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胖達推薦指數:★★★★★★★

網路紅文、佳評如潮!!文筆沒話說,架構完整劇情流暢,有愛情有親情有宮鬥,重生再活一次不是讓主角預測未來大開金手指變成英雄,而是讓他們學會珍惜、懂得生活。

小胖達發現一次複製太多貼上部落格這邊會崩潰(也許只有我這樣?),所以想說反正都要分開複製不如就順便拆開發吧~~要不然大家一次看那麼多字也不一定看的完。

以後遇到長文就算作者沒出書分上下,小胖達這邊也會自動拆分,當然都會附上連結方便大家查找滴~~

《妻為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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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為上,社稷次之,夫為輕。

 

戎馬一生,戰功赫赫,最終落得鳥盡弓藏;

寵妾滅妻,枉為良人,最後對他不離不棄的,只有這個冷落了十幾年的男妻……

重生一次,景韶決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不過……

當抱著枕頭站在房門外望天的時候,景韶握拳,本王一定要重振夫綱!

於是拍門道:「君清,我知道錯了,讓我進去吧!」

 

PS:基本上輕鬆無虐,HE~

 

晉江銀牌編輯評價:

成王景韶戎馬一生,戰功赫赫,最終落得鳥盡弓藏,只有被冷落了十幾年的男妻慕含章對他至死不棄。所幸時光倒回,成王在新婚當晚重生了。什麼功名利祿、江山社稷皆已不再重要,面對上輩子被傷害過的慕含章,滿含愧疚與悔恨的景韶盡力彌補前世的過錯,寵他愛他粘著他,但求慕含章能對自己敞開心扉,與之相守……

妻為上,夫為輕,景韶極力為自己的王妃慕含章締造一個安逸幸福的生活,

過程雖有波折不斷,但依然不失輕鬆溫馨的氛圍,是一篇甜蜜的寵文。

成王景韶對失而復得的王妃可謂是細緻入微的愛護著,又小心翼翼地擔心夢醒樓空。共享一壺桃花釀,精緻舒適的小書房,貼心安排的小廝侍從……兩人的感情在日常點滴中慢慢升溫。

 

讀者點評:這文真心不錯,並不是故事多麼吸引人,只是通篇讀起來很流暢,攻受性格都很討喜近期看到的一篇不錯好文,情節不錯,感情過渡也自然,各種親情友情愛情都描寫得尚可,攻受性格都比較討喜,不矯情造作,有點小波折小陰謀神馬的,也有不少讓人感到溫馨莞爾的地方,一口氣看完,期待番外!

小說開頭部分的文筆和劇情比較弱,中後期漸入佳境,寵溺文,忠犬攻。

 

 

內容標籤:宮廷侯爵 情有獨鍾 重生 宅斗

 

搜索關鍵字:主角:景韶,慕含章 │ 配角:景琛,多福,等等好多 │ 其它:1v1,溫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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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絕境與重生

 

  宏正二十四年,冬,似乎比往年要寒冷,已經連下了幾場雪,這一日才稍稍停住。

  京外三十里的小道上,一匹黑馬馱著兩個人飛奔而過,馬蹄揚起地面的積雪,待兩人走遠才緩緩下落。

  「王爺,馬馱著兩人跑不了多遠……放臣下來……」坐在後面的人聲音有些微弱,語調卻是溫潤如常。

  「不行,你傷這麼重,把你扔雪地裡,一時三刻就會死!」景韶抹了一把臉上的冰碴子,夾緊馬肚子繼續奔馳。剛剛從牢裡出來就意識到來放他的這群人不對,若是壓他去蜀地,好歹也該給重傷的王妃醫治一下,二話不說就趕著他們走。若不是他殺了一名尉官搶了馬匹,怕是剛出了京城就身首異處了。

  「我這身體已經不行了,早晚都是死,你快放我下來!」身後的人有些急了,這馬匹並不是什麼名駒,馱兩個人飛奔這麼久,已經開始急喘了,再這樣下去,恐怕兩個人都活不成。

  「不,要死一起死!」景韶迎著寒風大聲說道,這人是他明媒正娶的王妃,被他寵妾滅妻冷落了十幾年,到頭來陪著他坐大牢、替他當刀子的,卻只有這個他怨恨了十幾年的男妻!

  景韶是元皇后的次子,十四歲就上場殺敵,少年封王,戰功赫赫。辰朝可以娶男妻,為了家宅安寧有庶子娶男妻的不成文規定,可他是嫡子,繼皇后竟以他上頭有同胞兄長而逼他娶了個男子,生生斷了他繼承大統的資格。所以他怨,他不服,從沒給過正妻好臉色,也不肯真心實意幫哥哥掙那個位置……

  「呵呵,我慕含章何德何能,值得王爺與我同死?」身後的人冷笑。

  「是我對不起你,若是這次能活下去,我什麼都聽你的。」景韶安撫著身後的人,一手握韁,一手將兩人之間的繩結又緊了緊。再前行五里就是望月坡,那邊有條小路,是他打獵的時候常走的,直通封月山,進了山裡就好躲避了。

  「咳咳咳……」慕含章因為剛才迎風說話,灌進了冷風,不由得趴在景韶背上猛地咳嗽起來,一縷鮮血順著蒼白的唇角滑落下來。他在牢裡替景韶擋了一刀,傷到了內腑,顛簸一下就疼一下,這會兒因為酷寒,傷口已經沒了知覺,只是既然已經吐血……不由得苦笑,索性趴在了景韶的背上。

  這麼多年的冷落,妾侍都敢跟他耀武揚威,不怨恨是不可能的,既然他要陪自己死,那就由他去好了,慕含章破罐子破摔的想。

  他一個侯門庶子,寒窗十年,不求父親把爵位傳給他,只求自己考個功名早些脫離那個家,父親和嫡母卻在他會試的前一年要他嫁給成王做男妻!他是個男子,卻被生生斷了羽翼,囚在內宅的方寸之地,再不能一展宏圖。這麼多年過去了,他都不知道該怨狠心的嫡母,還是該怨這個不負責任的丈夫。

  「在前面!」後面傳來陣陣馬蹄聲、鐵甲和刀劍的碰撞聲、以及雜亂的呼喝聲,聲聲都如催命符。

  景韶朝馬屁股上狠抽一鞭,不要命地朝望月坡奔去。

  「嗖~」鐵箭的破空之聲從背後傳來,景韶準確地側身躲過,身後的人也被他帶得歪了歪身子。

  「抱緊我!」景韶大聲道。

  慕含章雙手環住景韶的腰,把身體貼在他背上,配合他的動作。

  過了望月坡就是林間小路,方便躲避箭矢,景韶熟練地駕著馬匹在林間穿梭,後面的追兵離得漸漸遠了。

  「傷口疼不疼?」景韶猛拉韁繩幫馬跳過一塊大石頭,落地後回頭問了一句。

  「不……疼……」回答的話語越來越微弱。

  「含章,別睡!」景韶皺起眉,焦急地喚道,「過了封月山就是閆郡,那裡有我的舊部,定能幫咱們避過追殺的!」安慰他的同時也在鼓勵自己,坐了這麼久的大牢,身上的衣衫又單薄,撐到現在完全是憑著意志在堅持。

  「灰~」身下的馬匹突然嘶叫一聲,發起狂來。景韶猛踢馬肚,拽著慕含章旋身跳開。定睛一看,不知是哪個在這裡放了獸夾,竟夾住了馬蹄子。

  「你就把我放在這裡吧。」慕含章強撐著一縷清明道。

  「已然到了封月山腰了,後面都是下山路,我背你!」景韶看了看左右,一邊是峭壁,一面是亂草叢生的陡坡,這山路就這一條,給他們追上就麻煩了。二話不說的背起他就往陡坡的山林裡竄去。

  「看到了,抓住他們!」

  「取成王首級者,賞銀千兩!」

  「嗖~嗖~」亂箭不停地從林間射過來,景韶逃得十分狼狽。

  「唔~」一枝流箭射中了右腿,景韶踉蹌了一下,慕含章也從他身上摔了下來。

  「王爺!」掙扎著爬起來,慕含章上前扶住他。

  景韶看了他一眼,發現那張俊秀蒼白的臉竟然有了血色,精神也比剛才好了不少,見慣了死亡的他自然知道這是迴光返照,不由得心中一痛,猛地拔出箭矢,拉起身邊人就跑。

  「哈哈哈,看你們還往哪裡逃?」領頭的尉官拿著大刀,獰笑著走過來。

  兩人慌亂之中跑上了條絕路,前面是懸崖,後面是追兵,真是插翅難逃了。

  景韶把懷中人放在崖邊,轉身橫掃一腳,那尉官不防備,竟被踢翻在地。不給他喘息的機會,一腳踹在心窩處,只把那人打得口吐白沫,奪過他手中的大刀,提刀砍翻了追兵的馬匹,橫在狹窄的山路上,連連絆倒了兩匹馬,馬上的人也跟著跌落山崖。

  「嗖~」後面的人見路被馬屍堵住,成王拿著一把大刀殺紅了眼,不敢輕易上前,紛紛拿出弓箭射殺。

  「唔……」拿刀格擋也無濟於事,景韶拽出肩上的箭,反手扔了過去,陣陣慘叫聲響起,接著跳過馬屍一頓砍殺,剩下的這幾個放暗箭的也被殺死,只是他自己也已經千瘡百孔,站在原地眺望,不遠處第二波追兵馬上就過來了。看看手中的鋼刀,他殺得了十個,殺不了成百上千的追兵。

  提著沾滿血跡的大刀回到崖邊,刀上的血、景韶的血混在一起,拖出長長的血印。把靠在石頭上的人抱進懷裡,那人已經氣若游絲,俊逸的臉也顯出灰白。

  「君清,你可曾怨我?」景韶伸手抹去他嘴角的血跡,平生第一次仔細地看這個人,這個他明媒正娶的妻,才發現,他的美敵得過成王府所有的姬妾,並不是女子那種妖嬈嫵媚,那是一種清俊中帶著文人傲骨的美。如今,那雙漂亮的眼睛裡倒映著他滿是胡茬的臉,多麼諷刺,在獄中無聊的談天,才發現這人是平生難遇的知己,自己這十幾年來,究竟錯過了多少美好?

  「怎能不怨呢?若不是你,我早就金榜題名,登上廟堂了,」君清是他的字,這人從來沒有這般叫過他,慕含章笑了笑,緩緩地伸手抹去景韶臉上的血污,「但這也不能怪你,你是個有本事的人,是我害你不能繼承大統……咳咳……」

  「哈哈哈,有本事?什麼有本事?我這一生過得如此糊塗,沒有一天舒坦過,如今想來,竟是一直錯得離譜……哈哈哈哈……」景韶抱緊懷中人,仰天長笑,想想自己一生為國征戰,卻落得鳥盡弓藏,寵妾滅妻,最後對他不離不棄的卻是這個他忽略了十幾年的男妻,嫉妒兄長不肯全心幫他奪位,在他落難後為他四處奔走費盡心血的卻只有這個同胞兄長……可歎,可悲,到頭來不過是個笑話!

  「我這一生……可不……也是一個笑話……」慕含章輕歎一聲,「若有……來世……」一句話沒說完,最後的一口氣再也提不上來,漂亮的雙眼緩緩合上,修長的手也摔在了青黑的石頭上,沒了生機。天空不知何時又開始飄雪,雪花落到他長長的睫毛上,被景韶呵出來的氣融化,變成水珠滾落下來。

  「若有來世,我一定好好待你,用我一生來補償你……」景韶將懷中人靠在自己胸口,柔聲說道,抬頭看看遠處的萬里河山,即將落在繼皇后和她那個暴戾的兒子手中了……聽到身後陣陣馬蹄聲,緩緩站起身來。成王一生戰無不勝,縱然是死,也絕不死在這些宵小之手。

  縱身躍下山崖,耳邊的山風呼嘯而過,景韶抱緊懷中沒了聲息的人,「我不放開你,奈何橋上便能攥住你的衣角……」

  從漆黑中睜開眼,不是煙霧繚繞的靈台仙境,也不是青面獠牙的索命鬼差,滿目紅羅帳,殘燭的微光明滅不定。景韶有些愣怔,只覺得渾身乏力,頭痛欲裂。抬手揉了揉脹痛的額角,緩緩坐起身來,當身體的感知恢復之後,才猛然發現身邊躺了個人,鮮紅的衣袍被扯爛,青絲散亂在露出的胸膛上,瑩潤如玉的肌膚上滿是青紫的傷痕。

  伸手拂開掩在臉上的髮絲,露出了一張清俊的臉……君清!

 

 

 

☆、第二章 善後

 

  景韶有些不敢相信的摸了摸慕含章的臉,微涼的觸感讓他心中一顫,仔細感受,卻是帶著體溫的,活人的體溫。藉著燭光細細地看去,依然是那張美好的臉,除卻下唇被咬出的血痕,這分明是一張未經滄桑的,剛剛弱冠的少年面孔。

  這是怎麼回事?愣怔許久,景韶一把扯開自己的內衫查看,宏正十八年,心口處中了一箭險些喪命,如今這裡的肌膚完好無損,其他地方的舊傷也不存在了,身上的肌肉線條流暢但比他記憶中的略顯單薄。

  翻手在床裡的暗格上一摸一按,一個小小的櫃門打開,裡面躺著一本藍皮的賬本,匆匆打開查看,最後一條的記載是:「收李延慶白銀兩千兩,兌五千兩白條換鹽引,宏正十三年二月十九……」

  默默把賬簿放回原處,景韶有些恍惚地環顧四周,這分明回到了他的洞房花燭夜,宏正十三年的春天。

  這一年他驅趕匈奴得勝歸來,眾皇子中第一個封王,無人敢試其鋒芒。

  這一年繼皇后勸動父皇將北威侯的庶子嫁給他,就在今夜成婚。

  這一年,他才十九歲,三番未平,一切還未開始……

  「哈哈哈,天不亡我!賊老天,果真待我不薄,哈哈哈……」確定這一切不是夢境,震驚過後,便是重生的狂喜,景韶禁不住大笑起來。

  「嗯……」身邊突然傳來的呻|吟聲,打斷了景韶的自得,笑聲戛然而止。忙回頭去看,昏睡的慕含章被他吵醒了,纖長的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了一雙漂亮的眼睛。

  誰說一切還未開始?這賊老天,讓他早重生兩個時辰也好啊,君清就不會傷成這樣了。景韶一邊腹誹著,一邊伸手想把慕含章抱進懷裡。豈料他的手剛碰上對方的身體,那人便猛地向後躲了躲。

  「嗯……」突然地挪動牽動了身下的傷,疼得慕含章立時白了臉。

  「別動!」景韶一把按住他,卻感到手掌下的身體在微微顫抖。禁不住皺了皺眉頭,新婚之夜,他心裡憋屈,就喝多了,時隔這麼多年他也不記得究竟做了什麼,只記得第二日拜見帝后的時候,出了大殿慕含章就昏倒了。如今看這個情形,多半是自己強上了人家,而且傷得不輕。

  慕含章果然不再動,只是拿一雙眼睛看著景韶,那雙漂亮的眸子裡滿是屈辱與恐懼。

  「你……」景韶張了張嘴,卻不知說什麼好,只好轉身拉了拉床前的絲絛,不多時,外間傳來了丫環的應答聲。

  「準備熱水,本王要沐浴。」朗聲吩咐了丫環去備水,待丫環應聲而去,景韶轉回身來,還是不知道說什麼,有些尷尬地撓撓頭。

  「你別怕,」景韶想了想,還是輕聲安慰了一句,「那個……昨晚我喝多了,我真的不是有意……」

  「稟王爺,熱水已備齊,奴婢們進屋伺候王爺沐浴吧?」一個頗為穩重的丫環聲響起,景韶記得這是他屋裡的大丫環芷兮。新婚之夜,熱水自然是一直備著的,之所以這麼問,也是怕有什麼不該看的被下人們看了去。

  「不用了,都退下吧。」景韶不耐地說。

  慕含章聞言鬆了口氣,讓他雌伏在男人身下已是奇恥大辱,這幅狼狽的模樣若是再被下人看了去……

  「嗯……你幹什麼?」慕含章嚇了一跳,那人竟然掀開他的被子將他抱了起來。

  「別亂動,」被子掀開後,自己造成的惡果一覽無遺,且不說那數不過來的青紫印跡,修長的雙腿間滿是紅白交錯的濁液,私密之處更是狼狽不堪,景韶的眉頭越皺越緊,「我帶你去洗洗。」

  給他洗?慕含章看著眼前的男人,有些不解,這人稱自己要沐浴,這是在幫他遮掩尷尬?可是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剛剛折磨他的時候,可不見有分毫的憐惜。

  「我自己去,」慕含章冷聲說了一句,忽然又覺得不妥,只得放低嗓音,「怎敢勞王爺費心。」

  景韶見他這幅賭氣又隱忍的模樣,忍不住勾了勾唇,又覺得這樣顯得不夠誠心,只得壓下嘴角沉聲道:「你哪有力氣?總歸是我不對,就當給你賠禮道歉了。」雖然是夫妻,但這種家庭從沒有讓王爺侍候王妃的道理,不過這在景韶看來實屬正常,大家都是男人,他在軍營裡也給受傷的將士處理過傷口,自信還是很懂行的。

  慕含章拗不過他,只得由他去。

  見懷中人不再掙扎,景韶滿意的抱著他挪到屏風後面,也不管自己還穿著內衫,抬腳就跨進了浴桶。

  進了水中,慕含章就掙開他的懷抱,倚到木桶另一側去,景韶也不惱,兀自脫了濕透的內衫,鞠了捧熱水洗臉,祛除宿醉的不適。

  王府的浴桶很大,坐兩個男人也不顯擁擠,慕含章拿過一旁的布巾仔細清洗身上的痕跡,暗暗觀察那人的動作,見他不停的揉太陽穴,看來昨晚是真的喝多了。

  景韶甩了甩腦袋,讓自己清醒一點,崖邊的寒風猶在耳側,泡在這熱水中有一種不真實感,不過眼前不是感慨人生的時候,伸手把縮在一角的人拽到懷裡,那人的身體立時僵硬起來。

  「我自己洗……」慕含章嚇了一跳,忙捉住要往他身下探的手。

  「你自己不方便,」景韶頗為正直的說,「都是男人,你害什麼羞?」

  慕含章被他這理直氣壯的語氣噎得說不出話來,剛要反駁,便被突然刺入身體的手指弄得悶哼出聲。

  「疼嗎?」景韶見他又咬住了下唇,忙把人攬到懷裡,讓他趴在自己身上,「別咬自己,很快就好了,痛的話就咬我。」收起了逗弄的心情,快速而輕柔的在他體內勾搔一陣,慕含章也沒咬他,只是自己小聲地抽氣。裡面的東西清理乾淨了,景韶便拿大塊的絨布把懷中人包住,快速塞進了被窩裡,自己轉身去找傷藥。

  床單已經換過,慕含章坐起身穿上內衫,看到那人只穿著薄衫,頭髮還滴著水,赤腳站在櫃子前不知在挑揀什麼。清洗的動作十分輕柔,觀他方纔的眼神也不似作偽,這讓慕含章有些糊塗。不過,若是王爺對他不算太差,以後的日子就會好過不少。

  「來,我給你上藥。」

  眼前驀然放大的俊顏讓正沉思的慕含章愣了愣,要說這成王長得確實很英俊,皇家人本就生的好看,這位又是其中的佼佼者……等等,上藥!

