那日她被帶離之前是這麼說的,如同最惡毒的詛咒,讓我每次想起都會湧上一種無法抑制的恐懼。

  我袖手旁觀,眼睜睜地看著她被粗暴的帶離。

  地獄麼,琉璃你不知道,我早已身處其中!

  眼前越來越黑,終於我再也堅持不住,“嘭--”地一聲倒在了地上,所有意識全部失去。

  5-10

    昏迷再清醒,這種過程我早已熟悉很多次。

  而清醒與否對我來說也並不是特別重要,因為我早已失去了做美夢的資格。

  自從家裡出事的那一刻開始,我就不會再做好夢。

  現實與夢境都同樣的殘酷。

  唐四坐在靠窗的沙發上,秀麗的面容隱在半昏暗的燈光下,他在認真地看書,我也沒動,很久都沒有這樣平靜的時候了,平靜的我忘記了肩上的疼痛,帶著幾分恍惚地看著他,沉靜如水的秀顏。

  上一次這樣望著他已不知是多久之前了,那時候,我還是一個空有一腔復仇熱血的愣頭青。

  家中遭逢慘事,父親一生在黑道裡沉浮,老來得子晚年竟想要漂白自己,給自己的嬌兒美妻一個安定的生活環境。但這種事情又豈會盡如人意,手下一干強將自然不肯,內部的哄亂加上外部的拼殺,父親最終無力回天,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場。

  可憐我的母親,雖是容貌絕色雙目失明,這些年委實被巧取豪奪的父親所感動,父親出事,她竟可以毅然赴死去陪他,這就是我看似柔弱無能的母親留給我最深的回憶。

  她親吻著我的額頭,冰冷的手指摸索著擦去我頰上的淚痕,語氣哀絕,“原諒我,小寒,你爸爸一個人去太寂寞,你已長大,不再需要照顧了,我卻實在少不了他……別為我們復仇,記住,就讓那些事情隨著我們的離去而消失,你應該有自己的人生,小寒,從明天起你就和黑道無關了,繼續做無憂無慮的你吧。”不,媽媽,這樣的仇如果不報的話,我還算是男人嗎?

  我知道你心疼我不懂許多黑道的規矩,因為在我的人生前二十年裡,我只是一個玩世不恭的有錢少爺,你怕我輕易涉險,怕我看不破人心險惡……可是媽媽,別擔心,我不會莽撞到去和他們直接對抗,我會想辦法,我會用腦子,我一定不會讓你們白死!

  在我為家仇痛苦的時候,那時候唐四已經是黑白兩道的後起之秀了。

  我一共選了三個有足夠實力可以幫我復仇的人,可是最終我權衡下來,還是決定去找唐四。

  因為這三個人之中他最年輕,和其他兩隻老狐狸相比,他無疑會顯得好說話一點,畢竟大家都是年輕人不是麼。

  我動用足了那些還給父親幾分薄面的長輩們,等待了一百零三天之後,終於在一天晚上見到了唐四。

  初次相見,看到坐在黑色大辦公桌後之後的人時,我足足愣了三秒。

  我不是沒有幻想過唐四的樣子,可是他行事低調詭異,從沒有半張照片留在外面。

  我沒想到眼前的這個姿容清麗的人,竟然會是大名鼎鼎的唐四!

  身後的保鏢粗暴地推了我一下,我踉蹌地站在他面前,他慢慢地抬起長睫,眼中犀利異常,“你就是林暮寒。”我點頭。

  他輕輕籲出一口氣,“原來黑道中傳聞並不可信。”他的聲音很低很輕,但是字字擲地有聲,我的臉唰的就紅了。

  我明白他說的是什麼,父親在世時,對我的桀驁從不管教,反而引以為榮。所以外界相傳,林少喜歡開最快的車,喝最烈的酒,抱最美的女人,可喜歡賭最大的籌碼。

  幸而我的手氣一直不錯,不然的話,縱使是有萬億家產也照樣被我輸的精光。

  我明白他說的是什麼,父親在世時,對我的桀驁從不管教,反而引以為榮。所以外界相傳,林少喜歡開最快的車,喝最烈的酒,抱最美的女人,喜歡賭最大的籌碼。

  幸而我的手氣一直不錯,不然的話,縱使是有萬億家產也照樣被我輸的精光。

  但是現在被他這樣淡淡地說出來,卻讓我覺得有些羞恥。

  是了,原本就是我上門求人,還有什麼自尊可言。

  於是我鎮定了一下輕輕笑了,我非常自信我的笑容,要做一個富有盛名的浪蕩公子,一張好的皮相決不可缺。

  然後他的眼眸一清,在我還來不及分辨的時候,他竟然也笑了一下。

  我跟著笑得更加歡暢,果然是同道中人,彼此只要對一下眼神就可以知道對方的心思。

  唐四,我一直以為你是潛龍,現在看來不過是凡夫俗子而已。

  我揚起臉龐,“只要四少能夠助我復仇,你要什麼我都給。”他眼中充滿嘲諷輕蔑,口中卻淡淡說道:“你留下吧。”可是誰知道,自那以後,自那以後我被他百般玩弄欺淩,就是遲遲不見他替我復仇的動作。

  我的仇人已經穩坐南區老大的位置,而我父親的死似乎已從人們的腦海中淡忘。

  這種血海深仇每隔上一天,便會在我體內留下更深的痕跡,有時會逼得人絕望。

  不知不覺我的呼吸粗重起來,唐四聽到聲音眼神淡淡朝我望來。

  “小寒,你醒了,餓不餓?”我緊緊閉上眼睛,唯恐露出恨意如刀的眼神,拳頭在被子下麵緊緊捏著,我好恨,唐四,我恨自己的無能。

  “小寒?”他見我不出聲又問了一遍,這次的聲音顯然已經含有不悅,我努力的克制著用儘量平緩的語氣回答:“沒有,我不餓。”他放下攤在膝上的書,按下呼喚鈴,語氣堅決,“給林生送碗粥來。”我只覺得自己是這般的渺小,在他面前不敢出聲,甚至都不敢睜開眼睛。

  我怕疼,我也害怕受傷。

  可是這個世界上唯一疼愛我的兩個人都已經死了。

  一切的一切都必須遵循唐四的意思,吃什麼東西,說什麼話,有什麼心情,甚至就連上床,哪天他有興趣了我就得隨時奉陪。

  他有些艱難的自己坐上輪椅,緩緩來到我的床邊,手指撫摸著我緊閉的眼臉,“小寒,你哭了。”我極度想要避開那只偽善的手指,我知道那溫暖的下面藏著怎樣的冷酷,但是我不敢,不敢扭過頭,一次又一次的教訓已經告訴了我倔強的下場。

  “你剛才的夢中叫著爸爸,媽媽,是想你的父母了,對麼?”“沒有,”我不由拔高聲音,聽到自己喉嚨裡湧上的尖利的聲音。我現在這個樣子,還有什麼資格去想念他們。

  唐四的手非常穩健,他覆在我的眼皮上,出乎意料地說了一句,“等你喝完粥,我陪你去看他們。”去看他們,以我現在的樣子,若父母在天真的有靈,也必定傷心不安。

  這又是你的玩弄吧,唐四。我的手指抓緊被子,難耐地吸了口氣,緩緩將聲音放軟,“是,多謝四少。”他歎了口氣,“既然口氣這麼高興,為何卻流這麼多淚?”我閉著眼平靜地回答:“確實高興,只忽然想起嚴父慈母情不自禁而已。”唐四嘲諷地笑了起來,“一邊落淚一邊還說自己高興的人可不多,小寒,你果然特別。”我特別?我若真是特別早該把你哄地團團轉,替我報仇雪恨了。

  倒頭來,什麼事情都沒辦,還被人耍的團團轉,原來這一切竟是因為我特別。

  我忽然大笑,笑的無法抑制前俯後仰,原來我就是個特別好玩弄擺弄的人。

  他突然掩住我的嘴巴,“小寒,別笑了。”我偏要笑,怎樣,大不了又是一頓鞭子,這一年來我都已經熟悉了,還有什麼怕的。

  只要他不怕送個屍體到謝秉純那裡去,壞了他在外的一貫清譽。

  不料唐四聲音越發柔和,整個人都靠了過來,半抱著我,“小寒……別笑了……你不能這樣笑,傷身體。”傷身體?如果沒有你唐四這樣費心的照顧,我的身體何至於瘦弱至此!

  現在來假惺惺的關心,真是笑死人了!

  不過這次,唐四你的如意算盤打錯了,我現在的這副樣子,是怎麼也不會去見我父母的!

  我笑得喘不過起來,漸漸的眼前開始發黑,我依舊大笑不肯停下,任唐四捂住嘴巴,慢慢的開始有些氣喘,然後是熟悉的窒息的感覺,我心裡微微一驚,卻沒有做任何掙扎,這病都這麼久了,今天終於如願以償的復發了。喉嚨裡開始泛著腥甜,終於一大口從胃裡逆湧而上,再也捂不住,我大笑著閉上了眼睛。

  我大約是昏迷了幾分鐘,等到有些意識時,周圍都是紛亂的腳步聲,然後聽到保鏢恭敬的說道:“四少,醫生來了。”我的頭被平穩的放下,扶住的那雙手帶著一股熟悉的清香,我一怔,剛才救我的會是唐四?

  再次醒來的時候,先是鼻端有著淡淡消毒水的味道。

  我只是微微動了眼睫,便聽到旁邊有人咦了一聲,輕聲說道:“病人醒了,去叫醫生。”聲音輕柔陌生但很專業,我睜開眼睛,四面是白綠鑲邊的牆壁,果然是到了醫院。

  一陣快速的腳步聲,然後有人扶正了我的臉龐,很仔細的朝看了喉嚨舌苔,又聽了肺部。

  最後他拿下聽診器,以一種極專業的姿勢雙手交握放在身前,淡淡的陳述,“林生,你有很嚴重的哮喘史,以前曾經治療過對麼?”我仰頭看著天花板上的掛燈,連眉頭都沒有蹙一下。

  “你曾幾乎治癒,但是這次的復發是屬於呼吸衰竭的重症哮喘,非常危險你知道麼……我的意思你完全明白,對麼?”我淡淡露出一個微笑,“我不明白你和我說這些做什麼,醫生,”我強調著他的身份,“如果是四少有什麼意思的話,你看著辦就好了,不必經過我的同意。”他愣了一下,然後抬起眼睛盯著我,斯文的眼睛後面閃著莫名的寒光。

  “這麼說你非常清楚自己的病情,林暮寒。”我點頭。

  直覺告訴我這不是一個普通的醫生,想來也是,唐四認識的人中,又有幾個我能夠惹得起的。

  “這次是你命大,在最初的幾分鐘的暈厥中,四少給你做了非常好的人工呼吸,保護了你的呼吸道,否則的話,你就只能等著插氣管用呼吸機了。”那是當然,我有些諷刺地勾了勾嘴角,唐四還沒有玩膩,他還要用我去套星辰銀行地那個傻瓜少爺呢。

  也許是這次我的表情完全外露,他嫌惡地打量著我,“像你這種人,真搞不明白,四少怎麼會留在身邊。”我笑笑,今天真不幸,醒來又面對了一條忠犬。

  “你到底想要說什麼?”我第一次轉過臉,認真的正視著他。

  他側過頭,避開了我的眼神。

  我笑了起來,剛才還覺得他很厲害,其實也就是一個凡夫俗子。

  和唐四一樣,遠遠沒有想像中這麼厲害。

  可是,我偏偏會困在這幫人的手裡。

  想到這些,我就咬牙,“四少呢?”他回過頭來看了我一眼,非常仔細的把我從頭到腳重新打量了一邊,眼中帶著幾分複雜,“四少抱住你從床上滾下來的時候,有些碰傷了,我給他打了一針現在還在休息。”什麼樣的碰傷那麼厲害,還要打鎮定。

  唐四睡得很少是真的,這傢伙,該不會是濫用職權表忠心吧。

  都什麼年代了,哪裡有這麼多忠心可言。

  “請問醫生,我要在這裡待多久?四少對我有什麼吩咐沒有?”不料他臉色一變,幾乎是帶著憤怒看著我,“四少為了護著你受傷了,你竟然問都不問,林暮寒,你的心是什麼做的!”我微微一怔,只聽到他怒氣衝衝的繼續說道:“怪不得你們林家要被滅門,這麼冷血的怪物,怎麼會有人死心塌地的跟隨。”我面色一寒,這句話就像是一把尖刀插進我的胸口一樣,嘴角克制不住的抽搐。

  “我是冷血的怪物,哈哈,我以為那種怪物只有唐四才能夠培養的出來,他……”話音未落,頰邊忽然一痛,一把手術刀就沿著臉頰飛了過去。

  他手裡還拿著一把危險的銀刀,“四少這樣對你,你還這樣說話,林暮寒,我不管四少多疼你,你再敢在我面前說四少一個不字,就試試看。”我怒氣反笑,冷冷的刺他,“你能把我怎樣呢,醫生?”他眼睛微微眯起,我們之間的氣氛已經凝結,似乎一觸即發。

  忽然一個疲倦清潤的聲音淡淡的在門口響起,“小寒,你又不乖了。”我打了個寒顫,眼中帶著幾分絕望往門口看去。

  門口果然是唐四一身白色軟衣,優雅地坐在輪椅上。

  “文思,你辛苦了,先出去吧,我和小寒有話說,有什麼事情我再叫你。”醫生黯然地歎了口氣,什麼話也沒再說,轉身就走了出去。

  醫生黯然地歎了口氣,什麼話也沒再說,轉身就走了出去。

  唐四轉著輪椅慢慢的行了過來。

  看著他略微吃力的樣子,我的恐懼似乎少了一些,湧上了一些惡意的快感。

  他難受我便快活。

  他停在了我的床邊,就這樣默默地看著我,眼底有一抹深深的倦意。

  他不出聲,我也不敢說話,只是心裡在想這次該領多少鞭子,還有剛才那個莫明其妙的醫生說的話。

  “……四少這樣對你,你還這樣說話,林暮寒,我不管四少多疼你,你再……”“……四少這樣對你……四少這樣疼你……”……我有些迷惘,他這樣子對我,是在疼我?

  那個醫生確定眼睛沒有毛病?抑或者是唐四的毛病太甚?

  “小寒,你在笑什麼?”我笑了麼,醫生的話太匪夷所思,讓我竟然忘記了裝模作樣。

  我抬起頭來,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不知道,我在想……這次會我要領幾鞭?”他沉默了一會兒,緩緩說道:“文思說的話,讓你覺得很可笑,對麼?”他都已經說的這樣篤定了,我又何必再去裝。

  “是啊,他說的那些話豈止是可笑,簡直是……”

  “是什麼?”唐四語氣溫和沒有一絲不悅。

  我鼓足勇氣,“是荒天下之大謬。”唐四笑了起來,笑容裡全是鄙視。

  我的心一滯,忽然無法管住自己的衝動,大聲說道:“四少是什麼人物,怎麼可能看上我這種冰冷無恥的小人,我……”嘴上忽然一軟,唐四伸手捂住了我的嘴巴,隨著手指而來的還是那股淡淡的清香。

  如牽如縈……

  “小寒,你既然精神恢復了,就做點事情去吧。”

  “……好。”我微啟雙唇,隨著說話呼出一股濕濕的熱氣。

  他微微一顫,手指有些僵硬起來。

  我十分清楚這是什麼反應,畢竟是同床共枕的枕邊人,對於彼此的身體都是熟悉的。

  我側過頭,眼睛斜斜的往上看他。

  然後半彎起眼睛嫣然一笑。

  我依舊不死心,我要知道醫生說的到底有幾分可能。

  唐四看著我,呼吸有些快。

  我閉上眼睛索性伸出一點舌尖,細細的沿著他形狀美好的手指描繪起來。

  滑膩的感覺,每一分溫熱的肌理都在我的舌尖被品嘗完整。

  我張開嘴唇,將他的手指含住。

  才剛要吮吸,輕輕一觸還沒有嘗到,他便收回了手去。

  我一怔,睜開眼睛,他握住自己的右手,扭過頭去,白玉般的頸項染上稍許情動的緋色。

  竟是容色奪人。

  我吃吃一笑,禁不住有些得意起來。

  心裡也越發的癢了,忘記了身體的不適,聲音放軟,“四少,現在要我做什麼嗎?”他沉默著沒動。

  難道他會為我動情?自己都為了這個莫名的想法而感到好笑,唐四富甲天下,要什麼要的美人沒有?只怕是他略勾勾手指,立馬會貼上來一大片。

  我眯了眯眼睛,又湊了上去,“……你怎麼了?”他忽然轉過身體,伸手推開了我。

  這麼一動一推,我身上原本就系的不緊的絲綢襯衣鬆開了一大截,露出了脖子和大半個胸膛。

  我懶得去拉,反正他什麼沒見過。

  這個身體若是對他有吸引力我早就用了,何必等到今天。

  他把我留在身邊除了好玩之外,我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麼用處。

  他微微蹙起眉頭,眼光重新冷淡下來,平靜的從我的身體上移開,“小寒,待會兒收拾一下去謝秉純那裡吧。”我呼吸一滯,這人果然心狠手辣。

  “是……不過四少要我做什麼呢?”他輕描淡寫的說:“去看看謝家的內部是如何管理。”原來……他是對銀行金融業也產生了興趣麼?

  謝家的銀行雖然不算大,但是在本地聲譽不錯,而且東南亞的分支機搆也不好,如果唐四拿下星辰銀行的話,那麼對他來說,洗錢肯定更加方便不少,而且做投資也會方便許多。

  可是,我要怎麼才能摸清謝家的底呢?

  謝秉純宅心仁厚,可是謝家當家的未必就是傻瓜吧,他會看不出唐四的意圖?

  還有,我憑什麼讓謝秉純認可呢?

  憑什麼就讓謝秉純對我言聽計從呢?

  我又不是他的枕邊人……等等,枕邊人!

  原來他是這個意思。

  我想我的臉色一定是變了,心裡一股怒氣上湧。直勾勾的看著唐四,衝口便道:“怎麼去看,四少的意思是要我使出一切手段麼,包括……”話說到一般突然哽住,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樣激動,只是心裡異常難受,從來都覺得唐四厲害,可是這一刻,我覺得他簡直就是個冷血的魔鬼。

  眼底一陣熱辣辣的往上沖,我狠狠地閉上眼睛不再去看他,縮回被子裡面。

  唐四,你果然夠狠!

  總有一天,總有一天,我會把你加注在我身上的這些全部加倍奉還與你!

  不知過了多久,被子似乎被輕輕掀開。

  我心微微一顫,耳畔傳來的卻是保鏢冷漠有禮的聲音,“林生,四少請你收拾一下,車已經在外面等著了。”我忽然間就覺得冷了下去,渾身都被冷的難受。

  我鬆開嘴巴,看著胳膊上鮮紅的齒痕,對著他們笑了笑,“讓車等著,我要洗澡。”

    10-15

    我洗了澡,收拾的神清氣爽的才肯出門。

  謝家的房子是在半山腰上,面對著偌大的天然湖泊,粼粼湖光幽幽山色,謝家的人倒也懂得享受。

  山間綠意瑩然,滿眼都是青翠欲滴,心境漸漸也平和不少。

  謝秉純一身淺藍色休閒服,笑吟吟地站在大門口,見到我來了十分欣喜地迎了上來,“暮寒,你可來了,我站的腿都酸了。”我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動聲色地抽出他手中牢握的被自己咬傷的手臂。

  這個人是怎麼了,突然之間好像忘記了我是唐四的人,那麼熱絡親近,讓我有些吃不准,抑或是……唐四已經告訴他我的用途,他可以隨心的享用?

  心裡免不了微顫,我默不作聲地看著他。

  他見我不答話也不氣惱,依舊微笑著帶我走進裡屋,“今天正巧,剛好我大哥也在家,暮寒有什麼問題可以都問他,我大哥人很隨和的。”唐四派的保鏢沒有跟進屋子,只是在門口禮貌的說:“林生,我們下午六點再來接你,四少說了,等你回去吃飯。”我心裡冷哼,嘴唇一動,看看前面純良的謝秉純又止住了,點點頭便跟著進屋。

  寬敞的大廳裡放著輕柔的鋼琴曲,有個男人穿著深色的西裝坐在白色的沙發上,姿態優雅地看著手裡的檔。

  謝秉純高興地走到那個男人身邊,“大哥,暮寒來了。”

  那人抬起頭來,一雙眼眸淡定光芒,他緩緩站了起來走到我面前,像是審視著,他沒有開口,我自然也不方便說話。

  他冷冷地掃了我半響,挑了挑眉骨,眼中不掩輕蔑,“原來這就是風流絕豔的林少,四少身邊的紅人,幸會。”謝秉純臉色一滯,顯然沒有想到他大哥會這樣充滿敵意,看了看他,又轉頭焦急地看著我。

  想一上來就激怒我?我心裡冷笑,唐四雖然從沒有這樣尖銳,比他有格調多了,但就算是羞辱,我也無所謂了。

  現在我最擅長的就是忍耐。

  我輕輕一笑,聲音圓潤清晰,沒有一絲的尖銳,“怎麼說呢,那是承蒙四少看得起,暮寒年少不懂事,現在也請謝先生多多擔待。”謝秉熙的臉色依舊淡然,不過那雙灰藍色的眼眸略微亮了一下,又認真地打量我幾眼,微微讓了半個身子,“坐吧。”姿態高傲優雅,帶著一股子矜貴之氣。

  謝氏的第四代掌門謝秉熙,也是商業圈裡響噹噹的人物了,他執掌謝氏後的那些驕人事蹟誰人不曉。

  他的母親是德日混血,因此他繼承了歐洲人的嚴肅冷漠,也同樣繼承了日本人的嗜血無情。

  那雙灰藍色的眼眸雖然清澈,可決不是善意的目光。

  “林少到我們謝氏來是想學些什麼?不知謝氏有什麼地方讓林少感興趣?”真人面前不說假話,就沖著謝秉熙這些年來打拼的戰績,我也知道眼前的這個男人絕非善輩。

  “銀行,我想去星辰銀行看看。”他突然笑了起來,“外界傳聞果然不錯,說林少幫著四少這些年來很盡心盡力,從床上到辦公桌……從來都不曾讓他失望過,對麼?”

  話說到這裡,謝秉純已經滿臉通紅地站了起來,“大哥--

  謝秉熙哼了一聲,冷冷訓斥道:“坐下,林少都沒說話,你急什麼?”

  見我不說話,又道:“聽說以前的林少風姿絕烈,可惜啊,我一直在德國無緣看到,想必那時候林少的英姿如畫一定吸引了不少人吧。”這些年來,我跟著唐四雖然苦頭也吃了不少,可是當面被人這樣說還是第一次。

  不著痕跡地握緊了拳頭,我嘴角含笑道,“那時候莽撞無知,被人打了都不知道疼,所以才成了道上的笑柄。暮寒也自知才學不夠,所以這次才會央求四少允我過來向秉純學習點東西。”你說話犀利無情,難道我就看不出你的心思了。你當我是條毒蛇一定要纏住你弟弟吧。

  果然,謝秉純聽到我第一次直接叫他的名字,欣喜地看著我,而謝秉熙的臉上又陰沉了一分,他看了眼謝秉純道:“如果你真想要學東西的話,不如就跟著我吧。”我心裡一驚,剛想要推託,不料謝秉純笑道:“對啊,大哥肯教暮寒是最好不過了,暮寒,我大哥很溫和的,你不用害怕。”我害怕?我怎會害怕?我還有什麼可以害怕失去的?

  笑了笑:“好,恭敬不如從命。”謝秉熙站起身,“你跟我來,”又朝著謝秉純道:“你去瞧瞧中午有什麼菜色,不要虧待了林少。”

  “是,”他喃喃而去,臨走時還不忘回頭再看兩眼。

  謝秉熙冷冷一哼,抬腿就走,我也只好起身跟進書房。

  深黑寬重的梨花木大門緩緩闔上,我看著謝秉熙手裡的遙控器,心裡有些不祥的預感。

  他卻獨自坐在角落的大椅子上,笑了起來,“我以為你能鎮定自若到什麼時候呢,還是怕了對麼,林暮寒,聽說你小時候被人綁架過。”我暗暗吃驚,這麼多年了過去了,這件事情早被父親壓了下去,他又如何得知?

  想來他一定在我來之前做了不少準備。

  “是。”“綁架者把你也是關在這樣一間黑暗的書房裡,整整三天,沒有給過你吃的喝的,對麼?”我竭力穩住心神,這個人就在暗處等著看我出醜,等著看我崩潰。

  “是,不過,我不知道謝先生現在提這個有什麼意思,這些都是暮寒年少時的事情,想起來並不讓人愉快。”

  “呵呵……”他低沉地笑了起來,那雙灰藍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散出嗜血的光芒,“雖然是過去了很久,可是,你們並沒有找到他對麼,你父親當年還算是叱詫一時了,為何也沒有找到幕後真正的黑手?”他手指敲著桌子,骨節分明修長有力,“林暮寒,你不去招惹秉純,我替你揪出那個人,如何?”我閉了閉眼,為何我當初找的是唐四而不是他。

  他爽快果斷手段熟辣,怎麼看都是那種錢貨兩訖的人。

  謝秉熙見我不說話,獨自點了一根細長的雪茄,噴雲吐霧起來。

  男人就是這樣子,煙、酒、色,偏只有唐四三樣都不碰,不知活著還有什麼趣味。

  煙霧漸漸漂浮在黑暗中,越積越多,他的聲音從後面傳來,“林暮寒,你辛苦的隱忍了那麼久,你的拭父仇人不還照樣活的好好的,可見,有人名聲雖大,卻不願為你出手,對麼?”他每一個字都刺到我的心裡。

  我咬牙,卻想不出反駁的話語。

  “我說到做到,只要你離秉純遠點,你少時的噩夢就由我來解決,可好?”我氣慍,被人這樣挖苦嘲弄,哽在胸口的那口氣再也無法忍下。

  “謝先生,讓我來這裡,雖是我的心願,可也是四少的意思,沒有他的話,我不敢答應你任何要求……我……”呼吸忽然被滯住,一股熟悉的窒息感再度從肺腑裡傳來,我大驚,怎麼會在這個時候發病。

  面上努力保持冷靜,我不想在這個狠辣的男人面前露出一絲軟態,免得被人說成惺惺作態。

  手指痙攣著拿到藥瓶,可是窒息快速和可怕讓我再次領教。

  手怎麼也無力再拿出瓶子,“當--”一聲,藥瓶掉落到地上,我連想撿的念頭都來不及有,眼前便成了一片黑暗,腿腳一軟,再也沒有半分知覺。

    醒過來的時候,耳邊仍是嗡嗡聲,眨了半天眼睛才發現身下微微晃蕩著,窗外明亮的路燈不斷的照進來,原來自己不知什麼時候竟到了車上。

  頭下枕的軟軟的,帶著熟悉的體溫,我心裡一驚,頓時徹底清醒了過來。

  抬頭一看,果然剛才是安睡在唐四身上。

  他臉色依舊十分蒼白,但是眉眼精緻如畫,仿佛一朵曠世其葩,在塵世中艱難的孤獨開著。

  見我醒了,他低柔開口:“好些了麼?”我不禁有些恍惚,上一刻還在生死線之間掙扎,這一刻,喉嚨裡噝噝涼意,呼吸順暢無餘。

  聽到他突然說話,身子不可控制的抖了一下,為何我遇到的都是些厲害之人,面上仍然勉強笑答:“好多了。”他慢慢摟緊我的身體,“既然好多了,為何還不停的哆嗦?”我咬緊牙關,努力的克制身體的輕顫,但是效果甚微。

  在唐四身邊這麼久了,自以為能夠抵禦一切的羞辱,可還是被那個叫謝秉熙的男人輕易破功。

  好精明厲害的人,仿佛只要說幾句話就可以直接要了人的命。

  “沒有,”我咬牙撐起身體不再靠在唐四身上,本該是意氣分發的年歲,卻因為遇到唐四變得這般柔弱不堪,毫無用處。

  身上的衣服滑落在腰畔,我覺身上有些涼意,低頭一看心卻驟然一沉,不知何時上身的衣物盡數被人除去,此刻身上僅存的正是唐四的外套。

  唐四替我拉上外套,我仍然發怔,心中驚駭無比,腦中也有些混亂。

  明明這個謝秉熙對我言辭威逼,沒有半點好臉色,為何我的衣服會不見,唐四從來都沒有這種隨便脫人衣物的愛好,難道說,謝秉熙……靈台突然一陣清明,腦中靈光頓現,一個絕佳的念頭在腦中形成,我緩緩的順著唐四的手重新伏在了他的膝上。

  身體因為這個決定而微微興奮的顫抖。

  唐四毫不知情,他以為我還是害怕,口中淡淡的說著我幾乎以為是在寬慰我的話。

  “謝秉熙是突然回國的,不在我的計畫之中。”

  “嗯,”我儘量做到口氣萎靡,“我明白四少的意思,我會盡力繞開他的。”他撫摸在我發上的手忽然頓了一下,沒有說話。

  我的心跳得飛快,深吸一口氣慢慢吐出,斟酌著開口:“我願意為四少做任何事情,如果……這次事情做好了,四少能不能允我一個要求?”

  “你說。”

  “暮寒跟在四少身邊也學了不少東西,這次蒙四少看重,委以重任,暮寒必定不讓四少失望……但……事情若是成功,暮寒還有心願未了,希望四少能讓我獨自闖闖,暮寒事情辦成,一定立刻再回四少身邊。”一番話我說的很是動情,還帶著幾次微微的哽咽,任是鐵石心腸的人也會心軟。

  唐四果然緩了一下,又問:“你的心願可是家仇?”我點著頭仰起頭看著他,眼中浮起絲絲霧氣。

  唐四蹙起了眉頭,歎了口氣,語氣疲憊,“小寒,你始終學不乖……謝家你不用再去了,我已決定全面收購星辰銀行,不需要你再這樣辛苦了。”

  “可是……”我完全愣住了,沒料到唐四會突然決定這樣做,“現在星辰銀行的市值很高,四少若是高調收購的話,不是要多付出幾倍的代價麼?”

  他抿抿唇,“還好。”我閉上嘴巴不再說話,可是心裡卻越想越氣。

    車子很平穩地行駛著,就在我幾乎要睡去的時候,唐四忽然收緊了雙手,他身上的骨頭擱的我有些疼。

  “……謝秉熙說了什麼,小寒?”我搖了搖頭,那些話實在不想再去想起。

  “小寒……”唐四擰起眉頭,聲音已經有一絲警告的意味。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露出平日裡最常見的笑容,“你……真的要聽麼?”唐四還是平聲靜氣地點頭,“說吧。”我無法抑制的微微一顫,裹住身上的外套從他懷裡坐起身來。

  再說一次就是再殺我一遍。

  好吧,唐四,也許我的驚恐絕望正是你喜歡的娛樂。

  我慢慢把臉轉向窗外,手指緊緊捏住拳頭,拼足力氣才把謝秉熙說的話如數家珍的再次重複,只是他那種傲氣淩人挖苦諷刺的口吻我無法學會,但縱使如此,我依然覺得眼前似有刀光劍影,將我割的體無完膚。

  唐四忽然伸手過來牢牢握緊我的手掌。

  我這才發現自己竟然在座椅上顫抖地滑了下去。

  “好了,小寒,”唐四的聲音此刻聽來既遙遠又冰冷,“……不用害怕了,都過去了,以後你就在我身邊,哪都不需要再去了。”

  “別哭……”我哭了麼,我只是喉嚨裡不可抑制的出現了悲鳴聲而已,我沒有哭,真的,我不想也決不在他面前落淚。

  我的眼淚只能證明我的軟弱,並不能動搖他半分,所以,我的眼眶是乾澀的,雖然發熱但也枯澀到了極點,一滴水份都擠不出來。

  唐四,縱使我的人被你操控,但是我的心依舊自由。

  我不允許它作出背叛我的事情--讓一個禁錮我戲弄我的男人得到我的柔軟我的眼淚。

  他把我的頭按向他的胸膛,不知為何,我總覺得顫抖的不止我一個,他也似乎帶著一絲激動。

  我聽著他的心跳,有規律的跳動著,奇怪的是我劇烈跳動的心竟也跟上了他平穩有力的節奏,慢慢的恢復了神智。

  車緩緩地停下來,我坐直了身體,生生咽下恥辱,對他含笑,“……四少,到家了。”他又看了我一眼,車門從外面被打開,保鏢們恭敬地請他下車。

  我跟在他的輪椅上慢慢地走進去。

  出去的時候還是衣冠整齊的,回來的時候上身只有一件外套,而且還是光著雙腳,我是不在意踩在純羊毛地毯上的感覺,可是下人們看我的目光中出了冰冷又帶了一絲鄙夷不屑。

  管家恭謹的過來請示,“四少,飯菜都涼了,我立即吩咐重做,您在哪裡用?”唐四略一沉吟,“就放在飯廳吧,做些清淡的,小寒也一天沒吃了。”管家立刻應了一聲退下去了。

  “我去換件衣服再下來,”我看了看廳裡的落地金鐘,已經九點了,那麼晚了,早上送我去的時候保鏢還說過要我六點回來的。

  難道,是唐四接的我?他特意去接我?

  我一邊琢磨著,一邊上了樓。

  唐四和我身量相當,衣服並沒有不合身,只是,我不想聞到他身上的味道,更不想沾上。

  很快的沖了一下,順便仔細的檢查了一下身體。

  沒有任何奇特的痕跡,傷痕吻痕掐痕都沒有,整個身體肌理完整平滑,沒有一絲異樣和損壞。

  但是我知道從我暈倒到唐四來接我這麼長的時間裡,謝秉純為何要脫我的衣服?

  我皺眉對著鏡子發呆,裡面雪白修長的身體也瞪著一雙眼角微翹的杏眼茫然的對著我。

  這個身體不管怎麼說,也就是一具男人的身體,有什麼好看的?

  那謝秉熙什麼都不做,對著一個昏迷的人發呆,莫非也是腦袋有病?