  「這個……我自己來就好。」一把奪過景韶手中的小瓶子,慕含章的臉騰地紅了起來,剛剛在水下看不清也就罷了,這會兒屋裡燈火通明的,豈不是什麼都看得清了。

  「我們已做了夫妻,你怕什麼?」見那蒼白的臉染上了血色,景韶忍不住彎了彎嘴角,爬上床去。仗著自己身手敏捷,又把瓶子搶了回來。

  慕含章爭不過他,只好拿被子蒙了頭,眼不見為淨。

  景韶美滋滋的打開那修長的雙腿,挖了塊藥膏塗上去:「這藥是我出征前父皇賞的,止血止痛效果特別好。」

  清涼的藥膏沒有帶來額外的疼痛,安撫了那火辣辣的傷處,慕含章自然知道這種不會帶來疼痛的藥有多珍貴:「這麼珍貴的藥,怎可用在這種地方?」從被子裡探出頭,恰好看到了景韶滿含憐惜的眼神,原本已經絕望的心,在這個眼神中得到了些許慰藉,慕含章暗笑自己真是可憐,竟為著別人的憐惜而高興。

  「正是這種地方才要用好藥。」景韶塗好了藥,盯著那圓潤的雙丘看了看,看起來手感很好的樣子……強行把自己的眼神從那美好的地方撕開,一臉什麼都沒看到的樣子給他蓋好了被子,自己也鑽進了被窩裡,靠床頭坐下來,端起小几上微涼的醒酒湯,咕嘟咕嘟喝了一碗。本就不怎麼好的開端,可不能弄得更糟。

  「王爺怎可睡在外側,睡裡面吧。」妻子睡外側方便給丈夫端茶、更衣是規矩,被景韶這樣一鬧騰,恐懼之感早就去了大半,慕含章朝景韶身邊挪了挪,示意他翻到裡面去。誰知這一挪,就湊到了景韶身邊,那人卻沒有翻過去的打算。

  「你又不是女人,講究那些個作甚?」景韶低頭笑了笑,拿了另一個小瓶子,倒了些透亮的膏體在指尖,「這是我在西域得的一種奇藥,小傷口塗上去就能結痂,次日便能好個七八分,就是有些疼痛,你且忍一忍。」說著,就單指抹上了慕含章的下唇。

  針刺一般的疼痛讓慕含章蹙起了眉,想伸手去按,被景韶一把抓住了:「別碰,一會兒就不疼了。」握在掌中的手修長瑩潤,觸感極佳,這是常年寫字畫畫的手,與他這握劍的手很不同。

  慕含章忍過了這陣刺痛,見他握著自己的手不放,不由輕咳了一聲。

  「哦,快睡吧。」景韶忙放開人家的手,喚丫環熄了燈,縮進被窩裡,明日拜見帝后須得早朝過後,還能睡兩個時辰。

  「嗯。」床裡的人應了一聲,不再言語,只是在景韶看不到的地方,悄悄紅了耳朵。

 

 

 

☆、第三章 般配

 

  景韶聽得身邊人的呼吸變得綿長,慢慢湊過去,輕輕地在他額頭落下一個吻,想著把他抱到懷裡來,又怕驚醒了他,只得作罷。躺在床上思考自己怎麼會突然重生回十九歲,那時明明抱著君清跳崖,然後眼前一黑……想了半天想不出個所以然,便轉而開始回想宏正十三年發生了什麼。

  宏正十二年冬,他驅趕匈奴得勝歸來,龍顏大悅,在他上頭兩個皇兄均未分封的情況下破例封他為成王。一時間朝中議論紛紛,都說皇上這是有意要他三皇子做太子了。不料剛過了年,那位繼母便告訴他,祖上歷來沒有還未大婚就封王的道理,所以趕緊給他定了門親事,就是北威侯家的二公子。

  景韶和二皇子均是元皇后所出,是絕對正統的嫡子,繼皇后卻讓他娶男妻斷他前程,他自然不肯,當即就掀了桌子拂袖而去,正待跟父皇稟明繼皇后居心叵測,第二日的早朝父皇卻當眾下了旨意,三月初八完婚,不給他任何反抗的機會。

  從此,成王從炙手可熱的准繼承人,變成了爹不疼娘不愛的棄子。

  在黑暗中自嘲地笑了笑,被吞掉的「棄子」突然又重返棋盤成為暗藏的殺招,誰輸誰贏就不好說了。

  次日,雖說可以等下朝再拜見帝后,但還有一系列的禮節要做,也睡不了多久。

  「王爺,王妃,該起了。」芷兮敲了敲內室的門。

  「門外候著,」淺眠的慕含章立時就驚醒了,朝外吩咐了一聲,輕推了推景韶,「王爺,醒醒。」

  「嗯?」景韶迷迷糊糊睜開眼,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每日在大牢裡醒來都會看到的俊顏,「怎麼了?」

  「該起了,臣……要先下去穿襯褲。」慕含章抿了抿唇,昨晚這人強行給他上藥,又偏要睡在外側,弄得他一直沒法下去拿襯褲。

  「……」景韶愣了片刻,才反應過來這不是大牢,是他的婚房,「哦,是我疏忽了。」反應過來自己的新婚夫人在跟自己要褲子,景韶立時坐了起來,伸手拿了衣架上的新襯褲討好地遞過去。

  慕含章接過褲子,卻發現那人還直勾勾的看著自己,只得在被子裡穿上。

  沒有討到表揚還被當成的登徒子,因為常年打仗而不知「求表揚」表情為何物的景韶,只能尷尬地摸摸鼻子。

  「恭喜王爺,王妃,奴婢多福拜見王妃。」先進屋的是一個圓臉的胖太監多福,也是這成王府的總管太監,笑瞇瞇的跪下給慕含章行禮。慕含章受了這個禮,把早準備好的荷包賞了他:「多公公請起吧。」多福是自小照顧景韶的老太監,慕含章也不能太拿大。

  多福笑瞇瞇的接了,然後是這屋裡的大丫環芷兮,和兩個貼身伺候景韶的夢兮、妙兮。慕含章這次倒沒有客氣,一一受了全禮,賞了金裸子。

  景韶看著暗自點頭,心道君清長在公侯之家,雖是庶子,對付下人的手段卻是絲毫不差,便不打算多言。

  慕含章的兩個陪嫁丫環也來給景韶行禮,蘭軒嘴笨,只乾巴巴的說了句「見過王爺」就沒了下文,蘭亭膽小,低著頭磕磕巴巴的說句祝辭,身子都有些顫抖。

  夢兮瞧著這兩個丫環的樣子,悄悄朝妙兮努了努嘴,心道果然是庶子,連丫環都這麼沒見過世面。再去看芷兮,卻被芷兮瞪了一眼,這才低下頭不再多事。

  慕含章只是淡淡的看了自己的兩個丫環一眼,平靜的眸子看不出喜怒。出嫁前,北威侯夫人說他身邊的丫環年歲都大了,跟在他身邊平白惹人懷疑,便只准他帶了兩個小丫環來。

  景韶暗自皺了皺眉,這兩個丫環看著一點也不像常年跟在慕含章身邊的人,看來得給他找兩個好用的人手才是:「多福,回頭給王妃找個小廝再配兩個侍衛來。」

  「是奴婢疏忽了,今日就去辦。」多福忙告罪道,王妃是男人,可以配小廝和侍衛,只是多數夫家都會忽略這件事,王爺這麼交代,可見是真的對王妃上心了。

  慕含章聽得此言,平靜的表情微微鬆動,起身行禮:「謝王爺。」配小廝和侍衛,就是允許他平時出門的意思,這對於如今的他來說,真的是雪中送炭了。

  景韶看到他眼中驚喜的神采,只覺得心中酸疼,忙伸手扶住他:「本就是該做的,謝什麼?」

  新婚次日拜見帝后,皇子及妃要穿朝服。景韶現在已經封王,朝服的品級自然高一個檔次。辰朝正三品以上的官員,朝服為紫色;皇子朝服為暗黃色,太子著杏黃色,親王著月白色。慕含章現在是告了太廟的親王妃,正一品夫人銜,但他是男子,不能穿女子的誥命服,所以他的朝服也是紫色的,款式倒是同皇子服相近。

  慕含章今年二十歲,已經行了及冠禮,所以蘭亭便給他扣上了與朝服配套的紫金冠;而景韶雖然不到二十歲,但是他封王了,所以可以帶五爪銀龍冠。那紫金冠與普通的頭冠不同,沒見過這種頭冠的蘭軒怎麼扣都扣不上,急得直冒汗,又不願向芷兮他們求助,怕顯得她們沒見過世面,丟了少爺的臉。

  景韶看了那小丫頭一眼,上前示意將頭冠給他,熟練地打開紫金扣:「新婚之日,當由為夫給你戴冠。」前朝有新婚早上丈夫給新娘貼花黃的傳統,以安慰因要拜見舅姑而心中不安的妻子,不過如今已不時興貼花了,景韶這完全是自己胡謅的理由。

  「王爺?」本來坐著的慕含章只得站了起來,「這怎麼使得?」

  景韶並不答話,只是認真的給他扣在髮髻上,並順手將兩縷垂下的金絲帶捋順在那柔軟的青絲間。

  兩個同樣俊美不凡的人站在一起,一個清雅,一個冷峻,怎麼看怎麼般配,給景韶系玉帶的妙兮忍不住讚了一聲:「王爺和王妃站在一起,真真是金童玉子,再般配不過了。」

  今早的形勢她早就看明白了,王爺非但不討厭王妃,還喜歡得緊,向來伶俐的妙兮自然不會放過討王爺歡心的機會。

  「是麼?」景韶聞言攬著慕含章的腰一把拽到穿衣鏡前,身邊人身形修長,不過跟自己還差了半頭,這讓景韶頗為自得,「嗯,確實般配。」

  慕含章看著鏡中的影像出神,發現下唇的傷口果真已經好了七八分,血痂都落了,只剩下個粉色的痕跡,不仔細瞧看不出來。直到聽到丫環們的嬉笑聲,才反應過來,忙拉下搭在自己腰上的:「快走吧,該遲了。」說完也不等他,逕直走了出去。

  「王爺莫怪,王妃這是害羞了。」意識到自家少爺的失禮,蘭亭忙小聲給景韶解釋。

  「哼,當本王看不出來嗎?」景韶沒什麼表情的跟了上去,看著君清微紅的耳尖心中樂開了花。

  「芷兮姐姐,王爺可是生氣了?」蘭軒被那聲冷哼嚇得縮了縮脖子,忙問一旁的芷兮。

  芷兮拿帕子掩唇道:「王爺就是這樣,常年打仗帶出來的威嚴,你以後就會知道了。」

  去皇宮坐的是紅簾華蓋的八抬轎,兩人同坐一台轎中,慕含章有些不適地動了動,腰股間的酸痛實在難耐。

  「腰上難受?你靠著我我給你揉揉。」景韶自然發現了這個動作,伸手把他攬到懷裡,不等人家同意就把大手放在了腰上揉起來。感受到懷裡的身體僵了一下,然後又慢慢放鬆下來,不由勾了勾唇,「待會兒若是皇后說了什麼,你聽著便是,不管賞你什麼儘管接著。」

  他記得當年皇后賞了很名貴的東西,這也讓他誤認為慕含章是很得皇后心意的,自然越發不待見他,如今想來自己那時候還真是幼稚,皇后的賞賜豈有不接的道理,且無論這人是誰,只要是個男的,想必都會合皇后心意。

  慕含章抬頭看了看他,頷首道:「臣明白了。」皇家的事他也聽說過,景韶作為元皇后的兒子,跟繼皇后不對盤再正常不過。不過,這人說這些是在安慰他?思及此,心中有些微甜,除卻那個糟糕的夜晚,這人清醒之後的表現倒是真的很溫柔。

  「私下裡就別稱『臣』了,聽著多生疏。」景韶一邊捏著,一邊想這緊窄的腰身手感真好,不是像女子那樣掐一下就要斷了般,而是像豹子的腰身一樣,線條流暢、充滿張力。

  腰間揉捏的力道恰到好處,雖然知道不妥,卻不好挪開,慕含章只好假裝不知的跟他說話:「禮不可廢,而且王爺私下裡說話也要小心些,還是稱『母后』的好,若是給有心人聽了去,就夠被參一本了。」

  「君清,這是在關心我?」景韶聽得此言,忍不住勾起唇角,低頭問他。

  慕含章瞪了他一眼:「臣不過是在諫言。」以前只聽人說成王暴躁易怒,卻沒曾想為人還這般輕佻。

  「哈哈……」景韶見他這個模樣,只覺得可愛,忍不住笑起來。

  跟在轎外的小太監聽到笑聲忍不住掐了自己一把,天哪,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成王娶了男妃不能繼承大統,王爺竟然還能笑得這麼開心,不會是被皇后氣瘋了吧?

  慕含章見他還笑,便轉過頭不理他,誰料一扭頭卻撞上了景韶結實溫暖的胸膛,不由得臉一紅,這樣一來就好像自己投懷送抱一樣,忙掙扎著要起來。

  「好了好了,我不笑了,」景韶忙按著不讓他起來,小聲道,「別亂動,不然轎夫們會發現的。」

  「你……」慕含章果然不敢動了,只是氣呼呼的瞪他。

  作者有話要說:元後:皇帝的原配皇后,去世後另娶的皇后叫繼後稱謂:只有清朝的太監稱自己為「奴才」,之前的都叫「奴婢」,地位低的小太監稱「小人」「小的」

 

 

☆、第四章 進宮

 

  漂亮的黑眸中染上了情感的色彩,比之前那死氣沉沉的樣子靈動許多,景韶只是拿笑眼看他,想告訴他不必這麼畏首畏尾,但轉念一想,自己前一世就是因為不肯聽他的話,狂妄自大,目中無人,才落得最後牆倒眾人推的淒慘下場,不由得斂了笑容。

  「王爺,午門到了。」小太監春喜在轎外道,隨即轎子也停了下來。往常轎子可以走到宮內,只是今日要在皇后宮中拜見帝后,兩人須得在午門就下轎,換宮中的輦車。輦車四面皆是宮人,兩人便不再多言。

  下了朝的宏正帝便去了皇后的鸞儀宮,與皇后吳氏同坐在正殿等待新人來拜見。四十多歲的宏正帝正值壯年,擁有一個合格皇帝的冷靜與睿智,坐在那裡自有一份不怒自威的迫人氣勢。

  看著年輕了十幾歲的父皇,景韶藏在月白衣袖中的手攥成了拳頭,復又緩緩鬆開,與慕含章一起恭敬地給帝后行禮。

  宏正帝先是誇讚了景韶一番,轉而又教訓了幾句:「你如今已經成人了,以後說話做事就要多思索,莫要再讓朕聽到掀你母后茶桌這樣的事情了。」

  「兒臣明白,謝父皇教誨。」景韶只是淡淡的應了,面上卻是一臉不服氣。

  「這大喜的日子,皇上就莫要再責怪他了,」皇后自然將一切看在眼裡,忙笑著解圍道,「今天是見兒媳的。」

  旁邊早有宮女給帝后面前鋪了軟墊,慕含章上前跪下,朝宏正帝磕頭,然後端茶舉過頭頂:「父皇請用茶。」一切禮儀動作都十分標準,舉手投足間充滿了名士的風雅。

  宏正帝接茶抿了一口,笑道:「慕晉家的次子,沒想到竟是這般風致的人物。」說著,將一對羊脂玉如意賞給了他。

  「謝父皇。」慕含章不卑不亢地謝恩,復又跪在皇后面前奉茶。

  皇后笑著接了,並不急著讓他起身,只是轉頭跟皇帝聊起來:「皇上聖明,這慕家次子可是十七歲就中了舉人的,據說京城裡那些貴族少年們都尊他一聲『文淵公子』呢。」

  「是麼?」宏正帝這下倒是感興趣了,十七歲中舉可是少見的聰慧少年,往常能見到的只有北威侯家的世子,沒想到這個他從沒見過的庶子竟是個深藏的明珠,不禁感到有些可惜,這樣的人物若是能參加會試,定然是個人才,也是轄制北威侯的好工具,真是可惜了。

  「不過是幾個兒時玩伴的玩笑之語,當不得真。」慕含章跪得久了,身上越發難受,臉色也開始變得蒼白起來,只是身子依然跪得筆挺,適時插一句話,提醒那兩位他還在跪著。

  「呦,這孩子怎麼臉色這麼差?」皇后說著瞥了一眼一旁的景韶,見他似乎沒什麼反應,也沒有要幫慕含章解圍的意思,微斂了斂眼中的精芒,笑著遞給了慕含章一個開著的錦盒,盒中流光溢彩的珠寶任誰都看得出來價值連城。

  慕含章看著如此厚重的見面禮,想起景韶在轎中的話,便毫不猶豫地接了下來,站起來的時候覺得眼前有些發黑,身子微晃了一下才站穩,一邊的宮女忙上前攙扶。

  「身子不適,你們就早些回去吧。」宏正帝擺擺手示意他們可以走了。

  慕含章拒絕了宮女的繼續攙扶,景韶也沒管他,行過禮就逕自走了出去,天知道他現在多想把君清抱在懷裡不讓他走一步,但還在宮中,只能冷著臉裝作不耐煩的樣子。

  出得宮門,慕含章走下攆車,看著前面大步朝前走的冷漠背影,自嘲地笑了笑,自己究竟在期望什麼呢?果然那短暫的溫柔都是假象嗎?

  努力跟上去,沒走兩步,突然眼前一黑就向前栽去,沒有意料中的疼痛,身體跌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君清,你怎麼了?」再睜開眼,看到的便是景韶焦急的臉。

  景韶見他昏倒,眼疾手快的把人抱進懷裡,快速走進轎中:「春喜,你去太醫院請姜桓姜太醫到王府一趟,起轎馬上回王府。」

  「是!」轎夫們應聲起轎,春喜則一路小跑著朝太醫院奔去。

  「君清,君清?哪裡難受。嗯?」景韶把懷中人靠在自己胸口,摸了摸他的額頭,「怎麼發起燒來了?」

  慕含章只默不作聲,這人忽冷忽熱的讓人捉摸不定,今日皇上那惋惜的眼神又讓他心痛難當。身上難受,心中又難過,只覺得心灰意懶,意識越發的昏沉起來。

  「觀韶兒的樣子,似是對臣妾安排的這門親事不甚滿意。」兩人走後,皇后臉犯為難地說。

  「他還年輕,自是不能明白皇后的苦心,但這孩子倒是真性情。」宏正帝倒是很滿意,剛剛景韶的反映他看的清清楚楚,不服、不喜都表現的真切,若是失了繼承權還一副感恩戴德的樣子,那城府就太深了。

  回到王府,景韶抱著懷中人就往屋中跑去:「拿冷帕子來。」

  給慕含章蓋好被子,接過芷兮遞過來的帕子給他敷額頭。

  「君清,難受得厲害嗎?」景韶心疼地看著他,上一世慕含章的身體就越來越不好,最後那幾年更是把藥當飯吃,這次可要仔細照顧,把他養的健健康康的才好。

  「我沒事,不是還要去二皇子府嗎?別耽擱了。」說完掙扎著就要起來,被景韶一把按住了。

  「哥哥那邊我已派人說了,他不會怪罪的。」雖然覺得應該去哥哥那裡一趟,禮節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免得他誤會,但是景韶覺得這些都沒有君清的身體重要,哥哥那裡回頭再去解釋好了。

  「王爺,太醫來了。」芷兮進來通報。

  姜太醫在太醫院並不是地位最高的,雖然醫術也不錯,但他怎麼也想不到成王會點名讓他來府上看病,明明之前沒什麼交集。

  「這……」姜太醫把了脈又看了看慕含章的臉色,有些為難地看向景韶。

  景韶會意的讓下人都退了下去:「太醫但說無妨。」

  「觀王妃的脈象,想必是身上有傷又心思鬱結導致的,」姜太醫又看了景韶一眼,這種發熱本不是什麼大病,今日成王找他來定然是有深意的,於是接著道,「恕老臣直言,王妃雖為男子,但於房事上男子其實比女子更易受傷,王爺還是憐惜一些的好。」

  一句話說得慕含章滿臉通紅,景韶也尷尬地摸摸鼻子:「是本王孟浪了。」

  「王爺恕罪。」姜太醫也有些忐忑,不知道自己這番說辭合不合成王的心意。

  「哈哈,本王就喜歡姜太醫這樣的直性子。」接過姜太醫遞過來的方子,交代夢兮去煎藥,景韶從袖子中拿了一串珊瑚珠出來。

  「王爺,這可使不得。」姜太醫立時嚇出了一身冷汗,他向來講究中庸,不想參與到這些王子皇孫的紛爭之中。

  「這可不是給你的,」景韶見他不接,不耐道,「聽聞令郎武藝高強,今年已中了武舉,這是給令郎的賀禮。」紅色珊瑚珠能避血光,確實是送練武之人的,姜太醫也不好再推辭,況且這王爺的意思是看中了他兒子,如此也可放心了。

  「既如此,老臣代小犬謝王爺賞賜,改日再讓他登門致謝。」姜太醫聽得此言便將珊瑚珠收起來,行禮告辭。

  景韶讓多福把太醫送走,自己就坐回床邊,給慕含章換額頭上的帕子。

  「這些事讓丫環做就是了,王爺去歇著吧。」慕含章淡淡地說道,這人一時的溫柔或許只是覺得新鮮好玩,實際上並不是真的對他好,一個人是不是真心的看細節就看得出,今日宮中那般作為,讓他剛剛暖起來的心均凍成了冰碴。

  「君清?」景韶見早上已經有了鬆動的人又恢復了冷淡,料想是宮中的事讓他難過了,他總是不耐煩多言,君清的性子更是有事就憋在心裡,看來以後還得多說話才行,為難地撓撓頭,歎息一聲道,「今天在宮裡,讓你受委屈了。」

  慕含章睜開眼看向他,這人竟是知道的?

  「不過是多跪了會兒,我又不是女子,不會因為婆婆的下馬威而委屈,王爺多心了。」溫和的聲音十分悅耳,說出來的話也不帶半點怨氣,但景韶就是覺得他生氣了。

  「京城中的人都笑我,說我立了大功卻不得繼承大統,身為嫡子還不如宮女所出的大皇子地位高……」景韶自嘲地說著這番話,這口氣,他憋在心中十幾年,如今說出來,倒真是發自肺腑。

  慕含章藏在被子下的手漸漸攥緊,心中也越聽越涼,果然他昨晚根本沒喝醉,一切的一切只是單純的折磨他而已:「這些臣都知道,臣不求王爺別的,只求王爺功成名就之時能賞臣一紙休書。」

 

 

 

☆、第五章 發燒

 

  休書?景韶愣了愣,旋即冷笑道:「你是男子,休了你並不影響你名節,但下堂夫照樣不能考取功名,就算我放你走,你今生也與會試無緣了。」

  「那你待如何?」慕含章坐起身來,冷冷地看著他,這人若是想留著折磨他,他也不會站著挨打。

  「我不能繼承大統,你也不能參加會試,所以我們扯平了。」景韶用他那略帶磁性的嗓音理直氣壯地說。

  「……啊?」慕含章愣了半天,原本冷冽的俊顏出現了裂痕,頗有些傻氣地半張著嘴巴,感覺像是被掐著脖子舉到高空,然後扔到了軟墊子上……

  景韶見那人呆呆的樣子,覺得好玩,正想伸手去戳戳,外間傳來夢兮的聲音:「王爺,王妃的藥煎好了。」

  景韶皺了皺眉,讓夢兮把藥端進來,慕含章收斂了表情低頭不語,夢兮偷瞧了一眼他的臉色,笑著走到床邊。

  「王爺,讓奴婢服侍王妃進藥吧?」夢兮端著藥,為難地看了看賴在床邊不動的景韶。

  景韶接過藥碗,擺擺手讓夢兮出去,轉頭對外面到:「多福!」

  「在。」多福笑瞇瞇的在門縫裡露出個腦袋。

  「門外守著。」景韶見他這幅模樣,不禁有些好笑,這多福一把年紀了還跟個小孩子似的。

  「是。」多福自然明白自家王爺的意思,趕了丫環們去做事,又叫侍衛在房子四角站了,自己守在門外,確定沒人能聽到屋裡人的話,才倚在柱子上笑瞇瞇地曬太陽。

  「你就不聽我把話說完,」景韶把藥端在手裡,用勺子攪了攪,「那些話都是外人說的,我自己有幾斤幾兩我自己知道,縱然是娶了王母娘娘,也坐不上那個位置。」

  「王爺何出此言?」慕含章抿了抿唇,聽景韶這口氣是要跟他敞開了談,神態表情也不似作偽,猜想難道真是自己會錯意了?

  景韶把藥碗遞到他手裡:「我十四歲就進軍營了,這麼多年都是在戰場上摸爬滾打,打仗我在行,治國卻是一竅不通。你看我,拉攏個太醫都這麼費勁,哪有本事去爭皇位?」

  慕含章接過藥碗,原來他當著自己的面賄賂太醫,僅僅是為了「舉個例子」?

  「雖然我自己明白,可這話說出去誰會信?就拿今日來說,若我在宮中維護你,父皇必然認為我是心機深沉,面上功夫十足,以後便更不好過了。」景韶說著不由得歎了口氣,但若他一直這樣表現得不服氣,事事爭先,父皇最後還是容不下他

  慕含章把烏黑的藥汁一口吞了下去,只覺得從舌根苦到了心裡,原來縱是王子皇孫,也過得如此不易。剛剛放下藥碗,一顆蜜餞便被塞進了嘴巴裡,慕含章抬頭看去,只見那人笑著給他擦了擦嘴角的藥汁。景韶本就生的俊美非凡,平日又不愛笑,這一笑起來就格外好看。

  聽聞成王暴躁易怒,不苟言笑,但從昨晚開始,這人已經對他笑了多次,慕含章輕歎了口氣,或許應該試著相信他,畢竟自己身上真的沒什麼可圖謀的了。

  「王爺想拉攏姜太醫也不是不行。」將嘴裡的蜜餞吃下,慕含章開口道。

  「哦?」景韶頗感興趣地看向他。

  慕含章身上乏力,便逕自靠在床頭的大迎枕上:「只需將他兒子招進王爺麾下,誘著他犯個可大可小的錯,等著那老頭自己上門來求便是。」

  「君清……」景韶驚喜地看著他,太醫院裡的關係他並不清楚,找姜桓是因為他是出了名的油鹽不進,而且嘴特別嚴,今日給他好處也是想著以後讓他給君清調養身體,若是能把這種人拉攏過來,那還真是意外之喜。

  猛地撲了過去,趴到人家胸口,「你可真是個軍師呀!如此一來,我連請門客的錢都能省了!」慕含章肯把自己的心機袒露給他,說明已經接納他了!

  「咳咳,王爺!」被從天而降的大塊頭砸在身上,慕含章一時有些呼吸不暢。

  「嘿嘿,你別坐著了,快躺回去,發發汗燒才能退。」景韶聞聲,立時竄起來,把人塞進被窩裡,還使勁掖了掖被子,自己也躺到一邊把人帶被子摟到懷裡。

  慕含章被弄得一愣一愣的,等反應過來已經被裹成了蠶蛹,外加一隻八爪魚在外圍固定,不由得哭笑不得,這傢伙還真是個急脾氣。

  臉被悶在景韶的胸口,慕含章無奈地動了動,稍稍拉開些距離。

  「君清,我以後有事都會告訴你,你有什麼想法也都要跟我說,這樣我們就不會吵架了。」景韶抬手拆了懷中人的髮帶,用下巴在他頭頂蹭了蹭。

  「嗯。」慕含章含含糊糊的應了一聲,捂得暖和,精神又放鬆下來,有些昏昏欲睡。

  「君清,洞房那天我確實心裡不痛快,酒喝多了,本想著既然所有人都不信我,我就乾脆讓誰都不好過,」景韶瞇起眼睛,這的確是他醒來之後想過的,既然知道這些年發生了什麼事,奪得那個位置也不是不可能,「但是在我醒來看到你的時候,我改主意了。」

  慕含章沒有接話,卻豎起了耳朵仔細聽。

  景韶見懷中人沒有聲息,以為他睡著了,溫柔地摸了摸他的長髮:「我想,跟你這般美好的人過一輩子,也挺好的,別人信不信我並不重要。我以後一定好好保護你,不讓你受一點委屈……」他對懷中人抱著的是什麼感情還不清楚,但他知道,這是唯一肯陪他死的人。在這個重生的世界裡,他看到的只有滿目猜疑、步步殺機,只有這個人,是他唯一的救贖。他要緊緊地抱住他,再也不放開。

  低沉的聲音彷彿輕柔的耳語,景韶這話是對自己說的,卻不知被他緊緊圈在懷裡的人,悄悄勾起了唇角。

  等慕含章發了汗退了燒已經過了午時,景韶早遣多福親自跑一趟二皇子府,跟兄長實話實說地告了罪,說可能會晚些再過去。皇家雖然人口眾多,但地位特殊,新婚第二天並不需要拜多少人。到景韶這裡,反正他的人際關係向來不怎麼樣,索性就拜哥哥一家,如今過了午就不能再去,便換了便裝跟媳婦美美的吃午飯了。

  誰知剛撤了菜,多福便來報說二皇子和皇子妃來了,景韶聽得此言,立時放下茶盞向外跑去。

  「王爺!」慕含章一把將他拉了回來,「換了衣服再出去。」

  「哦!」景韶一拍腦門,忘了嫂子也在,穿這身出去就失禮了,忙不迭的換了衣裳。醒來之後沒見到還不覺得,如今這麼快就要見到哥哥了,只覺得有好多話要對他說,這一次再不可糊塗下去了。

  「王爺,臣就不去了。」慕含章抽回被景韶拉住的手。

  「怎麼了?」拜見兄長也是要行禮敬茶的,還能得一份見面禮,景韶停下腳步看他。

  慕含章抿了抿唇:「王爺不去二皇子府是因為臣病著,雖說是自家兄弟,但為著這點小事產生誤會還是不值當的。」

  「嗯?」景韶滿頭問號的愣了半晌,才明白過來君清是怕哥哥見他沒事,以為是自己故意不去二皇子府,傷了兄弟和氣。不由得無奈一笑,攬著慕含章的腰笑道:「君清以後有話就直說,我這腦子不好使。」

  慕含章看了他一眼,低聲道:「臣記下了,王爺快去吧。」他知道景韶對這個同母的兄長感情不一般,這話若是直接說就有挑撥他們兄弟關係的嫌疑,如今自己是個剛剛過門的外人,還是小心說話的好。

  「君清是記下直接說話,還是記下我腦子不好使了?」景韶見他接話這麼快,忍不住調笑道。

  「都記下了。」慕含章的表情依舊淡淡的。

  景韶見他這般處變不驚的模樣,莫明的覺得很好看,瞧瞧四下裡沒人注意,在臉頰上偷親一口,快速閃出門去。

  慕含章看著景韶的背影,緩緩地摸了摸被親的臉頰,唇角忍不住向上彎了彎。

  由於二皇子來得突然,景韶來不及出門迎接,多福便直接把人請到了聽風閣的茶廳裡。聽風閣是景韶平時待客、讀書、遊玩的地方,已經屬於內院,平時只接待親近的客人。王府的格局前面院落為外院,過了花園便是聽風閣,閣後分為東苑和西苑,東苑是景韶的住處,西苑住女眷。

  茶廳佈置相當風雅,精巧的桌椅花幾是江南的款式,四面除了柱子,全是雕花門板,冬季圍起來小小的很暖和,夏天拆掉便成了四面通風的小謝。花架上擺著時鮮花卉,樑柱上纏著幾根纖細籐蔓,這時節已經吐芽,嫩綠中帶著鵝黃,充滿了生機。

  茶廳上首坐著的男子一身暗黃色的皇子常服,身形修長,丰神俊朗,只那麼隨意一坐,自有一番不怒自威的端莊。五官與景韶有七分相似,只是比景韶少了三分肅殺,多了幾分沉穩,這人便是景韶的同母兄長,元後的長子景琛。

 

 

 

☆、第六章 內宅妾侍

 

  「哥哥!」越接近茶廳,景韶的心情就越激動,腳步不由得加快了,還未進屋就先叫人了。

  景琛放下手中的茶盞,微皺了皺眉,看著小跑進來的景韶忍不住開口訓道:「已經成婚的人了,還這般毛毛躁躁,成何體統!」

  景韶反射性地駐足,繼而搖頭苦笑,從小被哥哥訓斥慣了,一聽他訓就想跑,如今聽這這句「成何體統」卻覺得親切無比,只盼著他能長長久久的這樣訓斥自己。大大咧咧的走進去,見哥哥蹙眉瞪他,忍不住咧開嘴角,上前給兄嫂行禮。

  「叔叔,」一旁坐著的嫂子蕭氏起身回禮,見景琛仍冷著臉不說話,便笑著道,「原是不該來的,聽聞弟胥身子不適,過了午也不見去府裡,你哥哥不放心,這才帶著我來。」在平常人家,早上是拜見父母、兄嫂的時候,過了午時是認親的,所以他們這會兒過來雖有些自降身份,但也說得過去。

  景韶自然也明白其中的道理,聽嫂子這麼說,抬頭看看依然眉頭微蹙的兄長,頓時覺得心中暖暖的,上一世的自己真是瞎了眼,以為哥哥平日對他橫眉豎目的是看他不順眼,卻沒有注意這人在他不知道的地方為他做了多少事。

  「哥……」景韶蹭到兄長面前,張了張嘴,只蹦出一個字來。

  景琛愣了愣,詫異地抬頭看他,自從父皇下旨要他娶北威侯的二公子,這個他自小愛著護著的弟弟就不肯再叫他「哥哥」,見面也只叫一聲「二皇兄」,讓他心痛難當。今日本不指望他能去拜見自己,卻不料成王府的管家親自來告罪,讓他心中升起了些希望,過了午看他還不來,自己便坐不住跑了過來,沒料想真有這般驚喜。

  蕭氏觀兩兄弟似有話說,笑著起身道:「我去看看王妃。」

  「嫂子……君清還沒起身,你跟哥哥在這裡稍待,我去叫他出來。」景韶忙攔住蕭氏。

  「呦,看我,都糊塗了!」蕭氏一愣,隨即懊惱的攥了攥手中的帕子,鬧了個大紅臉。成王妃是男子,她雖是嫂子,卻斷沒有去他床前看望的道理,倒是他兄長可以去內室看看弟胥。

  景琛若有所思地瞥了一眼自己的妻子,起身對景韶道:「弟胥既病著,就別折騰他了,我跟你去看看。」

  一旁的多福聽了,忙悄悄叫小丫頭跑快些去通知王妃。

  景韶帶著哥哥到了東苑臥房的時候,就看到慕含章穿著外衫倚在外間的軟榻上,身上蓋了一張薄毯。外衫是寬鬆柔軟的質地,一看就是在家穿的,雖然不太正式,但衣帶系的整齊妥當,既說明人在病中,也不會顯得失禮。

  看著如此情形,景琛暗自點頭,制止了慕含章起身行禮的動作:「怎麼新婚第二日就病了?」景琛看向自家弟弟,今日聽到成王妃病了,第一反應是早上進宮發生了什麼事。

  「這個……」景韶輕咳一聲,摸摸鼻子,再厚的臉皮,在兄長的目光下也有些發燙。

  慕含章看景韶窘迫的樣子,微微彎了彎嘴角:「皇兄不必擔心,只是著涼了有些發熱,喝過藥已經退燒了。

  「嗯,對呀,北威侯家太摳門,做的嫁衣那麼薄。」景韶忙跟著附和,卻不知這欲蓋彌彰的話只會越描越黑,慕含章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景琛看著自己弟弟,歎了口氣道:「你跟我去書房,我有話跟你說。」

  景韶垂頭喪氣地被拎走,臨出門前偷偷回頭,朝慕含章做了個可憐兮兮的表情。

  「哈哈……」慕含章被他的樣子逗笑,想不到平日寡言冷峻的人,到自己哥哥面前竟然變成了小孩子,忍不住笑出聲來,清雅如蘭的君子突然展開笑顏,竟是說不出的明艷動人。

  景韶見他笑了,還笑得如此好看,於是心滿意足的跟著哥哥去書房挨訓了。

  「妾身請嫂子安。」蕭氏看著眼前盈盈施禮的宋凌心,忍不住皺了皺眉。這人是景韶的側夫人,兩年前就進門了,論理也能叫她一聲嫂子,只是如今正王妃已經過門,這宋氏還這麼女主人一般的出現在茶廳裡,身著水粉色蘇錦羅裙,頭戴金鳳含珠步搖釵,如此張揚!