  我對著鏡子慢慢的轉了過圈,還是非常完整,沒有任何的不對,我又不比別人多長了什麼,只除了小時候落到綁匪手中,他們曾經用烙鐵刺過我的腰部脊髓,留下來桃花瓣狀的疤痕。

  那時候父母正在國外度假,他們聯繫上父親所要錢財,父親堅持要聽到我的聲音才願意相信。

  小時候我就是一根筋,倔的任由他們怎麼踢打,都咬緊牙關死不開口。後來他們情急之下,不知從哪裡找來的一個鐵制的桃花瓣狀的燭臺,燒紅了狠狠的在我腰背的地方烙下了印記,那種痛根本讓年幼的我無法抵擋,據說那時發出的慘呼聲,竟讓一貫狠心沉著的父親當場就在電話裡泣不成聲,只求他們留我一口氣。

  心裡忽然一陣酸楚,想起往事,還有慈愛的父母,剛才死死忍住的眼淚一下子就流滿了面頰。

  爸,媽,我真的不孝,不但沒有替你們報仇,反而傷害著你們最疼愛的身體。

  我……是個無能失敗的兒子。

    我打開水龍頭,嘩嘩作響的水聲可以掩住我的哭聲。

  我不想哭,可是一但往事歷歷湧上,心裡的恨意和挫敗感就沒有一刻停止過折磨我的心。

  身上的鞭傷也好,任何形勢的懲罰也好我都感覺不到傷痛,只有心裡那恨意隨著日子的流逝越發讓我覺得疼痛難當。

  不是沒有想過一死了之,至少不用面對這種恥辱的生活,可是父母大仇未報,我無顏下去面對九泉下的雙親。

  我一定要振作……要想出報仇的辦法!

  浴室的門被敲響了,我草草擦了把臉用浴巾裹住下身拉開了門。

  “怎麼這麼長時間,我還以為你在裡面睡著了,出來,四少要我給你做個全身檢查。”站在外面的男人一身白袍帶著金絲邊眼睛,斯文中藏著銳利,說話毫不客氣,冷漠中夾雜著不耐煩,怎麼是他?

  我對這位忠犬醫生實在沒什麼好感,之前的對話還歷歷在目,讓我明白了手術刀還真能夠當武器的說法,以前我都以為那是人胡謅的。

  我也沒什麼好對他多說的,逕自拿起襯衣往身上披,是不是你們都以為我是唐四的玩物,所以誰都能來踩我一腳。

  “我沒事,不用檢查了。”

  “少羅唆了,你以為我願意看你這種身體?”他一把拉住我的手腕,動作輕盈準確,輕輕一擰,手腕頓時格格作響。

  我動彈不得,胸中怒火上湧,“是不是唐四碰過的身體,你都喜歡沾上一下。”他眉頭一挑,口中嗤笑,“我只是替四少不值,你這樣的人算是個什麼東西?”

  我把滿腔的羞憤化為輕聲一笑,“好,原來是你們四少的眼睛有問題,林暮寒從來沒有求過他來喜歡,這樣的喜歡,沒有一個正常人可以受得了。”

  他面色一變,薄怒的手指一個用力,只聽到“哢嗒”一下,我的手腕扭曲成了一個奇特的姿勢。

  手腕生生被扭成錯位,那種疼痛讓我眼前發黑,我仰著頭笑道:“原來這就是四少讓你來的目的,看我生病對吧。”他似乎微微一怔,然後鬆開對我的禁制,但是沒有復原我錯位的手腕,冷冷地站在一邊看著我倒在地板上翻來覆去地扭動,像條快死的毒蛇。

  他看了半響,冷冷威脅道:“林暮寒,你之前對四少做的那些事情大家都知道了,像你這種人只有好好的從現在開始伺候四少,否則,我們不會放過你的,可以隨時要了你的命,四少縱使再捨不得,當一切木已成舟,他也沒辦法了……更何況,終有一天,他會明白我們的苦心。”

  我大笑:“我做了什麼十惡不赦的事情了,你們的王子不是還好端端的活著,每天都滋潤無比,我這種螻蟻般的人物能拿他怎麼樣?”

  他火冒三丈,上前拉起我的頭髮,狠狠地看著我的眼睛,“你還敢說,要不是你偷偷的把四少接貨的地點透露給興義幫,弄得我們人手不夠措手不及,四少也因此負傷,他的腿到現在還沒有復原,要是半年之內還不能完全長好的話,他就有可能一輩子離不開輪椅了,你知不知道!”

  看著他失去那副冷冰冰腔調激動的樣子,我心裡竟是難言的快感。

  我慢悠悠的說:“那麼四少為什麼不殺我,呃,死了那麼多弟兄,為什麼不殺我平復眾怨……不是說有調查結果了,是郝三幹的……奇怪了,你們自己出了內賊,倒往我身上來栽贓……”

  話未說完,肚子上被狠狠地踢了一腳,一股酸澀的胃液沖出了嘴角,嗆的氣管難受,我無力地趴在地上猛地咳著。

  “你放屁!郝三是和我們一起長大的,我會不瞭解他,他一定是受了你的蠱惑,你真是個妖精……”他咬牙切齒的在那罵著。

  我冷冷一笑,“說來說去,你就是要往我身上栽贓,錯事都是我林暮寒幹的,你的兄弟也是我唆使的,那麼我憑什麼要他聽我的,呃?你們不是發過誓要為唐四死的麽?”說到這裡我忽然覺得樂不可支起來,又咳又笑了半天,看他又忍不住狂怒想要動手的樣子,斜斜地看著他一笑,“想要打我?來啊,動手啊,把我打死了,一會兒唐四就會知道他的好兄弟是如何替他辦事的……這樣的看病怕是全世界都找不到吧……你們……還真是唐四的好兄弟。”

  他呼呼的直喘粗氣,狠狠地瞪了我半響,一把把我拉起來,極為粗魯用力的替我正了腕骨,又是“哢嗒”一下,我眼前一黑,幾乎暈厥過去,牙齒緊緊咬住下唇才控制住了嗚咽。

  “你心思太狠太滑,留在四少身邊終究不是好事……林暮寒,你今日這樣誤解四少,終有一天你會後悔。”我鬆開牙齒,下唇有些麻木了,還有些血腥味,“我後悔,我最後悔的事情就是當初來找他……這才是我噩夢的開始……你們的四少,實際上我告訴你,他是一個魔鬼,他……”

  話未說完,我頰上一熱,挨了一記重重的耳光,他咬牙切齒,“你瘋了,林暮寒,你需要看精神病醫生,你瘋了,這樣子說四少,你會不得好死,你會下地獄。”

  我哈哈大笑,繼而神色一斂,正色對他說道:“你是第二個說這種話的人,文思,我也同樣告訴你,我不怕,我什麼都不怕。”

  我口氣鄭重,一字一字的對著他說:“你們想要我的命好啊,我林暮寒在此,隨時等你們來拿……可是唐滌清呢,你們的四少,你也下的去手?”鄙夷地看了眼他發愣的樣子,我慢慢站直身體,手腕無力只能靠一隻手艱難的系上鈕扣,怎麼他就能那麼肯定唐四喜歡我呢,真是奇怪又可笑,我們之間的這種相處模式,怕是全世界都找不出一對來。

  喜歡,有可能麽?

  ……會麽?

  他的眉頭皺的更深,“不管怎樣,你對四少好一些,不要老是讓他操心,你記住……”

  我眼睛眯起,心裡一陣噁心,真是忠心耿耿的屬下,“你是在威脅我呢,還是請求我,醫生?抑或是這些話本就是唐四讓你來說的?”

  “你……你……”他被氣得發抖,臉色變換十分精彩,我心裡暗自叫好,可惜手掌疼著,不能拍手稱快。

  我走到門邊,風度極佳的替他拉開房門,“我的身體很好,多謝你的檢查,醫生。”

  “你--”他對我怒目而視,狠狠的剮了我幾眼才準備離去,沒離開幾步就停下了腳步,失聲道:“……四少?”

  我探出頭去看,果然走廊上管家推著唐四在那裡,看樣子似乎已經不短時間了,老人家雙手顫抖面色發青,顯然被氣得不輕,而唐四秀眉低垂,看不清他的喜怒。

  既然都聽到了,顯然是不用再裝了。

  我聳聳肩,努力忽略自己不住發涼的背脊,慢吞吞的朝著那個熟悉的地方走去。

  “……站住。”就在樓梯的盡頭處,輕描淡寫的飄來兩個字。

  我止步,回眸。

  “……你去哪裡,小寒?”

  我冷冷一笑,“我做了錯事不都是在那裡受罰麽,四少?”

  他突然抬起頭來,隔的那麼遠,即使在半暗燈下,我依舊清晰感受到他視線的淩厲。

  我心裡一顫。

  不由咽了下口水,差點衝口而出的話又吞了回來。

  唐四的厲害我已經嘗過,怎麼會被醫生幾句話挑撥的又變成那熱血沖頭的傻瓜呢?

  他見我不說話,也沉默了很久,才緩緩伸出手,“過來,小寒。”我慢慢地走了回去,每走一步,腦中便更加清明一分。

  現在還不是和唐四翻臉的時候,我什麼資本都沒有。

  我走到他身邊蹲下身體,微笑地看著他,好像是一條頑皮的狗等著主人的愛撫。

  我應該盡力的去取悅他。

  而不是激怒他。

  心底已經涼透,身體無法控制的在顫抖,也許他會認為這是害怕,也好,我越弱他便越是放心,“……對不起……我說錯話了。”他望著我的眼睛,歎了口氣,語聲輕柔疲倦,好像是個頭疼的家長在無奈地訓著自己的孩子。

  “小寒,你不明白……”

  “什麼?”

  他伸手來握住我冰冷濕膩的手心,“你不明白……歡樂雖是容易忘記,有時候痛苦也會容易忘懷……小寒,不要再苦苦糾纏過去……”說的多麼的輕巧,我閉上眼睛,眼前似有紅蓮重火不斷燃燒。

  若是你有家仇你會如何,唐四你會善罷甘休,你會安心麽?

  我不敢去問他,因為他早在我第一次和他提過之後,就異常嚴厲的阻止我再說這件事情。

  自己的父母被人拭殺,當兒子的卻連口都不能開。

  這就是唐四訂下的規矩。

  我只能無語,咬著牙在他身旁顫抖的如同秋風中抖落的樹葉。

  “小寒,回房吧。”我一怔,他只有在我們打算上床時才會這樣說,我怎麼都沒有料到,他竟然會在今天的這個時候說。

  自從他出事到現在,我們還沒有過床第間的事情。

  不知道他今天怎麼會突然很有興致。

  我深深吸了口氣,起身推他走了幾步,忽然眼前有黑影飄過,身子微微一晃,我暗想不好,連忙用力咬牙振作精神。

  “怎麼了,小寒?”他見我突然停下,有些詫異。

  腹中鼓聲如雷,我縱使臉皮再厚,此刻也不禁微赦。

  唐四有些驚訝,看了我一眼,好像很高興,輕聲笑道:“我讓人把飯放在房裡了,我們一起吃吧,你今天都沒有好好吃過東西,一定餓壞了。”我苦笑,垂頭喪氣地推著他加快了腳步。

  桌上的東西很簡單,兩道清淡的涼菜和一大碗粥。

  若不是我日日住在這裡,否則他日若有人說,唐四飲食起居極為簡樸,我根本不會相信。

  這個人擁有億萬家財,仍然刻薄,對自己也是。

  “小寒,吃飽了?”

  “嗯,”我拿起邊上的餐巾擦擦嘴。

  那個粥不知是用什麼熬的,紅紅的蟹子、翡翠色的小丸子夾雜在雪白柔滑的米粒中間,清淡鮮香,口感極佳。

  我連著吃了三碗,若不是肚子有些撐了,一定還不放過它。

  唐四微微一笑,“明早還喝這個粥好麼?”

  我毫不客氣地點頭,“好。”他過來拿起雪白的餐巾替我擦去嘴邊的殘屑,動作優雅自然。

  我微微一怔,抬頭看他疲倦的面容和異常明亮的眼睛,心裡猶豫是不是現在就要脫衣服上床。

  “四少……”

  “呃?”

  “我去洗澡了。”他既然提出了那個要求,早晚都是要的,何必拖拖拉拉呢。躲不過的事情我歷來爽氣,不拖泥帶水。

  他頷首。

  我走進浴室,開了水。

  我不知道那是種什麼感覺,心裡好比似一會兒被烈火辣辣地燒,一會兒又覺得冰冷刺骨無法忍受。

  想要呐喊發洩,卻覺得心裡異常的空。

  我不斷的交替著花灑的水溫,只有滾燙和冰冷,才會令我覺得好受一些。

  一直洗到昏沉沉了才出來。

  我赤著腳裹了浴巾回到臥室,唐四依舊衣衫潔淨整齊的坐在小沙發裡看著厚厚一摞檔。

  強忍住陣陣暈眩,低眉順目的到他身邊蹲下,“四少現在洗麽?要我幫你麽?”

  似乎現在時間還早,抑或是他還有更為要緊的事情,唐四淡淡隨口說道:“等一下再說。”

  “那我不打攪了,在床上等你。”我乖覺地逕自躺到床上。

  誰知身體異常疲倦,觸碰到香松綿軟的床,竟不知覺的想要睡去。

  忽然一個激靈,唐四還沒盡興,我這般先睡著了,恐怕不能令他如意,但是睡意和倦意一但湧上,維持清醒就極為不易。

  迷迷濛濛間,鼻端似乎有些消毒水的味道,還有人輕聲的說話,語氣恭敬。

  “……四少放心,沒什麼問題了。”

  “嗯,辛苦了,文思。”

  我心裡一驚,驟然睜開眼睛。

  李文思收拾著東西恭敬的對唐四行禮,卻暗下對著我鄙夷地看了一下,就走了出去。

  額上傳來溫潤地觸感,唐四無奈地聲音淡淡傳來,“小寒,你這麼討厭文思麽?”

  豈敢?

  “是醫生厭惡我才對吧,”我收回怒視的眼神,“他總是以為我是一條毒蛇,不知道四少養在身邊做什麼?”

  “小寒,你真是被嬌慣壞了……你以為自己還有別的地方可以去麼?”唐四慢慢的壓在了我的身上,對著我的耳朵咬了一下。

  並不算很重,但仍然讓我發顫。

  “啊……”唐四笑了下,“這才對,疼的話就說給我聽,明白麽,小寒,你的心承載不了那麼多的東西……”

  我斂下眼睛,疼的話可以說給你聽麽,真是笑話,只怕我疼死的時候,你依舊在一旁袖手旁觀。

  勉強撐著笑顏搖搖頭,“多謝四少關心,還是不用了。”直到看著唐四慢慢沉下去的臉色,我才發現自己竟然又犯了錯誤。

  果然還沒有來得及說什麼,身上的浴巾被他輕易扯去,然後腿被大大的分開。

  我仰面躺在床上,再看不到唐四此刻的表情,只能暗自咬牙,手指牢牢的抓緊被褥,希望能夠減輕痛楚。

  心裡有種酸楚的隱痛再次蔓延開來。

  下身被他輕佻玩弄著,我閉上眼睛,不斷的命令自己放鬆身體。

  可惜效果並不好,他進來的時候,依舊疼的讓我幾乎暈死過去。

  乾澀緊窒的體內被強大的兇器一點點的刺穿,然後是毫不留情的掠奪。

  頭腦漸漸開始混雜,耳邊都是自己像是會隨時斷去的呼吸聲,每一下都是那樣的聲嘶力竭。

  就在我以為自己快要暈過去的時候,唐四停了一下,我睜開濕透的眼睫,他高高在上地看著我,沉默著沒有說話。

  我動彈不得地看著他。

  許久,他皺皺眉頭,絕色地眸光瀲灩深幽,不知在想些什麼。

  然後他抽身退出,明明是欲望高漲,卻抱住我,柔聲道:“夜了,睡吧,小寒。”我難以置信地瞪著他,他倒好,收發自如,擁著我不多時就呼吸平穩綿長,想來已經入夢。

  剩下我,下身熱辣刺痛,略一動身就是鑽心般的疼,閉上眼睛又是血色鈞天,只能在床上如同屍體一般躺到天亮。

  16-20

  看到窗外一點點的亮起,腦中並沒有因此而清醒,反倒是越發沉悶氣促,最後竟昏沉沉的合眼睡了過去。

  夢中繁華如煙,似乎歲月倒轉,時空橫流,我看到了很久之前的自己。

  那時曾以為自己睥靡眾生叱詫風雲,呼不完的高朋雲坐,享不盡的美酒佳人。直到那一天,遇到唐四之後,才知道自己原來不在雲端,分明身下坐的是沙堆,風一吹立即便化為虛無。

  而我則被鎖在高處,眼睜睜地看著父母朋友一個個從容地離我而去,身邊越來越寂靜,死一般的寂靜。

  “不……別走……”心底湧上劇烈的恐懼,好像幼年時被綁架那樣,叫天不應叫地不靈。

  我顫抖著,不顧一切的想要掙脫束縛,口中狂喊:“放開我……放開我……求你……求求你……放了我……”最後泣不成聲,四周依舊空寂,沒有人應我,沒有人。

  有人在身邊走動,可都不搭理我,他們要麼目中無人,要麼便是滿目鄙夷的遞來眼神。

  我垂下頭咬緊牙關,淚水在臉上肆意的橫流。

  忽然有個輕柔疲倦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小寒……小寒……別哭……醒醒……”

  那呼聲一聲比一聲響亮,漸漸拉回了我的神智,我滿身冷汗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並沒有被綁在石壁上,而是光著身體裹了一條薄薄的毯子,正被人抱在懷裡,輕聲安慰。

  我大大松了口氣,手腳並用地攀住那個柔軟淡香的身體,口齒不清的叫著,“媽媽,別,別走,我怕……”

  背上的那只手微微一頓,那個聲音似乎帶著幾絲無奈,“小寒,我是唐滌清。”

  儘管我的腦袋混沌不堪,可是在聽到那三個字的時候還是終於反應過來,我驚慌地告罪,“……對不起,四少,我睡的糊塗了。”

  “沒關係,”他的口氣依舊清緩,可是我卻能明顯感覺到冷淡了下來,“你有些發燒,今天就好好休息一下吧。”

  “嗯,”我恭順的應承,他也沒多說什麼,逕自招了下人進來,穿戴好就出去了。

  看到他離開,我才大大地呼了口氣。

  發燒?見鬼了,這點小病算什麼,他巴不得我把腦袋一起燒壞了,好任由他編排。

  昨天開始他便異常的忙碌,不知是在做什麼重大的決策,莫不是是真的打算動根深蒂固的謝家?

  正在思索間,手機忽然響起,我拿著一看,竟然是個陌生的號碼,狐疑的“喂”了一下。

  那頭傳來溫和有禮的聲音,“請問是林暮寒先生麽?”

  這個聲音聽著真耳熟,於是我答:“我就是。”

  話筒裡的聲音頓時輕快活潑起來,“小寒啊,我是謝秉純,你……沒忘記吧。”

  我大笑,“當然沒有,謝少。”

  謝秉純也算厲害,這個電話素來就是唐四的專線,沒有人知道這個號碼,不知他哪裡那麼大的本事弄來的。

  像是知道我的疑惑一般,他笑了幾下,“小寒,你在想我是怎麼知道你的電話號碼的對麼?”

  “嗯。”

  “很簡單啊,那次你在我家暈倒了,我哥發現你身上的手機,就用那個撥了家裡電話,來電顯示,很好用的。”

  原來是這樣……我忽然無力起來。

  以前以為他是傻瓜,現在看來我才是最白癡的一個。

  他頗為得意的笑了一會兒,才道:“以後我們就可以常聯繫了,小寒。”

  “嗯。”

  任由他神經再粗也感受到了我的不正常,電話那頭小心翼翼的在問:“小寒,你怎麼了,不高興麽?

  ”我頭痛欲裂,實在打不起精神來應付這位少爺,淡淡的“嗯”了一聲算作回答。

  “別不高興,唐四沒有限制你的活動吧,你能出來麽,我在上次遇見你的咖啡館等你好麼?”

  這算什麼,私下幽會?

  不知唐四知道了,我是不是又會挨上一頓鞭子。

  “那個地方不好。”他考慮了一下,再次欣喜建議,“不如去個養生的地方,我知道半山那裡有間私人會員性質的溫泉館,很安靜靜謐,你的保鏢也不會跟你進去洗澡吧,不如我們去那裡見面?”

  我想了想,慢慢回答,“……好。”

  我到那裡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依然覺得頭痛欲裂。

  謝秉純見到我十分高興,歡暢笑道:“暮寒,快來,我等了好久了。”

  我有些奇怪,怎麼冷酷無情的謝秉熙會有這樣一個弟弟,口中淡淡道:“不好意思,來的晚了。”能夠出來已經不易,費了好大周折。

  唐四早上那句“你好好休息”,如同聖旨一般,誰敢違抗。午飯過後,我說身上濕冷粘膩要洗溫泉給唐四打了電話,他可能正忙著,也沒空理睬我,保鏢們這次允許我出來。

  謝秉純笑道:“差點以為你出不來了,你看,”說著舉起泡的發白的手臂,“我這也算是溫泉水滑洗凝脂吧。”他的手指因為浸的時間過長都起了皺。

  心裡微微一歎,所有人都因懼怕唐四的勢力離我而去,為何獨獨這位謝家少爺對我格外熱心。

  若錯過他,我些許再無翻身機會。

  “抱歉,你知道我……”話語微哽,我垂下眼睫別開臉去。

  “我知道,我沒有怪你,小寒,”他急急地走到我身邊來,有些手足無措,“對不起小寒。”頭痛愈加厲害,我勉強忍住,戲還要演,“你和我……說什麼對不起。”他拉住我的手,掌心暖和,“小寒,你的手怎麼這麼涼,快些把浴袍脫了,一起下來泡泡。”身體浸在溫潤的水裡,也沒有感覺好多少,只是似乎沒有那麼冷,我長長籲出一口氣,看著他。

  謝秉純這次倒沒有避開我的目光,只是臉上漸漸紅了起來,帶著幾分羞澀,“小寒,上次你來我家,我哥他……那樣子對你,真是對不起!你別放在心上啊……”

  那天的事情一直繞在我心中,我忍住頭痛,認真聽他說話。

  “……我進去的時候你已經暈了過去……大哥說你是哮喘引發的窒息,他怕你難受,所以解了你的衣裳……”

  我冷笑連連,難受,便需要把上身的衣物都脫光麽?

  謝秉純看我一眼,“小寒,你別生氣,我也知道大哥這是個藉口,不管怎麼說,他……我想他沒有惡意……我一定會給你一個解釋……其實今天也是大哥讓我來找你的……”

  我靠在溫潤的石頭上面,慢慢闔上眼睛。

  原來,今天的碰面是謝秉熙的意思,“他想要做什麼?”

  謝秉純聽出我語氣中的不快,連忙說道:“我們沒有什麼惡意……只不過那天四少來的時候,你還沒有醒,我也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情……你的那些保鏢忽然就沖了進來,手裡都是真槍荷彈……我驚呆了……然後是大哥出去和四少解釋……可是四少的那個眼神……”

  我長歎一下,伸手拍了拍這個有些嚇壞的富家公子,“唐四只是不喜歡自己的東西被別人碰而已。”

  他竟慢慢回抱住我,“小寒,我從來沒見過這樣的眼神……我站的遠,不知大哥和他說了些什麼……但是後來大哥的面色也不是很好……第二天,我們的星辰銀行突然被人高調收購……”

  我點點頭,這個事情唐四和我說過,他改變了注意決定直接收購。

  “可是到了今日……小寒,不過幾天的時間,我們謝氏所有的產業都受到了排擠和波及,股票開始大幅滑落,我們……”

  我忽然覺得有些厭煩,他抱得太緊讓我透不過氣來,“我對這些東西並不懂……唐四也從來不讓我涉及他的事情……謝少,我可能幫不了你什麼。”

  怪不得這幾天唐四這麼累,原來在忙著這件大事。

  謝家也是本地世家,豈是這樣容易扳倒。

  謝秉純一滯,尷尬有焦急地澄清,“我不是這個意思,小寒,我只是想對你說聲對不起,我沒有別的意思。”

  我冷冷一笑,“我明白的,可惜我真的幫不了你什麼,抱歉了。”

  “不,小寒,你誤會了,”謝秉純急紅了臉,咬住嘴唇,“我怎麼可能因為家業的緣故來讓你為難呢,小寒,我真的不是那個意思……大哥千萬囑咐我不要說起現在公司的狀況,都怪我,一時嘴快……讓你誤會了。”

  我沒有誤會,我只是明白,身處在這個地方,誰又是省油的燈?

  唐四和謝家大少自不必說,恐怕這位謝四少,也是我一直看低了他。

  “那麼你今天約我到底是為了什麼?”我靜了靜心,沉靜開口。

  “小寒,我大哥想要見你,他說要告訴你那次綁架的真相。”

  我低頭思索了一下,那天謝秉熙拿著這件事情作為條件,要我離開他弟弟,現在又突然把我約出來,再次提出這件事,他是什麼居心?

  難道說他會良心發現?

  ……對我?

  自嘲一笑,我抬起頭來,“真相不管是什麼,都過去這麼多年來,還有再弄清楚的必要麽?”

  謝秉純抿著嘴唇笑,“小寒,大哥說你防備心很重,我還不相信呢,”他再度掛在我身上,輕聲道:“小寒,大哥要我問你,還有什麼比呆在唐四身邊更加糟糕的麽?”

  我心裡咯噔一下,謝秉熙果然厲害,讓個純樸的謝秉純過來,按照他的意願帶著我兜兜轉轉,再一步步地走入他早已籌畫好的圈子。

  我點點頭,“你大哥說的沒錯,可是如果你不告訴我謝家想要做什麼,我寧可呆在唐四給我的金屋裡。”

  謝秉純一笑,大眼睛略顯可愛的眯起,臉上那種拘謹的樣子早已不復存在,“你真有趣,暮寒,我越來越喜歡你了。”

  我冷冷一笑,心裡不知為何忽然想起,那次初見面時,他裝的那副純樸老實樣。

  他渾似沒有見到我沉下臉來,依舊格格笑道:“這年頭,只允許唐四漂白,就不許謝氏改走門道?”

  我一驚,“你們想走黑道?”

  “對啊,暮寒真聰明,”他嘴角勾起,原本就端正的臉上更是顯得貴氣風流,怕現在這個樣子才是真正的謝四少吧。

  我真是愚蠢之極,堂堂謝家,怎麼可能孕育出泛泛之輩呢?

  我渾身發顫,頭痛欲裂,禁不住俯下身去牢牢抓住石壁。

  他見狀,溫柔抱起我,“暮寒怎麼了……呀……怎麼就哭了?別哭別哭……我可不喜歡眼淚,暮寒的笑容多美麗啊。”

  我用力推開他,咬緊牙關,還是止不住哆嗦,騙子,這些人都是騙子!

  他毫不在意,依舊把我抱住,不滿地皺皺眉頭,“暮寒怎麼越來越輕了,上次抱著還沒這樣輕……看來唐四對你真不好,還是去我那裡吧。”

  “你……放開我……”我不知道自己為何這樣軟弱,一直可以倔強著不在唐四面前留下的眼淚,此刻似乎再也控制不住,滾滾而落。

  他抱我到邊上的軟床,伸手擦去我腮邊的淚珠,停頓了一下,慢慢才道:“暮寒,是我傷了你的心麽?”

  你,怎配?

  我從他手裡奪過毛巾,擦去頭上的冷汗和臉上的狼藉,一言不發。

  他給我披上浴衣,默默的在我身邊坐了一會兒,才道:“暮寒……我真的沒有想到你是這種性子的人……原來真正心思純淨的人是你……我不能說自己無意騙你,但是……我可以保證,從現在起,我對你說的句句是實話。”

  我越來越難受,勉強抬頭看了他一眼,那雙漆黑的眼眸裡有著和謝秉熙同樣的深沉,讓人無法琢磨。

  “不用了,我……沒有興趣再和你們打交道了。”

  “難道你還想回唐四身邊?”他扯出我的手臂,不讓我離去,眉眼間漸漸冷厲,“你就這麼甘心放著家仇不管,作他的玩物麽?”

  我呼吸一滯,一股熟悉的腥甜又湧上喉間,勉強不動聲色地咽了下去,卻無法開口說話。

  果然是兄弟,一開口都會要了人的命。

  我抿著唇側過臉看著他,神色已是非常不快,他若是再不放手,我便要開口叫保鏢了。

  不料他再度欺身前來,手中拿出一塊手帕突然用力掩住了我的口鼻。

  一時間,冰冷奇異的香味刺入肺腑,我哆嗦了一下,眼前一黑,便什麼都不知道的軟軟朝後倒去。

  我漸漸轉醒,口中似乎有根熱熱的東西在纏住我的舌頭,還有一股熱氣從鼻端噴在臉上,讓我極不舒服。

  皺皺眉,睜眼,果然是謝秉純。

  他見我醒來依舊不願放開,伸手扣住我的下巴,吻的更加深入。

  麻醉的勁還沒有過,我渾身綿軟沒力氣抗拒,索性放棄掙扎,鬆開牙關。

  他見我不反抗,舌頭卷的更加賣力,嗚嗚嘖嘖的好半天才放開,“暮寒還是睡著的時候好。”

  我點點頭,“那就把那手帕再拿來。”

  他笑了,“暮寒說話真正會氣死人。”

  我看他眉眼俊朗風流,一派智珠在握的模樣,和記憶裡的樣子實在差的太遠,不由一歎。

  他十分敏感,立刻追問:“暮寒為何歎氣,是懷念以前的謝秉純?”見我沉默不語,又笑道:“……其實也不難……只要暮寒肯對我笑一笑,我還如之前那樣待你。”

  我斜眼睥他,嘴角冷冷勾起,“這種騙人的小把戲很好玩麽?你多大了?”

  他也不惱,伸手摸著我的眉毛眼睛,“暮寒,我真有些後悔了,或許我應該學唐四,直接把你按倒……”

  我又惱又怒,“你們沒一個是好東西!”

  他嘖嘖兩下,“暮寒這話說的不對,他是他,我是我,別把我們混為一談。唐四的那些手段我學不來,也不屑去學,我只願……謝家能夠在我手裡,攀上最頂峰,不管是用什麼手段。”

  “任何東西都有盛衰,就算謝氏能夠所向披靡,又能堅守多久?你又能保多少年?”

  “這話是不錯,可是……那種睥睨眾生的感覺,將會是多麼的美妙……”

  看著他一臉的嚮往,我只覺得噁心,唐四雖然已是穩占黑白兩道,可也從沒這樣狂傲過。

  “似乎現在謝氏的掌權人還不是你吧,”我不由譏諷他,“你大哥肯讓位麽,等你先在自己的集團站穩了腳再說吧。”

  謝秉純一笑,“我大哥?只要我要,你覺得他會不給?”說著眨眨眼睛,雙眸狡猾如狐,我心裡暗自歎息,為了那個看似很強勢厲害的謝秉熙。

  什麼東西就怕動情,他對自己弟弟的感情恐怕遠不止兄弟親情這麼簡單。

  “那好,”我點點頭,推開他坐起身來,“什麼事情都似乎在你的算計之中,你果然厲害,那麼請問謝四少,把我帶來這裡到底是要做什麼?我已經家破人亡,恐怕沒有什麼可被你利用之處。”

  他像是聽到大笑話一樣,仰頭哈哈大笑,“你怎麼可以這樣說你自己呢,暮寒,你怎麼會沒有價值,你難道都不知道自己現在的身價麽?”

  我啞住喉嚨,“……我不明白你在說些什麼。”

  他突然欺近,一雙有力的手鉗住了我的下巴,眼眸中透出嗜血的光芒,“看來唐四是真的很疼你啊……可惜他自作聰明妄作小人,偏偏我們林少爺不領情,對麼?”

  我怒極反笑,“我不知道你在胡言亂語些什麼,如果你們是因為唐四收購謝氏而綁架我的話,那就大錯特錯了,唐四根本不會因為我而改變主意,我只是……”

  剩下的話被她的手指用力全部格格的哽在喉嚨口,我掙脫不了,只覺得他不斷地靠近,陰冷地開口,“他會的,暮寒,我可以和你打賭,他一定會的,而且你的價值還遠遠不止這些,想知道是誰殺了你父親麽,當年殺他的人……”

  話音未落,門外忽然傳來了腳步聲,從遠到近,非常的沉穩。

  謝秉純鬆開了手,任我跌落在地上,不斷的扶著床邊劇烈的咳嗽。

  門被打開了,我聽到謝秉純又用他以前那種特有的善良熱情的語氣叫道:“大哥,你來了,暮寒醒了。”

  一雙高檔的牛皮皮鞋走到我面前停了下來,在微弱的燈光下泛著冷冷的光。

  謝秉純又說道:“大哥,暮寒似乎有些不開心,我正在勸他呢,對了,我去找些藥來,他還有些發燒……”

  那雙鞋子似乎微微動了一下,就聽到一聲清冷的“嗯”,謝家老大不知為何讓我覺得有些古怪。

  可沒料到的是,緊接著更為古怪的事情發生了,他忽然俯下身子,把我從地上抱了起來,輕輕放在床上。

  我怔怔地看著那雙離得很近的藍灰色眼眸,很清澈很透明,可就是沒有溫度。

  謝秉純大概也沒想到,他愣了一下,連忙湊過來幫我蓋上被子,眼睛骨碌碌的不著痕跡地打量著謝秉熙的表情。

  “我不會吃你們的東西,拿開,要我做什麼就直說,不然的話,以唐四的實力,恐怕你們沒有那麼多功夫能夠浪費。”

  謝秉熙沒有做聲,謝秉純依舊裝瘋賣傻,格格笑著歎氣,把藥倒在手心人便撲了過來,“暮寒快吃,不然的話,我就用嘴巴喂你。”說著還嘟起紅潤的嘴唇,作勢便要過來。

  我心裡又怒又氣,反是冷笑連連,“隨便,我就當被野狗咬了。”

  “暮寒……”謝秉純停了下來,仔仔細細的觀察我的表情,委屈地看著我。

  我哪裡有心情陪他演戲,身上還是覺得發燙,頭腦也昏昏沉沉的。

  一直看著我們沒有作聲的謝秉熙,忽然淡淡說道:“他不能激動,秉純,去吩咐廚房弄些粥來,我來勸他吧。”

  謝秉純癟著嘴心有不甘地走了。

  我撐起身體,“說吧,到底要用我做什麼?”

  謝秉熙凝目看著我,良久之後才說道:“替你報仇。”

  我瞪大眼睛,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你說什麼?”

  他的眼神漸漸變換,似冷漠又似輕柔,“你沒有聽錯,是替你報仇。”

  這些人都是吃人不吐骨頭的,我也不至於傻到相信他。

  “為什麼?”

  他看著我,反問我:“什麼為什麼?”

  “給我一個理由,你突然變化的理由,總不會是良心發現吧。”

  被我挖苦他也不動怒,依舊淡定從容地坐在我身邊,“沒有理由,暮寒,任何理由你都不會相信,所以也不用理由,你只要記住我說的話就好了。”

  我點頭,“好,我不問理由,那麼你要我做些什麼,謝先生,”我一字一字慢慢地說:“我們沒有交情可言,所以請你和你的弟弟不要那樣矯情的叫著我的名字。”

  21-25

  他看了我良久,似乎嘴角勾起一絲的弧度,“好。既然林少這樣爽快,那我就直說了。”

  他長身而起,身型高大健美,東西方結合的臉英俊逼人,也冷酷逼人。

  “我替你報仇,不過,希望將來由謝氏接手南區的生意。”

  “你在和我商量麽?”我失笑,“我一無所有,哪裡可以幫到堂堂的謝氏。”

  謝秉熙搖搖頭,“林少太謙虛了,從林少昨天昏睡開始,謝氏的五家上市公司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損失,各支股票也是慘跌一片,就連大盤也會受到波動……還有我們連夜挪了三個窩……,其中的第二個我們甚至沒有能呆上三十分鐘,唐滌清的動作真快,不是麼?”

  我怔住了,沒料到唐四的動作那麼快,那麼狠。

  這樣一來,將有多少無辜的人受到殃及。

  面對這雙可以洞悉一切的灰藍色眼眸,我呐呐道:“其實……唐四只是不喜歡別人碰他的東西。”

  他牽動了嘴角,像是笑了,可是神情讓人覺得害怕,“如果你只是一樣東西,那麼我早就砍下你的手送給唐四了。”

  我皺皺眉頭,沒有弄明白他的意思,不過心念一轉忽然想到很重要的一點,開口就問:“你怎麼替我報仇,現在我的殺父仇人已經坐大,你們謝氏再厲害不過還是白道,哪裡能夠明白怎樣去真刀真槍的硬拼?”

  謝秉熙忽然抬眼看著我,目光炯炯,灼熱的讓人心驚。

  他一字一頓的說:“我們不需要明白,只要唐四少明白就行了。”

  我大驚,“你想讓唐四幫你去幹,怎麼可能?”

  怎麼可能,我求了那麼多次,甚至賠上自己的身體,唐四憑什麼會聽他的?

  他微微一笑,眼神寒冷,輕言細語的說道:“那就是你的價值啊,林暮寒。”

  我渾身顫抖,心似乎被重重擊到,冷汗一身身的往外急湧,有什麼東西就在嗓子口了,快要呼之欲出。

  一直以來,在唐四身邊,我始終耿耿於懷的那個事情……難道真的會是那樣,不會的,不會的!怎麼可能!

  早在唐四用那樣輕蔑的眼神說出“永遠不會替你報仇”之後,我對他的那種淺薄無恥的愛慕便早就已灰飛煙滅了。

  我不過是他的一時性起的玩物,還能夠有什麼價值可言!

  謝秉熙見我哆嗦的模樣走了過來,手勢輕柔的把被子拉上,“先睡一會兒,別把身體嚇垮了,你的價值還不止這些呢。”說到這裡他慢慢伸出手指,摩挲了我的嘴唇,“恐怕也只有你自己不知道了,heidenroeslein。”

  我渾身冒著冷汗,哪裡能夠安心睡覺,謝秉熙似乎很欣賞我這樣戰戰兢兢的樣子,站在床邊看了一會兒才舉步離去。

  沒多久,謝秉純就端著熱粥走了進來。

  “暮寒,你很熱麽,看看那麼多汗。”我看到兩人微微相似的臉,真恨不得再度暈過去。

  這兩個人走馬燈似的在我眼前兜來轉去,明明沒有一個安的好心,可笑的是嘴裡總是掛念著我的身體。

  我失去了冷靜和耐心,冷冷扭頭避開他擦汗的手。

  他毫不在意,左手用力鉗住我的下巴,右手卻溫和的替我擦去汗珠,口中輕聲抱怨,“暮寒怎麼都學不乖的樣子啊,真奇怪唐四怎麼來的這麼好的耐心。”

  我忽然想起唐四也曾經說過類似的話,他總是用一種疲倦無奈的口氣說著,然後就是懲罰。

  鞭子雖然疼痛入骨,可也好過面對眼前這種假情假意令人作嘔之輩。

  “你出去吧,我要睡覺。”

  “剛剛大哥說的話讓你不舒服了嗎,我可都在門外聽得清清楚楚,”謝秉純輕巧地伸手撫摸我的臉頰,“暮寒,知道剛才大哥說的那句德語麽?呵呵,他其實是在讚美你啊,絕美又熱烈,天真又誘惑,你有著與生俱來的吸引人的放蕩本質……知道當初你為了報仇而打算用上自己的時候,有多少人都在垂涎欲滴嗎,真是便宜了唐四啊……這樣一朵養尊處優卻又處處透露野性難訓淫美的野薔薇,怎麼不讓人心癢難耐呢?”

  我咬緊牙關,胸口異常煩悶不由咳了幾下,面上卻還能微笑,“我從來就對歌德的詩歌不感興趣,倒沒想到謝先生還是這麼風雅的人……不過,這次你們敢和唐四叫板,我很想要知道,誰能夠笑到最後?”

  “誰能夠擊敗唐四……會是謝家麽?”我滿意地看到他臉上的陡然變色,笑著裹緊被子,調整了姿勢便沉沉睡去。

  接著幾日,我開始享受著這種類似逃亡的生活。

  之所以說是類似,因為謝秉熙看起來依舊從容淡漠,沒有一絲慌亂。

  而謝秉純更似乎每一刻都能帶著三分笑意,不管是在保鏢的保護中匆匆撤離,還是聽到謝氏股票狂跌的消息,他都風度極佳,面容輕鬆。

  但在這種情況下,還能夠笑得出來,未免顯得太過做作。

  我看了眼很沉的住氣的謝秉熙,又打量了幾下故作輕鬆的謝秉純,搖頭輕歎。

  “暮寒,在想什麼?”謝家的兩個都十分靈敏,謝秉純是直接就問,而謝秉熙則投來關注的目光。

  “你們這樣大費周章,就只是為了南區的那個位置?”

  謝秉純微微一怔,沒料到我突然提起,兄弟兩個相視一眼後,他慢慢開口,“大哥的意思是南區的地方雖然不算最大,可有港區,將來我們貨物進出就方便很多,而且也沒有直接觸及到唐四的地盤。”

  你們也知道自己羽翼未豐,不敢直接和唐四對著幹?

  那為什麼又虜走我來激怒唐四?

  這般行事豈不前後矛盾,抑或是其中還有我所不知曉的隱情。

  我點點頭從柔軟的座椅中站起身來,走到窗前,外面已是日落西山,金色的晚霞將屋外屋內都染成一片醉人的顏色。

  現在我們在一間日式的庭院裡,前後人煙稀少,十分幽靜。

  非常適合隱藏,同樣也很適合思考。

  這些天來,我仔仔細細來來回回地想了好幾遍和唐四在一起的日子,沒有什麼可值得留戀的,他給我的只是痛苦和迷惘。

  總是在我需要的時候把我狠狠地推開,又在我痛苦的時候冷冷旁觀。

  竟然還會有人說這種樣子叫做疼愛?

  我想自己怕是收受不起這種奇特的做法。

  我對他應該只剩下忿恨和怨怒。

  所以不管這次唐四和謝家對峙,是輸是贏,都與我無關。

  我只要做好自己想要做的事情,不管用什麼方法,誰能幫我達到,我就站在誰那一邊。

  打開窗戶,用力吸了幾口充滿著草木芬芳的新鮮空氣,我轉身回來,對他們微微一笑,“我在想,與其和你們對著幹,不如我們坐下好好商量一下。”

  話音一落,謝秉熙和謝秉純都有些微微變色,似乎沒料到我的忽然轉變。

  隔了一會兒謝秉熙沉聲開口,“不知林少要和我們怎麼商量?”

  我暗暗握緊拳頭,想到唐四曾經加諸在我身上的眾多痛苦,不由啞聲道:“我清楚唐四的脾氣,也知曉他幫中的事物,如果……我可以幫到你們,希望等到事情平息後,你們能給我一個自由的去處。”

  “自由的去處麽?”謝秉熙眸光閃動著,燦金的夕陽映入他的灰藍色的眼眸,竟然褪去不少的冷酷之氣,“好,我答應你,如果到了那時,你真的想要走,我便負責送你到你想去的地方。”

  “謝先生真是快人快語,”我嫣然一笑,頭一次真心地對他們笑,“我對你們誰踩著黑白兩道不感興趣,我只是希望家仇得報,如此而已。”

  謝秉純眯起了眼睛看著我,似乎窗外的夕陽格外刺著他的眼,“暮寒肯幫大哥是再好不過了,可是,暮寒真以為世上會有這樣的地方存在麽?”

  “這是後話了,現在不必細說了,”涼爽的風吹過頭髮,讓我覺得心裡舒暢不少,輕聲一笑,“我怕了你們,自然不會把唐四的事情全都和盤托出,不過,你們也且放心,只要等到手仞兇手的那一天,我便會告訴你們全部然後離開。從此之後,這黑白兩道的風浪都與我林暮寒無關。”

  屋內靜默了一陣,窗外的清風出入,吹動的是三個人懷著的不同心思。

  良久之後謝秉熙微微歎道:“凡事做到最大最強,未必都好,也許到了那時,謝氏就真的是眾矢之的了。”

  我側過頭看他,諷道:“你們費了那麼多的心思,難道不願意做到最大,現在,你們以為自己就不是眾矢之的了?”

  謝秉純低著頭看不清楚他面上的表情,可是他嘴角的一抹弧度讓我覺得十分礙眼,似乎充滿了譏誚,難道我剛才說了什麼好笑的事情麽?

  他低頭沉吟,等到揚起臉的時候面上已是純善的笑容,“大哥,不管怎樣,暮寒看來幫我們那是最好也不過的了,若是真能乘機扳倒唐四,對謝氏來說未嘗不是一件好事。”按照我對唐四行事的瞭解,大膽的猜測了幾個他可能會採取的動作,讓謝秉熙他們先準備著。

  第二天,街上的報紙都披露了一個驚人的消息,謝氏旗下的幾家市盈率非常不錯的公司,正準備要尋求合作夥伴。

  消息一出,謝氏立即收到好幾個大財團拋來的繡球,表示願意和謝氏談並購。

  受其影響,謝氏的股票也停止了下滑,市場投資都紛紛表示十分看好謝氏的前景。

  “暮寒,”謝秉純倒了一杯白蘭地給我,笑道:“敬你。”

  我伸手接過,不知為何,心中並沒有想像中的愉悅,反而覺得有些沉重的意味。

  我不是天才,只是看唐四做的事情多了,對他的習慣多少有些瞭解。

  “怎麼了,不高興麽?”謝秉純扳過我的臉頰,皺眉道:“臉色那麼差,你就不能多吃一口飯麽?”

  我扭過頭,掙脫他的手指,喝了一口水晶玻璃杯中的酒,一股熱辣嗆進喉嚨,不由咳了起來,“你……咳咳……大哥呢?”

  “不知道,剛才有一個重要的電話,這會兒在書房裡吧,”他拿走我手中的酒杯,忽然湊近我,“暮寒,你在生我的氣麽?”

  我看著離得很近的那雙黑嗔嗔的眼眸,裡面深幽難辯,我根本看不清楚也無力去琢磨,“那不重要……我關心的是,你們打算什麼時候動手?”

  “什麼?”

  和我裝傻?我壓著怒火,冷冷道:“別忘了,我們之間是有承諾的,我給你們一周的時間,一周之內,我要看到朱錦男的屍體。”那個拭父仇人的名字,早在我心中不知滾了多少遍了,每說一次,我都覺得眼前猶如烈火洶燒,恨不能將一切都毀滅。

  這個讓我墜入地獄的男人,現在還穩穩當當的坐著他南區老大的拿把交椅上。我無法容忍也決不允許他這樣子逍遙。

  謝秉純輕輕笑道:“這好辦。”遂即拿出懷中的手機,摁下號碼,貼在耳邊,姿態風流自若。

  “喂,四少麽,我是謝秉純。”我由狐疑轉為大驚,不由瞪著眼前這個笑得十分邪惡的男人,他竟然敢直接打電話給唐四,他究竟想要做什麼?

  “……是,多謝四少對謝氏的關心了……嗯,謝氏也算將有百年了,百年基業不能毀在我們手裡……是……承教了……”謝秉純的聲音從興奮漸漸轉為低沉,臉色也是越來越差,說到後面已是手指顫抖,也不知道唐四在電話裡頭說了些什麼,讓他的臉色陰暗的嚇人,但口中猶自撐著,“……那個事情啊……希望四少能夠按照我們的意思去做……不不,我們怎麼敢命令四少呢,只是大家都是手下眾多,那麼多人實在不好養活……四少,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們這樣做根本沒有動搖到你的利益……我們只是想……”他喘著粗氣,忽然臉上暴戾之色閃過,一把抓住我的肩膀,惡狠狠的把手機塞到我的手裡,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憋出來的,“你聽,他要和你說話。”

  我的心一陣狂跳,幾乎拿不住手裡那部輕薄的手機。

  剛貼到耳邊“喂”了一聲,竟然就被自己的口水嗆住了,咳了好久,那邊也沒有聲音,只是聽到我安靜下來,許久才傳來一聲輕輕的低歎。

  我原本早已建設好的心裡防線就在聽到這樣一聲歎息之後,忽然覺得自己潰不成軍,熱辣辣的酸楚不斷的湧入眼眶,我緊緊咬住嘴唇,不敢被他聽到。

  怎麼會這樣,我明明不想他的,我明明是厭惡著他的。

  良久之後,聽到他問道:“……身體還好麽,小寒?”

  我猛地低下頭,一滴水漬落在褲子上,很快被布料吸幹。

  我儘量用輕快的口氣答道:“多謝四少的關心……還好。”

  他“嗯”了一聲,聲音不似原來的那樣輕柔明朗,有些暗啞,似是疲憊不堪。

  難道說對付謝氏用了他大量的心力麽?

  謝氏本來就不容小覷,再加上謝秉熙這兩年的經營,更是讓謝氏迅速壯大做強。

  也是,若沒有一點根基,謝氏憑什麼敢插足黑道。

  我張開口,不知怎麼的腦中發熱,忽然也問他,“你……嗯……身體怎樣?”

  他似乎笑了,口氣柔和卻堅定,“小寒,好好保護自己,至多三日,我一定接你回來。”

  唐四說完便掛斷電話。

  我慢慢把手覆在臉上,炙熱的液體濕透了我的手心。

  心跳動的很快,有種異樣的感覺,他說……要接我回去。

  我是在隱隱的期盼麽?

  不,我明明是討厭他的。

  忽然手上一松,電話被謝秉純抽走,他冷笑連連,“怎麼了,老情人的一通電話就讓你激動成這樣。”

  我沒有心思理他,轉身倒在床上,拉過被子就想要睡覺。

  不料他猛地撲了過來,一把拉開我掩面的手,陰冷說道:“你在流淚,為了誰?呃?唐四這樣對你,你還念念不忘,那麼我呢?”他忽然渾身顫抖起來,怒氣衝天的叫道:“我對你百依百順,你卻從不肯真正看我一眼,對麼?不管是以前老實的謝秉純,還是現在為你神魂顛倒的我,你都不屑一顧對麼?你這個--”他咬牙切齒的說道:“沒心沒肺的傢伙,”

  我沒料到他這樣激動,臉色鐵青地壓在我身上,猙獰的面孔讓人害怕。

  “你……先起來……喂,謝秉純,你幹什麼!”

  “你不信我對麼?”他狂躁異常,手指忽然胡亂地伸進了衣領,“我現在就證明給你看,暮寒,我對你的真心。”

  他的手很冷,動作粗暴,我看著他陰霾瘋狂的眼神,不知覺就是一個哆嗦。

  “別怕,暮寒,別怕,”他把我雙手拉過頭頂,飛速用皮帶綁緊,牢牢固定在床頭,“一會兒你就會舒服的叫不出聲來的。”

  “我一定會讓你明白,我比唐四好很多倍!”

  “放開我,你放開我!謝秉純你瘋了麽!”我拼命掙扎,扯起喉嚨大聲的喊,心裡還存有一絲的僥倖,希望謝秉熙能夠聽到來阻止他深愛的弟弟。

  “暮寒,你真是不乖,”他拿起剛剛從我身上剝下的襯衣,團起來塞在我的口中,“你這麼不乖,誰還會好好待你,幫你報仇呢?”我驚恐憤怒地瞪著他,嗚嗚作聲,卻避不開他越來越放肆的手指。

  他伸手摸著我的眉眼,輕笑著,“暮寒,我最喜愛你這樣的眼神,無辜又倔強,就像是一匹不肯被馴服的漂亮馬駒,總是讓人忍不住想要上去好好征服一番。”

  我緊緊閉上眼睛,卻控制不住身體的顫抖。

  他褪去我的長褲,手伸入內褲盡情的揉捏,手法純熟,還不斷笑道:“暮寒的腰身真是細緻,簡直是占盡天下風流,我早就想要嘗嘗了,那次在浴室,若不是時間緊急,我是不在乎抱著一具沒知覺的身體的……如果現在你覺得難受,就當自己已經死了也一樣。”

  就當作自己死了麽?

  為什麼你們都要這樣對我!

  胸腹內一陣發熱,我只覺得一股熟悉的腥甜湧上喉嚨,卻因為口中被堵,在喉嚨口格格作響。

  “暮寒的皮膚真白,好可惜啊,這麼久都被唐四一個人占去……”

  我眼前越來越黑,不能暈……千萬不能暈……

  儘管我再也的強迫自己保持清醒,可耳畔的聲音終究開始遠去,只聽到自己急速的心跳聲,和氣竭的喘息聲。

  我不想在這個時候發病,因為身上那個狂亂的人說,就算是一具屍體他也照樣抱的下去。

  但是,鼻端不再湧進新鮮的空氣,我在窒息中漸漸痙攣,但願被他強迫完的身體,永遠都不要再醒過來。

  我陷入了半昏迷,身體麻木而沉重,沒有一點力氣和感覺,但是意識也留有一絲,只是腦中無法反應。

  口中被塞進的襯衣被人拿了出來,有人不斷的在拍打我發麻的臉頰,“呼吸,暮寒,呼吸。”

  我半睜著眼睛,身體被晃來晃去,但就是眼前發黑,看不到東西。

  耳邊自己的心跳聲似乎越來越悶,越來越慢了,聲音既遠且近,隆隆喊道:“暮寒,想想你父親的仇,你不能就這樣放棄,林暮寒,想想你的父母,大仇不抱,妄為人子……”

  我昏昏沉沉的沒有力氣思考,身體裡好像有個黑洞在不斷的吸附著僅有的力氣,變得越來越麻木。

  父親的仇……對不起,我再也無能為力了。

  有一股氣流從喉嚨口被用力的壓送進來,我輕輕一顫,好久沒有呼吸的胸腔因為這一口的氣息變得敏感,幾乎是迫不及待的等待著下一口。

  這樣的空氣不斷的在湧入,不知過了多久,我無力地眨眨眼睛,發現耳邊的嗡嗡聲小了許多,眼前也似乎明亮了起來。

  “暮寒,呼吸,聽好了,吸氣……對,就這樣……呼氣……再來,吸氣……”身上的麻木遲緩漸漸褪去,腦中開始恢復了清醒。

  謝秉熙焦慮地看著我,見到我緩了過來,才長長籲出口氣,放鬆的笑了起來,藍灰色的眼珠子如同透明的水晶一般透澈明亮。

  他拿過一支細細的針筒,輕聲說道:“暮寒,你心緒太過激動,這是用來擴張氣管的,不疼的。”

  我冷冷看著他給我消毒,注射,尖銳的針頭刺入皮膚幾乎沒有什麼痛楚,這個謝家的大少爺果然不是泛泛之輩。

  “我給秉純打了一針,一會兒他就會醒來,但是剛才的事情他可能不會記得了,暮寒原諒他好麼?”

  “你……什麼意思?”喉嚨口很乾澀,說出來的聲音嘶啞難聽。

  “暮寒,你不覺得麽,秉純其實沒有騙你……”謝秉熙長長一歎,轉過去看著在沙發上沉沉入睡的弟弟,俊挺的面容上浮現出惆悵,“秉純曾在年少時受過很大的打擊,心智受了損傷,有時候就會出現意念和妄想……其實這些都是症狀,他不是存心那樣對你的,暮寒,我想他是太喜歡你了,接受不了你的冷淡。”

  “我曾在德國學醫也就是想要能夠控制住他的病情,必要時可以採取外科手術……我曾經勸過你,讓你不要離他太近,你還記得麽?”

  我閉了閉眼,點點頭。

  豪門世家都是外表光鮮亮麗,最怕家庭成員鬧出醜聞。想來謝秉純在國外念書云云,也是一個藉口掩人耳目而已。

  看來這個謝家的大少爺早就知道了一切,他對幼弟能做的似乎也只能是不斷的包容。

  “秉純從小就心高氣傲,他很聰明,可惜就是心眼太死,暮寒你的父親將你保護的太好,你一定不知道以前黑道上有個非常出名的人,人家都尊稱他龍少。”

  這個人的名聲如雷貫耳,我多少都聽到過一點,“我知道一些,他和你們謝家也有關係麽?”

  “怎會沒有關係,龍少腳踩黑白兩道叱詫風雲,人長得也是極為美貌,但手段狠辣眼高於頂,能被他看上的人並不多,而對他癡迷的人卻數不勝數……秉純就是其中的一個……雖然龍少的年紀已經夠當上我們的父輩,可是他的模樣,只要見過的人都會情不自禁的為他傾倒……而你……長得很像他。”

  26-30

  我不由愣住,我怎麼可能會長得很像一個完全陌生的人。

  “我有幸見過他幾面,因為從家父開始,就希望謝氏涉足黑道,所以和龍少有過幾次見面,不過那時候他已經過了三十,美貌絲毫不減,眸色更是銳豔奪人,可神情卻寂寞如塵……老實說你和他在氣質方面又不太像……”他頓了一下,看著我的臉,神情有些恍惚起來,好像回憶起了那段往事,“……於是,就在我們都不知道的時候,秉純喜歡上他了,帶著一種不顧一切的瘋狂……我知道,秉純從來沒有對人這樣的熱切過,那年他十五歲,就懂得運用一切手段想要留在龍少身邊。”

  聽他這樣淡淡的陳述,我心中一動,脫口問道:“那麼謝秉純的病是因為龍少而起的麽?”

  “是的,他的那些動作怎麼能夠瞞的住我們大家,龍少當然更不會去理會他這種幼稚的衝動,秉純在一次又一次的碰壁後,幾欲瘋狂……他知道龍少有意在他四個弟子中挑出一個來繼承時,做了一件很大的傻事……”謝秉熙低下頭,臉隱入陰影中,“龍少一身寂寞,已經無意與江湖,所以他挑選了四個資質極佳的孩子,想從中間挑選一個來繼承事業,所以那段時間,他所有的時間都是陪著那四個孩子的……秉純他拿著槍偷偷跑去他們那裡,他以為只要殺了那四個,龍少就會對他正眼相待,不會再向以往那樣,對他不屑一顧了。可是,他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孩子,怎麼可能到龍少的地盤裡去做這樣的事情,可憐他還沒有見到那四個孩子,就被大門之外的保鏢們擒住……龍少讓手下把打昏的秉純送回謝家時,帶回了一句冷冷的話:十年內,不願再在本城看到他。”

  “嗯,”我點點頭,雖然是別人的故事,但聽起來依舊精彩無比,好像那個睥睨眾生的龍少的眼神就在眼前一般,這個神情……和我認識的人……好像。

  輕柔淡定的語氣,說出來的話卻是擲地有聲,霸道而不留餘地。

  不知為何,我突然想起了……唐四。

  “我明白你說的了,我雖沒有見過那個什麼龍少的,但是謝秉純既然那麼久都忘記不了他,可見他真的不凡……好吧,我不介意了,如果你是要我原諒謝秉純剛才做的事情的話,但是我這樣子再在他身邊也會很危險,不如……”

  謝秉熙搖搖頭,“不僅僅是這件事情,暮寒,我知道你想要說什麼,你想要我放你走,可是我現在辦不到,對不起。”

  我一下子泄了氣,胸中怒火湧了上來,“你到底在打什麼主意,你弟弟喜歡什麼龍少,難道唐四也會喜歡麽,我這張臉還有這個作用麽?”

  他絲毫不介意,依舊保持淡雅的微笑,“暮寒,你發怒的時候特別漂亮,真的……雖然你生的和龍少相像,但這般熱烈真是……”

  我懶得聽他廢話,直截了當問道:“請把話說說清楚,為什麼你們會固執的認為,我對唐四有牽制作用,還有,小時候綁架我的到底是誰?”

  他風度極佳的站起身來,攤開雙手,“暮寒,問題要一個一個的回答,我先回答你後面的那個問題吧。”

  “當年綁架你的人……就是龍少。”

  我茫然的一頭霧水,“這……他為什麼要綁架我,就因為我和他長得像?”

  謝秉熙忽然笑了起來,“具體的細節涉及到龍少的諸多事情,我也不是十分的清楚,不過,有一個人肯定清楚。”

  “是誰?”

  “唐滌清。”

  我疑惑地瞪著他,為什麼要去問唐四,那時候他也最多是個半大不大的少年,怎麼就會知道這許多事情。

  謝秉熙笑著撫摸我的臉頰,被我側過臉避開,他失笑,“暮寒,你就單純的像個孩子……把所有的心事都寫在臉上了。”

  “為什麼唐滌清會知道,這個答案就是回答你的第一個問題,因為你對他而言非常的不同。”

  我起身走了幾步,倒杯熱茶抿了一口,緩緩問道:“……唐四和龍少是什麼關係?”

  謝秉熙讚賞的看著我,“暮寒的腦筋轉的好快,當然是有關係……”

  話還未說完,腰間的對講機忽然響了起來--裡面傳來急促的彙報:“謝先生,唐四少親自來了,兄弟們快擋不住了。”

  謝秉熙面色一端,立刻沉聲道:“立刻從後門撤。”

  接著保鏢們便湧了進來,兩個人小心地抱起尚在昏睡的謝秉純,而謝秉熙則是一把拉住我,快速的朝後門走去。

  我有些遲疑的被拖著走,謝秉熙回頭看我一眼,“暮寒是想看到唐四麽?”

  我一怔,直覺回答:“不是。”

  他笑了,“那就快快地走。”

  我手腕一翻,掙脫了謝秉熙的桎梏,“給我一輛車,我要自己走。”

  他堅決搖頭,“不可能。”

  保鏢們都上了車,謝秉純已經上了前頭的那輛車,而下我和謝秉熙站在後面的一輛車外。

  我冷笑,“跟在你身邊做你的棋子和呆在唐四身邊有什麼兩樣。”

  謝秉熙淡淡道:“別以為我會對你心軟,最後一遍,暮寒,自己上車,否則……”

  我尤不死心,大聲道:“你看唐四根本就沒有按照你們的意思動手,反而是天天咬住你們,這就證明我對他來說根本算不上籌碼,你為什麼還要帶著我?”

  他陡地沉下臉,做了個手勢便俯身鑽進了謝秉純的那輛前車。

  我忽然覺得後頸一痛,身體頓時軟了下來,可意識還在,就是渾身無力,只能被保鏢半抱著進了後面的那輛車。

  後座已經坐了一個人,可是我根本身體無力,車子一動,便軟軟地倒在他身上,頸後火辣辣的痛。

  沒幾分鐘,車子忽然加速,然後是連著好幾個急彎,過了大約二十分鐘才恢復了之前的平穩。

  抱我進來的那個保鏢坐在我的右邊,忽然開口道:“四少,沒問題了。”被我靠住的那個人淡淡的“嗯”了一聲。我渾身一僵,腦中根本無法反應,心忽地跳得飛快,幾乎要破腔而出。

  車子開得很平穩,只有我克制不住的輕顫。

  好半天身上才略微的恢復了一絲力氣,我覺得臉上有些發燒,連忙從他身上爬起來,安分的在邊上坐好。

  可是,那熟悉的體溫混著淡淡的清香,依舊縈繞在鼻端。

  我偷偷打量著,他似乎都沒有反應,漂亮的手指依舊在腿上交握著,也沒有像往常那樣會輕柔地扶我一下,而是淡淡注視著窗外,只留給我一個秀雅絕倫的側面。

  從飽滿的額頭到唇形優美的嘴唇,我直直地看著他光潔如同玉雕一般的容顏。

  ……在謝家的那些日子,我幾乎以為會再也見不到他。

  現在的再次見面,我的感覺……似乎也沒有想像中那樣糟糕。

  我努力忽視突突亂跳的心臟,輕輕說道:“四少。”

  他長長的眼睫未曾動過半分,對我的說話恍若未聞,我怔了一下,這才發現他的臉緊緊繃著,整個人都散出薄怒的氣息。

  一下子,車廂裡的空氣也好像冷了下來,仿如凝固一般。

  我忽然想起來,自己是私自跑出去的,並沒有經過他的允許,現在更是讓他費心費神的親自來救我。

  我驟然失去了那種淡淡的欣喜,不再對他左顧右盼,像往昔那樣正襟危坐乖順無比。

  車子停了下來,保鏢們謹慎輕柔地把我扶了出去。

  他略微低了頭從容地從車中走出,步伐不快,卻從容淡定。

  文思的醫術不錯,他的腿終於是大好了。

  我眯了眼睛走了幾步,混沌的腦袋被冷風一吹,胃中突然如同翻江倒海般的難受。我掙開被人扶住的胳膊,踉蹌地走了幾步,“哇--”的一下,酸苦的胃液沖了出來。

  剛才一下把我擊倒的保鏢是唐四的人,他怕演的不真實麽,下那麼重的手。

  也許,是代唐四出氣。

  吐了幾口,身上更加綿軟無力,冷汗一身身的往外湧,我難受地捂住肚子輕顫。

  “林生,你怎麼了?”一隻冰冷的手搭了過來,捏住我的手腕,巧勁一拉,我不由自主的隨著他的動作站了起來。

  這人的手指又冷又硬,讓人極為不適,我連搖頭的力氣都沒有,仿佛剛才嘔出的不是胃液,而是全身所有的力氣。

  眼前一陣陣的發花,似乎看到走在前頭的唐四停了一下,側過頭來略略凝眸,漆黑的眼睛深不見底。

  我笑了起來,對著那冰冷手指的主人說道:“那要問你,打我那麼重做什麼?”滿意地看到那人臉色一僵,我笑著閉上眼睛,任由自己在無邊的黑暗中跌落。

  我睡了一覺,醒來覺得渾身舒適,睜開眼睛,果然又回到了自己一直睡得那張床上。

  雪白的床單,天藍色的絲被,柔軟又乾淨。

  屋內安靜無聲,我四下看看,一個人也沒有。

  原本想要先洗澡的,可看到身上早已換上了白色的絲綢睡衣,料想這個身體已經被打理過了,省了不少事情,索性打開房門,對著外面囂張無比地叫道:“來人,我餓了,那些吃得上來。”

  也許是我很久沒有這樣張狂過了,保鏢們的神色都是又驚又怒,但唐四似乎吩咐過了,他們也不敢把我餓死,沒多久,我便飽餐了一頓。

  無所事事的一直到晚上,還沒看到那個清瘦貴雅的身影。

  我心裡不安定,好像是快要被判刑的犯人,一切刑具都已備好,但大法官卻遲遲不得露面。

  我大搖大晃的去了戒堂,這是我第一次主動進去。

  所以邵陽的臉色也十分精彩。

  上次我被他鞭打倒地時,他曾經伸出過援手,這就證明他並沒有看上去那樣冷酷,也許從他這裡我能夠知道一點事情。

  “你……”沉默寡言的他竟然破天荒的說了一個字,足以證明他的驚訝。

  “呵呵,好久不來了,看看你,也許過兩天又要麻煩你了。”

  他沉著臉抿緊了嘴唇,似乎對我的笑話一點都不賞臉。

  “最近有沒有進什麼新的刑具啊,我聽說有一種鞭子,上面裝滿了倒刺,每打一下都會有那種剮骨般的痛,你怎麼不試試?”

  他用一種很奇怪的眼光看了我很久,才低聲道:“……早就有了。”

  我一怔,繼而訕訕笑道:“那……倒沒有用在我身上。”

  他搖搖頭,“給你用的鞭子才是特殊的,那是四少小時候用過的,這裡除了那根鞭子之外,每一樣東西都足夠讓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見我不以為然,他歎了一聲,“四少說你頑劣不堪,略施薄懲即可。”

  我嗤笑道:“把人打到快暈過去還叫略施薄懲?”

  邵陽淡淡看我一眼,“……你自小都養尊處優慣了,哪裡吃得起什麼苦。”

  我冷笑,“那麼你們四少真辛苦,這般苦心雕琢我,真是讓他費心勞神了。”

  他聞言面色一沉,帶著幾分怒意,“文思說你這人不識好歹,果然說的一點都沒錯。”

  我見他終於動了真怒,心裡暗暗高興,果然一說唐四的事情,這幾個人都會失去冷靜,這麼一來,我想要問出些東西就容易多了。

  我吊著眼角滿不在乎地看他,“我不識好歹?難道說唐四無緣無故的對我百般刁難,不是厭惡我?”