  「你怎麼過來了?」蕭氏還在為著剛才二皇子瞪她那一眼忐忑,如今看見這般的宋凌心更是心煩,也沒多客氣,就直接問了。

  「王爺和二殿下有事要商談,妾身思忖嫂子一個人喝茶定然無趣,便在小花廳備了茶點,特來邀嫂子過去嘗嘗。」宋凌心這話說得巧妙,故意含糊了說辭,聽起來彷彿是景韶給她打過招呼一般。

  蕭氏想了想,成王妃是男子不好招待她,側室來陪她喝茶也沒什麼不妥,況且那兄弟兩個去了這麼久還沒出來,定然是有大事要商量。於是便起身,跟著宋氏去了西苑。

  「少爺,奴婢聽說二皇子妃跟側夫人去小花廳喝茶了。」蘭亭給慕含章續了杯茶,悄聲對他說道。

  「哦?」斜倚在榻上的慕含章從書中抬起頭,有些好笑的看著緊張兮兮的小丫頭,「哪兒聽來的?」蘭亭為人還算機靈,只是年紀小,跟在他身邊的時日又短,少不得有些膽怯,今日竟然主動探聽消息,自然得稍加鼓勵。

  「我去茶房添水的時候聽到夢兮姐姐說的。」蘭亭咬了咬下唇,臉上頗有些憤憤然,夢兮說話的語調明明是在恭維那個側夫人,對於少爺被晾的尷尬滿是幸災樂禍。

  慕含章點了點頭:「做得好。」隨即,又把目光移到了書上。

  「少爺,」蘭亭對於自家少爺渾不在意的態度十分不滿,「你都不知道夢兮都說了什麼。」

  慕含章無奈地抬起頭,語調平靜道:「她肯定說『王妃剛嫁過來第二天就被側夫人壓了一頭,往後在府裡不知道該聽誰的了』是嗎?」

  蘭亭驚訝地瞪大了眼睛:「少爺,你怎麼知道?」

  慕含章輕笑著搖了搖頭,這笨丫頭把什麼都寫在臉上了,他想看不出來都難。

  「稟王妃,王爺讓帶話說晚飯和二殿下一起用,讓您在屋裡用不必等了。」芷兮進來傳話,順道讓抬食盒的下人把飯擺到外間。

  「知道了。」慕含章放下手中的書,坐到飯桌前去,中午的時候發著燒沒胃口,現在倒真有些餓了。

  芷兮親自站在桌前布菜,慕含章捧起飯碗,看著滿桌精緻的菜餚,著實比北威侯府奢華得多,而且嫁給王爺也不必日日在婆婆面前立規矩,若是個女子嫁到成王府來,定然會很幸福的吧?

  想起景韶那溫柔的笑容,慕含章禁不住歎了口氣,若自己是北威侯府的庶女,是斷然沒有資格嫁給成王的,如今還不知這一切究竟是幸還是不幸?

  「芷兮,這王府中可有地圖?」用過晚飯,慕含章端著茶飲狀似隨意地問道。

  「回王妃,有圖,在小書房裡,奴婢這就去找找。」芷兮恭敬地應著,小書房是指東苑這裡的書房,離臥房不遠,很快就拿了回來。

  慕含章對於芷兮竟然能去書房給他拿東西,不免有些詫異,景韶竟然允許他隨意看書房的東西?他可不相信若是沒有景韶的允許,這丫頭敢隨便拿給他。轉而覺得自己是多慮了,小書房裡可能真的沒有什麼重要的秘密。

  緩緩打開手中的卷軸,精密的畫風顯然是一副經過潤色的設計圖,王府的概況一目瞭然。王府分前後兩院,由花園和聽風閣間隔開來,聽風閣裡包括了茶廳、書房、暖閣、水榭等等許多建築,後院分為東西兩苑,東苑是景韶的住處,西苑住女眷。因為慕含章不屬於女眷,不能住在西苑,所以與景韶一起住在東苑。

  目光游過整幅畫,最後定格在「筱原花廳」上,這應該就是她們所說的小花廳,坐落在西苑的中央。慕含章合上卷軸,他是男子,側室代為招待兄嫂也是應當的,不過這是景韶交代的還是側夫人宋氏自作主張,其中的意義便很是不同。

  「啟稟王妃,西苑的兩位姨娘來給王妃敬茶了。」夢兮從門外走進來,笑嘻嘻地說,偷偷觀察慕含章的反應。

  「嗯?」慕含章聞言不由得微微蹙眉,成王有一個側室兩個妾,這在婚前他就是知道的,如今兩個妾都來敬茶了,那個「善解人意,進退有度」的側夫人怎麼還沒來?這是在向他示威,還是在試探王爺的態度?

  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女人們的小伎倆,真是無聊透頂。起身更衣,讓兩個妾在偏廳候著,慕含章不緊不慢的換了一身寶藍色的常服,頭上也沒戴冠,就讓蘭亭拿同色的髮帶隨意的繫了,方叫兩個妾室進來。

  芷兮看著眼前的狀況也忍不住皺了皺眉,心道這側夫人莫不是跟著王爺去送客了吧?面上卻是笑著給慕含章介紹。身著鵝黃衣裙,長相柔媚的是王姬柳氏,碧色衣裙,嬌小機靈的是侍妾李氏。

  作者有話要說:古代王爺妻妾的稱謂:(資料來自百度)正一品   【正王妃】簡稱:王妃    正二品   【側夫人】簡稱:夫人     正三品   【妾妃】  正四品   【王姬】正五品   【侍妾】正六品   【卑妾】「弟胥」的說法源於洛冰凌大人的《宮嫁》,因為很喜歡這個稱謂,又想不到其它合適的,就拿來用了~PS:後院的女人就是炮灰,咱們景韶是堅決不會出軌的,握拳~

 

 

☆、第七章 回門

 

  「妍姬拜見王妃,王妃請用茶。」王姬柳氏盈盈拜倒,給慕含章磕了個頭,接過丫環遞過來的杯盞,雙手奉上。一張嫵媚的臉卻是低眉順目的沒什麼表情。

  慕含章抿了口茶,賞了她一串南海珠,待她接了方叫了起。

  「奴婢給王妃磕頭,恭賀王妃新婚大喜。」輕靈歡快的語調,一聽就十分討喜,李氏是侍妾,不能自稱名,要稱奴婢。不過她本就是丫環出身,這一聲奴婢說得倒是極為順口。

  「起來吧。」慕含章放下茶盞,賞了李氏一對金雀釵。女子的飾物,他的「嫁妝」中自然是沒有的,北威侯府的人也不會給他置辦,這些都是他的生母在出嫁前一晚偷偷給他的,怕他被妾室們看輕了。

  夢兮瞧著王妃出手如此闊綽,原本等著看笑話的心只得斂了下去,心道難怪別人說娶個庶子比娶個嫡女還值錢。嫡女出嫁只能得一份嫁妝銀子,庶子出嫁卻是能分到該分的一份家產的。

  慕含章垂目,緩緩道:「我是男子,以後你們做事說話就要守禮,晨昏定省只需來請安便是,其他的不需你們伺候。」清潤的嗓音十分好聽,不緊不慢的節奏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嚴。

  兩人忙福身應是,李氏也收起了嬉笑的嘴臉。

  「沒有別的事,就回去吧。」慕含章淡淡地說道。

  柳妍姬看了李氏一眼,李氏轉了轉眼珠子,笑著道:「謝王妃,只是夫人還沒來,奴婢們就在門外等等,好一起回西苑。」好戲還沒看完,可不能就這麼走了。

  慕含章低垂的眼眸中閃過一道寒光,女人們的彎彎繞繞,使他隱隱有些不耐,剛要讓她們去偏廳候著,就聽到門外傳來一陣女子的笑聲:「妾身還沒見過王爺這般過……」

  聲音越來越近,就見景韶先邁了進來,臉上隱隱有著笑意,待看清了屋中的人,立時冷下臉來。

  難怪半路上遇到側室非要跟他一起走,卻原來是拜見王妃遲了拿他做幌子,妾室都到了她還未到,這是擺譜給誰看?原本因為跟哥哥暢談了一下午而雀躍的心情,頓時被宋凌心給攪合了。

  景韶表情的變化自然落到了慕含章眼中,心道這側室果然是挺受寵的,忍不住抿了抿唇。

  「妹妹們都到了呀!」身著明艷水粉衣裙的宋凌心故作驚訝的說了一句,走到慕含章面前福了福身,「因送皇子妃來遲了,還望哥哥莫怪。」

  哥哥……

  慕含章聽到這個稱謂只覺得額角青筋突突跳,論理側室是可以叫正妻「姐姐」,但他是個男的,就該叫「哥哥」,可為什麼聽起來這麼彆扭?

  「以後還是叫王妃,不許叫哥哥。」不等當事人說什麼,景韶已經先行開口。

  「王爺?」宋氏聽得此言,委委屈屈地看向景韶,叫哥哥是她身為側室的特權,王爺這般要求,就是在王妃面前打她的臉。

  景韶顯然沒有注意到她的委屈,心中嘀咕這「哥哥」的叫法好像叫情郎一般,怎麼聽怎麼扎耳。說罷也不理會眾人的反應,兀自倚在了軟榻上,拿起慕含章看了一半的書看起來。

  宋凌心討了個沒趣,只得乖乖地蹲身給慕含章行半禮,敬了茶。慕含章給了她一對翠玉鐲子,成色和樣式皆為上品。宋氏看了,心中微訝,暗道這北威侯庶子莫非在侯府竟不是傳聞中那樣不受待見?

  慕含章可不管這些女人怎麼想,訓誡兩句就讓她們回西苑去了,雖說這些妾室都長得不錯,但椒蘭脂粉都是自己丈夫的女人,想到這裡心中就十分彆扭,再美的女子也欣賞不動了。

  屋裡終於清靜下來,慕含章覺得面對一會兒這些女人比讀一整天書還累,見書被景韶搶了,便讓蘭軒去另找一本來。

  「少爺,《碧水經注》在庫房的大箱子裡,天黑了不好找。」蘭軒犯難地說。

  建王府的時候自然不會給「王妃」留有書房,他的書多,臥室裡只能放幾本常看的,其餘的都在庫房裡。

  慕含章輕歎口氣,擺擺手道:「罷了,去小箱子裡隨便拿一本來吧。」這蘭軒實在不會說話,說得這麼直白就好似自己示意她在王爺面前抱怨一般。

  景韶抬起頭,看到他眉頭輕攏的樣子,不由得有些心疼:「不必找了,我就是隨便看看。」說著伸手要把書還給他,慕含章只得走過來接著,卻不料被景韶一把拉到軟榻上。

  慕含章不防備,被拽得趴到了景韶身上,頓時紅了臉,忙掙扎著起來:「王爺!」

  景韶笑著坐起來,攬著人家的腰不放:「坐榻上,咱們一起看。」

  芷兮見了,偷笑著帶丫環們退了出去,慕含章的臉紅得更厲害了,身後的人似乎毫無所覺,還把下巴放到人家肩膀上:「下午身上還難受嗎?」

  擱下巴的地方癢癢的,慕含章不自在地動了動:「好多了。」

  「那些妾侍不必放在心上,李氏是我小時候宮裡給安排的,妍姬是去年大皇兄送的,我一直就沒動過她。」景韶把懷中人向上抱了抱,好讓他靠在自己身上,減少腰股的負擔。

  原本覺得三妻四妾沒什麼,但如今面對著君清彷彿能看透一切的黑眸,景韶心裡莫名的有些發虛,自動自覺的開始老實交代。

  慕含章轉過頭去看他,這人是在幫他瞭解內奼女人的真正地位,好讓他方便管制?雖然他對於管制這群女人真的一點興趣也沒有,但這對他在這裡的生存的確很有用,思索了片刻,緩聲道:「今日皇子妃到來,是臣疏忽了,幸得側夫人機警,才沒有怠慢兄嫂。」

  「哈哈,我也把嫂子給忘了,晚飯的時候才想起來。」景韶想起自己今日與哥哥在書房把話都說開了,臉上又浮現出笑意。

  看來是宋氏自作主張了,慕含章瞭然。

  景韶低頭見懷中人兀自斂眸思索,才想起來他剛才在誇宋凌心,臉上的笑意登時散了個徹底,那個女人有什麼好的,君清都誇過他機警:「宋凌心她爹是兵部侍郎,我是因為出征打仗怕人使絆子,才抬她過門的。」

  這般說著,語氣不由得越來越冷,上一世他被眾人陷害,已經升至兵部尚書的宋安卻一直縮著頭不肯為他辯駁一句,最後還用手段騙了封休書保全他的女兒,而那個女人也是逃命似的離開了王府。貓犬尚且知道拚死護主,而那個女人,若不是女子揭發丈夫要坐牢,想必早就拿著他的罪證到父皇那裡表功去了。

  慕含章靜靜地聽著他說話,自然聽出了他對宋氏的不喜,那雙俊美的眼眸中有著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落寞,忍不住伸手撫上他的眼尾,卻又不知道要做什麼。

  景韶因為懷中人的動作驚喜不已,卻不敢亂動,看著他像貓一樣試探著摸自己的臉,屏住呼吸生怕驚擾了他。奈何那人只是把指尖放在自己的眼角便不動了,景韶忍不住微微偏頭,在那柔軟的掌心落下一個輕吻。

  「嗯……」慕含章回過神來,輕呼一聲,似是被燙到了一般,迅速縮回手,人也從軟塌上跳了下去,「明日還要回門,早……早些歇息吧。」故作鎮定地說完這番話,轉身就回了內室。

  景韶看著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忍不住悶笑出聲,起身也跟了上去。

  「殿下,今日妾身真的不是有意的。」回皇子府的馬車上,蕭氏忐忑地看著自己的丈夫。

  景琛看了她一眼,沉聲道:「有意也好,無意也罷,你且記著,景韶是我的親弟弟,我不許任何人用任何手段毀了他。」就算是父皇也不行!最後一句沒說出來,蕭氏自是聽出來了,連忙應是,心中卻是擔憂不已,你把人家當兄弟,人家可不一定領情。

  景琛想著弟弟在書房說的話,不由得欣慰一笑,自家的小韶兒,終於長大了。

  三朝回門,成王夫夫倆早早起來梳洗。

  「王爺……」坐在馬車上,慕含章猶豫著開口,抿了抿唇,又把話嚥了下去。

  「嗯?」景韶轉頭看到他欲言又止的樣子,伸手把他緊握的手握到掌心裡,「君清,你記不記得我昨天說的話?」

  慕含章抬頭,正對上了景韶滿是溫柔的黝黑雙眼,心中驟然輕鬆下來:「我父親若是提起江南鹽引的事,王爺……莫要答應。」

  鹽引?景韶經這一提醒,才想起來,當年北威侯確實想借他的手搭上鹽路的生意。鹽,自古以來都由官府控制,確切的說,是控制在幾個封疆大吏手中。江南是出鹽的地方,江南總兵又與他交好,所以想借他搭上鹽路的人自然不少,只不過……這也是他當年的罪狀之一。

  作者有話要說:昨天那個王府的分佈不知道大家看明白了沒,就是說原本應該住在西苑的王妃,住在了王爺的東苑,所以王爺從此沒有了屬於自己的房間╮(╯▽╰)╭

 

 

☆、第八章 侯府

 