  “厭惡,決不可能,”他搖頭,“四少若是厭惡一個人,這個人決不會再留在世上,更何況……你這個模樣,他怎會厭惡?”

  我心念一動,他也說出模樣兩個字了,看來我的這個皮囊還真為自己在唐四眼中增色不少。

  心裡隱隱的感覺已經離答案越來越近了,但面上仍是桀驁冷笑,“怎麼不會厭惡,那你說唐四這麼囚禁著我是為了什麼?”

  他看了我一眼,淡漠道:“我不該和你在背後議論四少,若你有什麼疑問,可以自己去問他……我們只是替四少不值而已……”

  我怒極,握緊雙拳霍然起身,豈料眼前一黑,差點又一頭栽倒,邵陽側過身,微微扶了一把。

  “林生的身體這樣還是安穩些的好,不要到處亂跑。”

  我冷冷推開他的手,“不勞你關心。”便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回到房中,一個人窩著,唐四身邊的人個個狡猾,又偏偏對他都忠心的不得了,到現在還沒能知道唐四為什麼要留住我。

  不過,從謝秉熙和邵陽的話中都曾經談到過我的容貌。

  難道那個龍少就和我長得這麼相像?

  唐四,你會是在透過我看另一個人麽?

  唐四回來的時候,看到我的手指頭已經被自己啃破了一層皮,不由蹙起眉頭。

  見我一直不理他,不由輕歎一聲,坐到我身邊,把那只滲著血的手指頭從我嘴裡解救出來。

  我斜斜的睇他,“四少不是正在生暮寒的氣?”他垂下眼臉,用素潔的手帕把我的手指包起來,我恰好看到他白皙的額頭,濃麗的眼睫。

  忍了一下終究摒不住,一把推倒他,用力地吻了上去。

  他微微一動,便不動聲色的任由我粗魯的將舌頭探入,我們的牙齒甚至都撞在了一起。

  後來想想又無趣的很,他未必是真心實意的在吻我,也許……他真正是在像那個人妥協。

  見我鬆開了手,他頗為疑惑地看我一眼,眼眸淡定溫和,讓我一下子沒了底氣。

  我猜不透他的心思,但覺得心裡一陣陣的委屈。

  和他在一起所有的日子,我的喜怒哀樂都似乎成了一種淺薄的無知,一個笑話。

  我以為自己終究有點不同,原來竟是父母給我的這張皮囊。

  “小寒,”他反手摟住我,“邵陽說你去找過他了,有什麼事情不妨來問我。”

  我只覺得喉嚨堵的發幹,好半天才說出話來,“我……長得像誰?”

  唐四靜靜地看著我,眼眸銳利的如星,他放開我站了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我,“誰和你說了什麼?是謝秉熙麽?”

  我只覺心裡一痛,好像那個隱秘的答案就要呼之欲出,“不管是誰,四少究竟想要做什麼?若是要我的身體,只要明說,我林暮寒沒什麼不可答應的,可是……我痛恨這樣不明不白的事情,你究竟把我當成什麼!”

  見他良久不語,我怒火更甚,咬緊牙關一字一字的說道:“我到底是一個玩物還是替代品?”

  他卻似乎微微驚訝,“代替品,誰給你說的?”

  唐四的聲音一向低柔悅耳,特別是他與我說話時,語音平緩柔和,很容易讓人心神放鬆,可是這一次我決不會因此而動搖。

  我也起身平視著他,淡淡的燈下,他清俊秀美的容顏仿若春光一般瀅瀅生輝。

  我深深吸了口氣,一把勾住他的脖子,吻上了那雪白的頸項。

  力度掌握的很好,時輕時重不急不緩,我不能讓他感覺我有些不同,他是個心志堅毅的人,不肯輕易的受人影響。

  不過……我對他的身體是如此的熟悉。

  果然沒多久,我感到手下修長的身體漸漸繃緊,他的呼吸開始有了一絲的急促。

  我撫摸上他的背,用含著熱氣的濕滑舌尖舔過他的耳垂,輕笑道:“四少難道不想我麼?”如火一般的熱情,似乎一觸既發。

  他出乎意料的回答了一句:“……想。”

  我微微一怔,沒有料到他會這樣回答。就是這無奈又清淡的一個字,卻狠狠地撞入我的心底,讓我的心一下痛了起來,你也會想我麽,真的麽,唐四?

  努力忽略眼底的酸漲,我用力在他薄薄的肌膚上一咬,他略略蹙眉歎了口氣,終於回身抱住我,“小寒,你真的不乖。”我彎起眼眸,對他微微一笑。

  他托起我的臉頰,先是吻了下我的眼睛,然後再慢慢移到唇上。

  溫熱濕潤還帶著呼吸間的熱意,我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就在瞬間沒有了力氣,渾身發軟起來,半掛在他身上,體內湧上一股股酥麻的熱流。

  他並沒有進入我的口中,雖然我已經仰面順從地看著他,可他依舊還是極溫柔的吮吸著我的唇瓣,動作不急不緩,卻讓我覺得心裡如同被萬蟻在咬噬,又癢又急,下身更是急迫起來。

  “你……怎麼這樣慢……”他看上去還好,我卻衣衫不整地躺在他身下,氣息不穩,渾身都叫囂著想要得到更多的欲望。

  他抬起頭來,眼中濕潤黑亮,顯然也是動了情,此刻有些忍俊不禁的安撫道:“小寒……別急。”

  我的臉“轟”的一下燒了起來,剛才都亂七八糟的說了些什麼!竟然會這樣恬不知恥的像他求歡!

  我羞憤之極,決定還擊。

  毫不示弱地拉出他的衣擺,挑逗著這具總是高高在上的身體。唐四身上的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都逃不過我的眼睛,他的動情和隱忍只會讓我更加興奮。

  忽然下唇被緊緊捏住,炙熱的舌尖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量卷了起來,細膩熱滑的感覺讓我的理智徹底失去,五臟六腑都似乎燃燒起來,我顫粟著,激烈的回應著,拼命的想要留住這一刻的親密無間。

  他難得的略帶兇狠的掠奪卻讓我甘之如飴,此刻,我最怕的是溫存愛撫,越是狠烈,我心頭便越是輕鬆。

  沒有多少時間了……我們相互急切的索取著對方的肉體,每一下都是那樣的契合,帶出無比沉醉的顫粟。

  破碎的喘息又像是難耐的呻吟從我喉中斷斷續續的流出,似乎這樣的聲音更加加速了他的動作,每一下的衝刺都讓我感覺身體快被欲望沖刷到沸騰!

  “啊……唐……”

  “小寒……”他的聲音也被情欲染成了沙啞,越發顯得勾人心魂,“……小寒……”

  ……那一刻仿佛已是永恆。

  我從昏沉的夢中驟然驚醒,睜開眼睛,外頭還是漆黑一片。

  顧不得渾身酸痛,從那人溫暖的懷抱裡慢慢脫出身來。

  帶著一絲疲倦的暈眩,我擰開夜燈,朦朧黯淡的燈光下他還在安睡,渾然未覺我的動作。

  那漆黑的髮絲有些散亂的鋪在雪白的枕巾上,雖然面容疲倦,但氣質依舊沉靜如玉。

  他只有在這個時候才是安靜的,全無白日的那種帶有銳利的威脅。

  我忍不住湊近他,細細地看著他。

  沒有了清醒時候那種一絲不苟的優雅,此刻的熟睡的唐四竟是帶著幾分孩子氣的純然,微微啟開雙唇,瑩白的牙齒若隱若現,帶著一種別樣的誘惑。

  誰能夠想到這樣的人竟然可以叱吒黑白兩道,把人命當成兒戲,輕易的捏在手裡玩弄。

  目光轉向他擱在被外的手,他的手生的很好,雪白的五指微張時,若蘭花拂水,我看了許久暗暗咬牙,執起他的手腕,把上面的腕表除了下來。

  這是他的臥室沒有監控器,除了這塊腕表,我想不出他還有什麼可以和外面聯繫的。

  他依舊未醒,連日的奔波勞累加上本身就繁重的事務讓他已經精疲力竭,當然這其中還有我剛才用心的服侍。

  服侍……我無聲的冷笑……唐四,我曾經說過,終有一天,我要把你給予我的全部還給你。

  我低頭找來一條領帶,輕柔的穿過他的脖子,套了一個死結準備慢慢收緊。

  今天就讓這一切了結吧。

  你不願意放手,我也不願意做個替代的木偶……不如就這樣吧!

  唐四,我曾經那樣的喜歡你,可你卻視如敝履,把我當作你的禁臠,肆意玩弄。你,可曾想過有一天我會拼著這條命不要,也不再去想著什麼家仇,只願能夠擺脫你的禁錮,只願你能夠和我一起死去!

  因為你,任何的一個人都可以輕慢與我;因為你,所有人都當我是個玩物;因為你,不論誰都能來踩我一腳……唐四,我恨我孤苦無依,卻又身負似海家仇,這一切已經壓得我喘不過起來,可你卻冷眼旁觀,我如同被你牽扯的木偶,一舉一動都不得自由。

  我雖不奢望有人來疼愛,但我也厭惡被人當成一個仿製品……謝秉純癡傻大半生,依舊有人對他不離不棄甘之如飴,而我呢,唐四,你何以要這樣對我!

  我所求的不過是一份真心……一份溫存……所以,就算是你對我是無心的溫柔,我也要……把它帶走。

  31-35

  我摒著氣怕驚醒了他,手指慢慢用力收緊領帶,直到完全的套緊他的脖子。

  雪白修長的頸項,我剛剛還曾輕吻過。

  他終於被我弄醒,長睫微顫著困頓地掀開眼睛,迷蒙的樣子瞅著我,一時半會兒還沒清醒。

  那彌漫著霧氣的漂亮眼眸完全不設防的樣子,竟讓我格外的難過。

  手指再度收緊,我冷冷道:“唐四,你也想不到會有今天吧。”

  他略微一怔,很快的就搞清楚了狀況,黑眸再度抬起時,已經恢復了往昔的清明冰冷。

  他盯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字如冰霜一般道:“你在做什麽,小寒?這樣並不好玩,我給你一個機會,把領帶收起來。”

  我失笑,“收起來?那麽我接下去該怎麽辦呢,是繼續過以前那樣的生活麽?不!唐四,我受夠了!”他的眼神驟然間冰冷如刀,我的手不由一顫,繼而又挺直了背,繼續用力緊了下領帶。

  他微微蹙眉,“那你想要什麽?我的命?殺了我對你有用麽?”

  我冷冷說道:“是沒有,可是……卻瞭解我這些日子的屈辱!”

  “跟我在一起你覺得是屈辱?”他目光灼灼地看著我。

  “怎麽不是,我這樣不明不白的被你關著,一舉一動都要受到你的控制,我……”

  他淡淡出聲打斷,“小寒,是你自己送上門來的。”

  我又急又怒:“我上來找你是為了求你幫忙,助我復仇,哪知道你竟會把我當作……當作……”想起這些日子受到的種種對待,我喉嚨哽住再也說不下去。

  唐四卻依舊看著我,眼中黑亮異常,“當作什麽,小寒,你說呢,你把你自己當作什麽?”

  “我……”我忽然啞口無言。

  “你把你自己當作是一個復仇的籌碼,”他譏諷的笑了,“……而你,把我當成了復仇的工具,對麽?”

  我半張著口渾身發顫,卻悲哀的發現自己根本無法辯駁他的話。

  唐四斜挑起眉峰,整個人顯得犀利尖銳,顯然怒意已被我激發。

  他從下了床,一步步的逼近我,“你動手啊,林暮寒,我真沒有想到你竟然會真有想對我動手的一天。”

  我的手顫抖的幾乎握不住領帶,一股股的酸熱意湧上眼眶,眼前的一切開始變得模糊不堪,我狠狠地閉上眼睛,大聲喊道:“不是,是你逼我的,唐四,是你逼得我!你想過沒有,這些日子我被仇恨折磨的寢食難安!你想過沒有,因為你我違心的去改變自己!你想過沒有,我為了你作出了多大的改變!而你依然不肯幫我,甚至讓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你的玩物!讓所有人都看不起我!你……我恨你!”

  話音未落臉上忽然一痛,我被一股大力摑倒在地。

  整個面頰都麻木不堪,耳邊傳來唐四咬牙切齒的聲音,“很好,小寒,你很好,你的眼裡看到的就只有我對你的惡,是麽?你把我當作什麽,呃?你吃定了我會被你所迷,所有的事情都要聽你的對麽?不論對錯,只要是聽從你的意願就是對的,呃?”他的聲音從淩厲轉為低沈,到最後甚至有些暗啞,像是有種說不出的痛楚在裡面。

  我淚如雨下,根本不知道該怎麽應對。平日裡唐四很少說這麽多話,現在被他這樣劈頭蓋臉的一通發作,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麽辦,只是十指死死扣住地板,不住抽泣。

  他很久都沒有再說話,我漸漸止住顫抖,抬頭看他。

  唐四解下了套在頸上的領帶,站在我身邊居高臨下地看著我,面色異常蒼白,額上還突著剛才暴怒的青筋。

  他看了我良久,那雙璀璨若星的眼眸轉過種種情緒,無奈,憤怒,傷心……漸漸黯淡下來直至黑若沈潭。

  他後退了幾步,緩緩坐到椅子上,慢慢露出一絲自嘲的微弱的笑意,“……原來,是我咎由自取……”他低低歎了一聲,似是不甚疲倦地閉上眼睛,“小寒……你走吧。”他靜靜地說著,仿佛在說著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可聽在我耳中,猶如平地驚雷一般。

  心瞬間的冷了起來,我不知道是為什麽,仿佛自己出現了幻聽。

  過了許久,聽到自己呐呐的在問:“你說什麽?”

  他慢慢睜開眼睛,無奈地看著我,眼神有些飄忽,不知是想到了什麽,良久才低低一歎,“小寒,你自由了,從現在開始,你與我再沒有半點瓜葛,你……走吧。”

  “好,”我冷冷笑著,“唐四你看著吧,我一定會先複家仇,再來找你。”

  聽到我說“再來找你”這句話時,他的眼神驟然亮了一下,但很快又平復下去,“你找我做什麽?”

  “當然是要一洗雪恥,”我揚起下巴看著他,“唐四,你別後悔今天這樣放了我。”

  他慢慢搖搖頭,落寞無奈的一笑,把目光轉向窗外不再看我,“好……我等著你。”

  我恨恨地看著他,眼中酸澀難當,可他依舊不為所動,癡癡看著窗外,直到門被保鏢從外面打開,他才淡淡吩咐,“帶林生出去……不用再回來了。”

  我走到別墅外面,看到唐四依舊坐在落地窗前,看著園中那一簇開的正豔的罌粟花。

  粉紫的花瓣,墨黑色的花心,強烈的對比,不可忽視的妖嬈美豔。

  突然之間我不知從哪裡來的勇氣,竟然獨自踏進花圃,把唐四看的那簇罌粟花用力踏的稀巴爛。

  保鏢們都大吃一驚,不知是否該上前阻止,但唐四也沒有流露出任何不悅的神色,所以也就怔怔地在一邊看著我像個瘋子一般的發洩。

  美豔嬌柔的花瓣在我的腳下碾成碎泥,發洩過的身體綿軟無力,我喘了幾下抬頭看著唐四。

  他安靜地端坐在窗前,容顏絕美,風致如嵐。

  淡淡的凝眸,愈顯姿態貴雅,睥睨眾生。

  我呆呆地看了半晌,直到眼中忽然的熱辣湧入,才不得不匆匆轉身離開。

  腦中越來越亂,好像這些日子的畫面都紛紛湧入腦中……初見面的那時,唐四含笑譏諷的眼神;懲罰我的時候,唐四無奈冷酷的眼神;辦正事的時候,他那淩厲冷靜的眼神;還有……在迷亂的夜晚,動情時,他火熱溫柔的眼神……眼前忽然一黑,我重重磕在了出門的臺階上。

  這一跤摔得太狠,牙齒把嘴唇都磕破了好大一個口子。

  鹹腥的血液沖進嘴裡,才讓我的腦子略微清醒了一點,掙扎著爬起來,卻不意外的聽到遠處有保鏢的克制不住的輕笑。

  是啊,我一定是可笑的吧。

  在唐四身邊的時候像一條狗,現在離開了,或者說是被放逐了,還會摔成狗啃泥。

  不理會心裡劃過的鈍鈍痛楚,我咬咬唇,任由傷口更加肆虐的留著鮮血,把腰杆挺直,一步步地走了出去。

  從豪宅一路沿著山道走下,因是私家路,所以我這副模樣也沒有惹出什麽事來。

  不過來到搭上駛往市區的巴士之後,引來不少側目,有青年男女不時側目或者指指點點。

  “這個人……怎麽回事,不會是什麽瘋子吧……”

  “……有可能,你看他穿的衣服都是破的,身上有血跡也不擦,要不要報警?”

  “……啊,別說了,他看過來了。”我冷冷收回目光,轉向窗外。

  唐四,你且等著我吧。

  我被唐四關了這麽久,幾乎和所有人都斷了聯繫,現在想要復仇並非易事,思來想去,我還是決定去找當年父親的老朋友曾叔。

  他老人家雖已退隱江湖,可是老驥伏櫪威嚴仍在,如果我可以得到他的支持,那麽收拾朱錦男無疑就會容易許多,只是……他老人家多年不管江湖的事,不知道我能不能說動他。

  找了家賓館住下,好好收拾了一番,鏡中人雖然蒼白消瘦,但是眼眸依舊倔強明亮。

  是的,我還是以前的林暮寒,我還是林家唯一的後人!

  但出乎我意料的是,和曾叔見面的過程異常容易。

  原本我以為會需要大費周折的。

  沈沈暮色中,中式的庭院散發著幽雅寧靜的氣息。

  盞盞水晶燭燈將院落照得通透靜美。

  “暮寒,這裡坐吧。”曾叔一身白衣坐在樹下,面容還是我小時候見過的那樣紅潤敦厚,並沒有老了多少。

  “是,”道了謝我從容地坐下,迎著對面銳利的眼眸,微微一笑,“曾叔還是老樣子,看著身體一定不錯。”

  “哪裡,”他笑道:“你好好的呆在唐四那裡,怎麽今天會有功夫來看我這個老頭子?對了,你回去的時候幫我帶話給他,讓他注意休息,年輕人有的是時間打拼,不要太急於求成。”

  我閉閉眼睛,霍然睜開,“曾叔,我已離開那裡,再不會回去……這次來是為了請你幫我。”

  他眼眸一凝,眸中寒光閃過,“你是偷跑出來的?”

  “不,是他放我走的。”

  曾叔看了我良久,搖頭緩緩道:“沒想到,真沒有想到……”我看著他,正待往下說,不料他歎了一聲,“既然這樣,暮寒,你就好自為之吧,天黑了,我這裡也不便留人了。”

  我腦中忽然轟的炸開,難道曾叔肯見我是因為賣了唐四的面子,他不是父親的老朋友麽?

  我避來避去,還是饒不開唐四的勢力麽?

  淡淡一笑,身體卻禁不住微微顫抖,“曾叔這是要趕我麽,原來曾叔從未把暮寒當作小輩,今日見面,還是賣了別人的面子。”

  他神色冷清,顯然並未將我的話放在心上,我不死心又繼續說道:“曾叔,我從小是您看著長大,現在家仇未報,若是連您都不願意幫我……”

  他忽然笑了一下道:“什麽家仇?”

  我慍怒起來,父親的死震驚了整個黑道,他怎可能不知,“曾叔有話還請明說。”

  他默然半晌,才緩緩說道:“也罷,你既然都來了,就坐下吧,有些事情已經過去了這麽多年,也輪不到我這個老頭子再來多嘴,不過……如果再讓你這樣下去,保不定還會做出什麽樣的傻事來。”

  我忽然打了個寒顫,一直以來心底隱隱就有種感覺,似乎父親事情的後面還有著許多的事情,那些事情異常隱秘,不但關係重大,而且還似乎……與我有關。

  他看著我慢慢說道:“二十多年前,有一個幫派裡的小頭目年輕氣盛,自以為很了不起了,帶著人到處放火打劫,弄得那一片街區烏煙瘴氣,觸怒了很多人,大家都決定要徹底的剷除這個幫派,那小頭目在被追得沒辦法了,就逃到另一個街區的民宅裡,那裡面住著一對母子……那女人心地善良,就收留了他……後來沒過多久,他就娶了她,而且還異常神秘的一躍成為了南區的老大。”

  我心頭一顫,如何肯信,“你別胡說,我父親的位子是靠自己打拼而來……”

  他淡淡打斷我,“我沒有說那是你父親,只是和你說一段江湖的往事而已,你若不相信,就把它當作故事來聽好了。”

  我站起來後退了一步冷冷道:“曾叔不願出手相助也就算了,不必再拿著我父親來說事。”

  他搖搖頭,歎口氣說道:“暮寒,你戒心太重,我勸你還是好好呆在四少身邊,你這個樣子,怕是要出大事。你信不過我,信不過四少,難道還不相信你母親?你母親在你父親死後,曾有過一封信給四少,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我把手撐到桌上,手腳發冷,“你的意思……唐四收留我,是因為我母親的信?”

  曾叔見我這樣驚愕,笑著點頭,“不然你以為是什麽,暮寒,真是你這個翩翩貴公子無往不勝的魅力?”

  我完全怔住,腦中紛亂異常,無暇去顧及他略帶譏諷的笑聲。

  母親為何會寫信給唐四?難道他們認識?

  母親在臨死之前讓我好好的活下去,不要為他們報仇,這一點和唐四說的一摸一樣。

  為什麽不讓我報仇?

  是為了保護我還是有別的原因?t但是唐四的所作所為是在保護我麽?

  為什麽我竟然什麽都不知道!

  心中越來越悲痛疑惑,我抬頭看著曾叔,沈聲道:“多謝曾叔的故事,只是……我父親就算得罪過很多人,但他終究是我的父親,我不能讓他死的不明不白。”

  他慢悠悠地問道:“你想要怎麽做?”

  我雙手慢慢捏緊拳頭,一字一頓地說道:“去找朱錦男。”

  “南區的老大不是這麽容易見到的。”

  “所以暮寒來求曾叔幫忙。”

  他怔怔地坐了一會兒,搖搖頭,“不成了,我老了,還想過幾年清靜的日子。”

  我展顏一笑,故意用話激他,“曾叔若真想要卸甲歸田,今日就不會見我了,不管是不是唐四的面子,至少說明曾叔還是心在江湖。曾叔手裡大好的江山,真的要拱手讓人麽?”

  他面色驟然一沈,仿佛心事被人揭穿,陰鬱地看了我良久,半晌面色才緩緩轉好,又仔細地來回打量著我,“暮寒真的長大了,很好,看來呆在四少身邊沒有白過……這樣吧,只要你安安靜靜在我身邊呆上幾天,替我做幾件事情,我會讓人安排你和錦南見面的……不過,這一切都是你要求的,現在想清楚了,將來可不能後悔。”

  我略一遲疑,終究點頭。不知道他要做什麽,但是我最需要的應是朱錦男的人頭。

  江湖的規矩,各取所需。

  我看似平淡,其實忐忑不安的在那裡住了幾天,就在第四天的上午,一個年輕人出現在了我的面前。

  “林生,這有樣東西,曾爺讓你帶給朱老大。”來人身著白衣黑褲身材挺拔,據說是曾叔得意的門生。

  他相貌平平,年輕的臉上只有那雙眼眸倒是精光四射,不似凡物。

  我接過盒子,左右看了看,“這是什麽?”

  “你不需要知道,只要記得送去就行了。”

  我深吸一口氣,笑笑,“我想知道送過去這件東西之後,我還有沒有命回來。”

  他有些意外地挑挑眉,看著我說道:“現在才考慮這個……林生來找曾爺之前沒有想過麽?”

  “不一樣,”我慢慢笑道:“那時是我自願的,現在我是替曾叔做事,當然得要保好性命,免得曾叔的聲譽受損。”

  他哈哈一笑,眸光閃爍,“怪不得曾爺要我不能小看你,你雖看似風流紈!但實際上卻對任何人都存有戒心,林暮寒,你果然有意思,和你爹一點都不像,那個粗粗糙糙的林老大哪裡生的出你這樣精緻聰明的兒子。”

  又被人再一次的提及父親,我面上的笑容頓時掛不下去,“家父已經作古,家仇未報,還請秦先生不要隨便打趣。”

  他斂了笑意,凝視了我一會兒,“好,我不說了,你去吧,到了朱錦男那裡,你會知道一切,而且……還會見到你想見的人。”

  我強自鎮定心神,“什麽一切,我想要的就是朱錦男的人頭。”

  “是麽?”他淡淡一笑,“但願你去了還能夠這樣認為。”

  我被他這樣故弄玄虛弄的有些火大,正準備離去,不料被他攔住。

  他手腕一翻遞來一樣東西,“拿著。”

  “做什麽?”銀白色的匕首,即使是白日依舊散出冷冷寒光。

  “不知道,”他撇撇嘴,“我突然覺得你挺可憐,這是我的防身武器,也許……你這次去會用的到。”

  他拿著匕首扣在我的手腕上,那是精鋼所制,柔軟又鋒利,扣在腕上如同一個鉑金的腕鐲一般,渾然天成看不出破綻。

  “我以為只有女人才愛帶這種玩意。”

  他竟然面色微紅,過了一會兒才低聲道:“林暮寒,留著一條命回來,要是沒人要的話,我會考慮你的。”

  我大笑,“可惜我不會考慮你,秦熙你太小了。”

  看著他冰山般的臉上終於露出孩子般又氣又惱的笑意,我不由暗歎。

  他的年齡看著比我還小,卻已經能夠自持到這樣地步,簡直就像是另一個唐四。

  心中忽然微微一酸,唐四……他小的時候也是這樣子的麽?

  拿著曾叔給的盒子,我終於來到了南區的一幢海邊別墅。

  朱錦男就在那裡。

  36-40

  經過保鏢們的重重檢查,我沒有帶槍,手腕上的酷似手鐲的匕首他們沒有發現,我被允許進入。

  大廳是米黃色的大理石作基調,配以墨綠色的厚絲絨窗簾和古典雅致的家私,整個大廳呈現出一種歐洲中世紀的氣派和典雅。

  ──也是我生活了整整二十年的地方。

  我慢慢地踱了兩步,在這熟悉的地方,可是卻早已沒有了熟悉的氣息。

  父親……母親……t周遭的空氣陌生寒冷,有股強烈的逼迫感,四下隨時保鏢林立,可全都沒有一點聲音,這個房子就寂靜的有些可怕,好像是一個活墳墓一般,讓人不寒而慄。

  我皺皺眉,良久終於有人迎了上來,“林生,這邊請。”

  我被帶上了樓,就在二樓通道盡頭的那間臥室前停住了腳步,“朱先生就在裡面等你。”

  我深吸一口氣,心裡忽然有些慌亂起來,這麼長時間的忍耐和等待,就是為了這一刻麼?

  推開門,我走了進去,不料先聞到的是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道。

  再定睛望去,大床上躺著一個人,不,不能算是一個人,他瘦脫了型,全身都插滿了各類管子,身邊還放著不時鳴叫的儀器。

  這人,就是朱錦男?

  任我怎麼猜想都沒有想到朱錦男會是這個模樣!

  他不是殺了我父親,得意洋洋地坐著南區老大的位置麼?怎麼會像現在這樣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

  我慢慢走到床邊,他是醒著的,看到我,眼皮無力的微微一抬。

  我竭力穩住心神,沈聲道:“你就是朱錦男?”他勉強睜大眼睛,眸光渾濁黯淡。

  “你可知道我是誰?”

  他點點頭,費力地開口道:“……知道。”他的氣管似乎壞了,那聲音一!!的,好像是被什麼東西刮過一般的沙啞。

  我彎下腰去直視著他的眼睛,“那為什麼還會要見我,你不知道我的來意麼?還是曾叔的面子這麼大?”

  他微微搖頭,“……早晚都要見的。”

  我輕笑問道:“不是見面,朱錦男,是我找你復仇,是你殺了我父親。”

  他忽然面色一沈,目中暴出點點寒星,嚇人一跳。

  “殺……林天龍的……怎會是我一個……”

  “住口!別想狡辯,我知道是你殺了他取而代之,你想這個位置不是一天兩天了。”

  他閉了閉眼睛,只有瘦骨嶙峋的胸膛在激烈的起伏著,“……你看……我的樣子……我沒有幾天可以活了……什麼南區老大的位置……有誰想要就儘管拿去……”

  37

  他順著我的眼光看到了自己的肩胛骨,居然還笑了起來,“你知道麼……我怎會弄成這個樣子……咳咳……這可不是病……”

  “是什麼?莫非是你自己碰的毒品?”我冷冷說道,心中卻不知為何不安感愈來愈烈。

  他大笑,幾乎喘不過氣來,邊上的儀器也跟著發出刺耳的蜂鳴聲,他才漸漸止住了笑聲,用那種乾澀到極點的聲音說道:“是你的父親啊,林暮寒,你一直以為的好父親,我只是沒有做好他吩咐的事情,他就那我去試最厲害的大麻……那時候,我真恨不得自己死了才好。”

  我驚怒道:“父親怎麼可能這樣,他說過他從不碰毒品。”

  朱錦男仿佛聽到了笑話,鄙夷道:“黑道中有誰不碰毒品?林天龍想要當個好丈夫好父親,怎麼可能告訴你們真相?”

  我極想出口反駁,可忽然想到自己幼年時曾經看到父親在書房裡獨自對著錫紙在聞著,當時年幼被隨便幾句話就唬弄了過去,現在他這樣一說,倒讓我想起了往事。

  見我默然不語,他繼續說道:“林天龍對手下素來刻薄殘酷,早就有人不滿了,若不是背後一直有人罩著,他早就該死十七八次了,這次動手的也不止我一個人,只是這些人之間,我傷的最重,所以大家都讓我坐南區的這個位置……其實我已經快要死了,坐不坐都一樣,只要看到林天龍死了,我就可以瞑目了。”

  我怒火中燒,恨恨指著他道:“原來你還有幫兇,說,還有誰,縱使父親有所不是,可他終究是我的親人,父仇不共戴天,我會找到你們全部,一個都不會放過。”

  他閉上眼睛呵呵地笑了起來,“在江湖上走……誰不是謹言慎行,唯獨你這個大少爺脾氣,被四少管教了這麼久……咳咳……還是沒怎麼變……不過,這份不顧一切的勇氣倒也可嘉……我問你一個問題,林暮寒,若是你父親沒死,你還會找我尋仇麼?”

  我扶著床邊的欄杆,手開始顫抖,“你說什麼?他,他沒死?”

  怎麼可能,父親大殮都是我一手安排的,遺容也是我親自整理的,怎麼可能還活在世上?

  不料他下面的話更讓我大驚失色──

  “林天龍是死了,可是你的父親卻沒有死!”

  我劈手抓住他的肩膀,厲聲道:“你瘋瘋癲癲的在胡說些什麼?”

  他說道:“很簡單……林天龍……不是你的父親。”

  這話一出,石破天驚,我嘶聲道:“不會的,你胡說!”

  他淡淡一笑閉上眼睛,我上前一步厲聲道:“你若是再胡說我就……”

  “……我為什麼要胡說?”

  我粗粗地喘著氣,雙腿幾乎難以支撐自身的重量,腦中亂七八糟,好像是很多東西都湧了上來,又快又急讓我根本無從辨別。

  “你、你害死了他不算,還想要誣衊他!”

  朱錦男仔細地看了我幾眼,“你和他完全不像,難道你自己不覺得麼?”

  “光憑這一點你就隨便亂說麼?”怒氣在我的胸腔裡膨脹,我咬住嘴唇,幾乎克制不住自己想要殺人的欲望。

  “你想知道自己的親生父親是誰麼?”他咳了幾下,突然語氣變了,變得客氣而柔和,沒有和我說話時那種冷冰冰居高臨下的強調,“他信不過我,不如還是四少和他說吧。”

  我瞪大眼睛,順著朱錦男的視線看過去,這才發現,屋子對角的落地窗前還坐著一個人。

  他眸光凝冷似深潭,秀眉清雅俊逸入鬢,對於我的激動視而不見,輕聲道:“多謝朱叔給我一個面子,他素來都是誰的話都聽不進去的,打擾很久了,我也該走了。”

  38

  我的眼睛忽然酸澀起來,眨眨眼睛用力的去掉裡面的水氣,我竟然天真的忘記了那是個什麼地方,就愣愣地問了一句,“唐四你怎麼來了?”聽到這樣魯莽的問話,他似乎也微怔一下,抬眼看了我,眼神漆黑深亮,有一種我看不懂的情緒在裡頭。

  他很快收回視線,淡淡“嗯”了一聲,顯然並不打算和我多說,長身而起對著床上的朱錦男微微點頭,“我走了。”

  看著他冷漠的樣子,我不知為何突然有些心慌,頭也不回的跟著他的腳步走了出去。

  走到屋外,他略微收了腳步,“你跟著我做什麼?”

  “呃,我,我……”看著他挺秀的背影,我忽然張口結舌,是啊,我跟著他做什麼,他讓我走給我自由,讓我終於可以隨心所欲的生活,我為什麼還要跟著他?

  “莫非你是現在就要找我報仇?”

  我閉了閉眼,下定了決心,“我想要知道事情的真相……我想要……你來告訴我……”

  他輕聲嗤笑,“以前和你說的那些,你不是都聽不進去麼?”

  我臉上一陣白一陣紅,“……以前……那是因為……唉,唐四,唐滌清……”

  他似乎沒有什麼耐心,抬腳就走,我又怔了一下,連忙趕上去,以前他從來都沒有這樣過。

  面對我的挑釁,要麼是一言不發,要麼無奈又溫和的說:小寒,你真不乖。最多,只有我鬧得太過的時候,他會要我去邵陽那裡領幾鞭子。

  可是像現在這樣愛理不理卻讓我面色一白,差些掛不住面子。

  我捏緊拳頭咬牙道:“你、你為什麼要來這裡?”