  「竟真有人不向著娘家的。」聽得慕含章的話,景韶只覺得心裡暖暖的,忍不住又開口調笑。

  慕含章把手抽了回來,轉頭去看窗外不理他。

  景韶笑了笑,索性在寬闊的馬車上躺倒,歎了口氣道:「我做事向來欠考慮,君清以後一定要多提醒我,否則我這腦袋遲早給自己玩丟了。」

  慕含章沉默半晌,在景韶以為他不會再說話的時候,卻聽到他輕聲應下了。於是,景韶便像一條大蛇一樣扭動著挪到人家身邊,伸臂圈住了那勁窄的腰身,把臉貼上去蹭了蹭:「君清,你跟我說說侯府的狀況吧,我也好有個應對。」

  被身後的大腦袋蹭得僵直了脊背,慕含章只得轉過身來把貼在身上的人撕下去,景韶便很自覺地放開手,順勢把腦袋放到人家腿上。

  「……」低頭看著一臉理所應當的傢伙,慕含章只覺得有種深深的無力感。

  侯府中人口眾多,慕含章的父親是現任的北威侯,因為老夫人還在世,也就沒有分家,幾個叔伯也住在侯府裡。他們這一房子嗣並不多,北威侯夫人有一雙兒女,然後就是他這個庶子,其他的妾室都沒有子嗣。

  「那你爹倒是挺專情。」景韶仰頭看他,剛好看到下巴的優美線條和上下滑動的精緻喉結。

  「或許吧……」對這個話題慕含章並不想多說,「家裡人口複雜,若不樂意應付,只管不理會就是了。」這兩天他發現景韶對於接人待物,特別是這些權貴們的彎彎繞並不擅長,忍不住又交代兩句。

  自己是個王爺,誰還能欺負了不成?景韶想笑他多慮,話到嘴邊卻變成:「我知道了。」

  不多時北威侯府就到了,兩人整理一下衣襟,相攜走了出去。慕含章掙了掙被景韶攥著的手,奈何爭不過他,又不能有大動作,只得由著他。

  「臣慕晉,攜北威侯府眾人,恭迎王爺王妃!」北威侯慕晉站在最前面,帶著眾人跪下行禮叩拜。

  本來回門是該新姑爺拜見岳父岳母的,但若是皇室中人,岳家人反過來要拜見新姑爺。

  慕含章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叔伯兄弟,心中說不出是個什麼滋味,好在景韶一直握著他的手,彷彿在告訴他「別怕,我給你撐腰」。以前總想著考取功名,好讓這些人能高看他一眼,如今看來,這個目標似乎已經以一種奇異的方式達到了,最起碼,現在這個北威侯府再也沒有人敢欺負他了。

  感覺到那人慢慢的回握,景韶眼中浮現出笑意,朗聲讓眾人起身,然後北威侯領著他們進入府內。

  慕晉的兄弟們多為庶出,不能繼承爵位,所以站在他身邊的是他的嫡長子慕靈寶,前年已經請旨封了世子。

  慕靈寶長得白白嫩嫩,可能是剛過完年的緣故,看起來有些發福,慕晉陪著景韶,他便走在慕含章身邊:「二弟一會兒宴席是去內院與母親同坐還是跟我們在前院呀?」神情是一貫的倨傲嘲弄。

  「兄長身為世子,這些禮節該是比小弟更清楚才是。」慕含章也不看他,端著架子緩步朝前走。

  慕靈寶看他通身的穿著、氣度,只恨得牙癢癢,心道這小子莫不是歪打正著掉進福窩裡了?

  慕晉瞪了自己長子一眼,笑著對景韶道:「時間還早,請王爺與微臣去前廳用茶,讓王妃去見見他母親,再來前廳開席。」

  景韶看了身邊人一眼,見他頷首,便慢慢放開了握著的手:「你還病著,莫要太累了。」

  「是。」慕含章應了一聲,朝他輕輕的笑了笑,跟著慕靈寶到後院去了,芷兮、蘭亭等幾個丫環並兩個小太監也跟在後面,浩浩蕩蕩頗為壯觀。

  兩人從下車後的一系列作為自然都落在慕晉眼中,頗為驚訝地發現慕含章非但沒有被遷怒,反而很是得寵。北威侯鬆了一口氣的同時,對於靠王爺找生意門路的事更加有把握了些,臉上的笑意不由得更加燦爛幾分。

  「呦,瞧瞧,我們的王妃回來了。」這聲音一聽就是那個多嘴的三嬸,慕含章也不理會,逕直走到正屋裡去,在門前站定。

  「王妃回門,各位夫人小姐行半禮即可。」芷兮站在慕含章身側,頗為氣派地對眾人說道。

  屋裡的嬸娘、堂姐妹們皆是一愣,才反應過來這個人已經是正一品的成王妃,而不是那個不受寵的庶子了。

  北威侯夫人杜氏笑了笑,從主位上站起來,帶著眾女眷福身行禮:「恭迎成王妃回門。」

  「母親請起。」慕含章上前扶起嫡母,讓其他人也起身。

  對於慕含章的態度,北威侯夫人很滿意,反手拉住他的手讓到主位上與自己平座。慕含章環視了一圈,北威侯夫人身後站妾室,四個姨娘有三個都在,唯獨缺了他的親娘。

  「在王府過得可習慣?」杜氏也不急著說他親娘的事,親切地問起嫡母該問的話來。

  「回母親,一切都好,」慕含章心中擔憂,卻是不能直接問出來的,那樣是對嫡母不敬,「母親近來身體可安康?」

  杜氏生了小女兒後身體就一直不大好,比一般的婦人看起來要瘦許多,所以即便是笑起來也有幾分凌厲:「虧你有孝心,我身體挺硬朗的,只是邱姨娘前日就病倒了,沒她在身邊,我是做什麼都不便宜。」

  慕含章藏在袖子裡的手攥成了拳頭,面上卻是不顯:「有母親的關照,姨娘定然會好起來的,王爺剛好讓兒子帶了些雪參回來,給母親和姨娘們補補身體。」說著,示意身後的小太監將一盒雪參呈了上來。

  北威侯夫人眼中閃過一道寒光,笑著讓丫環接了:「侯爺交代了讓你午時去前廳赴宴,我們一群女人你呆著也沒趣,趁這會兒去看看邱姨娘吧。」

  待慕含章帶著下人離去,北威侯夫人的臉立時冷了下來。

  「呦,這小子翅膀硬了,知道用王爺威脅嫂子了。」三夫人冷笑著說,討好地看向主位上的人。

  「翻騰不出什麼來的。」杜氏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慵懶地站起身,「走吧,咱們也準備開席。」

  景韶負手站在北威侯的書房裡,對牆面上的一幅畫頗感興趣。長長的畫卷佔了半面牆,上面畫了九把兵刃,上題一行字:「……以為寶器九……刀三,一曰靈寶,二曰含章,三曰素質;匕首二……因姿定名,以銘其柎」。

  「王爺也是愛兵器之人吧?」慕晉笑著道。

  「寶器認主,不是自己的,便只能玩賞,不能殺敵。」景韶轉過身來,似笑非笑地看著北威侯。

  「王爺果然是箇中高手,」慕晉笑了笑,沒有再接景少的話頭,岔開話題道,「含章自幼不愛兵刃,又木訥口拙,若有做的不當的,還請王爺莫要跟他計較。」

  「君清很好。」景韶淡淡地說了一句,轉頭又去看牆上的畫,中間那把含章寶刀,流光溢彩,艷若丹霞,與素質寶刀交叉而放,上題八字「含章素質,冰絜淵清」。

  慕晉見他這般氣定神閒,進這書房裡足有一炷香的時間,依然不緊不慢地跟他打太極,一字不問帶他來這裡的意圖,不由得有些著急。傳聞成王暴躁易怒,少有耐性,可如今看來,這人氣度從容不迫,眼神沉穩如潭,渾身充滿了殺伐決斷的肅殺之氣,完全不像是未及弱冠的少年。

  慕含章讓芷兮賞了些碎銀子,便揮退了帶路的丫環,自己走進了邱姨娘的小院。侯府比不得王府那般大,一房的人都住在一個院子裡,妾室只能分到兩間房的小院,說是小院,空地也只是與另一個姨娘房子之間的空隙罷了。

  「秋蘭,二少爺是在後院嗎?」屋裡傳來熟悉的聲音,帶著輕微的咳嗽聲。

  「是,聽說在跟夫人說話呢。」秋蘭端著一壺涼茶出來換水,正好撞上了門前的慕含章,不由得驚呼出聲,「二少爺!」

  慕含章點了點頭,撩簾子走了進去。屋內的情形並沒有想像的那般糟糕,邱姨娘靠在床頭繡花,聽到秋蘭的驚呼聲頓時紮了手。

  「生病了怎麼還繡花?」慕含章快步走過去。

  邱姨娘吸掉指尖的血珠,看著他癡癡地笑了:「只是不能見風,繡花不妨事的,二少爺在王府可安好……」說著說著卻忍不住掉下眼淚來。

  「我很好,姨娘莫要擔心,王爺他……待我很好……」慕含章抿唇緩緩地說,拿過邱姨娘手裡的帕子給她擦眼淚,「他給我配了小廝侍衛,允我出門,也不曾遷怒於我。」

  「真的嗎?」邱姨娘卻是不信,成王脾氣不好可是出了名的。

  「他,其實與眾人所知的不太一樣,」想起這兩天的相處,慕含章臉上露出一抹微笑,「我真的過得很好,娘……」

 

 

 

☆、第九章 謝禮

 

  聽到這一聲「娘」,邱姨娘剛止住的眼淚又湧了上來:「是娘沒有用,若我不是個妾,你也不至於受這麼多委屈。」這些年來,看到自己兒子要行禮叫少爺,孩子想叫一聲娘也得背著人,這其中的苦楚非個中人不能明白。

  邱姨娘本是江南商賈世家的嫡女,邱家為了借北威侯的權勢做生意,就把她嫁給了北威侯做妾。本來她憑著一手算賬的好本事得了北威侯夫人的青睞,在府中的日子倒也能過,每日精心伺候夫人,只求兒子能夠過得好。可是如今,那麼懂事得讓人心疼的孩子卻被奪去了會試的資格,嫁給一個暴戾的王爺,這叫她如何不很,如何不怨吶?

  看著向來潑辣開朗的娘親變成這樣,慕含章心中十分不好受,把消瘦了許多的母親抱進懷裡:「嫁給王爺說不定是個好事,入得朝堂也不見得就能平安順遂,娘要振作起來,不然我會擔心的。」

  回程的路上,慕含章一直沉默不語,藏在袖子裡的手中攥著一個掌心大小的荷包,包裡裝的是邱姨娘給的十萬兩銀票。

  「每年邱家給的紅利,多半我都存著,在這府中也沒什麼用,都是留給你的。皇家水深,那個人即便寵你一時,也不可能對你鍾情一世。有這些錢財傍身,我也放心些。」

  「君清?」被冷落的景韶不滿地睜著一雙微醺的眼看他,「你聽到我說的話了嗎?」

  「嗯?」慕含章轉過頭來,漂亮的黑眸中帶著一絲迷茫,瞬間又恢復了清明,「臣失儀了,王爺恕罪。」

  景韶歎了口氣:「沒事,我睡會兒。」剛剛他是說,沒有答應北威侯涉足鹽引的要求,但給他指了另一條路,這話說第二遍就沒意思了,好像是故意表功似的,便合上眼不再多說。

  看著他賭氣地靠在角落裡睡覺,慕含章有些過意不去,伸手輕推了推景韶的背:「王爺……靠著臣睡吧,車裡沒枕頭。」車廂顛簸,他這樣若是睡著了很容易磕到頭。

  被推的人沒反應,依舊背對著他。真生氣了?慕含章湊過去:「王爺?」沒反應,再湊近一點。

  突然,馬車軋到了石頭,猛地顛簸了一下,慕含章因為跪坐著身體不穩,仰面向後倒去,誰知那個正在賭氣的人竟然瞬間轉過來,壓著他倒在馬車上,一手大手卻墊在了他的腦後。

  慕含章被這一系列的變故嚇了一跳,愣在當場不知所措。

  「小的該死,王爺恕罪。」車伕急慌慌的連聲告罪。

  「罷了。」景韶應了一聲,卻沒立時起來,反倒軟下身體,把腦袋放到了人家胸口上。

  「王……王爺……」這才意識到兩人的姿勢有多曖昧,慕含章頓時紅了臉,伸手推了推胸口毛茸茸的大腦袋。

  「私下裡不許叫我王爺,」景韶不滿地說,「你看,你剛剛說的話跟車伕有什麼區別?」

  「禮不可廢。」慕含章無奈道。

  「我不管,」景韶大概是有些醉了,像個小孩子一樣任性起來,「叫我韶。」

  「王爺……」

  「叫我韶!」景韶支起上半身,直勾勾地盯著身下的人,明亮的眼中滿是孩子一般的期待。

  那個人即便寵你一時,也不可能對你鍾情一世。這個人的感情,其實還像個孩子一樣空白,但即便是孩子對玩具的一時喜愛,最起碼這一刻,慕含章感覺到,景韶是喜歡他的。「韶……」

  聽到這一聲,景韶滿意了,扒著懷中人瞇起眼睛小憩。今日的事倒是提醒了他,鹽引的生意得盡快撤手,起碼得先轉到檯面之下。這般想著禁不住抱緊了懷中人,果然抓緊這個人,心中便能得到安穩。

  回到王府,景韶就爬到床上睡了,姑爺回門,雖然礙著他的身份沒敢狠灌,但慕家那麼多本族長輩兄弟輪一圈下來,他也有些招架不住。

  「小的雲竹,拜見王妃。」一個約十三四歲的少年跪下給慕含章行禮,多福站在一邊,笑瞇瞇的說這是給他挑來的小廝並兩個侍衛。說著,兩個穿著侍衛服的漢子也跟著上前行禮。

  「雲竹是外院管家雲先生的侄子,平日挺機靈的,王妃先用著,若是不合意奴婢再給您換。」多福簡單地介紹了一番,就帶著兩個侍衛退出去了。

  折騰了一天,慕含章也覺得累了,便半倚在軟塌的大迎枕上,雲竹立時將桌上的杯盞移到了軟塌旁的小几上,並細心地挪開了小几上的熏香爐子。

  慕含章笑了笑,招雲竹到跟前來:「你多大了?」

  「回王妃,小的虛歲十三。」雖然年紀小,雲竹倒是絲毫不怯懦,還未變聲的童音脆生生的,一雙大眼睛也靈動非常,十分討喜。

  「你幾時進的王府?識字嗎?」慕含章覺得這孩子可愛,便脫了鞋將腿移上去,讓他在腳踏上坐了。

  「小的從八歲就跟著叔叔進府了,這府裡的事多少都知道些的,」雲竹也不矯情,利落的在腳踏上盤腿坐了,「小的進府後就跟著叔叔讀書,雖然笨些讀書慢,平日的那些個字卻都是認得的,今日小書房的書就是小的整理的,王妃若找不到哪本書只管問小的,定能給您找到。」

  八歲進府,那就基本上是從景韶出宮建皇子府起就在了,慕含章思索著,這個小廝的確十分有用,等等,小書房?「你是說,我的書在小書房?」

  「是,今早出門前王爺交代的,多總管帶著小的們忙了一天呢。」雲竹笑著道,現在整個王府都知道,王爺十分愛護這個新過門的男妻,自己跟著這樣的主人自然風光,說不定還能把跟著王爺的堂兄比下去。

  雖然叫小書房,其實也並不小,從侯府帶來的那足足兩大箱的書籍都擺下了,還多了一架新添的書籍。檀木書桌、琴棋用具、書畫擺件一應俱全,許多東西一看就是新添的,皆是他喜歡的素雅淡色。

  慕含章流連在這個高雅奢華的書房裡,心中說不出是個什麼滋味,除了娘親,從沒有人這麼細心的關心過他。

  景韶在屋裡睡得沉,錯過了晚飯時間,慕含章讓廚房做了一碗小米粥並兩個小菜端到內室去。內室黑著燈,床上傳來輕微的呼嚕聲,揮退了下人,慕含章點亮了兩盞燈,慢慢捲起了帳幔。

  「唔……」景韶被光線慢慢喚醒,哼哼了一聲才睜開眼。

  「起來吃些東西吧,有些晚了,臣讓廚房煮了些小米粥,王爺少吃點,免得積食。」慕含章溫聲說道,給坐起身的景韶披了件外衣。

  景韶愣了愣,直到端起飯碗還有些呆呆的,君清怎麼突然變得這麼溫和不設防了?

  「小書房,很漂亮,謝謝你。」慕含章垂著眼,三個字三個字地說著,平日若是說個謝王爺之類的客套話都十分容易,但這幾個字說起來卻是彆扭無比。

  「君清?」景韶驚喜地看向他,一個激動就把人家藏在袖子裡的手抓了過來,「你終於不叫我王爺了。」

  「王……王爺……」慕含章的手顫了顫,被景韶一驚一乍的弄得忘了說辭。

  「咳咳,」意識到自己又丟人了,景韶放開了人家的手,重新拿起筷子,「只一句謝謝就完了?我可沒聽說誰家會給男妻書房的。」

  慕含章原本緊張的心猛地一沉,抬頭看他。

  景韶見他臉色變了,才意識到自己一貫的冷語氣嚇到他了,忙補充道:「本王要個誠心的謝禮。」說著,指了指自己的臉頰。

  「王……王爺……」慕含章這下是真的不知道如何應對了。

  「或者,讓我親一下也行。」景韶湊到他耳邊,用略帶磁性的嗓音輕輕地說。

  ……

  吃過那頓精緻的宵夜,景韶美美的晃到小書房,把躲起來的自家王妃挖出來。剛才這人還沒等他要到謝禮,就起身逃跑了。

  看著坐在桌前嚴肅地看《大辰吏律》,耳尖卻泛著瑪瑙色的人,景韶忍不住將拳心抵在唇邊悶笑一下,踱步到那人身邊:「天色不早,王妃是不是該回房了?」

 

 

 

☆、第十章 桃花釀

 

  「臣,還不睏。」聽到回房兩字,慕含章的耳朵更紅了。

  景韶覺得他這副模樣實在可愛,抬手合上了無趣的律法書,拉著他起身:「我正好也不睏,走,我帶你去個地方。」

  「王爺……」慕含章被他拉得一個踉蹌站了起來,見他興致勃勃的樣子,只得跟著向外走,自己安慰自己說不定他一會兒就忘了那個謝禮了。

  出了書房,兜兜轉轉,竟走到了花園裡。

  「等我一下。」在假山下停下腳步,景韶鑽進石洞裡,不多時摸出一個帶蓋子的小筐子。

  「這是什麼?」慕含章有些好奇,王府的花園裡竟然還藏著東西,景韶的樣子就好像小孩子偷偷藏玩具一樣。

  景韶嘿嘿一笑,也不答話,只管拉著他爬上花園中最高的土山,上面修了一個精緻的八角亭。

  「你拿著。」景韶將小筐子遞給身邊的人,等他接了,便伸手把人摟到了懷裡。

  「王爺!」慕含章驚呼一聲,還沒等反應過來,人已經在亭子頂上了。

  「這兒是王府最高的地方,」景韶笑著在瓦片間坐了下來,並拍了拍身邊的位置,「過來坐。」

  慕含章只得慢慢在他身邊坐了,這亭子頂是斜的,總覺得隨時會滑下去。

  景韶看他小心翼翼的樣子覺得好玩,便伸手摟住了他的腰:「有我在,掉不下去的。」

  被那有力的胳膊帶得靠到了景韶身上,慕含章動了動坐直身體,見腰間的手似乎沒有放開的意思,只得由他去。畢竟他們是拜過天地的,如今四下裡沒人,不必守禮節,即便景韶要做更過分的事,他也是不能反抗的。

  見身邊人沒有反對,景韶便大大方方的繼續摟著:「這個摘星亭是這王府中我最喜歡的地方,晴天的晚上,能看到滿天的星星。」

  慕含章隨著他的手仰頭看去,果真星光滿天,沒有任何的房簷遮擋,四下裡便是蒼穹,彷彿置身在星河之中,嘴角不由得露出了笑意:「真美,我從來沒有看過這麼完整的星幕。」

  他是庶子,不能像慕靈寶那般胡鬧,從小在侯府,處處都要守禮,行錯一步路都有人等著看笑話,更遑論爬房頂這種事了,被抓到的話估計會被父親賞一頓好打。

  「你小時候沒爬過樹嗎?」景韶有些驚訝,男孩子小的時候應該都很調皮的吧,他小時候經常爬御花園的樹掏鳥窩,也會半夜爬上樹頂看星星,被宮人發現了就會被母后打屁股,但是母后總捨不得下重手,所以第二天就又活蹦亂跳的繼續做壞事。

  聽到景韶小時候的「豐功偉績」,慕含章忍不住笑出聲,沒想到堂堂皇子小時候竟然這般頑劣,卻又禁不住羨慕,他小時候無人教養,娘親讀書不多,便只會教他打算盤、看帳,後來被父親發現了還發了好一頓脾氣,說娘親教壞了他,把他提前送到族學裡讀書,不許娘親再與他多說話。

  「讀書那麼早,怪不得你這麼小就像個老頭子一樣。」景韶忍不住笑他。

  慕含章瞪他一樣:「王爺的年紀還不及臣呢。」

  「呃……」景韶一不小心說漏嘴了,前世他活到三十多歲,自然覺得現在的君清還小,不由得尷尬摸鼻,拿過一旁的小筐子轉移話題,「這個是我珍藏的桃花釀,每年只得一小壇,你嘗嘗。」

  筐子裡是一個白瓷小瓶並兩個同色的小盅,景韶掀開瓶塞倒了兩杯,清澈的酒水在瑩白的瓷杯中顯出淡淡的粉色。

  「王爺午時喝了那麼多,莫要再喝了。」慕含章接過一杯,按住了景韶要喝酒的手。

  「哈哈,那點酒早醒了,我在軍營裡多少烈酒沒喝過,」景韶不以為意,「這清酒淡得很,喝十壇也醉不了。」

  慕含章聽了,抬手淺嘗了一口杯中酒,清甜的味道帶著淡淡的花香,嚥下去,唇齒間便飄滿了桃花的清香,忍不住把整盅都喝了下去。

  見他喜歡,景韶便把瓶子遞給他,畢竟自己的一隻手還放在別人腰間,不方便:「北威侯世代都是猛將,你爹怎麼不教你練武呢?」

  這一點景韶一直很好奇,北威侯府不分嫡庶,多少都要學點武,君清卻是一點也不會的。

  慕含章聽他問起這事,眼中的光華瞬間暗了下去,默默給自己添了杯酒:「我小時候凍壞了筋脈,大夫說不能練武了。」

  「什麼?」景韶震驚的看著他,「怎麼會凍壞?」堂堂北威侯的親子,縱然地位不及世子,也不至於會有人虐待他吧?

  「三九天的時候掉進了池塘裡……」慕含章將杯中的酒飲盡,又添了一杯,唇邊勾起一抹自嘲的笑。不能練武,是他心頭之痛。小時候父親說他根骨好,還要把家傳的槍法教給他,後來大夫說他不能練武之後,父親便很少過問他了,只是看到他在屋裡打算盤的時候,發怒摔了他的小算盤,把4歲的他丟進了族學。

  景韶皺眉,看他一杯一杯的喝酒,伸手奪過了他的杯盞:「這桃花釀是要細品的,哪有你這般喝法?」

  「讓王爺見笑了。」慕含章勉強笑了笑,把杯盞收拾到小筐裡,「時候不早了……唔……」身體猛地被拉過去,撲到了景韶的懷裡。

  「是誰把你推下去的?」景韶眼中是難得的陰沉,彷彿在醞釀一場風暴,正常大戶人家的池塘邊都砌有石台,再說他一個少爺跑去池塘邊玩,就不信沒有下人跟著,怎麼可能眼睜睜看著他大冬天掉進池塘裡!

  「我自己掉下去的。」慕含章垂下眼,不願多說。眼前浮現出當年的荷花池,年紀小其它的記不清了,只記得祖母給他新做了件雪白的兔毛披風,只記得比自己高了兩頭的小胖子滿是糕點渣的手,然後就是冰冷的池水,還有雪天灰色的蒼穹。

  景韶看著懷中的人,只覺得心都是疼的,緩緩低下頭,在低垂的眼簾上落下一個輕吻,待他驚訝地張開眼,卻沒有停下來,眉心、額頭、臉頰一一吻過,似乎這樣就能把他從那個冰冷的噩夢中拯救出來。

  「王爺……」慕含章僵硬著身體,在景韶吻上他的嘴角的時候,終於忍不住出聲。

  景韶抬起身,看著滿天星光都落在懷中人那漂亮的眸子中,忍不住把他緊緊抱在胸口:「我會替你報仇的!」這麼美好的人,他抱在懷裡都怕弄疼了,竟然有人敢如此傷害他!想想一個小小的君清在三九天被人推進水裡,該有多害怕、多冷、多疼啊!

  感覺到身後緊緊擁住自己的力量,慕含章緩緩地伸手回抱住,就讓他稍稍脆弱一下就好,稍稍難過一下就好,稍稍……貪戀一下這份溫暖就好……

  次日,景韶用過早飯就換了出門的便裝:「我要出去一天,午飯估計不回來了。」

  「嗯。」慕含章替他掛上腰間的玉珮,也不問他去哪裡。他們成婚,皇上免了成王九天的早朝,這會兒出去肯定不是上朝,別的事他不好過問。

  「晚飯前會回來的,你若是覺得悶,帶兩個侍衛出去逛逛也行,」景韶見他不問自己去哪裡,忍不住又多說兩句,「聽說城南的那個園子裡常有些男妻們聚在一起,回頭你也去玩玩。」

  「是嗎?臣倒是第一次聽說。」見他一副「你不認真回答我就一直說」的樣子,慕含章忍不住笑了笑,總算應了一句長的。

  景韶心滿意足的出門去了,走到外院,叫了管家雲先生來:「去查查當年北威侯庶子是怎麼掉進池塘裡的。」

  「是,屬下這就去辦。」雲先生留著長鬍鬚,一副仙風道骨的樣子,「王爺坐馬車還是騎馬?」

  「騎馬。」說完,景韶的小廝雲松便牽著一匹黑色駿馬走了過來。

  景韶摸了摸那油光珵亮的毛髮:「小黑,好久不見。」

  「灰~」黑馬打了個響鼻,親暱的蹭了蹭景韶。小黑是他在草原上馴服的一匹野馬,性子剛烈,也不是什麼純種名馬,卻將那些將領的名駒統統比了下去。因為它比一般的馬匹要聰明許多,會自己避開障礙。當年若是有小黑在,他和君清也不至於被逼得跳崖。

  不過,那樣的話,他便沒有這重來一次的機會了。所謂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是福是禍,誰又說得清呢?

  「昨日李大人來訪,說是沒什麼重要的事,聽說王爺不在就走了。」雲先生匯報著昨日發生的事情。

  「李延慶?」見雲管家點頭,景韶皺了皺眉,這人便是暗格裡藍色賬本上最後一條記載的人,「他若再來,你叫他次日午時到聚仙樓去等著。」

  「是。」雲先生應了,目送著景韶打馬出門。

 

 

 

☆、第十一章 別莊

 

  黑色的駿馬載著俊美的王爺在街道上疾馳而過,街上擺攤的百姓見怪不怪的紛紛避讓。

  「看到了嗎?你要是再鬧,就讓成王把你抓走。」賣菜的婦人扔下菜筐,指著飛馳而過的身影教訓不停啼哭的孩子。

  景韶勒馬減緩了速度,恰巧聽到了這句話,禁不住皺了皺眉頭。

  「傳聞成王暴虐,在戰場上殺戰俘十萬,其名能治小兒夜啼。」這是當年那些人彈劾他的理由之一,殺俘十萬,真可笑,且不說征戰匈奴,他自己也就帶了五萬兵馬,整個匈奴軍也沒有十萬之多。當年他將匈奴大將及兩千精兵圍困起來,勸他們投降,那些人性烈,寧死不降,他就讓人一層一層的殺,最後那大將帶人突圍被他斬殺,捉住的活人不足五百,且各個恨辰軍入骨,若是不殺便後患無窮。

  原來,謠言從這個時候已經開始流傳了。

  今日天氣晴朗,陽光從打開的窗稜上溜進來,將寬闊的檀木書桌照得暖暖的。慕含章坐在書桌前,拿著一本賬冊,細細清點自己的嫁妝。

  北威侯府家大業大,但人口也多,給他分的財產加加算算總共不足三萬兩。公帳娘親是看過的,挑不出什麼問題。雖然三萬兩沒短了他多少,卻也沒讓他沾一分的便宜。況且祖宅、祖田不能給他,現銀家中剛過完年更是基本沒有,分到他手裡的全是些不能動的莊子、田地,僅有的那些現銀也用來置備嫁妝了

  東郊的地他記得是片荒林,刺槐叢生,怪石嶙峋,根本種不了東西,也不適合建園子,基本上就是廢的。而這片廣闊的土地,在他的「家產」中還佔了大半。慕含章冷笑,杜氏真是不怕人戳脊樑骨啊!

  不過,這樣一來,他現在手裡基本上就沒有現銀了。娘親給的十萬兩是個整張,不到萬不得已他也不想去動這筆錢。

  「王妃,側夫人進東苑來了。」雲竹竄進了書房,急慌慌地說。

  「她來幹什麼?」慕含章皺眉,將賬冊收進櫃中。早飯後不是剛來請過安嗎?

  「肯定是說中饋的事,她若是說要過幾個月才能交出賬冊,您千萬別答應她。」雲竹皺了皺鼻子,語氣中頗有些不滿。

  慕含章聽了,沒說什麼,只讓人把宋氏請到小書房來。

  宋凌心巧笑著走進來:「妾身唐突前來,還望王妃莫怪。」

  慕含章不耐煩與她周旋,客套兩句便問她有什麼事。

  「按規矩,王妃進門就該將家中的事務盡數交給您的,只是王府歷來是初一發月例銀子,這個月的事情又多,現在交予王妃怕是會出亂子,所以妾身來請王妃示下。」宋凌心笑著說道。

  慕含章垂眼,手中把玩著桌上的白玉鎮紙,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圓潤的邊緣,這是他考慮事情時的一個小習慣:「既如此,這幾日你繼續管著,至於主持中饋的事,今晚等王爺回來再說吧。」

  見這人不桑套,宋凌心臉色青了青,旋即又恢復了笑容:「是,還是得看王爺的意思,妾身說了也不算數。還有一事……」說著將手中的冊子放到了書桌上。

  「這是什麼?」慕含章看了一眼,書皮上什麼也沒寫,只畫了一朵牡丹花。

  「這個是侍寢的日子安排。」宋凌心說著,總覺得面對這個男王妃說這些有些難堪,卻又不得不說,「妾身跟兩個妹妹商量過了,都寫在上面,請王妃過目,好早些定下來讓多總管安排。」

  這個話題,讓慕含章也有些不自在,表示自己知道了,擺擺手讓她回西苑去。

  京郊,成王別莊。

  這個山莊是皇上賜給他的,背後就是一座頗高的土山,山上草木蔥鬱,流水潺潺,是他夏日避暑的別莊。

  「屬下見過王爺!」入得莊內,一個青衣束髮的高大漢子率先上前行禮。

  「任峰呢?」景韶將馬交給迎上來的下人,問青衣大漢道。

  「統領在演武場,屬下去叫他。」

  「不必了,你隨本王去看看。」景韶負著雙手,不急不慢地穿過木製的環廊,朝山莊西面走去。

  山莊的面積比城中的王府還要大許多,整個西面被改成了演武場,場中央起一個三尺高的木台,台上擺兵器架,十八般兵器樣樣俱全。此時,兩個身穿灰色侍衛服的人正在台上打的不可開交。

  一人使大刀,一人使長槍,你來我往,台下一群同樣穿灰色侍衛服的人,一旦到精彩處都會呼喝叫好,十分熱鬧。

  景韶來時,剛好看到使大刀的被對手扔下台,一招回馬槍使得頗為漂亮:「好!」

  「王爺!」眾人這才注意到主人的到來,紛紛跪下行禮,一個身著黑色勁裝、身材修長的男子從人群中走出來,單腿跪在景韶面前:「屬下不知王爺前來,有失遠迎,還望王爺恕罪。」

  「你小子,裝什麼裝!」景韶讓眾人起來,呼了他腦袋一巴掌。這黑衣人便是人們口中的統領,這個別莊裡住著屬於成王的兩百近衛軍,任峰就是他的近衛軍統領。

  「嘿嘿……」任峰笑著站起來,左眼從眉骨拉到眼角的傷疤看著頗為凶狠,但那張圓臉笑起來卻頗為憨厚,「上次雲先生說屬下太粗俗,不懂禮數,屬下就想著學學那些將軍們的禮節。」

  景韶挑眉:「就你?」說完,又呼了他一巴掌,抓著衣領拖到演武台上,「別淨整那些沒用的,來陪本王鬆鬆筋骨。」

  任峰立時苦了臉:「王爺,屬下剛打了兩個時辰。」

  「少廢話!」景韶可不管他,隨便扔給他一件兵器,提著大刀就砍了上去。

  午時景韶果真沒有回府,慕含章自己吃了午飯,便又興致勃勃的跑到小書房去,把那本畫著牡丹花的冊子丟到了一邊。書房裡那不屬於他的一架書,他還沒有仔細看過。景韶昨晚說了,這個小書房以後就屬於他的了,所有的書都可以隨便看。

  除卻昨日看到的一些嶄新的遊記雜文,似乎有些書是看過的,慕含章猜想是景韶以前擺在這裡的書,許是不常用就沒有挪到聽風閣的大書房裡。伸手拿過一套用藍色硬皮包住的書放到書桌上,抽出其中一冊來看。

  竟然是一本兵書!不過想想,景韶書房裡若是有詩詞歌賦就奇怪了。

  緩緩翻開,慕含章禁不住瞪大了眼睛。端正的黑色字行之間,用硃筆密密麻麻的寫滿了批注。

 

 

 

☆、第十二章 侍寢

 

  上面的朱批字體略顯稚嫩,看這本書的樣子也有些年頭了,慕含章將整套書一一翻過,原來他從很小的時候就已經這麼努力了。難怪景韶十幾歲就能打敗匈奴,越過兩位皇兄而提前封王。

  「王妃,我去問過芷兮姐姐了。」雲竹蹦跳著走了進來,笑嘻嘻地湊到了書桌前。

  「問什麼了?」慕含章看著他笑笑,把手中的書裝好放回原位。

  「以前侍寢的日子是側夫人定的,每月側夫人二十天,兩個姨娘各四天,」雲竹想起芷兮的表情就忍不住偷笑,「這八天的時間就是側夫人葵水至的日子。」

  慕含章看了一臉賊笑的小廝一眼,無奈地搖了搖頭,讓芷兮一個未嫁人的大姑娘說這種事,還真是……

  「不過王爺常年出去打仗,在府中也很少宿在西苑。」雲竹怕主上心裡不舒服,忙添了一句。

  「人小鬼大,你懂得還真多。」慕含章敲了敲雲竹的腦袋。

  「當然多了,我叔叔說過兩年就能給我娶媳婦了,」雲竹得意地晃了晃腦袋,把一旁的冊子拿過來,「王妃又沒有葵水的問題,不如定王爺二十五日在東苑,剩下三天給她們一人一天好了。」

  「那哪行?」慕含章失笑,若是這樣定,怕是很快就會傳出他善妒不賢的惡名了,不過,想起洞房那天的疼痛,還是心有餘悸,若是一個月大半時間都要做這個,就太過難熬了。鎖眉打開牡丹花冊,以前的記錄皆在,著實跟雲竹打聽到的一樣,書中夾了一頁紙,是宋氏寫的章程,大致意思是從每月十五分開,上半月讓王爺宿在東苑,下半月側夫人九天,兩個姨娘各三天。

  「誰家的正室不是至少佔著十八天的?側夫人還真是好算計。」雲竹站在一旁看了,忍不住撇撇嘴。側夫人當家的這兩年,他的月例銀子從沒有漲過,年終的紅包是一年比一年少,她自己帶來的那幾個陪房卻處處佔著肥差,王府裡的下人們早對她不滿了。

  慕含章挑了挑眉,這個安排對他來說倒是不壞,於是提筆,在花冊上用雋秀有力的字體,將側夫人的安排照抄了一遍。

  景韶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先洗了個澡,把一身的汗水、泥土洗去,才換了寬鬆的便裝出來。

  「王爺,今日李大人又來了,屬下按照您說的回復他了。」用過晚飯,雲先生過來跟景韶匯報了一下今天訪客的情況。

  「我知道了。」景韶處理了幾件事情,就讓雲先生下去了。然後伸了個懶腰,就想往床上躺。

  「王爺,剛吃完飯,會積食的。」慕含章上前拉住他。

  「嗯?我累了。」景韶不樂意,今天打了一天的架,身上還酸疼著呢。

  慕含章見他臉上沒有表情,眼中卻是滿滿的不樂意,像是被強迫起床的孩子一樣,忍住伸手摸他頭的衝動,拉著他坐到軟塌上:「在這裡靠著消消食就行。」

  景韶眨了眨眼,君清在關心他?於是,原來的不樂意立時煙消雲散了,拉著自家王妃一起靠在了軟塌上:「不是散步就行。」

  慕含章失笑,向上坐了坐,某個打蛇上棍的人就順勢趴到了人家腿上:「君清,你給我按按肩膀吧,酸疼得很。」

  「臣不是丫環,不會這個。」慕含章這般說著,還是把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嘶~」被按到某一處的時候,景韶突然吸了口涼氣。

  「疼?」慕含章嚇了一跳,自己並沒有用力,怎麼會弄疼他呢?