  “這與你無關。”

  “你是不是……因為曾叔的信,是他要你來這裡的麼?”

  “他?”唐四眉尖冷冷一挑,“他也配來命令我?”

  “那你為什麼要來?”

  “不為什麼。”

  我急了,大聲道:“唐滌清你來是不是……是不是……來看我?”最後三個字我說的很輕,但是臉上卻紅辣辣地燒了起來,我也不知道為什麼,看到他竟然會忘記了一切。

  他歎了口氣,終於轉過身來,口氣還是那樣淡淡的,“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意思麼,小寒?”

  小寒,他終於又叫我小寒了!

  我鼻尖一酸,臉上卻微微笑了起來,“因為……這一切比我想像中還要複雜,可是我想你知道全部,唐四,能不能告訴我所有的事情,包括我母親寫信給你的那件事。”

  他略一沉吟,點頭道:“好,我會派人把信送給你。”

  我面上越來越燒,這樣追著別人還是頭一次,“可是……我想聽你說。”我心念一動,“你是不是曾經和別人允諾過什麼。”

  他依然冷著臉不理我,“這是我的事情。”

  我走快兩步攔在他身前,“可是,我們現在說的是我的事情,我想我也有權知道。”我知道自己有些無理取鬧,可是,我就是不想看到他離開,也許我們之間有些誤會。

  果然他皺起好看的眉頭,似乎那我這種孩子氣的舉動沒有辦法,我微微一笑,剛待開口,眼角忽然瞥到海上來來往往的遊艇中有一處亮光一閃,如同鑽石那樣刺眼,又透著不同尋常的危險訊息。

  不好!直覺告訴我那不會是普通的玻璃反光!

  我一把拉住唐四,剛想要挪動身體,不想他的動作更快,把我撲倒在地,迅速的翻滾到路邊!

  整個動作如同行雲流水,快的不可思議!

  幾乎同時,耳畔傳來有利物劃破空氣的悶聲,而我們原先站的地方,則是留下了幾道深深的彈痕。

  我愣了半晌,原來剛才的反光竟真的是狙擊手的瞄準鏡。

  不遠處的保鏢們已經快速的圍了過來,另一撥人則訓練有素的朝著開槍的遊艇追了上去。

  唐四伸手將我拉起,仔細的看了我全身,然後鬆手,“好了,就這樣吧。”

  39

  那一陣暖意襲來,我如何還肯罷手,手腕一翻索性拉住他的手背,“等下。”唐四神色厭厭,身邊的保鏢們也猶豫著不敢上前,只有一個的身影慢慢走近,語氣恭敬道:“四少,這裡不大安全,不如換個地方再說。”來人眸光冷冷眉清目秀,正是邵陽。

  以前我恨他恨的要死,可是現在,我忽然發現這個傢伙識趣的很。

  唐四看我一眼,緩緩說道:“……不用了,你派兩個人送林生回去吧,”我剛待說話,他反握了下我的手,然後慢慢鬆開,“就這樣吧,小寒,你要的東西我會派人送來,朱錦男你也見到了,至於你找不找他報仇那是你的事情了,我沒什麼可以幫你的了,你……也不用再拿以前的那套做派來對我,那是……浪費了。”

  我的心一緊,囁喏道:“我沒有……唐四,你以前說過……”以前他難得高興的時候也會抱著我說:小寒,別皺眉頭,我喜歡看你笑的樣子。

  或者是輕輕的歎息:小寒,別想那些仇恨的事情,有時候忘記也會很容易。

  或者無奈的看著我:小寒,你讓我拿你怎麼辦?連個慌都不會撒,人家看你的臉色就都知道了。

  明明知道我弄不來假,可是現在,他卻說我是故意做給他看。

  “唐四,我只是想要你告訴我真相……我究竟是不是他的兒子?”

  他疲倦地搖搖頭,然後說:“我說的話你會信麼?”眼看他又要轉身離去,我心急之下一把拉住他的衣袖,用力之大,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他身子微微一顫蹙緊眉頭,我忽然發現手中的衣袖有些粘濕,攤開手掌,赫然是鮮紅的血跡!

  剛才的狙擊竟然傷到了他!

  身邊的邵陽也微微變色,“四少……”

  唐四擺擺手,“小傷而已,被劃到了一下,走吧,我們回去。”我看著鮮紅的手掌,腦中忽然有些混亂。

  那溫熱鮮紅的液體,刺的我有些透不過氣來。

  唐四究竟為何而來?

  他是來找朱錦男的麼?

  那為何我和朱錦男說完話他就急著要走?

  他是怎會知道我要去……還有剛才的狙擊手……一切都是發生的這麼巧,好像有人存心的安排一樣。

  我搖搖頭,不會的,不會是這樣的。

  唐四不會那樣傻,明知道曾叔讓我來是個圈套,還趕來做什麼。

  如果真是那樣的話,那我就是一個餌,曾叔想要釣的人就是唐四。

  想到這裡我脫口而出:“你不能走。”看到邵陽投來疑惑關注的眼神,我精神略微一振趕緊對著唐四道:“不能回去,唐四,我怕這是一個圈套,你不能再照著原來的路線回去,太危險了,那些人分明是有備而來的,你要立即改變你的計畫。”

  唐四沉默片刻,然後宛如自嘲般地笑了一下,“好,我知道了,多謝你的提醒,你要的東西我也一定會給你的,小寒,你應該放心,我從不食言。”

  我深吸一口氣,原來他竟以為我的關心是為了圖母親給他的信。

  我又氣又急,心裡一陣刺痛,“唐四,我不是這個意思。”他卻沒有回頭,也不再開口說話,逕自朝著停在路邊的車子走去。

  我跟著向前走了兩步,又停了下來。

  本想要再上去阻止他的,可是現在以他對我的態度,不論我說什麼他都不會相信。

  看著他慢慢地走遠,眼中突然湧上濃濃的酸熱,讓我幾乎睜不開眼睛,為什麼,明明他還是關心我的,為何現在又能走的這般堅決。

  他,為何而來,為何而走?

  保鏢們很快就上前簇擁著他坐進車裡,邵陽慢吞吞的落在後面,不斷回頭看著我,然後忽然又折回了幾步,輕聲對我道:“……他這是怕連累你。”

  感激地看了一眼邵陽,可他依舊淡漠的朝前走著,仿佛剛才的耳語只是我的錯覺。

  快步往前,唐四已經坐到車內,外面的保鏢們看著我走過去,一時間也不知道是該阻止還是放我過去。

  我微微側過身子,還是沒能避開保鏢,手腕被他們牢牢抓著。

  “四少?”保鏢們詢問著唐四的意思。

  墨色的車窗玻璃緩緩下降,唐四抿著嘴唇,看著我。他目光淡淡,卻帶著審視的味道。

  “小寒,你還想要做什麼?”

  我低聲道:“我有話和你說。”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上去自然些,決不能讓人聽出一絲軟弱的顫音。

  別拒絕我,唐四……我咬住嘴唇,一瞬不瞬的看著他,“給我……一點時間吧。”

  他微微歎息,似是無奈的淡淡道:“好吧。”那雙憂鬱的漆黑眼眸慢慢掠過我,避開了我的視線。

  我忽然發現自己能夠感覺來自他身上的情緒,像是無奈,更像是心傷,以前我所看到的銳氣淩人的眼神似乎已被這種情緒所掩蓋。

  “帶林生上後面的車。”唐四淡淡吩咐著,然後又對我說:“我還有些事情要先處理,你先回去等著,邵陽會和你在一起,若有什麼疑問你也可以先問他。”

  他沒有再給我說話的機會,我只能愣愣地看著車隊地快速離去,原地只剩下孤零零一輛車和邵陽。

  我的腦中還有些發昏,剛才唐四的舉動讓我有些不明所以。

  看看身邊的邵陽,他正襟危坐的看著窗外,沒有半點想要搭理我的意思。

  但是他剛才的舉動已經讓我知道,這人也就是面冷而已。

  “邵陽……剛才謝謝你。”他輕輕“哼”了一聲算作是回答。

  聽上去語氣不善,我努力地笑了笑,找著我所感興趣的話題,“邵陽,你們怎麼會來的。”“……還不是為了某個傻瓜。”這麼說,唐四真的是為了我而來的。

  我心中微微一動,他還肯為我而來,那他分明還是放不下我,卻不知為何對我如此冷淡。

  “那現在,他讓我們回去,那他要去哪裡?”

  邵陽斜斜看我一眼,“現在知道關心四少了,”語氣轉而一涼,冷冷道:“這個我不能說。”

  我眉尖一挑,心裡一陣慍怒,想到他前面的舉動又忍了下來,“邵陽,唐四剛才說過,有什麼我想要知道的你要告訴我。”

  “那是指你自己的事情,不是四少的事情。”

  “好,”我暗自咬牙,“那就說我的事情吧。”想到即將要接觸到的話題,我心中免不了一顫,“為什麼有這種傳言,我不是林家的孩子?”

  “這個不是傳言,是事實。”

  “什麼事實,這麼說你們早就知道了,為什麼都不說?”我的聲音不可避免的出現了一絲輕顫。

  “這個問題不在我的回答範圍之內,林暮寒,你就繼續一廂情願的誤解四少吧。”他似乎也有些動氣了,別過頭開著窗外不再理我。

  說到這裡,我的聲音不可避免的有些拔高,“我誤解他,我怎麼誤解他了,他行事詭異,我從來就不明白他在做些什麼!”

  “所以你就隨意的說他,”邵陽回過頭來狠狠地盯著我,一字一頓地說道:“自從你第一次來,大家都知道你想要幹什麼了,四少是那種會被你利用的人麼?你驕矜狂傲,從來不把誰放在眼裡,還自作聰明,四處惹事。四少起初對你的好言相勸,你都認為是別有用心,不想讓你報仇,甚至一直誤解他,不惜把幫中的機密洩露,讓我們遭受損失,來報復四少。你以為沒人知道是你幹的麼,可是四少還是不斷的維護你,只是回來讓我給你幾鞭,那是給整個幫裡人的一個交待,你就這樣恨他,林暮寒,你不配擁有那樣的感情。”他慢慢靠近我,手抓緊了我的肩頭,“睜開你的眼睛好好看看,誰才是最關心你的人。”

  我別過頭去,腦中有些混沌。

  在父母逝去的那些日子裡,每天都好像是被一種冷意包圍著,陰冷的感覺從充滿恨意的骨子裡流出來,縱使恨意似火,依舊掩不住周身徹骨的冰冷。

  白天還就罷了,晚上更甚,總是翻來覆去的失眠,到了天快亮時才蜷起身子睡去,但朦朧間,總有一雙溫暖的手,好像反復撫慰著自己,讓我慢慢放鬆下來,得以沈睡。

  我曾經多麽希望那是唐四的手,可每一次睜眼都是自己孤零零的一個人躺在床上,而他則沈靜地坐在一邊看著書。

  雖然有些距離,可那時我心裡也覺得不再那麽寂寞了……如果不是後來發生的那些事情,我對他也許不會那樣。

  我們之間……思維越來越亂,腦中紛亂異常,好多畫面都突然湧了上來。

  一會兒又想到的是父親小時候看我的眼神,出了寵愛之外,我總覺得還有些別的什麽……母親和父親相處的模式也很奇怪,他總是小心翼翼的對著母親,一點都不像是平常的夫妻。

  現在這一些日常的瑣事被慢慢的從記憶的深處挖掘出來,原來我是那樣心安理得的享受著屬於我的精彩生活,享受著屬於我的萬般寵愛。

  直到有一天這一切突然從身邊都失去時,我才發現,原來我……一無所有、一無所知。

  “喂,你怎麽了?”就算是邵陽平時再怎麽冷漠無語,這下我的舉動肯定給他帶來不小的驚訝。

  是的,我是個無能的男人,總是免不了會在人前露出我的軟弱,雖然我自己萬般不想。

  將額頭抵在車窗玻璃上,我緊緊閉上眼睛,任由臉上被溫熱的淚水打濕,“別理我了……請你。”

  窗外不知何時下起了雨,然後慢慢轉大,最後竟如倒水一般的滂沱起來。

  車輪忽然一個打滑,車身頓時傾斜,隔著車窗已經看不清外面的景物了,只覺得自己能感應到的似乎只有這麽一小塊車廂的天地了。

  而在外面看不清的世界裡,有一種危險的壓迫感正清晰的傳來。

  邵陽緊緊握住我的手,另一隻手探向了懷中,我知道他要準備拿什麽。

  “待會兒如果車停了,我沖出去,你過一分鍾之後再出來,”他簡短的對我說。

  “不行!”沒去理會他驚訝的眼神,我繼續快速的往下說:“請你把你寶貴的生命和忠誠留給你的四少,花在我林暮寒身上,不值得。”

  他一愣,繼而一笑,說實話我以前一直以為這個人是不會笑的。

  “值不值得由我說了算,”他鬆開我的手,另一隻手也從懷中拿出一把烏黑的手槍,“林暮寒,我這還有一把槍,你該會用吧。”

  “不會,”我撇撇嘴角,算是一笑,果然邵陽明顯一怔。

  “我父母從不同意我碰這些,不過,”我深深吸了口氣,“沒吃過豬肉總見過豬跑吧,一會兒你離我近些,別跑得太快就行了。”邵陽看著我,眼神有些古怪,“黑道老大的兒子竟然不會用槍,你果然是個大少爺。”

  “呲──”一聲尖銳的響聲從車底傳來。

  我和他對望一眼,車胎爆了!對方終於動手了!

  司機猛然踩下刹車,熟練的將車子一個180度的大轉彎,邵陽乘機護著我,打開車門翻滾了下去。

  尖利刺耳的槍聲隨即傳來,震響著我的耳鼓。

  真是一片混亂!我們狼狽的在雨中飛速的奔跑,幸好高速公路邊上是茂密的綠化帶,我和邵陽別無選擇的一頭紮了進去。

  “現在怎麼辦?”雨大的幾乎讓人無法睜開眼睛,我氣喘吁吁的被邵陽拉著在樹林中狂奔穿梭。

  “等待,”邵陽的聲音隔著雨水傳來,似乎槍聲離我們遠了一些,這算是暫時逃脫了麼。

  “什麼?”我焦慮的四下張望,雖然看不清什麼,可是被一群人追殺,這樣子還要等待,實在讓人絕望。

  “我們的車裡有通訊器,四少很快就會知道,林暮寒,別緊張,放鬆些。”

  “不是緊張,”我不由苦笑,“原來車內有通訊器,那麼我們起初的對話他也能聽到?”邵陽沒有回答。

  我繼續道:“你的那些話究竟是說給誰聽的,是他還是我?”

  邵陽似乎有些煩躁,不悅地開口:“說給誰聽得很重要麼,反正我不願意看到你們兩個這樣子下去……喂,林暮寒,你從來都不是多話的人,怎麼突然之間那麼多的疑問。”

  “動動腦筋……對身體有好處……”腳下一個不留神,差點摔倒,幸虧邵陽拉緊了我,我死死咬住嘴唇,克制住差點脫口而出的呻吟。

  他忽然停下腳步,害得我差點撞上他的後背,“林暮寒……你是不是受傷了?”

  我也不想讓自己在這種生死關頭有那麽多的廢話,何況是那樣猜忌唐四,就目前的情況來看一點意思都沒有。

  可是我不能停下,說說話至少還能分離我的注意力,肩上的槍傷也不會那麽的痛。

  “……還好,不嚴重,你說邵陽,我們這是擺脫了追殺呢,還是被人請進了甕中?”明明剛才還算密集的槍聲突然一下子沒有了,怎麽想都覺得怪異。

  邵陽看了我一眼,目光有些詫異,搖搖頭老實說:“我想可能是後一種了,對了林暮寒,其實你還不算太笨。”

  這算是表揚麽?我苦笑,再度努力的忽視著肩頭越來越尖銳難忍的疼痛,深吸一口氣,“之前,你們可都是一致認為我愚不可及,白白辜負了你們四少的一片苦心。”

  他被我說穿,眼眸有些不好意思地避開我的視線,嘀咕道:“人難免會看走眼的。”忽然他渾身繃緊,然後向後猛地縮了一下身子,幾顆子彈呼嘯著從他面前飛速掠過,邵陽十分敏捷的回手開了幾槍,便拖著我換一個方向繼續奔跑。

  可惜我連喘口氣的功夫都沒有。

  “林暮寒……堅持不住……就和我說一聲。”暴雨聲,還有我耳邊越來越響的轟鳴聲,都使得他的聲音聽上去遙不可及,斷斷續續。

  我似乎覺得身體晃了幾下,連忙緊緊咬住嘴唇,試圖讓自己堅持清醒,“……嗯。”

  這時邵陽腰間的儀器忽然發出一聲鳴響,然後隔著偌大的雨點還有槍聲,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了過來,冷靜而溫雅,“小寒,再堅持一下,我到了。”聲音雖是隔著無線電傳過來的,可語氣是這樣的胸有成竹,有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在裡頭,奇異的撫平了我的焦燥和痛楚。

  我不由微笑起來。他還是在乎我的。

  “好,我等你。”

  “嗯,”唐四這才轉過話題,“邵陽,你那邊情況如何?”

  “聽槍聲似乎有二十個人左右,但是四少……您不用親自出面,既然已經決定要做那件事情,最好還是……”

  唐四淡淡打斷他,“我自有分寸,邵陽,保護好你們自己。”

  我明白邵陽的意思,唐四帶著恒天要漂白,自然不能再出現在槍林彈雨之中,他現在應該是一個商界的領袖而非黑道的大哥。

  天地間越加昏暗,疾風驟雨間忽然發現身後的槍聲似乎又近了許多,邵陽拉起我繼續朝著前面奔去。

  肩頭越來越麻木,那種麻木感甚至延續到了我的腿腳和唇舌,意識開始遠離。

  “邵……陽……”

  “呃?”嘴唇費力的開合著,我其實已經聽不清晰自己到底在說些什麽,但不知為何心裡的一些話突然就是想說出來,我怕自己再沒有機會去說了。

  “……其實,我……知道你們說的都對,我不是林家的……兒子……可是……我總是那樣傻……會自己欺騙自己……我不想承認……我擁有的一切其實……其實都是一個泡影……呵呵……我真是一個傻瓜……”

  身體突然被人用力的抱起,邵陽緊緊地抱住了我,聲音竟比之前柔和了不少,“累的話就休息一下,可是千萬別睡著”。

  “……邵陽……你有過那種體會麽……不被任何人……需要的感覺……”肩上的血不停的在流,身上的力氣似乎都隨之而去,眼角有些濕潤起來,也許雨實在是太大了。

  邵陽似乎微微一震,然後低頭看了我一眼。

  大雨依舊猛烈的下著,渾身上下濕透冰冷,挑這個時間動手,對方占盡天時地利人和,可見非同一般。

  槍聲越來越密集了,我咬咬牙,“邵陽……放我下來。”一個人死總好過兩個人一起送命,我扭著身子站到了地上。

  “不行,你……”邵陽有些氣喘地瞪著我,本來對方人手就超過我們,現在已經耗了那麽久,邵陽還要帶著一個什麽都不懂的我,躲避起來格外的吃力。

  “沒事,”我笑了一笑,可惜英雄還沒有充好,眼前驟然發黑,竟然險些一頭栽了下去,一雙手從後面穩穩的扶住了我,接著身體一輕,赫然又被人抱起。

  就算是隔著這麽大的雨,隔著濕透的衣服,我依然能感覺到那人穩定從容的氣息。

  心裡一顫,眼光往後看去,卻忽然看見樹叢中伸出的幾支烏黑的槍管,正散著邪惡陰冷的氣息,不由驚道:“當心,唐四!”身側的身軀就在同時也略微緊繃,一個側身輕巧的閃到灌木叢後面,躲過了狙擊手的射程。

  我仰著頭只看得見他抿緊的雙唇,雖然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可是我知道他此刻一定非常的不悅。

  因為,那熟悉的身上流露出一種我從未感到過的凜厲的殺意。

  唐四腳步一頓,和邵陽簡短的交匯了一個眼神,然後抱緊我直直的朝著西面敏捷地竄了出去。

  後面槍聲頓時大作,還不是傳來悶哼聲。t我昏沈沈的被他抱著,想要伸頭去看,可委實沒有多餘的力氣,“……邵陽……他……”

  “放心,小寒,他不會有事的,馬上就會有人來接應他了。”

  我點點頭,心裡仍有些不安,“我們這是……去哪裡?”

  “你家。”

  “……呃?”是不是我昏沈了,還是沒有聽清。

  “你家原先的別墅下面有一個地下河的通道,你知道麽?”

  風雨沒有一點要停下來的意思,雖然唐四的肩膀為我擋去不少風雨,但也許是失血的關係,我從先前的瑟瑟發抖轉為昏昏欲睡。

  “唐四……我家的事情……你怎麽……偏偏知道的……那麽清楚?”身體蜷在他的懷裡,隨著他的奔跑而起伏,像是一葉孤舟。

  “小寒,小寒?”沒多久他已經貓著身體鑽進了那個隱藏在樹叢之間的暗道入口,大概是我很久沒有出聲,他有些擔憂地低下頭看著我。

  我知道自己此刻的臉色必定好不到哪裡去,果然他用了些力把我抱得更緊,一步步趟著及膝的水朝著裡面走去。

  “小寒,不要睡著。”

  我咬住嘴唇努力保持清醒,可是耳畔噪雜的聲音越來越大,聲音聽起來越來越遠……真的,好想要睡覺……“我……讓我……睡一會……求你了……”

  唐四停了下來,找到一塊凸起的石頭,上面雖然濕潤但所幸還未被水浸到。他扳開我的牙關,皺皺眉頭,“別咬這麽重,小寒,疼的話就告訴我。”

  我感覺到他細長的手指在檢查我肩上的傷口,勉強笑了笑,“不疼……真的……剛才很疼……可是……現在一點也不……”剛剛被子彈打中時那種鮮活劇烈的疼痛,連著四肢百骸都這劇烈刺激而抽搐,這會兒,我竟然已經完全感受不到了。

  他的臉色大變,果斷地拿出通訊器,我只能感受出那冷厲的聲音聽不清楚他在說些什麽,眼前越來越黑了,我喘了幾下,胸口處又傳來熟悉的抽痛和窒息的感覺,好巧……莫非真是天要亡我?哮喘這撈子病還挑時間的一起發作了!

  我喘著氣,身體因為缺氧而發顫,語聲模糊不清,但有些話我還是想要對他說:“……以前我說過的那些話……不算……恨你的話……都不算……滌清……我……我其實……一直都……喜……歡……”眼前驟然一黑,再也看不清東西,唇舌都麻木的再無感覺。

  還好,把最想要說的已經都說清楚了,總算來得及了。

  就在意識抽離前的最後一刻,我忽然想起母親臨去之前,露出的溫柔憧憬的笑靦,那一刻,是因為決定追隨心愛的人,才能笑得這麽美麗吧。

  而我也沒有什麽可以遺憾的了,此時此刻,有唐四在身邊陪著。

  我盡力地讓嘴角上揚,唐四你能看見麽,我的笑容?

  我記不清楚究竟是怎樣脫險的。

  身體沒有疼痛的感覺,只是很麻木很冷。呼吸極不順暢,反復的窒息、然後肺部被迫湧進空氣,呼吸,再窒息……我也記不清楚自己到底暈了多少次,但是每次有點迷迷糊糊的知覺時,身下總是有一雙手,穩穩的抱著我,不曾遠離。

  就好像是童年被人綁架的那次,回來之後,母親也是那樣緊緊的抱住我,任誰都不能把我們分開。

  我那溫柔失明的柔弱母親,竟然會有這樣大的力氣,緊緊地擁著我,似乎不那樣做的話,下一秒我就會消失不見了。

  我被那樣一直抱著,直到麻木的身體因為精疲力竭而沈沈睡去,但那雙手卻給奇異的給我的心帶來了溫暖感。

  雨聲一滴滴的打在窗子上,窗外的淡淡的光線透進來,照在米白色的牆上,有一種清寂的味道。

  我眨眨眼睛,看著熟悉的房間,思維卻還沈浸在剛才的夢中。

  我被父親從綁匪手中救回來,當傷口漸漸痊癒落痂,我照著鏡子告訴母親,那是一塊狀似桃花的烙印時,她的面色驟然變了。

  不敢置信的皺緊眉尖,慢慢的摸索著我的傷口,一字一句地問我綁匪說了些什麽,問了些什麽。

  我曾經挺起腰杆驕傲地告訴她,她的兒子是多麽有骨氣沒有求過饒時,母親卻一反常態,沒有溫柔地笑著表揚我,反而沈默著,半天不語。

  最後她輕輕地歎息,慢慢把我抱在懷中,過了好半晌,才輕輕說了一句:“小寒……別讓人看到你的疤。”我曾以為母親是覺得那是塊恥辱的標記,至少原先我一直都是這樣認為的,可直到有一天──我意外地發現唐四右手的手腕上方,也有一塊這樣類似的標記。

  當年的事情難道與唐四有關?

  我皺皺眉頭,不想再往下想。

  身體綿軟無力,我長長籲出一口氣,想要挪動身體,卻發現自己根本無能為力。

  一雙穩健的手把我輕柔的扶起,素來清冷的聲音裡竟含了幾絲愉悅地笑意,“小寒,醒了,這次可睡得夠久了。”我面上微微一燙,回避了他清遠明亮的目光。

  有些話我當時說的時候以為自己在劫難逃了,才橫了心厚了臉皮說出口的,可是現在……一切似乎又回到了我離開之前。

  唐四還是高高在上的四少,整天事務纏身保鏢如雲,而我在別人眼裡仍然是個小小的禁臠。

  苦澀一笑,人生真會兜兜轉轉。

  他起身打開房間讓醫生進來,回來見我仍是閉著雙眼,輕輕搖醒我,“不能再睡了,小寒,再睡可就要醒不過來了。”

  我扭過頭,仍是閉著眼睛,“那正好。”

  這時邊上插入一個冷冷彆扭的聲音,“四少,我看他是不想要見我。”說對了,就是看到你這副樣子煩。

  喜歡還不敢明說,天天搬出一副忠犬樣,看到唐四對我好一些,他心裡差不多快要憋死了吧。

  唐四輕歎一聲,聲音中有幾絲無奈的縱容,“文思你先去吧,待會兒讓Dr.陳來給他扎針。”下巴被人捏著慢慢轉了過去,我睜開眼睛,正好對著唐四洞悉的眼睛。

  幽黑明亮的眼睛,帶著耐心和溫柔的注視著我,我的心忽然怦怦直跳。

  我無意識地舔舔嘴唇,喏喏地說了幾個字,“那個……那句話我記不得了……唔……”忽然嘴上一緊,已被人牢牢吻住,炙熱濃烈的氣息,像是要奪走一切般的狠狠將舌尖捲入,用力吮吸,纏繞著不放手,直到我再度差點因為缺氧而氣急,他才放開我。

  “小寒,你知道自己出了多少血麼,除了傷口的血之外,還不斷的吐血,一口接著一口,我差點以為你真的就……”他沒有說下去,只是緊緊的擁著我,而我竟然能感覺他正因激動而微微顫抖,“是我不好,怎麼真能讓你一個人出去。”

  我原本還微熱的心慢慢冷了下來,身體僵直著,張開口好久才找到聲音,艱澀暗啞,“所以……我還是只能待在你的身邊。”

  稍稍有力掙開他的懷抱,不算大的動作卻讓我覺得天旋地轉,“算了,唐四。”

  “什麼意思,小寒你想要做什麼?”

  我淡淡一笑,身體快被虛汗浸透了,還是掙扎著坐了起來,“我不想再待在這裡了,放了我吧,唐四,請你。”

  他一瞬不瞬地看著我,漆黑的眼眸中那溫暖的柔和慢慢冷下來,“放了你麼?”沒等我回答,他又輕歎一聲,“小寒,你的脾氣一直都改不了了。”

  我搖搖頭,“不是,我只是不想要再過那樣的生活。”轉過臉仔細地看著他,看著那俊秀的容顏有些蒼白,這些天他必定也是操勞的,眼眶裡充滿了血絲。

  唐四,我知道你有說不出的苦衷,以前的我會誤會你,會怨恨你,可是這次的事情,你那樣不顧一切的過來,還有什麼我不知道的呢,但是……

  手摸上肩頭的綁帶,“我不願意再那樣無能的待在你身邊,當你的……附屬。”室內安靜下來,只餘下清淺的呼吸聲。

  唐四及其罕見的怔住,沉默良久後竟然沒有動怒,而是露出一絲冷冽笑意,“小寒,難道你的意思是,我把你留在身邊一直把你當作是附屬?”

  我靜靜地看著他,清淺的天光下,他烏髮漆黑生亮,襯的臉龐雪白俊秀,雙目深邃如寒星,挺直的鼻樑下,淡紅的嘴唇微微抿著,怎麼看都是一個完美的男子。

  可是,就讓我那樣子依附與他,在他身邊當一個傀儡工具,我卻敬謝不敏。

  於是我點頭,“不錯,難道是我領會錯了?”

  他目光灼灼地盯著我,雙目似乎要往我的靈魂深處去探究,讓我忽然覺得局促起來。

  “小寒,你真的什麼都感覺不到麼,還是你覺得,這樣子待在我身邊很屈辱?”

  他素來清朗的聲音似乎帶了一絲苦澀,我幾乎要控制不住自己避開他的視線,喘息片刻,我狠狠心,一字一句道:“唐四,以前的那種相處模式,我難道不應該覺得羞辱麼?”

  他的表情未變,但眼眸卻猛地一縮,清澈的眸光變得晦暗不明。

  “也許我是被父母從小寵壞了,什麼都不懂,就這樣熱血沖頭的跑到你這裡來,可是唐四……有什麼是不能說清楚的,你若真喜歡我,就該告訴我一切……”說起那段經歷,我依舊覺得心裡難受。

  “告訴你一切……”他的嘴角露出一絲冷笑,帶著某種決斷,“好的,小寒,只願你聽後不要後悔。”說著,他俯身把我抱起,往外頭走去,沈聲道:“帶你去看一樣東西,你一直都想要知道的。”外面陽光燦爛,雖然被他溫暖的抱著,可我依舊覺得好冷。

  是的,我在害怕,卻不知道是為什麼,只是從他剛才的話中讓我感到了一絲難抵的冷意。

  我們穿過了那片種滿玫瑰花的庭院,來到樹蔭茂密的深處,那裡有一間小小的房子,紅色的屋頂,小巧精緻地落在濃蔭之中,仿佛童話一般。

  這個地方,我怎麼從來都不知道。

  唐四熟練的在門上輸入了一長串密碼,一陣清脆的金屬鳴聲過後,木質的大門緩緩打開,裡面的感應燈光也慢慢亮起。

  屋內的擺設非常簡單,但卻讓人覺得舒適雅致。

  這是什麼地方,我疑惑地看了唐四一眼,發現後者薄唇抿緊,顯然還處於不悅的狀態。

  我只好繼續閉上嘴巴,用眼睛打量著周圍。

  房間雖然整齊,但長久的不通風和陽光驟然照進後,飄起的浮塵都說明這個屋子平時沒有人來。

  這樣一間神秘的屋子和我有什麼關係麼?

  46-50

  他把我放在一邊的小沙發上,卻沒有像以往那樣擁著我,而是獨自來到牆邊,望著那上面的兩幅不算很大的照片,怔怔出神。

  疑惑地順著他的視線看去,那兩幅都是兩個人的合影,一幅是兩個清俊的男子,而另一幅則是兩個孩子。

  不知為何,那照片上的人看著有些眼熟。

  “小寒,”唐四潔白的指尖輕輕拂去相框上的灰塵,同時也打破了屋內的寂靜,“你知道這是誰的照片麼?”

  果然是和我有關的,我凝了凝神,專心地看了幾眼,“左邊的男子好像和我長得有點像,右邊的那個……”右邊的瓜子臉,大眼睛,那個若不是剪了一個很短的髮型,加上眉毛濃黑修長,我幾乎會以為那是……我的母親!

  母親的氣質偏向柔弱憂鬱,而相片中的男子則是清透明朗,但兩人都長著一張精緻無比的面容!

  “他很像你母親對麼?”唐四沒有回頭,但他仿佛是能夠看到我此刻訝異的眼神一般,淡淡地問了一句。

  “他……是誰?”心裡有種莫名的煩躁升起,那人是誰?他們兩個是什麼關係,從照片上看,兩人眉宇之間的那種溫馨合契的感覺,都說明他們之間絕非朋友那麼簡單。

  唐四轉過身來,眼眸清澈如水,聲音沉穩,一字一句清晰說道:“他們都是和你有血緣關係的人,小寒,你那樣聰明,早就猜到他們中的一個是你的父親了吧。”

  我不置可否的彎彎嘴角,算是回應,笑意卻達不到眼睛。我抬頭望著他,凝神聆聽,“還有那個是誰?”

  “或許你應該稱呼他為……舅舅。”

  舅舅,這麼說他果然是母親的兄弟,可又為什麼會和我的父親那樣熟撚?若真是那樣的話,我的出生又算作是什麼呢?

  被親生父親拋棄不算,竟連出生都是不值得期待的麼?

  我避開唐四凝視的視線,心裡心潮翻湧,已經連最初的冷靜都偽裝不了了,我的胸膛劇烈的起伏,手緊緊抓住了沙發上鬆軟的布料,手心裡全是冷汗,“他們把我送給林家,是因為我的存在妨礙了他們麼?”

  “你怎會這樣想,”唐四緩緩搖頭,迎上我疑惑的視線,微不可聞地歎息了一聲,指著另外一張相片說,“小寒再來猜猜這兩個孩子是誰?”

  兩個孩子一個看上去三歲的樣子,一個顯然才幾個月,胖乎乎的留著口水對著鏡頭笑。

  我皺皺眉頭,不怎麼確定地說,“難道這其中的一個會是我?”

  “不錯,”唐四看著那兩張並排掛著的相片慢慢說道:“你父親那張相片的拍攝時間早于你那張五年,在這五年中,沒人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怎麼會生下了你,我們也不願意多去猜想,只是你舅舅在拍完那張相片的兩周之後,聽說是一次道上的火拚,那時候龍叔才剛剛接手,幫派的力量也不強,經常會出現為了搶奪地盤生意的拚殺,而你舅舅……在那次的槍戰中,救了你父親,但是他卻跌入大海,失蹤了。”

  “是……生死未蔔?”

  “其實是凶多吉少,那次的事情發生在冬季,海水的溫度只有三度左右,聽說你父親找了七天才被勸罷手,但是又有多少人能夠撐過七天呢?”

  那麼我的父親,這個別人口中龍少的男人,當時一定非常傷心吧。

  我仰起頭嘲諷地笑了起來,“……看來這就是我出生的原因吧。”一個男人失去了愛人,於是開始對長相相似于愛人的女人產生了一種特別的感情。

  但──決不會是愛情,若是,我和母親也不至於流落在外。

  他沉默了一下,也許是沒有反駁的理由,過了一會兒才輕歎著把我摟進懷中,“不要總是把事情往壞處想,別把你自己逼得太緊,小寒,你在發抖……心裡很難受麼?”

  我在發抖麼?我正才發現自己的手指已經痙攣般的扭在一起,身體也不受控制的輕顫。

  腦中有些混亂又似乎很清明,就像是在迷霧中走了太久,突然看見一束猛烈的光線時,一下子都難以適應。

  我努力的讓自己看上去淡然,我不願意在唐四面前露出自己的軟弱。

  也許是我所有的軟弱都會被他輕易看到的原因吧,在他面前我總是那樣的無措卑微,儘管我不想讓自己變成那樣。

  心裡慢慢平靜下來,其實也就是這樣了。

  早就想過很多遍,被親生父親遺棄的原因,就算是再自欺欺人,也明白終究有真相大白的那一天,而現在,不過是證實了,曾經奢望的那種隱隱希望被現實破滅了。

  “沒什麼,你費盡苦心的瞞著我,就是為了不讓我知道麼,我是被親生父親都不需要的人,所以你們也就連帶的以為,我給養父報仇都是可笑的麼?”話語出口,連自己聽著都有些心驚,這般的苦澀酸楚的話是我說的麼,我垂下眼簾,再也微笑不起來。

  看來是父親風流成性,而我又是計畫外的產物。

  “你錯了,小寒,”唐四的聲音從沒有像這樣低沈嚴肅過,“你誤會了龍叔,他不是你想的那樣,誰都不會想要拋棄自己的骨肉。”

  “你看看那張有兩個孩子的照片,那個小的嬰兒是你,而那個大一點的孩子,是你的哥哥。”

  我竟然還會有個哥哥,原來我還有一個親人!

  “他在哪裡?”完全的黑暗的心裡好像有了一絲光明,突然我有些慶倖自己並不是一個人。

  唐四伸手摸了下我的臉頰,手指溫暖而乾燥,柔和的目光中帶著幾絲憐憫,“小寒,他……早就不在人世了,你出生沒多久,就遭到了一次襲擊,那一次龍少恰好出去拿貨,沒有在你母親身邊,就是在這裡在這間屋子裡,你的哥哥被殺,而你母親為了保護你,頭部中彈,後來雖搶救過來,但她的眼睛卻永遠地看不見了……”

  “從那以後,龍少就決定要給你們母子一個平安的生活。”

  “他把你們母子安排生活在外,儘量不和他多接觸,那時候我們剛剛從黑道興起,仇家太多,如果你母親跟在龍少身邊,那麼每天都會是腥風血雨,太過危險……再後來,南區突然崛起一個老大,林天龍,很神秘,沒人知道他的家底,他似乎不費一兵一卒就已經輕鬆做大,你知道為什麼麼,小寒?”

  唐四撫摸我的手力道重了幾分,還帶著微微的顫抖,顯然他的心緒也有些激動,“因為龍少把他辛苦拼來的東西全部拱手給了林天龍,就因為他要求林天龍能夠護住你們母子平安,所有的拚殺槍戰,都是我們出面,而林天龍則輕輕鬆松一天天的做大做強……小寒,這樣的父親,你能夠說他不夠愛你麼?”

  這一襲話如同平地驚雷般地打在了我的心上,我緊緊閉上眼睛,心不可抑制的顫抖起來。

  如果,唐四說的都是真的,那麼,我的父親,這個男人,當初又是背負著多麼沉重的包袱,活的那樣的艱辛!

  就好像當初我第一次看到唐四,看到這所大房子裡面的佈置,心裡還曾有過暗暗的不屑,因為盛名遠揚的唐四竟然過的這樣簡樸,甚至還不如我從小到大的生長環境那般奢華舒適。

  難道我一直心安理得的那一切,都是我的親生父親在背後默默付出,浴血奮戰的成果麼?

  唐四的呼吸就在耳畔,輕柔濕潤,柔柔的唇瓣擦過我的眼皮,留下無聲的安慰。

  “你曾經問我為何知道你家的暗道麼?”

  “……嗯?”我記起來,那天被人追殺的時候,是唐四抱著我,熟悉地找到那條暗道,成功躲過了狙擊,我當時很詫異,一直以來我都以為那是屬於我的小秘密,曾經還問過他。

  “那是因為,很多次,有一個寂寞的男人帶著他的弟子,站在那裡默默注視著他的骨肉,他雖然滿心愛寵,可卻不能上去抱抱他,因為他不願意把孩子帶到這種環境中來……多少次,小寒,我早就見過你,那時候,你不知道我有多麼討厭你和羡慕你。”

  “像我這樣的孤兒被龍叔收養,每天都活得異常的辛苦,每一天都在為了明天而拚命,可你……卻如同一個水晶般美麗乾淨的小王子,在屬於自己的城堡中無憂無慮,你不明白自己的快樂,需要別人花多少的努力才能換來……”

  我仿佛可以看見那道落寞的身影,心狠狠的被刺痛著,不知是為了自己,還是為了他。

  好半天才艱難地開口,“那麼你,又為什麼不讓我早點知道?為什麼讓我一廂情願的誤會著自己的父親?”

  “因為那是龍叔的意願,他在離開的時候說過,不願意看你也捲入這些紛爭中來,他想要給你的是和他們完全不同的人生……可是今天看來,我做的並不夠,不是麽……”

  我開始覺得心裡有一個角正在慢慢的被一種叫悲傷的情緒所蠶食,但又不知究竟是為了誰?

  父親?母親?舅舅?唐四抑或是我自己?

  曾經以為的真相會是那樣的不堪,可真正的事實卻讓人更加心碎。

  耳畔聽到唐四輕聲道:“小寒,別這樣,想哭就放聲哭出來,這樣就會好受些,你身體還太弱,壓抑著更加不好。”

  我往他懷裡鑽了鑽,吸著鼻子,那溫暖清新的體味,讓我眼眶酸到再也忍不住,默默地流著眼淚,沾濕了他的衣服。

  自從母親死後,一直都沒有像今天這樣宣洩過自己的情緒,但我也下了決心,從現在開始,我不再是那個懵懂的富家子弟了,我應該學的和他們一樣堅強。

  “我父親他是一個什麽樣的人?謝秉熙說他腳踩黑白兩道叱詫風雲,人長得也極為美貌,但手段狠辣眼高於頂,還有說對他癡迷的人卻數不勝數……唐四你是他一手帶大,他究竟是個什麽樣的人,還有他為什麽要綁架我?”

  問題問到這裡,腦中突然靈光一現,“不會是為了試探林家吧?”

  “因為林天龍越來越狂妄,龍叔擔心他不會好好照顧你,所以就把你綁來,試試他,還有一點,他也想看看他的兒子像不像他,是不是吃得了苦。”

  我想起小時候在黑暗中的經歷,不由苦笑,我這個父親行事真的很詭異,讓人捉摸不透。

  “那背後的那個烙印……”

  “你看,”唐四卷起手臂,露出修長光潔的手臂,上面赫然也是一個紅色花形烙印,“我也有,也許龍叔還是想讓你以後都一直帶著他的記號吧,你畢竟是他的孩子。”

  “嗯……”我的父親,這樣的一個奇怪的男子,為何會挑桃花作為標誌,我忽然很想去見他,“他人呢?”

  意外的,這次唐四並沒有回答我,只是把我抱得更緊了一些,綿密炙熱的吻落了下來,“說了太多話了,小寒,先休息一會兒,等醒來後再告訴你吧。”我一怔還來不及思考,就被他全然吻去。

  呼吸越來越急促,舌尖之間的相互嬉戲吮吸,讓我越來越迷糊,半眯著眼睛,看著他清俊的面容上也慢慢染上一種叫情欲的表情,禁不住心跳加速起來。

  好半天他才鬆開了我的嘴巴,轉而含住了耳朵,溫熱濕潤的舌尖只是輕輕一觸,我頓時沒了力氣。

  酥麻和顫抖一直從耳根湧向四肢百骸,渾身更是軟的如同一汪春水。

  而他則是更加專心熱烈的啃咬著我的耳朵,任由那種奇異的刺激感,一路直竄到下腹,化成熊熊欲火。

  這樣的親昵,我不由有些恍惚。

  以前我只當是自己偷偷喜歡他而已。

  但現在,方知兩情相悅的珍貴。

  越發緊的回抱著他,恨不得把自己揉進他的懷裡才好。

  這樣一個淩厲又高貴的男子,誰能夠想到竟然是自己值得他傾心相待!

  唐四微微一震,我聽著他悠長的氣息淩亂起來,不由微微一笑,可他卻緩緩放開我,“小寒,你的身體……”

  “唐四,你總是這樣囉嗦!”不聽他說完,便湊上去吻住了那兩片薄唇。

  他素來都是沈靜而淡漠的,只有對我似乎無可奈何。而我現在,正是情動方濃,哪裡管他這許多,持寵而驕的話也脫口而出,“今天你若是不做完,哼哼,傳出去的話會怎樣呢,四少?”唐四停頓了一下,終久是縱容一笑。

  而我竟然看見他頰邊有個淺淺笑窩,平添幾分甜蜜的稚氣。

  情潮洶湧而至,再顧不得其他,一把拉下他的脖子,狠狠地吻了上去。

  灼熱的感覺從身體深處傳來,似乎就要燒毀一切般的火燙,畢竟我們分開那麽久了,而唐四也格外體恤,總是用那沾染了情欲的沙啞嗓音再三確認,“小寒,行不行,可以麽?”

  眼前金光亂閃,欲望似乎就要爆發,我弓起身體咬住嘴唇,為他小心翼翼的模樣覺得開心,“快點來……好……嗯……很好……啊……”

  當高潮來臨的時候,身上所有的細胞都像是被電流猛地沖刷了一遍,神魂俱醉,就好像是所有的煩惱都隨之而消失,身體輕盈的慢慢飄起……

  我站在落地的鏡子前,左右仔細地看著自己。

  “這樣可以了吧。”我喃喃地對著鏡子裡的人說道,裡面也回應我一雙迷茫的眼睛。

  休息了好幾周身體終於好了很多,今天對我來說是個重要的日子,我要代表唐四,去參加一個商務談判。

  我真的可以代表他去處理好事情麼?

  “當然,”門輕輕被打開,唐四穿了一身淺灰色的西服走了進來,襯著水晶的袖扣,真是風度翩然,無懈可擊。

  他來到我身邊,輕輕摟住我的肩,“我的小寒總是最漂亮的,別擔心,你會讓所有人都目不轉睛的。”

  淺淺的打趣輕易的消除了我的緊張拘束,我斜著眼睛睇他,“真的,可為什麼我們兩個出去,人家總是盯著你看?”

  唐四雍容一笑,“那是因為有我在,沒人敢那樣明目張膽地看你。”

  “亂說,”我終於忍俊不禁地笑出聲來,雙手圈上他的脖子,“謝謝你,滌清,我已經不緊張了,相信我,能夠把恒天的事情辦好。”

  “我信你。”

  心裡一陣激動,忍不住裂著嘴巴對著那兩片薄薄的紅唇用力親了上去,“那你就乖乖在幫裡等著我的好消息吧。”

  他看著我,眼神溫柔寵膩,“好,可是我要出去一趟,也許八點前能趕上回來陪你吃晚飯,如果太晚的話……”

  “我等你,”不等他把話說完,我就急急的打斷他,“不想讓我餓肚子的話,就抓緊回來。”

  我不想讓他總是忙於處理各類公事,手指撫摸上蒼白俊秀的面容,“以前你一個人一定太過辛苦,現在有我們兩個人了,什麼事情我都會出力幫你分擔一些的。”回答我的是一個炙熱又不失溫柔的吻。

  柔軟的舌尖在我唇間逗弄,有點癢,又有些酥麻,還夾著濃重的深情,都一併在我口中融合,讓我不由自主的暈眩陶醉。

  就在我腦中一片空白的時候,他慢慢的鬆開了我。

  我睜開眼,發現自己不知在何時已經全部掛在了他的身上,清淺的天光下,映著那俊秀的眉眼,勾出濃濃的溫柔和淡淡的倦怠。

  我心中一陣莫名心跳,忽然之間明白過來,眼前的這個男人是用他的整個生命來看著我。

  “去吧。”

  “嗯,”我有點捨不得,巴巴地瞅著他,問了一句傻話,“唐四,你事事聰明,怎麼會看上了我?”若說容貌,可能我是比他略微更勝一些,可是他的氣韻風度,沉靜內斂又淩厲,誰都無法比擬。

  果然他大笑,好一會兒才摸摸我的腦袋,“不知道,可是小寒,就算你再不好,也是我喜歡的人啊。”於是,我就傻笑著被他推出了門。

  我是頭一遭出面,好多人都不認識我,幸虧唐四讓邵陽跟著我,給了我很多方便。

  下車的時候,邵陽快我一步下車,把門打開,微微躬身恭敬道:“林少,請下車。”邵陽是跟著唐四的老人了,即便是唐四親自出馬,也不過如此。有他這麼一番俯低的做法,邊上的人都收起了輕視之心,態度也跟著恭謹起來。

  我心裡感動,微微一笑,輕聲道:“多謝。”他不動聲色地點點頭,眼神溫暖,“林少,這邊請。”有了邵陽的幫襯,事情要好辦許多。

  邵陽顯然是見慣這種場面的,處理起來駕輕就熟,遊刃有餘。

  而我就沒有那麼輕鬆了,雖然面上保持矜持的微笑,可暗地裡卻絲毫不敢鬆懈,任何提出的問題都要再三斟酌,和約上的條款也是再三衡量。

  這樣一天下來,整個人都覺得人仿佛要散架一樣。

  “邵陽,現在我終於知道唐四為什麼總是那樣疲憊了”。

  車子平穩地開著,我懶懶地靠在後座閉著眼睛,什麼都不想再去思考了。

  這樣一天下來,整個人都覺得人仿佛要散架一樣。

  “邵陽,現在我終於知道唐四為什麽總是那樣疲憊了。”車子平穩地開著,我懶懶地靠在後座閉著眼睛,什麽都不想再去思考了。

  車內安靜了一會兒,邵陽的聲音才慢慢飄進耳裡。

  “四少少時受過重傷,身體一直不算太好……你也知道原本龍叔有四個弟子,若不是前三個都遭了黑手,這麽大的幫派哪裡會傳給身體最弱的他……這些年來,四少勞心勞力,即便是有個頭疼腦熱的,只要不病的趴下,也都咬牙撐過去了,後來文思當了醫生,一直都強制著他的作息,調理了這幾年,才算是好一些……可是現在,四少在走一條很少能夠走通的路……”

  我明白,要把一個最大的黑幫漂白決不是想像中那樣簡單。幫中的內訌,其他幫派的覬覦,還有商界的險惡,這一切都讓唐四應接不暇。

  忽然就想起了上次在樹林中遭到的伏擊,我問他,“上次的事情查清楚了麽,到底是誰幹的?”

  邵陽卻笑,“豈止是查清楚,敢把你傷成這樣,四少已經讓人把他的老窩都端了。”

  我睜開眼睛,“是誰?難道是……曾叔?”

  他挑挑眉毛,“那個老狐狸人老心不死,還想興風作浪,四少早就警告過他,可他偏偏不聽,竟還敢來招惹你……呵呵,這不是自找死路麽。”

  敢招惹我的,唐四都不會放過麽?那麽還有謝家的那兩個呢?我好奇心被勾了起來,索性坐正身子,興味盎然地看著邵陽準備再問,車內的通訊器響了起來,然後唐四的聲音緩緩響起。

  “小寒,我到家了,你呢?”

  看看窗外一晃而過的大鐵門和潔白整齊的大道,我笑答:“已經進了大門,我餓了,晚上吃什麽?”

  “隨你喜歡。”“那就吃牛肉吧。”

  “好。”他關了通訊器,我坐在椅子上懶洋洋地偷笑,剩下邵陽一臉受不了的模樣看著我。

  “喂,林暮寒,能不能不要在別人面前笑成這樣?”

  “我樂意,我高興,你管!”白了他一眼,車子已穩穩停下,進門的大理石臺階上,果然站著一條修俊的身影。

  我笑著下了車,撲進了那個溫暖淡香的懷抱。

  這一刻,我真的感覺很幸福!

  唐四,哪怕要我付出所有,我都不會放棄現在的幸福。

  “還要麼?”我搖搖頭,肚子已經頂住了,於是堅定地放下筷子,“吃飽了。”唐四拿著紙巾擦拭了嘴角,看了我一眼,又無奈地指指我的嘴角。

  幹嘛不動手,是怕邊上的保鏢看麼?

  我嘴角一彎似笑非笑地仰起下巴對著他,過了兩秒,果然他無奈地笑著伸手擦去了我嘴邊的油漬。

  “要不要出去走走?”他輕聲問我。

  “不要了,”累了一天,我現在就想要泡個熱水澡,然後爬到床上,抱著他……嗯,睡覺。

  像是感受到我的想法一樣,他溫和一笑,“那麼,上樓吧。”

  拉著他光滑修長的手,一步步地上樓走進房間。

  我大大呼出一口氣。

  “怎麼了,小寒?”

  “沒事,只是……每天都被那麼多人盯著,好難受。”他含笑關上房門,室內燈光朦朧溫馨。

  “現在沒人了,小寒,你想做什麼都自由了。”我的臉微微紅了,這話,說的我好像是色狼一樣。

  但是燈光下他雪白的面容如珠似玉,瑩然生光,實在讓人不得不心動。

  慢慢靠近他,貪婪地吸著他身上那熟悉好聞的淡香,才一天沒見,我對他的思念竟像潮水般的氾濫。

  “小寒,累了麼,先洗澡好不好?”

  “不要,”我埋在他的頸窩賴著不肯抬頭,“剛吃過飯就洗澡,對身體不好。”

  下額忽然被輕柔的抬起,那雙深邃的黑眸就在眼前,帶著笑溫柔地看著我,“小寒,你的意思是先做點別的?”

  “嗯?”那秀麗的眉睫離得這樣近,我恍惚了一下,沒反應過來,嘴上忽然一暖,他迷人的氣息瞬間將我緊緊包圍。

  51-55

  炙熱的舌尖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量,探入我的口中,肆虐的品嘗吮吸。

  唔……我攀住他的後背,頭腦又開始微微暈眩。

  這一刻是那樣的美好,流淌著溫馨和安寧,幸福的感覺充盈著心肺。

  我高高仰起頭,努力的回應著,右腿微微抬起,隔著布料蹭著他的長腿,“滌清……來……”

  上一次我大病未愈,他做起來也是萬般小心,溫柔對待。

  但是我知道,真正的情欲不該是那樣的,這一刻我恨不得化為撲火的飛蛾,只求能緊緊纏住他,與他共赴雲雨。

  唐四果然也是知情識趣的人,輕聲笑著抱起我,順勢脫掉了我的上衣。

  我嫌他動作太慢,索性推開他,自己乾脆的寬衣解帶,然後橫臥在床上,斜斜地睇著他。

  “小寒……”他的聲音轉為暗啞的低沈,帶著濃濃的情欲。

  口中熱熱的呼吸盡數灑在我的頸間,有些癢癢的,但帶來更多的酥麻。

  我竭力忍住想要不顧一切撲上去的欲望,將手指慢慢放到他的臉上細細摩挲。

  從深邃迷人的黑眸,到似笑非笑的嘴角,再慢慢往下,挑松他的襯衣,露出一具清瘦卻不失結實的好身體,還有……領口的地方甚至可以看到兩處淡紅色的,已經挺立起來的乳尖……

  我咽了咽口水,忽然覺得口乾舌燥。

  “怎樣,還滿意麼,小寒?”耳邊傳來他忍俊不禁的溫柔笑聲。

  我面紅耳赤地嗔了他一眼,“說什麼……把我講的好像色狼一樣……”

  他微微一笑,伸手在我身上慢慢撫摸,時輕時重,光是被他這般的搓揉,我已覺得渾身軟了下去,胸前的乳尖又被他格外關照,熟稔地用指尖挑弄著,一震酥麻從心底湧起,散向四肢百骸,我只覺周身發熱,身上軟成了一汪春水。

  他對我的反應似乎很滿意,低頭吻住我的嘴唇,如同獎勵一般,而我則饑渴狂亂的吮吸著他清涼柔軟的舌,告訴他我的難受,我的渴求。

  他的手四下挑火,終於來到我早已高漲的欲望之上。

  欲望被他握在手中之時,我不由自主的渾身一震,口中發出一聲急喘。

  “啊……滌清……唔……”

  “小寒……你真美……”他的手指繼續不斷的挑弄著我的欲望,我的頭腦開始昏沈起來,這世上所有的事情再也無力去想,唯一的念頭就是,想要爆發!想要和他融為一體!

  下身忽然被大力的抬起,他的堅挺抵住了我,在溫柔又堅決的進來時,他狠狠地吻住了我,舌不再是溫情脈脈,而是如同火焰一般,狂亂地卷走了我的氧氣。

  我忘記了一切,眼前有些暈眩的發黑,可身體的快感卻更為明顯,我急切的和他攪纏著舌尖,但他總是比我更快,每一次的吮吸和下身的動作一致,數種刺激同時爆發,帶來無盡的銷魂。

  我仰起頭,眼中酸熱難當,似乎有液體滑出眼眶,難耐的發出自己都分辨不出是快樂還是痛苦的呻吟,“啊……不行了……嗯……啊……”

  耳邊是他喘息著的命令聲,“小寒……抱緊我……對……”

  我低呼一聲,用盡全力的抱緊他,任由他將我帶到更深的情欲之淵中……此時此刻,我盡心品嘗幸福的滋味,閉上眼睛,我狠狠的抱緊他,滌清,再沒有什麼可以把我們分開了。

    好像沒有睡著多久,第一縷的陽光照在臉上時,我努力地撐起沉重的眼皮。

  身邊沒人,只有我一個人睡著。

  摸著身邊空空的被窩,我覺得心裡莫名的發慌。

  是這幸福來的太快,太不真實麼?

  我是不是有些太敏感憂慮了。

  而唐四還是和以往一樣,早早就坐在餐廳裡了,看著報紙等我下樓。

  他背光坐著,淺金色的陽光在他身後鍍了一層光暈,使得那清俊的輪廓更加柔和。

  我端起面前的粥喝了一口,心不在焉的下場就是被狠狠的燙了一下。

  嘶……

  “慢點,小寒,”對面總算是投來關注的眼神,唐四的聲音還帶著些疲倦的低沈,但我偏偏就覺得性感的要命。

  你知道累啊,昨晚還不肯停,弄得我今天幾乎下不了床。

  “嗯……知道了,你吃了麼?”

  “剛才也喝了點粥,”他把看好的報紙放在桌上,我隨意的一瞥,一行粗黑的大字映入眼簾。

  “正在新興崛起的××集團原是黑道產業”

  心裡忽然一顫,連忙抬頭看唐四的神情。

  他還是這麼不急不緩胸有成竹的樣子,遞給我一個淺淡的微笑,竟奇跡般的讓我略微的安心一些,“待會兒我要出去一會兒,出了點急事,今天就不去公司了,你也不用去了,在家好好休息一天吧。”他起身穿上外衣,又回過頭來淡淡一笑道:“聽說你現在正和邵陽學習鞭法,我今天把他也留下了,陪陪你。”

  “哦,”看著他欣秀的背影越走越遠,那種心慌的感覺又湧了上來,“唐四!”

  “怎麼?”他停在門口看著我,秀雅的眉尖微微一動。

  “今天的事情非常重要麼,能不能別去?”對著那雙清亮的眼眸,我沒來由的心裡一激動,話衝口而出。

  “不行,小寒,我不能沒有理由的就罷工啊,”他用著輕鬆的語氣和我說話。

  他是看出我的緊張不安了麼,所以才用難得調侃的語氣。

  可是那笑容中的疲倦似乎總也抹不去。

  我心裡一酸,跑到他跟前,有些忘情的緊緊拽住他的衣袖,“那……你能不能早些回來,我今天不找邵陽練鞭子了,我找王媽學習廚藝,如果你趕的回來吃晚飯的話,那就能夠嘗到林少爺的獨門絕技。”

  “好,”他溫和地注視著我,漆黑的眼眸波光瑩然,“我走了,小寒。”

  “那……我送送你。”我站在門口高高的白色大理石臺階上,看著他被保鏢們簇擁著上了車,他坐在裡面,面孔似乎轉過來,對我微微一笑。

  車子絕塵而去。

  “林少,進去吧,再看就成石頭了。”邵陽手裡纏著烏黑的軟鋼鞭,笑著打趣我。

  “嗯,”我沒有動,只是注視著那輛黑色的賓士車慢慢的沿著山路轉彎下山。

  忽然那輛黑色的車子忽然一個急轉,我的心一下子吊了起來,隔的太遠,只隱隱看到對面似乎有輛白色的車子對著他們沖了過去。

  接著的一切就像是電影中緩慢的鏡頭,每一個細節都是那樣的清晰,但是無聲。

  眼前的景色好像是在浮動著。

  我看到黑色的車子打了急轉彎,輪胎因為緊急制動在地上拉出長長的黑色痕跡,但仍然沒能止住沖勢……它摔下了山崖!

  邵陽好像是飛快地離開了我身邊,我怔怔地站著,眼睛都沒有眨過一下。

  身邊的人很快動了起來,又有車子追了出去。

  身體忽然被人用力的轉了過來,眼前是邵陽鐵青的臉。

  他的嘴巴一張一合,“……四少的車子剛才掉下去了,救的人已經過去了……外面不安全,你待在這裡……”我為什麼要待在這裡?

  不,唐四在山崖下面,我為什麼還要待在這裡?

  我看著他,張口說了一句話。

  其實自己也聽不清,耳邊就是嗡嗡的聲音。

  閉了閉眼,等著暈眩過去,胸口像被大石頭死死壓住,氣透不過來,但胸腹之間卻炙熱異常,有什麼東西將要呼之欲出。

  “……我、要、過、去。”

  邵陽緊緊的扶住我,一字一句地看著我的眼睛,“你不能倒下,林暮寒,無論四少發生了什麼,既然你已經決定了加入我們,就要比任何人都堅強。”

  我喘了兩口氣,眼前的景色有些發黑模糊,“我……知道。”

  邵陽把我帶上了車,朝著唐四出事的地點趕去。

  我沒有任何的感覺,身體仿佛是僵直的,只有心怦怦地急速地跳著,一次快過一次。

  等我們到那裡的時候,保鏢們已經合力把翻倒變形的車子打開,裡面的人被小心的救了出來。

  我沒有圍過去,邵陽挑了一塊高大的石頭,我和他站在上面,看著文思帶著頂尖的醫護人員在下面忙碌著。

  唐四被抬上出來的時候,我定定地看著,眼睛不敢眨。

  我看不清楚他是否還有意識,只能看到從他身上不斷湧出的鮮血和文思越來越焦急的怒吼。

  我的心仿佛是停止了跳動一般,耳中的嗡嗡聲不斷放大,齒間溢出幾絲腥甜。

  邵陽一把扶住了我,縱使我剛才逼迫自己再冷靜,此刻看到唐四這般模樣,身子幾乎要軟倒在地。

  胸口疼的好像要裂開來一樣,我恨自己今早為何不拉住他。

  有保鏢走了過來,小聲恭敬地說道:“文大夫說,要立刻送四少出國治療,國內目前的醫療水準恐怕治不了。”

  我後退了半步,籲出了一口氣,謝天謝地,他至少還活著。

  邵陽看了我一眼,我點點頭,只聽他說道:“那就立刻去機場。”我緩了一口氣,這才發現自己根本腿軟地站不起來。

  “暮寒?”邵陽扶著我,眼中明明白白的是擔憂。

  我努力挺直身體,對他扯出半絲笑意,“我……總該……去送送他。”

  飛機已經做好了一切準備,機艙乾淨溫暖,裡面的醫療設備一應俱全。

  唐四在這裡應該可以得到很好的照顧。

  再過三分鐘飛機就要起飛了,我坐在唐四身邊,看著他蒼白秀雅的容顏。

  他的臉上被擦拭的很乾淨,沒有留下一絲讓人心魄驚碎的血跡。

  我不管邊上有多少人看著,逕自低下頭吻了吻他挺秀的鼻子,因為那裡有令我著迷的微弱呼吸。

  他沒有反應,雙眼緊閉,那長長的眼睫就像是被冰封了一樣,沒有半點生氣。

  “文思……給我一個時間。”我要知道,他究竟需要多久才會醒來,才會回到我的身邊。

  “這個……目前不好說,”文思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恐懼的壓抑,“四少是顱骨骨折,若在國內,恐怕生命都有危險……我已經聯繫好了在那裡的導師,Dr.Mayoclinic,他曾為總統看病,也是最傑出的腦科專家……在他手裡,有過治療的例子……”

  我猛地回過頭,雙目灼灼地看著他,“僅僅是治療麼?為什麼不是治癒?”他沒有回答我的話,低下頭看著昏迷中的唐四,眼眶漸漸泛紅。

  我都還沒落淚,他倒是一副準備給唐四送終的樣子了。

  “……暮寒,飛機要飛了,我們下去吧,”邵陽扶起我。

  我閉了閉眼,點點頭,慢慢地在唐四光潔冰冷的額上印下一吻,嘴裡不意外的再度湧上腥甜。

  然後我起身深深地看了文思一眼,頭也不回的走下了飛機。

  什麼話也不用多說,我知道文思一定會盡力的去救。

  在回去的車上,我看著窗外一言不發,邵陽在不斷地打電話,顯然唐四出事,裡裡外外還有很多事情等著要去處理。

  而他稍有空隙,擔憂的目光便看了過來。

  “暮寒……你若是……心裡難受,不如痛快地哭一下會好些……你知道自己的身體,哮喘才剛剛好些,最忌心緒激動……”口中血味彌漫,可我卻流不出淚來。

  以前,唐四總是笑我太孩子氣,有時候不夠堅強。

  其實,他說的沒錯,家裡的那些事情,我多多少少都在他面前黯然落淚過。

  可是這次,我不想。

  也不能。

  唐四的位置需要強者才能來接,我不能再讓他失望。

  只是那些流不出來的眼淚混著口中的鮮血一點點地流到了心裡,讓原本溫熱的心冷了下去。

  胸口裡面空落落的一片,不再有任何溫度。

  “這件事情就這樣辦吧,”我抬頭環視了下會議桌四周的臉,淡淡地開口,“雖然之前四少一直堅持要漂白,但有些事情還是得要慢慢來,不是麼,在我看來,恒天白于不白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能夠在任何一個地方都站穩腳跟。”

  聽了這番話,他們的臉上都帶有一些或多或少的驚喜。

  縱使他們全都對唐四忠心,但畢竟是從黑道混過來的人,哪裡會捨得自己辛苦搏來的那一塊樂土。

  想要漂白,無疑等於是奪取他們手中的珍寶。

  誰會真的不在乎呢?

  這種教訓,我在父親的身上就看到過一次。

  父親用的是激進的辦法,唐四則手段高明緩和許多。

  他走的每一步都是深思熟慮的,竟量不會觸及到別人的底線。

  而我現在,則比他更加靈活,不強求他們跟著自己退出黑道,讓他們保留自己的利益。

  對著下首的眾人,我簡單道:“今天就到這裡吧。”

  他們站了起來紛紛離去,其中的幾個按耐不住激動悄悄過來對我說:“林少……您說的是真的麼,我們那些堂口還繼續……開著?”

  我微微一笑,夾著手裡的煙,“當然可以,不過……行事收斂些,別弄出些人命關天的事情就好了。”

  “啊,這當然,這當然,我們明白的,”他們笑著恭敬的打了招呼出去了。

  會議室裡的人漸漸走完,偌大的房間頓時顯得空蕩起來。

  我伸進口袋正要拿住打火機,忽然手腕被牢牢按住,邵陽不悅地說道:“暮寒,你的哮喘才好了幾天,就不顧自己身體了。”

  我扯扯嘴角,心裡的煩躁突起,微微用力掙脫了邵陽的束縛,“別管我,要是沒有煙,我撐不下去,你知道的。”

  站起身看著窗外漆黑一片的夜色,默默地點上了煙,不再說話。

  為什麼,唐四,你明明這麼狠,又偏偏對我那麼好?

  你明明有預感會發生什麼,甚至都已經簽署好了檔,把這裡的一切都交給我。

  但是,該死的,你卻沒有對我透露過半點,自以為是的瞞著我。

  唐四,唐四,我是該說你算無遺策呢,還是怨你對自己太狠!

  在你眼中林暮寒總是一個需要被你時刻保護的人,對麼?