  「嗯,可能是青了。」景韶混不在意地說。

  「王爺今日去練武了?」慕含章皺了皺眉,扒開一些他的衣領,正好看到了一大片淤青。只要任命的拿過藥油來給他活血。

  溫暖修長的手指沾著微涼的藥油接觸到肌膚,景韶禁不住屏住了呼吸,待那隻手在傷處揉搓的時候,能想像出那沒有薄繭的手是怎樣的好看形狀。

  景韶忍不住把他另一隻空的手抓到面前,映著燈光,修長好看的手顯得毫無瑕疵,隔著瑩潤如玉的皮膚能看到幾條並不明顯的青色血管,根根手指纖長如玉蔥,指甲修的圓潤整齊。放在掌心捏了捏,覺得實在喜歡,忍不住拉到嘴邊,輕輕啃了一下。

  「王爺!」慕含章嚇了一跳,迅速把手縮了回去。

  「君清的手真好看。」景韶翻過身來,無辜的望著他。

  慕含章無奈,幫他攏好衣襟:「今日宋氏來說主持中饋的事,現在是三月中旬,府中事多,臣想著她既願意管,不如再讓她多管幾日。」

  景韶聞言皺眉,抬眼看他的表情,卻見他依然是一臉溫和的看不出什麼來。宋氏這個時候說這些話,無非是不想交出權力,但若是任由她繼續持中饋,君清在府中的威信就會受很大的影響,他不信君清這般聰明的人看不出來。不由得歎了口氣:「你是正妃,這些就該由你來做,若是不耐煩,就讓多福處理,明日我就讓宋凌心把賬冊交給你。」

  這兩日說了這麼多,君清還在試探他的態度,景韶覺得有些疲憊,如今京城中已經開始流傳他殘暴的流言,這世間還是沒有人願意相信他。沉默著起身,景韶沒有再看軟塌上的人,脫去外衣爬到床上去。

  「王爺……」慕含章看著景韶的背影,覺得心中有些酸疼,意識到自己故作聰明的話傷到他了,抿了抿唇,也跟著上床去,扒著背對著他的人的胳膊,「王爺,臣不是那個意思,要交賬冊也只能先交往年的賬冊讓臣先看著,近日的賬冊還是下個月再移交的好,不然臣一時不熟悉,著實會出亂子。」

  面朝牆壁,不說話……

  晃晃胳膊,不說話……

  慕含章湊過去,偷偷看了看景韶的臉,見那人閉著眼睛,輕輕喚了一聲:「韶?你在聽我說話嗎?」

  「沒聽見。」景韶向床裡側了側,但身上趴個人,一不小心就給壓得趴倒了,順勢就把臉埋到枕頭裡不動了。

  身上的人忍不住悶笑出聲:「那我再說一遍,明天我就讓他們把往年的賬冊拿來看,下個月初一就讓她把所有的賬本都交過來。」

  景韶聽了,心裡總算舒服了,一個翻身把壓著自己的人反壓到了身下。

  「王……王爺……」慕含章不知道怎麼突然變成這種曖昧的姿勢。

  景韶皺了皺眉,看著那微張的淡色薄唇,俯身印了上去。

  「唔……」慕含章瞪大了眼睛,不知道怎麼反應,只感到那柔軟溫暖的唇印上了自己的,只是蜻蜓點水的觸碰,卻讓他覺得過了許久。

  「這是懲罰,以後再跟我說話客套,說一句罰一個。」景韶得意地笑道。

  「我……」慕含章說不出話來,只好歪過頭不去看他,一張俊顏卻是羞了個通紅。

  景韶看著他這幅模樣,只覺得心中一動,忍不住在他臉頰上又親了親,然後順著臉,輕舔到了下巴,在脖頸處輕輕啃咬。

  「嗯……」慕含章的身體禁不住顫了顫,呼吸也急促了起來,「王爺……別……啊~」

  景韶已經扯開他的衣襟,吻到了鎖骨,聞言,在那漂亮的鎖骨上咬了一口:「叫我韶!」

  「嗯……」慕含章聽出身上人的呼吸漸漸粗重,腿根處也感應到他身體的變化,立時僵硬了身體,「韶……不要……」

  在他的聲音中聽出了害怕,景韶抬起頭看他,看到了他原本羞紅的俊顏變成了蒼白,禁不住歎了口氣,翻身側躺到了床上。

  慕含章抿了抿唇,作為一個妻,拒絕丈夫的親近自然是不對的,可是那晚的經歷實在太糟糕,即便知道不對,也沉默著沒再開口,只是緊緊攥著被角。

  丫環見到了時辰便熄了外面的燈火,室內瞬間暗了下來,值夜的丫環輕手輕腳的進來放下帳幔,又快速地退了出去。

  景韶自己緩了一會兒,待身上的熱度褪去,才伸手把依舊僵著身體的人拽進被窩裡。

  「對不起……」景韶聽到身邊的人輕聲說。

  在黑暗中勾了勾唇,把他摟到懷裡道:「睡吧,沒事。」

 

 

 

☆、第十三章 鹽引

 

  次日,慕含章是在景韶懷裡醒來的,溫熱的呼吸噴在脖頸間,一條修長的腿搭在自己身上,把一條腿壓得有些發麻。

  不適地動了動,抱著他的人便慢慢地醒過來,輕呼了一口氣:「君清……」迷迷糊糊的呼喚,帶著慵懶的鼻音。

  「嗯,該起身了。」慕含章又動了動,豈料抱著他的人非但沒有鬆手,反而又把他往懷裡抱了抱。

  「又不用上朝,急什麼。」景韶把臉埋到懷中人身上蹭了蹭。

  「王爺今日不是約了李大人嗎?」慕含章想說吃完早飯妾室就來請安了,若是看到他倆還在床上可怎麼辦。

  景韶不甘願的又磨蹭了一會兒才起來,上一世開始征戰三番之後,他就基本沒什麼機會這般放鬆的睡過覺,進了大牢裡更是沒這個條件,只有冰冷的青石板和骯髒的乾草。所以,他發現自己現在越來越偏執於溫暖乾淨的事物。

  看著優雅地穿上外衣的慕含章,今日那一身雪白的外衫,讓他整個人看起來不染纖塵。景韶一手支頭,側躺在床上看天窗上的一縷陽光照在那宛如謫仙的人身上,恍惚的想,這個人大概是這世間最溫暖乾淨的存在!

  與李延慶約的是午時,所以吃過早飯景韶並不急著出門,坐在羅漢床上陪自家夫人喝茶。

  「夫人和兩位姨娘前來問安。」芷兮進來通稟。

  慕含章頷首後,宋凌心並兩個妾便走了進來,給王妃行禮請安。看到景韶也在,自然先給他行禮。

  妍姬柳氏在起身的時候比其他人稍緩了緩,似乎有些不適,身子一晃向前跌去。

  慕含章下意識地伸手去接,卻不料景韶反應更快,一把把她拽了起來,開玩笑,她這一跌可是要栽到君清懷裡去的!

  「王爺……」妍姬抬起一雙盈盈秋水眸看著景韶,「賤妾身子不適,衝撞了您。」

  慕含章伸出去的手拐了個彎,端起桌上的杯盞飲了一口,彷彿什麼也沒看見。

  景韶皺了皺眉,顯然沒有看出那雙美目中的秋水之意,妍姬這一跌讓他想起來,前一世她似乎就是在花園裡一跌摔進了自己懷裡,然後自己才發現她容貌不凡,很是寵了一段時間,結果,王府遭難的時候,這個女人就神秘消失了。如今想來,她是大皇子送來的,那麼,當年的那些罪證定然有她一份功勞。

  妍姬見王爺一直盯著自己看,不由得在心中暗自高興,面上還是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看得宋凌心暗自咬牙,這個狐媚子!

  李氏看這情形,轉了轉眼珠,退到一邊站著沒說話。

  「王妃,昨日妾身提的那個事……」宋凌心上前一步,打破了屋裡有些怪異的氣氛。

  「已經交給多福了,」慕含章垂著眼,吹了吹表面的茶沫,輕啜了一口熱茶,「我跟王爺商量了,這個月的事你還管著,下個月初二就把你手裡的賬冊都交給我便是。」

  宋凌心臉上的笑瞬間僵了,轉眼看向景韶,景韶只是轉頭看嚮慕含章:「那你下個月豈不是就忙起來了?」

  「事情繁多,王妃若是要下月就接手,怕是要連著忙許久了。」見景韶插話,宋氏眼中又燃起了希望,忙跟著附和。

  「自是比現在忙一些,左右我也沒什麼事。」慕含章對景韶說道。

  「那趁著這個月無事,我帶你出去玩幾天。」景韶皺了皺眉,介於妾室們在場也沒有多說。

  宋凌心的笑變得更加僵硬了,臉色都有些發青,帶著兩個妾室退了出去。出得門來,狠狠地扯了扯手中的帕子,兩個妾對視一眼,李氏上前道:「前日在姐姐那裡喝的花茶,我可是一直惦記呢。」

  宋凌心看了她們一眼,以前覺得這兩個女人礙眼,如今來了勁敵,這兩個得先爭取到自己這邊才行。於是,客氣了兩句,請她倆去小花廳喝茶。

  「一個男人,摻乎什麼內宅中饋,也不覺得丟讀書人的臉!」小花廳裡,宋凌心將杯盞重重磕在桌上。

  「他如今正得寵,姐姐怕是爭不過他的。」妍姬瞇著一雙狐狸眼,風情萬種的樣子與先前的嬌弱不勝力相去甚遠。

  「可是我聽說,這兩日王爺宿在東苑可是什麼都沒做,」李氏笑著道,「洞房第二日他就病倒了,聽說傷得不輕呢。而且,依妾身看來,他與王爺之間定是有什麼約定。」

  「此話怎講?」宋凌心這下來了精神,李氏與那些丫環關係好,王爺屋裡的人也會給她遞消息。

  「聽說那日喝藥的時候,王妃與王爺在屋裡有爭吵,還說什麼休書。」李氏信心滿滿的說著打聽來的消息。

  「這麼說的話,王爺是打算找個合適的機會好休了他?」妍姬適時加一把柴。

  「哼,若是如此,一旦他持中饋,要休他的理由便好找了。」宋凌心臉上重新露出了笑容,那麼這一個月的時間,她就要好好利用一下,給王妃留一個「完美」的攤子!

  而被一群賢妾們惦記的王爺,正黏在他家王妃的身邊看人家畫畫。

  「王爺昨日練武怎麼還要跑出去?」慕含章見他直勾勾地看著自己,找個話題與他聊。

  「找人打架去了,」景韶趴在桌上,對他靈巧的筆尖很好奇,「你畫的是什麼?」

  「祝壽圖,」指間的狼毫行雲流水般地在宣紙上揮灑,「下個月是我父親的生辰。」

  「上次我沒讓他去涉足鹽引,我讓他去西北販馬了。」景韶想起來上次回門的事,順嘴告訴了他。

  「販馬?」慕含章筆尖一頓,南山石上便多了個黑點,忙添了幾筆畫成青苔。

  「嗯,」有些事現在還不能說,景韶便不打算多解釋,起身拿起一支筆,「畫個祝壽圖哪裡要這麼費事,我給你畫一個。」

  慕含章給他鋪了張紙,看他要畫什麼。只見景韶提氣揮筆,唰唰幾筆下來,一隻丑兮兮的龜便躍然紙上。

  「這……」慕含章嘴角抽了抽,「這是祝壽圖?」

  「千年王八萬年鱉,這不就是祝壽圖嗎?」景韶洋洋自得。

  「噗~」雖然是對父親不敬,但慕含章還是忍不住笑出聲來,「王爺若是把這圖送給父親,怕是要給人笑話的。」

  「那就先送你畫的,等北威侯夫人壽誕的時候再送我這幅好了,」景韶舉起自己的畫作看了看,對一旁的雲竹道,「去給裱起來。」

  「是。」雲竹憋著笑把畫捲了起來。

  眼看著到了午時,景韶還賴在小書房裡不動,慕含章便催他出門去做正事。

  「你跟我一起去吧,我就跟他交代兩句話,午後我帶你去城郊玩。」景韶想著帶君清去嘗嘗城南的小吃,再去看看哥哥莊子裡的桃花開了沒。這些他上一世喜歡的東西,醒來後還沒見過,他很想帶著君清去看看。

  慕含章磨不過他,只得換了衣服與他同去。

  聚仙樓上,李延慶高興地搓著手:「王爺……這位是?」看到景韶身後的陌生面孔,臉上的笑便有些戒備。

  「這是我府上清客君先生,不妨事,」景韶混不在意的拉著慕含章坐下來,「今日讓你來是要告訴你,以後這個生意做不下去了。」

  「王爺!」李延慶大驚失色,左右瞧了瞧,壓低聲音道,「是出了什麼事了嗎?」

  「朝堂上有些風聲,今年還是收斂些吧,」景韶給自己倒了杯酒,「你去找任峰,具體的章程我都跟他說了,他自會告訴你以後怎麼做。」昨日去別莊,就順道把鹽引生意的事交代了。

  待李延慶走後,慕含章沉默了片刻,開口道:「王爺在朝堂上遇到什麼事了嗎?」

  景韶看向他,勾唇笑了笑:「現在還沒什麼事,不過,君清聽過京城裡的傳說嗎?」

  慕含章垂眼想了想:「是說成王能治小兒夜啼的傳聞嗎?」

  「嗯。」他的君清實在是聰明過人,景韶覺得跟他說話是最不費勁的。

  「這件事得標本兩方分開治,眼下需先治標。」慕含章把玩著手中的酒盅,緩緩摩挲著杯沿道。

 

 

 

 

☆、第十四章 青梅

 

  景韶眼前一亮,朝媳婦身邊挪了挪:「何為標?何為本?」謠言的事他確實一點頭緒也沒有,只想著自己把罪證都收斂起來,最近低調些,謠言自然會慢慢過去。

  「所謂標,就是流言本身;所謂本,就是散佈這個謠言的人,或者說,一群人。」慕含章抬頭看他,見他明白,便接著說下去,「眼下要解決的是謠言本身,所謂眾口鑠金,傳的多了就成真的了,或許現在父皇會一笑置之,過幾年之後可就不一定了。」

  「君清!」景韶一把抓住那只握著酒盅的手,這一刻他差點以為君清也是重生來的了,但馬上否定了這個想法,否則他怎麼可能看不出自己與前一世的區別。但若君清不是重生的,那麼他的眼光、智慧就真的不容小覷了!

  「王爺?」慕含章不明就裡,不知道這人怎麼就突然握住他的手了。

  「你肯幫我,我太高興了。」意識到自己的行為有些突兀,景韶忙解釋了一句,卻沒有放開人家的手。

  被抓著的人有些不自在的垂下眼,把自己的手抽了回來:「我已經嫁給了你,不幫著你還能幫誰?」

  「君清……」景韶看著眼前的人,這個人有著濟世之才,卻委身下嫁給他,非但沒有害他,還肯這般幫他出謀劃策,前世的自己真的是蠢不可及。忍不住伸手,把慕含章緊緊抱進懷裡,「此生,若你不棄,我景韶定不負你。」

  慕含章楞楞地靠在他胸口,不明白這人為什麼突然這般激動,心道莫非這裡不是說話之地,他才故意打斷自己的?想想這裡是酒樓,人多眼雜的,自己接下來的話著實不能輕易說,於是也止住了話頭:「我們,先吃飯吧。」

  「對,你肯定餓了,來先吃飯。」景韶這才想起來他倆還沒吃午飯,李延慶點了一桌的好菜,自己未動一筷子便急吼吼的去找任峰了,這菜再不吃該涼了。

  兩人用過飯,並不急著回府。景韶拉著自家王妃在大街上優哉游哉地散步消食。兩人皆是俊美非凡之人,一個冷冽清俊,一個溫潤如玉,還在街上手拉著手,(雖然是景韶強行拉著人家不放,)引得路人紛紛側目。

  「我們去哪兒?」慕含章無奈地任由他拉著,在外面又不好叫他王爺,只得略去了稱謂。

  「去城南。」景韶說著拐進了一家店舖,稱了兩斤炒瓜子,又拉著他在小巷裡七拐八拐,終於找到了一家看上去頗為老舊的店舖。

  店舖沒有名字,只有一塊木匾掛在牆上,上書兩行字:「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

  越過門檻,進得店中,店內的東西皆是由竹子所制,擦得一塵不染,店內的地面也沒有鋪磚,全是土地,屋子的四角竟然種著活的竹子,看起來十分高雅寧靜。

  「好地方。」慕含章忍不住讚了一聲。

  「哈哈哈,公子不嫌棄小店簡陋,定然是風雅之人。」一個頗為爽朗的女子聲音從後門傳來,只見一個身著梅紅色宗裙、約三十多歲的婦人抱著一個罈子從後院走進來。

  「梅姑娘,別來無恙吧。」景韶似乎對這裡很熟悉,笑著跟老闆娘打招呼。

  梅姑娘?慕含章有些怪異的看了身邊人一眼,這女子明明穿著婦人才穿的宗裙,況且,已經徐娘年紀,怎麼還叫人家梅姑娘,當真是輕佻無度!