  一個金尊玉貴的大少爺。

  苦澀一笑,我低下頭呆呆地看著自己的雙手。

  白皙修長,每一個手指都是那樣光滑優美,實在不像是一雙會幹事的手。

  可是,唐四,如今我卻想用我的這雙手,堂堂正正地站在你的身邊。

  夜裡,一個人躺在床上,心卻怎麼也定不下來。

  我不知道唐四好些了沒有……若是他能夠清醒過來或者是……別的,文思必定會打電話過來,現在沒有任何消息,其實也不算是一件壞事。

  邵陽應該是每天和文思聯繫,但他也沒有和我說起唐四的狀況,想必也是不願我聽後傷心。

  都不告訴我,那我就安安分分的在這裡做好我的事情。

  只是短短的幾周,心就仿佛滄桑了許多。

  唐四的這個位置,太冷太孤獨,所有人都是仰視著他,等待他的決策。

  現在開始真切的體會,為何他臉上總有揮不去的疲倦和孤獨。

  邵陽和文思是他身邊最近的兩個人,但他們是自小就習慣唯唐四之令而從的。

  和其他人說話時,那更是要加倍留心,每個人說的話都不是那樣簡單,稍微說錯判斷錯誤,就會被人抓住把柄。

  唐四的位置雖然不好坐,可想要爬上來的人真是不少。

  有些人為了達到目的,無論什麼手段都使得出來。

  就連唐四也沒能躲過。

  就像這次的事情,幕後黑手我到現在還是沒能找到。

  心裡潮熱的很,好像是有什麼東西重重的壓著,我忍不住咳了幾下,喉間不意外的又湧上了鐵銹的腥味。

  打開窗,外面已經隱隱有些亮意,月牙的慘輝還映在空中,東方卻已經亮了。

  打開床頭厚厚的一疊子檔,這是最近半年來,唐四處理過的事情。

  我看的非常仔細,他做的那些決定是不是有觸及到他人利益的事情,我希望能夠找出和他這次出事有關的蛛絲馬跡來。

  檔上面的簽署都是唐四的筆跡,他的字很漂亮,縱橫放逸,骨力秀勁,一如他的人。

  我摸著上面的字跡,眼前不由濕潤起來。

  手指微微痙攣,機械般的翻著,忽然,其中的一份標了急件的檔吸引了我的注意。

    檔上面的簽署都是唐四的筆跡,他的字很漂亮,縱橫放逸,骨力秀勁,一如他的人。

  我摸著上面的字跡,眼前不由濕潤起來。

  手指微微痙攣,機械般的翻著,忽然,其中的一份標了急件的檔吸引了我的注意。

  那是唐四命人調查謝家的檔。

  謝家突然想要涉黑,所做的一切舉動當然瞞不過唐四的眼睛。只是謝家一直都是好端端的在做白道生意,不知謝秉熙是怎麼想的,突然間以那樣強硬的姿態妄圖踏足黑道。

  還有就是謝家兄弟對我的態度,唐四也下令嚴查過。

  從這份檔的描述中來看,謝家沒有什麼可以藏的住的秘密了。謝秉純對龍少也就是我父親那隱秘的感情……還有他們兄弟對我所做的種種,唐四一定不會容忍。

  我想唐四一定動手了,否則那麼長時間不會再沒有謝家的消息。

  抬頭看看天色,已然大亮,我打開通訊器把邵陽叫了過來。

  他進來的時候顯得匆忙,素來清秀的臉上竟然印著睡痕,我不由微微一笑。

  可他卻緊緊皺起眉頭,“暮寒,你抽了多少煙,怎麼這麼早就起來了?”

  我不願在這個問題上多做糾纏,淡淡道:“睡醒了自然就起來了,來邵陽,你看看這份東西。”

  他很快的流覽完畢,把檔交還給我,疑惑道:“你……是不是覺得……”

  “不知道,”我打斷他,“只是猜測而已,你知道他們在哪裡麼?”我不分晝夜排查了所有的人,只有謝家的可能性最大。

  “如果聯繫的到,告訴他們,今晚八點我會去拜訪他們。”

  雖然沒什麼胃口,但在邵陽的目光下我還是艱難的吃了一片麵包,牛奶我是無論如何都喝不下去了。

  沒去理會他不贊同的目光,逕自穿上大衣,我點頭,“走吧。”身邊的保鏢飛快的走了出去,有人恭敬地拉開了大門,這一切都稀鬆平常,只是……我身邊不再有可以溫暖依靠的胸膛。

  邵陽站在我身後,他的行動電話忽然響起,急急地樂聲讓我的心沒來由的一顫。

  他簡短地說了幾句,面色越來越沈,終於走到我面前,目光迎上我,沈聲道:“是文思,四少的狀況……不大好……”

  耳邊轟的一聲,我眼前一黑,幾乎站立不穩。

  木然的接過電話,就連唇間都是一片麻木,“……文思?”耳朵還是嗡嗡地響,我聽不清楚他在說些什麼,心中狂跳,就生怕會聽到一個“死”字。

  不,也許不是最壞的時候……我深深吸了口氣,竭力穩住心神,“……請你……再說一遍……”

  “……林暮寒,四少一直沒有醒過來,再這樣下去的話,恐怕……”

  “要我做什麼?”我狠狠咬住嘴唇,咽下喉間湧上的腥味。

  “你過來吧……看看能不能夠把他喚醒,他那樣喜歡你,你的聲音他應該能夠聽見……這也是……最後的希望了。”

  最後那幾個字實在剮心,我恨不得能立即飛到他的身邊,癡癡守護著他。

  一如他以前那樣默默辛苦的守護我。

  但我若是離開,這裡怎辦?唐四的仇怎麼辦?

  現下唐四不在,群龍無首,我費了多大的心血才慢慢的把人都攏到一起,若是離開,恒天必定如同一盤散沙,怎還經得起外面的滔天巨浪。

  那麼父親和唐四長久以來的心血豈不是白白耗盡?

  我揮了下手,讓邵陽留在車外,獨自坐進車內,幽閉的空間只剩我一人。

  文思還在電話裡哽咽焦急地催促著。

  我閉了閉眼,決然道:“不行。”

  “什麼?”文思的聲音驟然拔高,帶著不敢置信,“你說什麼,林暮寒?!”

  “我不能來,走不開。”喉間的腥甜再也忍不住,衝口而出噴的真皮座椅一片猩紅。

  “你瘋了!”文思怒駡,“四少這樣寵愛你,現在到了這種緊要關頭,你竟然不肯過來,你是不是人!林暮寒,你好毒的心!”

  我脫下大衣,順手將椅子上的血跡擦拭乾淨,木然地聽著他的怒吼責駡。

  “……你大概就在等四少咽氣了,對麼,你好接手恒天,給你那個什麼都不是的爹報仇!”

  我靜靜地喘了幾下,力氣恢復了一些,便冷冷截斷他的啐罵,“用衛星成像傳輸吧,我會在每天的上午和下午,通過衛星和唐四通話。”

  “你!你這個……”

  我按下結束鍵,把他的那些辱人的罵聲隔絕了。

  56-60

  打開車窗,對著外面候著的保鏢道:“進來開車。”

  我沒有讓邵陽跟來,因為今天的身體狀況是在算不得好。我怕他看出端倪,更怕看到他擔憂的眼神。

  整個一個上午忙得暈頭轉向,堂口的,商務的,政府的,內部的……好不容易透出口氣,胸腹間那熟悉的煩悶炙熱又湧了上來。這次我已經有所準備,拿了手絹捂住,一滴都沒有弄在外面。

  那邊的動作也快,秘書端來的熱飯還沒來得及吃上一口,衛星的影像已經傳輸過來。

  一切都是那樣清晰……那個安靜的睡著的人是我的愛人。

  我奄奄一息的愛人!心裡有種欲望想要發狂的喊他,叫他……醒來!唐四!唐滌清!──可是張開嘴,卻說不出一句話。

  文思的聲音冷冷傳來:“我看得見你了,你也應該看到四少了,他為了你們父子落到今天的下場……你竟然還不肯來,林暮寒,你簡直不是個人!”

  我坐在螢幕前凝然不動,對他的諷刺仿若未聞。

  只待身體深處那種麻痹的感覺稍稍褪去,我抽出案上的那本書,慢慢打開,一字一字地讀了起來。

  “外邊夜色正濃。霧比前半夜濃多了。儘管沒下雨,空氣卻還是那樣潮濕,出門沒幾分鐘,奧立弗的頭髮、眉毛便叫四下裡飄浮著的半凝結狀的水汽弄得緊繃繃的了……他們加快腳步,往左踏上一條大路……奧立弗這時才明白過來……”

  “……滌清,我一直不明白你為什麼喜歡看這本書……現在我漸漸懂了……因為你從來都沒有放棄過內心的追求……縱使外界的條件再艱難……你總是維持著這樣的信仰……”我貪婪地望著螢幕,他依舊沉沉睡著,如同最高貴美麗的王子,沉浸在屬於他的美夢之中。

  眼中酸漲起來,不知為何眼睛忽然就痛到睜不開。

  我慌忙遮住,怕被他看到醜態。

  可又放下手,苦澀一笑,他又怎會看得到。

  那沉靜平和的面容不再有我所熟悉的溫柔,也不再有以往那萬般寵膩,溫存的凝視,只有平靜,超越一切的平靜……全無生氣。

  “唐四!──”心就像是缺了一個角,痛楚源源不斷的往外流著,呼吸已亂,不可抑制地咳了起來,快點醒來吧,唐四,我堅持的時間不多了……血,穿過指縫,慢慢流下。

  門外傳來清脆的扣門聲,我努力鎮定心神,關上螢幕,擦去嘴邊的血跡,隨手將手絹扔到廢紙簍,淡淡道:“進來。”

  邵陽走了進來,不知今天他遇到了什麼事情,清秀的臉上怒氣未蘊。

  “怎麼了?”他將手裡大大的紙盒放到我面前,聲音明顯帶著不悅,“謝秉純我聯繫上了,他說今晚會在家裡等你大駕光臨,不過……”他指著紙盒,“他堅持要你穿上這套衣服去。”

  我疑惑地打開紙盒,裡面放著一套黑色的晚禮服,還有一件雪白的絲綢襯衣,帶著繁複的花紋簡直如同十七世紀歐洲貴族穿戴的那種風格。

  我皺皺眉頭,想不出他是什麼用意。

  “這樣花哨的衣服,他一定是暗指你是四少的……四少的……”

  我淡淡一笑,安慰地拍了拍邵陽地肩膀,後者明顯還帶著憤怒,那兩個字我明白他不好意思說出來。

  “邵陽,不管謝家想要做什麼,今晚我一定要去,至於這套衣服,我也會穿,如果他們是想要籍著這身衣服來羞辱我做四少的男寵,那就讓他們如願好了,我不在乎,你也不必放在心上。”

  邵陽怔了一下,“暮寒,你變了,你真的變了,若是以前你……”

  我笑著搖了搖頭,“是,若是以前我的性子一定是不顧一切的去找他們,或者是找個地方暗自生著悶氣,覺得委屈難過,可是現在……我有更加重要的事情,沒空和謝秉純這個小孩子生氣。”

  天色微暗,萬家燈火已燃。

  我打發走了邵陽,又給唐四念了一段《霧都孤兒》,看看時間竟已將近七點,保鏢過來請示,“林少,是否現在用飯。”肚子似乎感覺不到餓,最近這段時間格外忙碌,但身體卻異常精神亢奮,鮮少覺得饑餓,也不會覺得睡眠不足。

  想來定是平日裡我太過閒適,現在倒是將精力都放在最需要的時候來用。

  “也不太餓,隨意一點就行。”沒時間了,我迅速換上衣服,攬鏡自照,竟是出奇的合身。

  趕到謝府,時間一分不差,半山腰的大別墅前,一個人影站在那裡含笑等待。

  “暮寒,你真是準時。”謝秉純獨自一人站在臺階上,依舊是俊目含笑,風采宜人。

  我掃了一眼他身後,一個保鏢都沒有,自認識他以來,謝家似乎還從未冷清至此。

  想來唐四的手腕讓他們並不好過。

  我淡淡一笑,把帶來的保鏢們留在門外,對謝秉純道:“不敢讓謝四少久等。”

  他驟然一笑,目光炯炯地看著我走到他身邊,連聲讚歎:“暮寒真真是風骨絕豔,這身衣服縱是王子怕也穿不出暮寒的味道。”我微微一笑,眼光掠及一旁的落地鏡,裡面的人雪膚紅唇,襯著墨黑的外套,潔白的蕾絲襯衣,倒有幾分吸血鬼的味道。

  口中卻對答如流,“謝四少這樣費心和周到倒讓暮寒不知如何是好,只有遵命的份了。”

  他笑著攜我在大廳的沙發上坐下,姿態親昵,仿佛我們之前發生的不愉快的事情就像是一場荒謬的夢。

  “許久不見,暮寒想我了沒有?”

  微笑著抬眼看他,“原本沒有,最近開始想了。”

  他哦了一下,問道:“不知為何暮寒最近才想?”

  我笑了笑,手腕一翻,一把黑色的袖珍手槍赫然出現在掌中。

  他的瞳孔猛地收縮,但面上仍然平靜,“暮寒,這是為何?”

  黑亮的槍口對著他,只有一米不到的距離,就算是孩子也不會失手。

  我抿抿嘴唇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為何?謝四少是揣著明白裝糊塗吧。”

  他眸中的熱切漸漸淡去,清明的寒光一點點亮起,“……暮寒疑心是我幹的?”

  我歪歪頭思考,槍口也隨之震動了一下,“難道不是麼?”

  他閉上了嘴巴看著我,神情變幻莫測。

  “知道那一刻我的感覺麼,恨不得自己也跟著他去好了,心碎的滋味,呵呵,都拜你們所賜,所以今天,謝四少應該也不會有冤屈吧。”槍口慢慢貼近他的臉頰,漆黑的金屬散著幽冷的寒光,貼在他的肌膚上。

  他定定看著我,忽然笑出聲來,“好一個沒有冤屈,暮寒,你真真是變了,想要知道什麼也會轉彎抹角了,以前啊……你至多是強忍著自己的好奇……是什麼讓你變得這樣快,一下子變得這樣成熟大氣,仿佛經歷過滄海桑田一般……我好像都不敢說認識你了。”

  “認不認識無所謂……你現在是不是改變主意了,打算告訴我了麼?”我淡淡一笑,手腕翻轉,將手槍裝入口袋。

  本就沒有打算要殺他,我細細看了資料,唐四出事未必就是他們動的手,因為唐四出門的時間幾乎不固定,而且這下山的路早已屬於監控範圍,能夠這樣把車開上來的,一定是熟悉唐四習慣和保鏢們會忽視的人。

  這個人一定是內賊。但是,內賊也有外應。

  謝家從唐四出事以來,堂口發展的速度快得有些驚人。

  更何況……現在我寧可錯殺一百,也不願放過任何一個可疑之人。

  他見我收好了槍,微微松了口氣,“暮寒,隨便拿槍指著人可不是一個好習慣,你真想要知道什麼,直接說就好了,我對你……你還不知道麼,從來都是言聽計從的。”他離得有些太近了,軟軟的抱怨帶著溫暖的鼻息噴灑在了我的臉上。

  我一驚直覺地伸手去推,不料他的動作更快,雙手用力制住我,紅潤的嘴唇貼了過來。

  我厭惡地撇開頭,“謝秉純,放開我!”

  “不,暮寒,你不知道我有多麼思念你……暮寒,”他更加緊密地貼上我的身體,手伸進衣領,“你不知道我等你等的快要瘋了,我做了那麼多事,就是為了等你來找我,暮寒暮寒,你怎麼可以這樣的迷人,這樣……”

  他喃喃自語,仿佛我是他最親密的情人,火熱的嘴唇帶著模糊的歎息流連於我的頸項。

  “你思念的到底是誰,謝秉純,你睜大眼睛看清楚,我是你想的那個人麼?”

  他微微一怔,我趁機掙開,但又被他一把緊緊抓住,重新摟在懷裡,力氣大到不容抗拒,“得不到他,至少我現在還能得到你。”胸腹間因為不斷的掙扎,那種熟悉的煩悶感又再度傳來,我緊緊蜷起身體,努力壓抑著不斷湧上喉間的腥甜。

  這時大門突然被打開,霎那間所有的燈都被來人打開,屋內頓時燈火通明。

  我眯起眼睛,一時間也不習慣這樣強烈的燈光,倒是覺得拉住我襯衣的手慢慢鬆開,謝秉純喃喃道:“……大哥?”

  謝秉熙不動聲色地走近,看到我和謝秉純衣衫不整的模樣,眉頭微微蹙了一下。隨即拿起一旁散亂的衣服遞給我,“請林生先穿好衣服,免得受涼。”

  謝秉純嘟起嘴巴,拉扯著他大哥黑色服貼挺括的衣袖,“大哥,我想死暮寒了,不要他再離開我了,好不好?”

  不料謝秉熙俊臉驟沈,“不許胡鬧。”

  謝秉純呆了一下,傻瓜都能聽出謝秉熙話中的不悅,只是沒料到謝秉熙會當著外人的面就發作了自己。一時間突然委屈起來,怔怔地低下頭,不敢再說話。

  我看著謝秉熙,後者那雙藍灰色眼眸也正定定地打量著我,眼中滿含怒火。

  我聳聳肩,看來邵陽的動作真是不慢。

  過了一會兒,他沈聲問道:“林生就沒什麼要和我說的麼?”

  我悠然地點點頭,“是你幹得麼?”

  謝秉熙的眼眸一凝,緩緩道:“若是我的答案若不能讓林生滿意,謝家的所有堂口就都將不復存在麼?”

  我譏諷一笑,“難道那些堂口還願意歸在謝家名下?”

  謝家才涉足黑道,縱使機會再好,總也根基不穩,父親和唐四穩坐黑道這麼多年,豈是一朝一夕就能被人取代的?如今謝家的局面十分尷尬,白道的生意已經被唐四逼得捉襟見肘,好不容易剛剛打開一些黑道的生意又被邵陽派人一鍋全端。最近幾天,謝家的股票也是名列十大跌幅的榜首。

  不過,我還是沒有趕盡殺絕,不然謝家兩個今天怎有可能與我對坐而談。

  不是我不願意逼人太甚,而是他們並不是那件事情的主謀,現在還沒有必要把人逼急。

  謝秉熙也是聰明人,成王敗寇,這其中的厲害關係他當然都能想的明白。

  謝秉熙強忍住怒意,一瞬不瞬地看著我,慢慢才道:“好,我明白林生的意思了……四少出事謝家並非主謀,但我們也有參與。”

  我點了頭,“是誰?”

  “秦彥。”

  我呼吸一滯,果然是他!

  端起手邊的茶杯喝了一口,心神有些散亂的下場就是被狠狠的嗆了一下!

  “咳咳……”我捂住嘴巴,可已是來不及,喉間的逆血再也忍不住“噗”的一聲,噴的手心全是。

  腦中有些空白,耳邊聽著謝秉純一連疊的驚呼,我沒有理會,靈台卻清晰無比,果然是他,秦彥。

  我記得那時剛到唐四身邊時,一心想要報復他,於是勾結過郝三,那個野心勃勃的男子,雖然是唐四的弟兄,但卻心狠手辣,他對權利的那種及至的渴望,自然瞞不住明眼人。

  我利用他,將唐四交貨的地點透出風去,害得唐四受傷,但後來這件事情唐四除了處理了郝三之外,也並沒有追究下去。

  現在我知道,他是保全了我,可就如文思說的,幫裡面並不太平,下麵的人多有怨言。

  而秦彥在幫中的地位德高望重,他沒有子息,唯獨一個外甥,就是郝三。

  我閉了閉眼睛,胸口越發的悶痛。原來……這件事情的始作俑者竟是我自己!

  “暮寒,你怎麼了,暮寒,”謝秉純見我並不理睬他,轉過頭去慌忙叫道:“大哥?”

  謝秉熙嗯了一聲,走到我身邊來,細細看了我良久,問道:“林生,你這樣子有多久了?”

  我困難地眨了下眼睛,試圖凝起自己散去的心神,搖搖頭,推開他的手就想要起來。

  要做的事情還有很多,我得抓緊時間了。

  “林……”我走到大門口,邵陽果然準時,九點不到,車子已在門口等著。

  謝秉熙快步走到我身邊,聲音低了下來,“你可知道,不光是哮喘才會咳血的,你應當立即治療。”

  我點點頭,“我浮生薄命,但求把想要做的事情做完就好了,不過還是要多謝你的一番好意,今日我去,恒天與謝氏之間的糾葛也就到此為止了,希望日後你們好自為之。”

  他一怔,繼而眼中閃著不敢置信的驚喜,“你,你的意思是不再為難謝家了?”

  “主謀並不是你們,況且多一個朋友對恒天來說總是好的,但願今後我們進水不犯河水,能成為商界好友,恒天初入商界,還要請謝氏多加支持。”

  謝秉熙毫不猶豫道:“這是當然。”

  我彎身坐進車內,他還帶著感激站在門口以目光相送。

  我微微一歎,若是之前,我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會弄出這些手腕。

  謝秉熙定是信我了。

  我這樣說是為了安他的心,也是給自己除去外患。

  誰讓這個內賊太過強大。

  車內邵陽奇怪地問道:“咦,難道不是謝家麼?怎麼突然你和他們這樣熱絡了?”

  我將頭靠在椅背上,疲倦頓時鋪天蓋地的朝我襲來。

  只模模糊糊地回了他一句,“現在我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做,所以敵人也可以暫時成為朋友……”話還沒說完,便眼前一黑,頭暈目眩地睡了過去。

  迷迷糊糊間耳邊好像有人走動的聲音,還有輕聲低語。

  “……到底是什麼問題……說著話都能暈過去……他的身體不會……”

  手臂上驟然一涼,一股熟悉的消毒水味道沖入鼻端,我瞬間清醒過來。

  一個護士正拿著針筒準備在我胳膊上抽血,我猛地推開她,對著站在一旁的邵陽怒道:“都什麼時候了,還有時間到醫院消磨時光。”

  他低聲道:“暮寒,先抽點血化驗一下,用不了多少時間。”

  我放下衣袖起身就往外走,“等收拾了秦彥,有的是時間呆在這裡。”他不敢攔我,一行人跟在身後快步走出了醫院。

  天還沒亮,但出奇的冷,空中零零落落的飄起了小雪。

  邵陽拿著大衣蓋在我肩上,保鏢們俐落的打開車門,我低腰坐了進去,揉揉疲倦的眉尖,“邵陽,剛才是我口氣不好,你別往心裡去。”

  他輕聲道:“不,是我不能替你們分憂。”

  我沉默片刻,歎道:“這幾日我可能沒時間和唐四說話,你抽了空多看他……等這裡的事情一了,我立即動身去美國。”

  他點點頭,“那暮寒你一切小心,秦彥在恒天根深蒂固,你行事切莫太急。”

  我哦了一聲,外面的冷空氣不斷湧入車廂,雙腿僵冷難耐,“那就這樣吧,我們分頭行動。”車子緩緩開動,我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小憩。

  好像去年的這個時候,天也開始下雪了。我總是一身冰冷的從外面回來,唐四會在屋裡留一盞燈,昏黃的光輝融融映在他俊秀的臉上,即便是偶爾地輕抬眼睫,那深邃眼眸中不知所明的光芒都會讓我心跳加速。

  有時他會握著我冰冷的手,不可察覺地皺起眉頭……現在想來,這目光中的深意,暖手的動作,都是萬般寵膩。

  可惜當時,他藏的太深,我懵懂無知。

  我心頭一酸,眼中忽然又酸漲起來。

  略有些慌亂地擰開水瓶喝了一口,冰涼的水沿著我火辣辣的喉嚨緩緩滑下,心緒慢慢平復。

  唐四,我要讓你知道,你愛的人,不會再讓你失望。

  我慢慢走回房間,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了棉花上。

  就在要打開臥室門的那一刹那,忽然想起了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我轉過身,往書房走去。

  胳膊被人拉住,邵陽有些焦慮地說道:“暮寒,三天沒有合眼了,秦彥的事已經結束了,你還要去做什麼?”

  我用力眨眨眼睛,看清他擔心的臉,口中模糊說道:“嗯……對……我去看眼唐四……就睡覺。”

  這整整一個星期,我都忙著和那只老狐狸鬥法。

  不是不想要休息,而是秦彥太過狡詐,我去謝家他已是猜出大概,動手已比我快了一步,若我再不費盡心力與他周旋,只怕敗的就會是我們。

  真是萬幸……那一周的驚心動魄翻雲覆雨,今後也必定會成為恒天的一段重要的歷史吧,可用來育己育人。

  我坐在書桌後頭,打開螢幕,熱切地等著唐四的身影慢慢出現。

  今天,我不給他念書了,我想要和他說話,告訴他,恒天還是好好的,就等他回來了。

  畫面漸漸清晰,還是病房中的景象,可是──我大駭,心跳驟然一頓,猛地站起來,死死盯著那張床!

  床鋪疊的整整齊齊,沒有任何人誰過的痕跡!

  唐四呢?他明明睡在那張床上的!床邊還有很多儀器,它們努力的維持著他的生命!

  可如今……空空如也,什麼都不見了!

  我要緊牙關,不讓自己往那個地方去想,不會的,不會的……唐四答應過要和我一輩子在一起的!

  “不──!”我驚恐萬分,聲音更是如同破鑼一般。

  耳朵裡嗡嗡地響著,我湊到螢幕前頭,貼的那樣近,還是那個畫面,空蕩蕩的床鋪!

  眼前越來越黑,我努力瞪大空洞的眼睛,什麼都看不清楚了……唐四,你若真的……不在了,就把我也一起帶走吧。

  心頭一陣腥甜,胸腹間更是火燒般的劇痛,我的世界終於被黑暗籠罩。

  耳邊似乎有人在不斷地說著話,可我什麼都不想要聽。

  我不要醒來,我不要聽到有人告訴我……那個結果。

  我只想要堅強溫暖的懷抱,熟悉清淡的暖香,還有那雙總是靜靜看著我的深邃眼眸。

  唐四……唐四……枕邊總有濕意,潮潮的,我沒有力氣抬手去擦拭,但每次迷糊有些知覺時,好像被褥又變成乾爽綿軟的,想來有人細緻體貼的換掉。

  我知道他們期待我醒來,我知道恒天不能沒有我,我知道,都知道。

  可是,我不想聽到那些話,我……恐懼。

  恐懼就像是毒蛇一般纏繞著我,就算是我無法清醒,可依然有數不盡的噩夢纏繞著我,每時每刻都有無盡的鮮血和黑暗籠罩著我,壓迫著我,讓我無法呼吸,失聲尖叫。

  “不──”我用盡全身力氣拒絕從夢中伸出的黑手,別把我拉下去,那麼黑的深淵,我掉下去了,唐四再也不會找到我!

  眼睛霍然睜開,便真的看到了那雙沉靜絕美的黑眸。

  我怔住了,不知是夢是真,就這樣呆呆地看著他。

  唐四笑了下,漆黑的眼眸更是柔和溫柔,“小寒,你可算睡醒了。”

  耳邊忽然又嗡嗡起來,我看著他嘴巴輕輕地開合,卻聽不清他說的是什麼,我只清楚一點,就算是做夢,我也要看著他,不能眨眼。

  唐四還是和平時一樣,冷靜自持的樣子,就算是心緒再激動,旁人也很難看出來,當然除了我。

  我可以感覺到,他眼眸深處那細微的波瀾,就像是微風吹落的樹葉,輕輕晃過不留痕跡。

  我看著看著,頭上開始冒出了薄汗。又開始眩暈了,但是我不能不看著他,哪怕是在夢中。

  他湊近過來,眉尖微微蹙起,“小寒,哪裡難受?”

  我可以回答他的話麼?依稀記得有人說,夢中是不能對話的,對話就會醒來,美夢不復。

  我微笑,雖然眼前漸漸發黑,可我還是看著他,不捨得轉開視線。

  直到又沖過來幾個人,其中一個的聲音也很熟悉。

  “四少,我看他是傻了,哪裡有驚喜。”唐四看了我一會兒,然後蹙眉把我緊緊地抱在懷中,手越收越緊,把我勒的生疼。

  我有些氣悶,可依舊不敢吭聲。

  只聽到唐四聲音清軟的好像浸透了水,“……小寒,是我,不是夢,我回來了。”

  心裡驟然一滯,好容易忍住的酸楚席捲而來,我閉上眼睛微微點頭。

  我知道,唐四你回來了,但只要夢一醒……我還是孤零零的一個人。

  ……什麼時候你才能夠從夢中走出來呢?

  “小寒,睜開眼睛,不是夢,小寒?”我慢慢睜開眼睛,果然他離得很近,溫暖的呼吸撲到我臉上,潮潮的暖暖的,還有熟悉的淡香。

  我動了動嘴巴,卻不敢說話。

  我真是怕再次失望。

  多少次,從夢中笑著醒來,卻看著空空的房間,摩挲著那半邊冰冷的床單,再也無法入眠。

  唇上突然一暖,柔軟炙熱的舌尖探了進來,溫柔又不容抗拒地進入我的口中。

  我睜大眼睛,唐四濃密黑長的睫毛擋住了我所有的視線,我……甚至是忘記了呼吸……

  “……唔,”快要窒息了,我本能的別過頭大口的喘氣,身體軟軟地靠在他懷裡。

  “小寒,不是夢,是我,回來了。”唐四輕柔地撫摸著我的頭髮,一邊一邊不厭其煩地在我耳邊重複著相同的話語。

  我伸手摸摸他的脖子,溫熱的頸側,動脈有力的跳動著。

  忽然耳邊一下子靜了下去,我似乎能夠聽到他的心跳和脈動。

  隔了好久我終於鼓起勇氣,“唐……四?”

  他笑著應道:“原本想給你一個驚喜的,不想喜沒有看到,這驚卻有些過頭了。”

  我喉嚨突然哽住,帶著幾絲慌亂地低下頭,眨眨眼睛,好容易裡面終於不再潮濕,我深吸一口氣抬起頭來看著他。

  正想要開口說話,冷不防又觸到那雙溫柔心疼的黑眸時,眼淚忽然就流了下來。

  “小寒……”唐四輕輕歎息,把我抱得緊緊的,如同珍寶,“別怕,我再不會離開了!”

  61-66

  等到我恢復力氣可以起床,已是三天以後了。

  身體不舒服是一些原因,還有就是……小別那個……咳咳……久礦難耐……我躺在床上做了三天的豬,吃了睡,睡了吃。當然……那個睡覺的內容是多樣的。

  好像所有的煩心事都離我遠去了。

  沒有恆天,沒有仇殺,沒有責任。

  世界萬物,只剩下一個唐滌清。

  讓我欲死欲仙,共效與飛。

  ……一大早的,唐四就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

  想到昨夜,迷迷瞪瞪就要抱住他睡去的時候,他忽然問我,最想要的是什麼。

  當時,我正要睡著,不對,或者說,已經迷糊地開始做夢了……夢到的還是在吃鮮奶蛋糕,所以我似乎就說了:“蛋糕。”

  “……就這些麼?”他似乎有些意外。

  我啊了一下,對啊,太簡單了,難得唐四會想要送我東西,於是懶懶加了一句,“你親手做的才行。”然後貼著他起伏的胸膛,聽著他有節奏的心跳聲,安然睡去。

  都還活著……真好。

  陽光漸漸濃烈了,照進了半個房間,純白色的羊毛地毯上映出一層明亮的金色。

  寧靜又華美。

  我伸伸手,打了個哈欠,正準備拿起一邊的浴袍起來,忽然發現自己手臂上有個鮮紅的小點。

  是針眼。

  什麼時候的事情,我怎麼一點印象都沒有。

  照例說抽血也是不小的動靜了,我怎麼就睡得那麼熟。

  把胳膊伸到陽光底下,皮膚已經蒼白的沒有光澤了,青細的血管覆在皮膚下面,看上去瘦弱不堪。

  我的身體讓唐四擔心了麼?

  可是他什麼都沒有問我,什麼都沒有說。

  難道是……我仲怔了一會兒,才慢慢俯下身子撿起掉落的浴袍朝著浴室走去。

  他不說定是不想讓我擔心,我也就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好了。

  扶著雕花扶手下了樓梯,早飯已經擺放整齊,只有一人份的,看來唐四已經吃過了。

  肚子並不覺得餓,所以倒了杯紅茶,慢慢地捧著喝。

  外面陽光燦爛,碧色的草坪邊停著三輛車,我覺得有些奇怪,唐四竟沒有出去?但方才去書房轉了圈,也沒看到他的人影。

  正暗自詫異著,邊上的側門走進兩個人。

  走在前頭的是高挑秀氣,是邵陽。最近這段時間,他跟著我忙得也夠嗆,不過此刻他面含微笑,顯然心情上佳。後面的那個人見了我總是這一百零一號表情,哼了一聲轉過頭去,當作沒看見。

  不過我已不是以前的林暮寒,哪裡還會為這種小事動氣,便抬頭對著他們笑了笑,自覺風度極好,“邵陽文思,早。”

  “早,暮寒,”邵陽看到我,笑得越發古怪。

  我有些莫名,但還是決定先問唐四的下落,“今天唐四不出去麼?我怎麼沒看到他?”

  誰知我的話一出口,他笑得更加厲害,“哈哈……暮寒,我真是不得不佩服你……”

  “嗯?”我眨眨眼。

  邵陽笑得說不出話來,就連一貫冰冷的文思都忍俊不禁,我更加好奇了。

  過了好一會兒,邵陽手指指廚房的方向,“你自己……咳咳……去看……”

  我被他們弄出了好奇心,起身走了過去。

  打開廚房的門,看著裡頭忙碌的身影,我真不知道該怎樣形容自己的心情。

  腳踩黑白兩道、神秘優雅的四少,待在廚房裡面,鼻樑上架著無框眼鏡,專注的在做蛋糕,是多麼震撼的場面。

  我沒有去打擾他,就一直倚在門口笑吟吟地瞧著他。

  唐四微微蹙眉,極仔細的再三確認了步驟,然後不緊不慢地操作起來。

  雖然動作生疏,但唐四生來就屬於那種舉手投足自有韻味的人,所以他低著頭忙著打黃油的時候,也是優雅的,當然,我看著更是覺得可愛。

  心裡暖暖的就這樣看著他一會兒加了雞蛋,一會兒又打半天黃油,一會兒又加麵粉,好像不斷的在重複著,以前只覺得蛋糕好吃,原來還麻煩的不行。

  我知道他對我一直都是默默的付出和寵愛,但真當看著愛人在面前為了自己忙碌時,那種滋味更是幸福絕妙到無法描述。

  唐四轉身將蛋糕的胚子放進烤箱,調好時間溫度,然後轉過身來,長睫揚起斜斜睇著我,輕笑道:“站了這麽久,還不累麽?過來,一會兒就好了。”

  他清俊的側面襯著那似笑非笑的模樣,還真是勾魂。

  還用得著他說,我早就自動自覺的把自己送入他張開的懷抱。

  “睡醒了,嗯?”我點點頭,抓住他還帶著黃油香的手指親了一口,唔,甜甜的,又忍不住舔了一下。

  這幾天腳都幾乎不下地,就這樣好吃好喝又不用操心的被人供著,哪裡還會睡不飽。只是肌膚並沒有恢復光澤,始終是蒼白暗沈的。

  現在握著他的手,倒越發顯出唐四的指尖紅潤晶瑩。

  “小寒……”他的手微微一縮,似要收回。

  “躲什麽,我剛才進來的時候就已經把門關好了。”唐四臉上又露出無奈的表情,頓了一頓才說:“別鬧……馬上你要的蛋糕就好了。”

  我想了想,就鬆開了手,偎在他身邊。

  眼巴巴地等著,唐四的手慢慢撫摸著我的頭髮,我們幾乎沒有說什麽話,淡淡的蛋糕香味開始彌漫在安靜的廚房裡。

  也許是坐的時間久了,我的腰側忽然抽了一下,有種隱隱的疼從身體深處傳來。

  只是輕輕的皺了下眉頭,唐四便立即問:“怎麽了,小寒,哪裡不舒服麽?”

  “沒有,”我打了個哈欠,笑了笑,“聞著味道居然也會犯困。”

  他伸手扶住了我,臉色凝重,“累的話就再去躺躺,我陪你。”

  我失笑,“才剛起來,怎麽還能睡得著。”

  他微微蹙眉,仔細地看了我臉色,才說道:“好吧,若是不舒服就告訴我。”

  我乖乖地伏在他懷裡,心裡一片安寧,竟不知不覺也有些倦意。

  半小時之後烤箱發出一聲清脆的“叮咚”,我強振精神,抬頭對他笑道:“快點快點。”蛋糕是否美味已經在其次了,單是唐四親手做的這份心意,我已覺得無比幸福舒心。

  “你也嘗嘗,”把咬了一半的蛋糕送到他面前,唐四咬了一口,我搶著問道:“好不好吃?”他一笑,寵膩地看著我,“小寒,你似乎把我想說的說了。”

  “因為我覺得好吃的不得了,就和自己做的沒什麽兩樣,誰若敢說不好吃,我就……”

  唐四聽了大笑,“小寒,你真給我面子。”我看著他難得這樣開懷的樣子,一時間心癢難耐,撲上去狠狠把他吻住。

  舌尖才探入他的口中,他忽然微微一震,手臂緩緩用力,竟把我推開。

  我不由怔住。

  昨晚還好好的,可是今天,算上這次,唐四已經連著拒絕我兩次。

  現在我決不會懷疑他對我的心,可他今日舉動奇怪,莫非……心念一動,我想起了手臂上的那個鮮紅的針眼。

  “滌清,”我伸手摸著他俊雅的面容,“怎麼了?”他沉默了一下,避開了我的眼神。

  我哼了一聲,“唐滌清,任何事都別瞞著我。”

  屋內靜了下來,似乎能夠清晰聽到彼此的呼吸。

  “我的身體……我有權知道。”

  他點點頭,黑眸中閃過一絲痛苦,我的心頓時涼了下來。

  唐四把我緊緊抱在懷裡,力氣大的似乎要把我嵌進去才好,他的下巴用力擱在我的肩上,微微的疼。

  “小寒,你難道沒有感到過……肝疼麼?”耳邊忽然空了下去,我原本以為是自己的耳鳴,隔了好久等我感覺到唐四擁著我在顫抖時,我才知道,是他哽咽了。

  原來……是這樣啊。

  難怪我總是覺得右側腰疼,難怪疲倦總是如影相隨,難怪身體深處的那種隱痛越來越厲害。

  原來,竟是癌症不知覺地找上了自己。

  腦中有些亂亂的,忽然想到以前有個俄國人說過的一句話:生活的遲到者,總是要受到生活的懲罰。

  以前自以為是的做了很多事情,也傷害到了很多人,包括辜負唐四的心,現在終於輪到報應了麼?

  “我……還有多久?”隔了好久,我聽到自己清楚的問道。

  肩膀一緊,回過頭去,竟是唐四含怒的眼眸,“什麼多久,我不許你放棄!”

  心中頓覺一暖,是啊,我與唐四經歷了多少事情才能有今天,還沒有和死神一搏,我怎能輕易認輸?

  看著他清減俊逸的側面,心裡微疼,唐四以為我付出太多,我怎忍心讓他再為我憂心?

  但……終究是世事無常,豈能樣樣如願。

  我若不在了……他怎辦?

  若單單論感情,他定會想和我同在,可我明白,唐四還有放不下卸不去的重任!

  他放不下恒天,放不下我父親交給他的責任!

  若他真陪著我,那便不是我喜歡的那個唐四少了!

  但我又怎忍心讓他獨自一人在世間默默煎熬。

  無論如何,為了他,為了我們,我都應當和這病魔一戰!

  我點點頭著將額頭抵過去,對他笑道:“我不會就這樣倒下,滌清,你看著我,江湖上的傳言有時候也是可信的,我林少沒什麼邁不過去的坎兒。”

  他一震,輕柔地吻了吻我的額頭,堅定地握著我的手道:“好,不管怎樣,我都是你強有力的後盾,別怕小寒,一切有我。”

  很快的就開始了治療。

  而我的身體似乎是浸透了疲倦,總是覺得沒有力氣,就連說話都輕如蚊蠅。

  “小寒,冷麼?”我點點頭,頭還是暈,剛才不知怎的又暈了過去,掛著點滴的手冰涼一片,又不能動,我覺得那條手臂幾乎已經麻木。

  唐四握著我的手,很小心的不碰那針頭。

  “唐四……你不忙麼,成天陪著我?”

  “還好,”他替我掖好被子,“你睡著的時候,我抓緊著把事情都處理了。”

  “嗯,”我點點頭,可能是藥力的作用,倦意湧了上來,我迷糊說了一句,“你也要注意身體……別太累了。”

  唐四見我就要睡去,輕聲應著,門外似乎傳來了聲響,他起身走了過去。

  朦朧中,聽到邵陽的聲音,“四少,兄弟們在……找到秦彥……怎麼處置……當初林少是為了恒天最後是放了他一條生路,現在……”

  我略微打起了點精神,秦彥,就是那個害得唐四出事的老狐狸,我最後還是放了他一條生路,怎麼現在……唐四又在找他麼?

  正暗自疑惑著,便聽到唐四冷冷道:“害得小寒這般辛勞,怎還能留?”

  邵陽猶豫道:“可畢竟也是幫裡的老人了……”

  唐四聲音一沈,再無回轉餘地,“不留。”

  邵陽低聲稱是,兩人的腳步漸漸遠去。

  我微微一笑,任由自己陷入混沌黑暗中去。

  ……唐四並不是這般武斷冷血的人。

  那麼這次……我忽然意識到,也許……死亡離我已經不遠了。

  唐四為我選擇了治療方案,先是保守的服藥,可惜效果並不明顯。

  疼痛總是如影相隨,讓我無法安心入眠。

  外頭開始下起了小雨,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似乎是春天就要來了。

  我趴在唐四身邊,聽他平穩規律的呼吸。

  很疲倦……可還是無法睡著,身上已經被冷汗濕透了,可疼痛依舊沒有半點減弱。

  我知道他很累了,書桌上總是堆著厚厚的檔等待批示,而我這裡的事情,他也從不願意假他人之手。

  人都說久病無孝子,可惜我這輩子看來也當不成爹了,不然有一個像唐四那樣的兒子也是不錯的。

  忍不住笑了起來,我輕輕地深吸一口氣,籍著窗外微弱的夜色貪婪地看著我的愛人。

  他還是這麼清俊,長睫低垂安然睡著的模樣,比清醒的時候更要漂亮幾分,有這樣一個深愛自己的人,這輩子我林暮寒也算是賺到了。

  喉嚨裡癢癢的,一股熱流湧了上來,我不動聲色地咽了下去,不料氣一岔,又咳了出來。

  “……小寒?”唐四猛地睜開眼睛,扶起了我,一口鮮血就這樣當著他的面噴到了床上。

  見他神色一緊,我連忙開口,“沒事……咳咳……就是心口悶了一點,現在好多了。”

  他素來沉穩的手有些輕顫,揚聲對外面道:“快去,叫文思過來。”

  也許是他的聲音高了一些,我聽著耳朵嗡嗡地叫,不由有些暈眩。閉了閉眼睛,靜靜等待了一會兒,再睜開時,文思已經過來到身前。

  這些天所有人都被我拖住了,文思一直就住在這裡,隨時給我做檢查。

  “怎麼樣?”唐四輕輕拍撫我的後背,讓我舒服地靠在他身上。

  文思皺緊了眉頭,“還是要儘快地動手術,不能再拖了。”

  動手術就是要做腫瘤切除……實在算不上是一個好辦法。

  見唐四沉默著,我低聲道:“好……我明天就住進醫院。”努力的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平穩,不能流露出一絲軟弱和害怕。

  文思歎了口氣,也沒說什麼只是打了一針止疼的藥就出去了。

  唐四的手忽然收緊,非常用力地抱緊我,肩頭一沈,他的頭埋在我的頸窩,“別怕……為了我,請堅持。”

  手術室的無影燈被打開了,我躺在手術臺上,看著護士們在邊上忙碌,唐四穿上了無菌衣就站在一邊。

  手術室裡有些冷冰冰,各種金屬的手術用具在一起發出冰冷清脆的聲音。

  我抬抬頭,努力露出一絲微笑。

  “小寒……”

  “呃?”唐四目光溫和而堅定,“……別放棄。”

  “好,”我點頭。

  我不會放棄,唐四,這麼難的路我們都走過來了,到了今天的關口,我不會退縮。

  手術室的自動門打開了,文思竟是難得驚惶失措地跑了進來,“四少!”又欲言又止的緊張地搓著手,面上的神情很是複雜,好像又惶恐又興奮。

  唐四看了我一眼,點點頭,轉身和他走了出去。

  手術室的一切並沒有應為這些而停止。

  麻醉師過來給我做了麻醉,冰冷的麻醉液帶著難忍的酸痛極為緩慢地進入體內。

  沒多久,意識便開始模糊。

  眼睛困的好像睜不開,但耳邊金屬的碰撞聲卻格外清晰。

  我有點擔心怕自己會再也醒不過來,眼前有人影在晃動,再定睛看去,唐四不知何時又回到了我身邊。

  見我看著他,他俯下身子,貼在我的耳邊用一種很奇特的語氣緩緩說道:“小寒,手術有些變化……我們找到和你匹配的肝臟了……你不會再有事了。”

  我一時間沒有弄明白,昨天還說是要做部分切除的,怎麼今天突然又要換肝了?

  何況……這肝源真會匹配麼?

  像是明白我的疑惑一般,唐四點點頭,咬著牙,聲音似被逼出來一般,“……完全匹配。”他沒有再說話,我的意識也漸漸散去。

  但他那個神情就這樣深深地映在我的腦海之中。

  深邃的眼眸像是被蒙上了一層水光,似悲悵又似痛楚……他為什麼這樣難受?

  身體很冷,我來不及細想就哆嗦顫抖著滑入最深的夢境。

  鼻端隱隱約約地聞到一絲極淡的香氣,溫柔又堅定,仿佛從不遠離。

  我知道那是唐四的味道。

  全文完

 

  番外一

  窗外的陽光還是那麼濃烈,透過樹蔭,零零碎碎的灑進屋內,深棕色的木地板上透出金色的光芒,很安靜和明亮。

  唐滌清看著臂彎中沉沉睡去容顏,有些不舍地離開他溫軟的身體。

  他的身體越來越差了,蒼白的臉頰上還留有剛才激情的餘韻,顯得稍微有些紅潤嫵媚,長長的眼睫無力的垂覆著,沒有血色的嘴唇因為失去知覺而微微開啟著。

  與其說他是睡著了,不如說他是承受不住極樂的刺激暈過去了。

  小木屋裡原本就配有臥室和浴室,唐滌清起身放滿了一池子溫水,抱著他慢慢的泡了進去。

  柔韌而美麗的身體順從的在自己懷裡蜷著,唐滌清知道,林暮寒只有在昏迷的時候,才會如此的乖順。

  手指深入他炙熱緊窒的甬道,慢慢讓裡面的液體流出來,指節在裡面彎曲,甚至是慢慢打轉,林暮寒依舊沒有半死察覺。

  唐滌清愛戀的低下頭吻吻那無意識開啟著的嘴唇,有些冰涼,他不滿地皺了下眉頭,隨即調高了水溫。

  文思說過,他的哮喘已經不能再拖了,必須要徹底的根治,但就他目前的身體,顯然不具備大量用藥的條件。

  這麼的虛弱,還接二連三的受傷。

  再加上他總是心緒壓抑,但又倔強異常,總認為自己看到的就是對的。

  他不知道自己活的有多累,有時候就連想要幫他,都不知道該怎樣去做才好。

  龍少不希望他的兒子走他的老路,而他的母親更是寫信來求自己好好照顧他,不能讓他知道真相。

  林天龍死有餘辜,但是唐滌清卻想不出有什麼好辦法能夠去阻止林暮寒復仇。

  就是今天,他還清晰的記得,林暮寒剛到這裡時,那桀驁的態度,絕色的眼眸裡是火一般的明豔炙熱,燒熱了所有人的眼睛。

  當他答應讓他留下時,那雙眼眸裡閃過的亮光,竟讓整張臉都有一種生氣勃勃的明淨感。

  明明是個被寵壞的嬌貴公子,偏偏要把自己偽裝成成熟又老謀深算的樣子,他必定不知道那時他驟然失去了林天龍的護佑,若是自己不出手的話,黑道上將有多少人想要征服這朵性情暴烈卻又精美無雙的玫瑰。

  唐滌清明白自己不能再像他父母那樣寵愛著他,既然他已經一腳踏入這個圈子,那就必須遵守這其中的生存法則。

  耐心的勸說他會當作耳邊風,略施薄懲,他又倔強的不肯低頭認錯,這麼難搞的人,竟然會是龍叔的血脈。

  唐滌清縱使是脾性再好,容忍他的挑釁也是有限度的,一但觸及到幫派的利益,那麼他就必須給跟著出生入死的兄弟們一個交待。

  對他越來越冷漠,一次又一次的鞭笞,似乎也將他推的離自己越來越遠。

  終於他膽子大到差點對自己動手,盛怒之下唐滌清再次為自己的克制力感到慶倖,差點他就會親手殺了他。

  但不可否認的是,自己在那一刻確確實實的感到心傷了。

  心灰意冷之餘,沒有任何心情再去面對他,再去面對那雙總是過份明亮的黑眸。

  儘管不願意再去插手管他的事情,可是當聽說他遇到危險時,總會想起他睡著時候那種完整的依賴乖順,就像是一個天使一般安臥在自己懷中。

  或者是動情時,那明媚的大眼睛斜斜往上看著自己,眸中光彩閃爍勾引意味不言而喻。

  罷了。

  唐滌清看著邵陽吃驚的表情,還是果斷的下了指令。

  救他。

  當抱著他躲在暗道中,聽著他用斷斷續續的聲音費力的表達自己,唐滌清的心就被狠狠地抽緊了。

  還有那昏迷前那抹幸福縹緲的笑容,讓他大驚失措地去探他鼻息,真的以為他就此化為雲煙而去。

  有了差點失去的恐懼,也讓唐滌清認清一個事實。

  那就是他再也無法抗拒對林暮寒的感情了。

  他不會允許他用任何一種方法離開自己。

  打定了注意,唐滌清微微一笑,發現懷裡的身體也不似剛才那樣冰冷了。

  被熱水泡過的雪白的身體,微微泛著紅,柔軟而溫暖。

  拿過邊上的厚厚浴巾,小心的將他抱到臥室,手指撫摸著他散在枕上的如絲黑髮,留戀纏眷。

  好夢,小寒。

  番外二

  邵陽推開別墅的大門,室內的暖氣瞬間溫暖了他僵冷的四肢。

  今年還沒有入冬,天氣就變得格外的陰冷,讓人難以忍受。

  他直接走到了樓上的書房,那個人果然就在那裡。

  林暮寒坐在四少常坐的椅子上,手裡還拿著沒有看完的檔,頭卻側俯在手上,雙目微閉,顯然是過於勞累,支援不住睡著了。

  看著近期臉色蒼白到幾近透明的他,邵陽眉頭微微皺起,不知道該不該出聲提醒他休息。

  那些煩亂紛雜的事情已經耗盡了他所有的精力。

  四少處理起來都尚且吃力,何況是原本對此一竅不通的林暮寒。

  邵陽其實心裡明白,四少不在,此時此刻真正關心他的人大概也只有自己了吧。

  底下的那些人都任由他饑一頓飽一頓,就算是出言提醒,也仿佛是在盡責而已。

  只是誰也沒有想到,他這樣一個持寵而驕什麼都不懂的貴公子,真的做起事來卻是玩命的認真、聰慧且圓滑。

  誰也沒有想到,曾覺得性格乖戾的他,真的做起事來卻極有分寸,他顧及了所有的方面,顧及了所有的人,可是唯獨沒有顧及他自己。

  對於以前的他,邵陽並不是很清楚,只是依稀記得那人第一次驕矜桀驁的出現在四少面前時,絕色的眼眸中如同燃燒著火光,讓人不敢逼視。

  難以想像世上竟會有這般明如烈火般的男子!

  邵陽慢慢走近,拿起一旁的外衣,蓋在了他的身上。

  望著他消瘦的面頰,邵陽手不由一抖,才短短一個月,他竟已是如此憔悴至此。

  知道他過的不容易,每一天都把自己的事情安排的如此的滿,仿佛這樣就能暫時不想四少,不去承受那種剮心的疼痛。

  可是每一次在夢中,他卻會流下白天不會流的眼淚,喃喃的低泣說著自己好痛,真的好痛。

  然而白天,他依舊蒼白堅強,是恒天所有人的依靠。

  現在文思也該明白了吧。

  邵陽曾在深夜裡,將林暮寒哭泣掙扎的睡顏通過衛星影像傳輸過去,文思怔了半響,說不出話來。

  直到邵陽輕輕說:“他們之間的一切都是心甘情願,明白麼,文思,誰都插不進去的……文思,轉回眼睛吧,看看你身邊的人,不止一個四少,還有……我。”思既至此,邵陽的手微微一歎,不想卻已然驚到了淺眠的人。

  長長的眼睫一顫,林暮寒突然睜開眼,看著眼前的人影,眸中掠過一片迷惘。

  “唐四……”隨即清醒過來,看清眼前修長玉立的人不是自己心心念念的他,不由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又是一片清明冷靜。

  番外《清明節番外》

  他在歐洲已經呆了三年。

  那一千多個日子裡,他馬不停蹄,每一個歐洲的小城鎮他都去過,每一處鬱金香盛開的地方都有他的足跡。

  因為那人最最喜愛的就是這高貴秀麗的鬱金香。

  那人喜歡並肩站在他的身邊,卻很少會靠在他的胸口。

  那人並不溫順可愛。

  以前,他一直以為自己喜歡的是細腰長腿溫順美麗的女孩子,但時間長了,漸漸的,他膩了,太多的江湖仇殺讓他無暇再去應付那些鶯燕軟語,他想要的是一個可以讓他休息的地方。

  真正的平靜安寧的放鬆,而不是嬌柔的奉迎。

  那人也是細腰長腿,但很少說話,只是笑容清透明朗,耀眼的讓人看了便覺身心一輕。

  喜歡那人的人很多,但那人似乎總不在意,微微笑著,並肩的與他站著,戰鬥著。

  一次次的戰鬥中,他發現那人總是會在自己最危險的時候,幫自己化解。

  甚至有一次,完全沒有必要,他已經知道背後有暗槍,他已經準備好俯低身體了,但那人竟還是毫不猶豫地撲了上來。

  子彈沒有射中他,他毫髮無傷,對方卻被打成了馬蜂窩,而他取代了對方,成為黑道最年輕的老大。

  從此以後,再沒人敢直呼他的名字,所有人只敢從他的名字中取了一個字,龍,他們尊稱他為龍少。

  所有人對他都開始小心翼翼的恭敬對待,只那人卻還是老樣子。

  跟在他身邊,不卑不亢,從容磊落,不過有一點略微有些改變,不細心的人根本看不出來。

  那人與他,不再是並肩了,而是落後他半步,但還是那樣緊緊的待在他身旁。

  只是這麽細微的距離,他便覺得很不舒服,他喜歡看著那人站在自己身側,他習慣了轉過頭就能看到那俊秀精緻的容顏和熠熠發亮的眼眸。

  他喜歡看著那人的側面,看著他蹙眉凝神細思的模樣;喜歡看他長睫微翹,看著天空出神的模樣,有一絲孩子氣的執著和純然。

  他喜歡……他忽然驚悟過來,他喜歡。

  是的,他喜歡,那個人。

  那人呢,也喜歡他麽?

  蔚,你喜歡我麽,他在心底歎息。

  一次喝酒,弟兄們都多了,三三兩兩的散了,包廂裡只剩下他和那人。

  他看看杯中的酒,嫣紅的,看看那人的臉頰,豔紅的。

  應該喝的差不多了吧,現在可以問了。

  “蔚,你……喜歡什麽樣的人?”那人歪歪頭,尖尖的下巴抵在手臂上,大眼睛眨了眨,裡面水光瑩然,似乎能滴下水來。大約是喝多了,那人的舉動似乎有些孩子氣來。

  也是,那人本來就比他要小。

  “我喜歡……喜歡麽……”那人秀氣的眉頭皺起,似乎在苦苦思索著。

  他覺得自己的心跳開始加快,在胸前怦怦作響。

  “……喜歡的人呀……要高標……唔……要桀驁……要倜儻不群……要……有氣度……”那人水汪汪的明眸忽然轉到了他的臉上,凝視了一會兒,就在他以為那人要繼續說的時候,那人突然眼睛一閉,洋洋自得地倚在自己的手臂上沈沈睡去。

  黑翹的長睫,紅潤的嘴唇,俊秀的眼角眉梢因酒意而染上的嫵媚嫣紅,都讓他看的目不轉睛。

  更別提襯衫領口處微微露出的鎖骨和肌膚,晶瑩細膩,單是這點風情便將他之前見過的所有美人都比了下去。

  他心跳更亂,怔了一會兒,伸手去推,不料那人真是醉了,一骨碌就倒在了地上,嚇了他一跳,連忙將那人抱起,細細看了有無摔傷。

  再抬頭,卻正好落入一雙清明的眼中。

  那人……竟然沒醉!

  他還來不及細思,那人卻躺在他的懷中,雙手一伸,將他脖頸攬住,炙熱美麗的嘴唇緊緊貼了上來。

  離得這樣近,彼此的眼眸情緒都清晰可見。

  那人眸色深邃,口中熱情似火,眸光卻固執地鎖定著他的眼睛。

  他縱容著那人,任由他帶著幾分粗魯和莽撞的索取,沒有推開也沒有敷衍。

  半晌,那人眼眸微彎,極輕地笑了一下。

  “龍,我們做吧。”他心跳如雷,燈光映著那人俊秀的側面,半明半暗,魅惑難言。但是在這個地方,他看了眼高雅的包房,天,這是餐館!隨時都可能有侍者進來!

  那人一言不發地站起身來,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他則再度面如火燒。

  “跟我來,”那人拉著他,不顧忌周邊詫異的目光,瀟灑地走了出去。

  坐進車裡,他被安排在了副駕駛的位上,他不是沒有做過這輛跑車,但從來沒有像這次這般的曖昧不安。

  那人看著他,笑了,“龍,你有美色,我很稱心。”他詫異的險些暈倒,但嘴角卻不由揚了起來。

  他喜歡這樣,那人會露出真實帥性孩子氣般的一面,也許那人也很緊張,和自己一樣,所以才故意說些奇怪的話來沖淡氣氛。

  他也笑了,“蔚,你有膽色,我亦中意。”那人哈哈朗聲大笑,然後打開天窗,夜風頓時灌進了車廂,清新又狂野,將二人的氣息緊緊融合在了一起。

  那夜,是狂亂的,是炙熱的,也是……幸福的。

  是的,是幸福,他想,看著在身邊沈沈睡去的那人,美麗的面容雪白瑩潤,在黑暗中都仿若發光一樣。

  那人,竟是這般的美貌!

  他以前怎麽都不覺得呢?

  以前只是覺得那人是個好兄弟,動起手來也是不要命的樣子。

  現在想起來,心裡忽然湧上了淡淡的不舍,他想要保護那人,他想要那人平安!

  “蔚,以後你就在堂裡主持一些日常事物吧,不用跟著我往外面跑了。”他挑了一個十分好的機會,那人受了點小傷,靠在沙發上,滿不在乎地看著他小心地塗藥。

  話一出口,那人眉頭幾乎倒豎過來,冷怒地看著他,那是他第一次看到那人發怒的模樣。

  “龍,你嫌我累贅!”“不是……只是堂裡也該有個信得過的人才行……”他有些慌了,不知所云地解釋著,說了半天,那人還是一副冷漠生氣的樣子,眉眼冷冷地斜睇著他,沒法他只能妥協,“好吧,那你記住以後千萬小心,做什麽事之前,先要保護好自己。”那人用受傷的胳膊攬住他,嚇得他不敢輕舉妄動,只能任他抱著。

  那人凝視了他一會兒,笑容得意洋洋,“……和你。”但是那人沒有做到,那人又再次救了他,自己卻墜入身後的海域,從此再也找尋不到。

  他幾欲瘋狂!

  但是那人沒有做到,那人又再次救了他,自己卻墜入身後的海域,從此再也找尋不到。

  他幾欲瘋狂!

  他動用了一切關係,嘗試了所有的辦法,想過了全部的可能,只差將海水抽幹,來讓他尋到那人。

  而那人就如同天邊的一抹微雲,再不見蹤影。

  周圍人看他的眼神已帶著憐憫和不安,他知道自己這樣撐不了多久了。

  所有人都不忍心告訴他,其實那人的生還希望太渺茫了。

  他忽然覺得身邊空落落的,心也像是被挖空了一般,任何的榮耀和成就對他而言都是沒有意義的。

  因為沒有了與他分享的那人。

  這般的孤寂和痛苦簡直可以將人逼瘋!

  再也無人會在夜半時,用那磁性清亮的聲音,眷戀的一遍又一遍的喚著他的名字!

  他是孤家寡人,從來都是!

  他狠狠的把自己灌醉,他要對跟著自己的兄弟們負責,他決定從明日起,重新振作精神,直到他能夠找到一個合格的接班人,這樣他才能放心的去找他,去追隨他的足跡。

  “龍……”聲音清淡若煙靄,吐氣如嵐的緩緩接近他。

  他狠狠一震,一瞬間連骨髓都為之震痛!他睜大了眼睛,室內昏暗不明,可是那秀尖的下額,那明媚的眼眸,分明就是那人!

  “蔚……”他的心跳狂亂,隨時都像要破胸而出!多少天,不敢說出口的名字,此刻暗啞難辯的從他口中被狠狠逼出,同時伴落的還有眼角溫潤的濕意。

  肢體緊密炙熱的糾纏著,周身陰影更重,熟悉而又陌生的氣息籠罩在他身畔,他想那人終於還是來了,回來自己身邊了!

  但當第二日他從宿醉中清醒,看著睡在懷中那柔媚起伏的曲線時,手指竟忍不住微微顫抖起來!

  不是那人,不是!

  手指不由自主的收緊再收緊,天,看看自己都幹了些什麽!

  懷中的女子被動醒,睜開了那雙及其相似和美麗的眼眸,“龍少……蔚是我的雙生弟弟。”他挪開手臂,用被單將那雪白的身體蓋住,卻再無夜裡的半分情意,冷漠的像是在對待一個路人。

  她垂下眼睫看看身上的被單,淺藍的底色,上面有一朵碩大又妖冶的白色牡丹,那是……蔚喜歡的。

  以前她還笑話過蔚,說他像個女孩子,喜歡這種嬌媚的花朵。

  蔚卻滿不在乎的坐在電腦前,專心的繪製著牡丹,他說將來要與最愛的人天天蓋著這床被單瘋狂做愛,一直到終老……她不由緊了緊身上的被單,咬咬下唇,雪白的貝齒嵌在嫣紅的嘴唇上,楚楚動人,“蔚有信,讓我轉交給你。”他果斷地接過信紙,沒有碰她細膩的指尖。

  她看過這封信,很短,蔚仿佛知道自己的命數,只說讓她代替他自己去陪他,然後要他等幫派做大最強,才能去找他……她抬起頭,著迷地看著眼前夢一般迷人的男子。

  昨夜他的真情,他的淚水,他的狂熱都深深的撼動了她!她明白縱使自己來的時候是那樣的不甘願,但此刻,當她與他有了雲雨之歡之後,她無怨無悔。

  蔚是明白她的,這樣的男子怎會不讓她動心。

  她並不是無知少女,可此刻她卻彷徨若豆蔻年華的少女,憧憬又膽怯,她顫巍巍地伸出手指,摸上了那只拿著信紙的手。

  修長的手指乾淨有力,骨節分明微微凸出,仿佛帶著一種魔力般,只是輕微的觸碰,就讓她面紅過耳,心跳如雷。

  輕微的觸碰讓心臟有種被電流麻痹過的感覺,這讓她半天都回不過神來。

  她以為有了蔚的信,她就能這樣永遠的伴在他左右。

  但她錯了,自從那日開始,她能得到的,只有淡漠有禮的疏離。

  一個多月過去了,她得到的是最好的生活待遇,可是再也沒有見過他,就連偶爾交錯的身影也沒有。

  她知道他是與她生活在一棟房子裡的,但他總不出現,每次回來都與她的作息時間錯開。

  她知道那是刻意的。

  時間慢慢在期待和煎熬中過去,她的心也開始慢慢冷卻。

  原來她所有的希望都是奢望,就像他發現是她時,眼神中的熱切變成濃重的失望,滿是空洞與絕望。

  然後,她發現自己的一貫很准的月事竟然沒來。

  說不清心裡是什麽感覺,喜悅、惶恐、悲傷……她甚至害怕他會如同拒絕見到她那樣,拒絕這個孩子。

  終於,她熬了整晚,在淩晨的時候,等到了他的腳步。

  她戰戰兢兢地開了口,果然他沈默了,負手站在窗前,修長挺拔的身影越顯清孤寂寥。

  良久之後,他沈沈開口,“……我對不住你們。”她心中一滯,瞬間明白過來,尖銳的痛楚頓時從心底蔓延上來,他不要這個孩子,他不要!

  他沒有看她,依舊語氣沈緩,“我會安排最好的醫生,你不用擔心害怕。”“不──!”她突然高聲叫道:“我要留下他,即使你不愛他也沒關係,他會有媽媽愛他!”但她的激動憤怒絲毫影響不了他,他只是佇立良久,等待她的哭聲漸漸微弱。

  “求你了,好不好,求求你讓我留下他!”她分不清心中漲滿的酸楚的感覺是痛還是恨?

  他終於回頭,朝她看去。

  縱使光線昏暗,他的視線依舊炯炯迫人,她被那目光一凜,竟是忘了呼吸忘了說話。

  僵持了片刻,他扔下一句,“不能留,”便要斷然抽身離去,她忘形地撲了上去,緊緊抓住了他的衣擺,哭喊道:“龍,那不只是我們的孩子……也是蔚的骨肉啊!”他身影一頓,陡然停下腳步,銳利的眼神帶著幾分難得的仲怔看著她的肚子。

  “……蔚的骨肉?”如果孩子出生,那就是蔚的外甥,是和蔚血脈想通的孩子!

  他一把拉起了跪坐在地上的她,看著那極度相似的面容上盛滿了悲哀,不由蹙眉道:“別哭了。”她緊緊地抓住遞過來的那雙手,力氣之大宛如落水之人抓住了最後的稻草,“龍,我只要孩子能夠平安長大,別的什麽……我都不會再想,也不會再打攪到你……留下他吧,好不好?”他沈默了半晌,終於低聲道:“好。”他遵守信諾,給了她最好的照顧,也絕口再不提不要孩子的事情。

  十個月後,她終於在痛苦中品嘗了人生的極致歡樂和驕傲──她生下了一個男嬰,足足七斤重!

  他也是欣喜的,她知道,雖然他只是匆匆而來,匆匆地看上一眼,但她明白只這一眼就包含了太多的愛和眷戀。

  他費盡了苦心,要讓這個得天獨厚的孩子受到最安全的保護,他只能拿著自己用雙手打下來的基業去和別人做交易。

  那個叫林天龍的人本來是個不起眼的小頭目,但仿佛在一夕之間,就腰纏萬貫,實力大增,並穩穩坐上了南區老大的交椅。

  只有她知道這一切是怎麽來的,可是她不感動,是的,她有些惡意的想。

  他並不是為了她才這樣做的,他這樣耗盡自己的心裡只為了一個人,從來都是為了這個人!

  孩子如他所願健康安全的長大了,他卻開始漸漸退隱,公開露面的機會更是幾乎沒有。

  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裡。

  他最後留給她的訊息就是他要去歐洲了。

  然後再無半點音訊。

  有人說他去聯絡義大利的黑幫,甚至有意開始染指軍火生意,也有人說他被歐洲古老的家族看上,有意接納……傳言很多很多……儘管很多年過去了,可是人們對於他的去向依舊津津樂道。

  他就像是最璀璨絢麗的煙花,在本城的黑道中閃電般的出現,獲取的成功讓所有人驚訝,又隨即又離奇的消失,留下的那段令人驚豔絢爛的故事仿若傳說一般,美麗而遙遠。

  所有人都不知道他究竟去做什麽。

  只有她知道──他是去祭奠自己死去的愛人!

  因為那人再也不會回來了!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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