  景韶回了他一個無辜的眼神,拉著他走到酒櫃前。

  「你小子,還是這麼沒大沒小。」老闆娘放下酒罈子走到高高的櫃檯後面,「要點什麼?」

  「一小瓶青梅酒,再來兩個酒盅。」景韶拿出一塊銀子放到竹製的櫃檯上。

  「拿著!」老闆娘收了錢,把一瓶酒並兩個酒盅裝進小竹簍裡扔給他,抬頭又看了慕含章一眼,笑了笑道,「這位公子有些眼生,不過公子的氣度非凡,定然是個讀書人,下次你來買我定給你算便宜些。」

  景韶頓時不樂意了,把身邊人一把摟進懷裡:「他是我新娶的妻子,你休想打他的主意!」

  「快滾快滾,下次收你兩倍的錢!」老闆娘頓時變了臉,拿著竹條在櫃檯上抽得啪啪響,景韶笑著帶自家王妃快步離去。

  「這家店……」慕含章蹙眉,感覺好生奇怪。

  景韶笑了笑,把抱著瓜子的紙包塞到他手裡,自己提著青梅酒,騰出一隻手來繼續拉著他:「這是個很長的故事。」

  這位女子姓梅,乃是個孤女,而他鄰家的男子也是個孤兒,兩人從小相依為命,女孩有家傳的釀酒手藝,便在家裡釀酒,男孩就拿出去叫賣,用以維持二人的生計。男子十六歲從軍,說好了建功立業之後便來娶她。在景韶從軍的時候,男子已經成為了先鋒,總是傻呵呵的把發給他的銀兩都存起來,說是回家好娶他的青梅姑娘。可惜,在景韶從軍的第二個年頭,那個男子便戰死沙場,而梅姑娘就一直沒有嫁人。

  說完這個故事,兩人已經走到了一片桃花林中,三月正是桃花盛開的時節,待慕含章回過神來,就看到滿目桃花灼灼,一望無際的艷粉色,一直延續到天邊。

  「很美……」慕含章輕聲說,景色很美,故事也很美,只可惜故事結局如同這滿目桃紅,最後只能隨風零落。

  景韶見他有些鬱鬱,從後面抱住他,把下巴擱到人家肩膀上:「王大哥是個好人,我剛進軍營的時候吃不得軍營裡的粗糙飯菜,餓了好幾頓,他並不知我是王爺,卻還是偷偷捉了小鳥來烤給我吃。」所以,他一直暗中照顧著這位梅姑娘。

  「王爺其實很善良。」慕含章微微揚起了嘴角。

  景韶暗自笑了笑,善良?他並不覺得這個詞跟自己有什麼關係,他不過是有恩必還,有仇必報罷了。不過若是這樣能改觀君清對他的印象,那就讓他這麼認為好了。

  拉著自家王妃朝著桃花深處一直走,不多時,一個精緻的小亭子便顯現在眼前。

  「這麼好的地方,怎麼不見別人來?」慕含章把紙包拆開,又給兩人各倒一杯青梅酒。

  景韶笑了笑,這個園子是他兄長景琛的私人園子,自然沒有人敢隨便進來。剛才君清聽故事聽得太認真,根本沒有注意到他們進了一個小月門,月門兩邊還有侍衛把守。

  慕含章聞言,才明白他帶自己來的原因,這裡外人進不得,四周又十分空曠,自然不怕人偷聽,於是便繼續了聚仙樓中未完的話題。

  「若是王爺真的無意於大位,那麼這個名聲便不急著挽回,」慕含章端起酒杯,這杯子是竹筒制的,並不值錢,卻十分有意趣,「但也不能任由其流傳下去,最好的辦法是以訛制訛!」

  「你的意思是?」景韶頭回聽說還有這種辦法,不禁向前湊了湊。

  「傳播謠言的人,無非是眼紅王爺的成就,那就找一個王爺討厭的對手,編一些他的壞話來傳,真假倒是不重要,難聽就好,」慕含章漂亮的眼睛微微瞇起,看起來有幾分狡黠,「百姓們才不管真假,只要聽起來駭人聽聞便會樂此不疲的傳下去,到時候,關於王爺的流言,自然就會被人們遺忘了。」

  景韶瞪大了眼睛,看來君清是猜到了謠言的源頭是他那兩個兄弟之一,也有可能是繼皇后,既然他們可以瞎編亂造,那麼自己也可以!

  「哈哈哈哈,真是一語點醒夢中人,君清,你可比我壞多了!」景韶哈哈大笑,同時也在慶幸,若是幫助繼皇后的不是他那幾個愚蠢的小妾,而是眼前的人,前世的他恐怕要早死很多年。

  「臣不過是就事論事。」被景韶這般說,慕含章有些不自在,下意識地加重了摩挲杯沿的力道,卻不料竹子的邊緣未經仔細打磨,一根細竹篾扎進了指尖,尖銳的疼痛使他蹙起了眉,低頭看去,一滴圓潤的血珠已經冒了出來。

  「君清!」景韶立時竄了過來,攥住了受傷的手,熟練地拔出了尖刺。

  「嘶……」十指連心,慕含章忍不住吸了口涼氣,更多的血珠從傷口處冒出來,但景韶接下來的動作讓他連驚呼都忘了。

  景韶看著那玉蔥般的手指不停地冒血,心疼地把它含進口中,舔去血珠,又輕吸了兩下,防止有細刺留在肉裡。抬起頭時,慕含章的臉已經紅到滴血了,見他看過來,慌亂地垂下眼。

  景韶這才意識到自己的行為有多曖昧,趁著背後隨風紛紛揚揚的桃花瓣,只覺得眼前羞赧的人美若桃花仙。忍不住把快要冒煙的自家王妃摟過來,按著他的後腦便吻了上去。

  「唔……」觸感灼熱的唇在自己的唇上輾轉碾磨,被偷襲過的慕含章倒沒怎麼反抗,只是,當一條軟滑的東西伸進口中試圖撬開他的齒關的時候,他是真的呆住了,「王爺……嗯……」剛想開口說話,那條靈活的傢伙便趁機鑽了進來,在柔嫩的上頜上輕輕掃過。身體被這陌生的感覺激得一抖,慕含章不知哪來的力氣,一把把景韶推了出去。

  景韶不防備,竟被一把推出了亭子,下意識的伸手去抓桃樹,卻不料那個樹枝被蟲蛀了,喀嚓一聲斷掉了。於是,英俊威嚴,戰功赫赫,心地善良,調戲老婆的成王千歲……摔了個四腳朝天!

 

 

 

☆、第十五章 發狂

 

  兩人在外面玩鬧一天,回到王府天已經黑下來了,且已過了晚飯時間。西苑因為住的是女眷,落鑰要比東苑早很多。慕含章便免了幾個妾室今晚的請安,免得耽誤了西苑那邊落鑰。

  屏風後準備了滿滿一桶的熱水,水中加了番邦進貢的香料,還灑了一層新鮮的桃花瓣。

  慕含章看景韶脫衣服準備洗澡,就拿起本書坐到羅漢床上等他洗完自己再去,卻被景韶一把抓了過來:「君清,你今天把我摔到地上了,屁股這會兒還在疼呢。」

  「臣……」想起今天的事,慕含章的臉又紅了起來,下午已經跟他道過歉了,這人怎麼還不依不饒的。

  「道歉得有誠意才行,」景韶抓著人家的手往屏風後面拖,「我身上有傷,你幫我洗澡。」

  慕含章瞪大眼睛看他,頭回聽說傷到了屁股就不方便洗澡的:「我……我不會……」

  「沒事,我也幫你洗。」景韶美美的把衣服脫了個精光,率先跳進了水桶中,看著還愣在原地不動的王妃拍了拍木桶,「快進來,不然罰你一會兒幫我塗藥。」

  塗藥?慕含章咬了咬下唇,在床上給他那個地方塗藥,或是在浴桶中赤誠相對,兩相對比,似乎哪個都挺危險,但是塗藥的話自己可以穿著衣服……

  「君清?」景韶好笑地看著自家王妃咬著下唇苦苦思索的樣子,只覺得可愛非常。

  「那……臣還是幫王爺擦藥吧。」說完,頭也不回的跑了出去。

  「噗~」景韶趴在浴桶邊大笑起來。

  待慕含章也洗完澡,換了新的綢衣從屏風後出來時,就看到某王爺只穿著內衫,沒有穿襯褲,光著屁屁趴在床上津津有味地讀著兵書。

  「王……王爺……」慕含章的臉頓時紅了起來,這人怎麼這般……

  「君清!」景韶看到自家王妃洗完澡出來了,忙丟下了手中的兵書,乖乖遞上了一個小瓶子。

  慕含章無法,只得爬到床裡面,在手心倒了些藥。看著眼前曲線完美的地方,也就兩側有一點淤青,其他地方肌肉勻稱,一看就充滿爆發力,再向下看去,兩條修長的腿筆直的並在一起,流線型的肌肉使得這雙腿看起來充滿危險與力量的美。

  滑膩的藥汁從指間滑落,滴在那圓潤誘人的地方,慕含章這才回過神來,偷看一眼景韶,發現那人並沒有看他,輕呼了口氣,把倒有藥的手掌附了上去。

  當那溫暖柔軟的手撫上自己的時候,景韶就後悔了,這觸感實在是太美好,以至於他的身體在自家王妃的揉捏中迅速起了反應,不禁暗暗叫苦,現在君清還未消除洞房的恐懼,這惹起的火可怎麼解決?

  「塗好了。」慕含章爬下床去,把藥瓶放好,也讓自己有些發熱的身體冷卻下來。

  「嗯。」景韶悶悶的應了一聲,依舊趴在那裡不動。

  「王爺,睡吧。」慕含章見他不動,只得又爬進床裡面,給他蓋上被子。

  「嗯,我身後有藥,今晚就趴著睡了。」景韶把臉埋在枕頭裡,自作孽地趴著睡了一夜。

  次日,景韶早早的出門去二皇子府,把昨日跟君清商量的計策跟哥哥商議一下,多福按照王妃的吩咐,把歷年的賬目都抱到了小書房裡。

  「王妃,這是近三年的賬目,您真的要全看嗎?」雲竹看著一尺高的賬冊吞了吞口水。

  「嗯。」慕含章只是淡淡地應了一聲,將賬冊按年份分成三份,從最早的年份開始看起。

  「賬冊是賬房先生該看的,您何必費這個功夫?」雲竹有些不解,王妃要學理家,去問問多總管,或是看看側夫人怎麼做的不就行了。

  慕含章看了一眼皺著眉頭的小書僮,笑而不語。賬冊裡包含了很多有用的東西,府裡的吃穿用度,人情來往,下人調動,統統都能在賬冊上看出來。其實國家的治理亦如此,看看戶部的賬冊,便能知道這個君主是否昏庸,這個王朝是否興旺。

  「小的聽說,側夫人昨日在清點庫房,與幾個下人在裡面耗了一上午呢。」雲竹趁著慕含章看累了喝茶的功夫,小聲跟他說自己打探到的消息。

  「我知道了。」慕含章摸了摸雲竹的腦袋,賞了他一把昨日買的松子糖。這個時候清點庫房,定然是帳與實對不上了。

  「王妃三月份的月例銀子賬房根本就沒給撥,昨日我去領宣紙,差點就沒領到。」雲竹吃了顆松子糖,說起這事便有些憤憤,幸好王妃是男子,跟王爺住在東苑,而東苑的一切用度都算在王爺的分例裡。若是換做一個女子嫁進來,豈不是連飯都沒得吃了!

  慕含章聞言,才想起來,自己手中也著實沒有現銀了,若是有什麼急事就不好辦了。

  賬冊一時半刻也看不完,慕含章用過午飯又歇了個午覺,才又回到書房。

  「王爺,您回來了!」出了臥房,便遇上了快步走進來的景韶,差點撞了個滿懷。

  景韶直直的看著他,眼睛有些發紅,看起來不太對勁。看清了眼前的人是誰後,伸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轉身又向外走去。

  「王爺……唔……」慕含章被他拉得一個踉蹌,差點摔倒,磕磕絆絆的被他拉到了前院。

  下人們紛紛湊過來看熱鬧,小聲議論王妃是不是惹惱了王爺。

  景韶一言不發地拉著慕含章翻身上馬,夾緊馬肚子,小黑嘶鳴一聲,箭一般的衝了出去。

  駿馬在京外的官道上馳騁,恍惚間似乎回到了重生之前那個逃亡的大雪天。這幾日溫暖安逸的日子,讓他暫時淡忘了,他是帶著怎樣的心情重新睜開眼的。

  伏在他背後的慕含章,感覺到了他心中的暴躁,緩緩抱緊了他的腰。感覺到腰間的力量,景韶伸出一隻手握住那兩隻交疊的手,一路狂奔進了京郊的別院,無視院中驚呼的侍衛,駕著小黑一路衝到了演武台。輕點腳蹬躍上了木台,抽出一桿長槍,也不看台上是誰,逮著人家就打了起來。

  「王爺!」正在台上向屬下演示動作的任峰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抬手接住這一招,待看清是景韶的時候,慌忙向後退了三步,不料景韶直接衝了過來,任峰轉身抽出一把長棍堪堪擋住了從頭上劈來的槍桿。

  景韶彷彿戰場上拚命一般的打法,沒一會兒就把怕傷著他的任峰扔下了檯子。沒了對手,他就繼續在台上舞槍。銀色的槍桿婉若游龍,在空中劃出一道道銀色的殘影。

  慕含章蹙眉看著台上發瘋一般的人,低聲吩咐任峰帶著其他人暫時離開這裡。

  太陽從山頭滑下山腳,原本有些陰沉的天空開始細細的飄起小雨。小黑已經被人牽去了馬棚,檯子周圍的人皆已散盡,慕含章看著台上還在舞著銀槍的人,慢慢走了上去。

  「王爺,天黑了。」慕含章站在台上,用沒有起伏的聲音冷靜地說道。

  「嗖嗖嗖~」破空之聲沒有任何停滯,雨珠被槍頭的紅纓出,旋轉著四散開去。

  慕含章攥了攥拳頭,轉身抽了一把寬刀,甩手扔了過去:「景韶,你冷靜點!」

  「匡當!」一聲,槍頭與鋼刀碰撞的聲音,喚回了景韶的理智,舞槍的動作停頓了片刻,景韶抬頭看了他一眼,「啊~」仰天嘶吼了一聲,高高躍起,銀槍劈在木樁之上,將之劈得四分五裂。

  銀槍落地,汩汩鮮血順著景韶的手指滴落在地上,與淅淅瀝瀝的雨水混在一起,迅速變成了淡紅色。

  慕含章跑過去,將他的右手捧起來,虎口處被震裂了,手掌上也磨出了血泡,從袖中掏出手絹,按住了不停冒血的傷口。景韶仰頭看天,雨水落在眼睛裡,順著臉頰滑落。

  「君清……他們害死了母后……我的母后……」景韶輕聲說著,聲音並不大,如同呢喃,慕含章卻是聽得清晰。

  用盡了力氣的景韶滑倒在地上,慕含章蹲下來,緩緩將他抱進了懷裡:「韶……發生了什麼事?」

  「君清……君清……」景韶把臉埋在他肩上,今日哥哥聽了他的計策,欣慰的發現自己的弟弟終於長大了,便告訴了他一些以前不曾對他說的事,其中,便包括元皇后的真正死因。

 

 

 

☆、第十六章 缺錢

 

  在院子裡淋了一個時辰的雨,景韶不說話也不動,慕含章就靜靜地陪著他,抱著他在雨地裡坐了一個時辰,等他冷靜下來,才拖著他進屋沐浴換衣服。

  別院雖然被景韶用來練兵,但終究是個皇家別院,該有的東西一應齊全,並且還有溫泉活水。景韶的主院裡面就有一個頗大的溫泉池,不過因為下雨不能洗露天的,便在屋裡的小池裡泡了泡驅除寒氣。

  「阿嚏!」慕含章哄著景韶喝下一碗薑湯,自己卻打起了噴嚏。

  「你也快喝一碗。」景韶將薑湯遞給他,自己則拿過布巾給他擦頭髮,這才想起來君清身體底子不好,小時候就被凍壞過,春日的雨雖然不涼,但在雨地裡坐一個時辰,一般人都會生病,何況是他。思及此,忙推著慕含章再去溫泉裡泡一會兒。

  「臣身體很好,」看出了景韶的意圖,慕含章莞爾道,「以前在雨地裡跪三個時辰都不會生病,何況……」見景韶變了臉色,慕含章意識到自己又說漏嘴了,忙拉著他上床去。

  因為建造的時候就是為著休息玩樂用的,所以別院的床比王府的要寬大許多,景韶向床裡爬了兩下,湊到慕含章身邊躺下,眼裡隱隱帶著怒火:「為什麼?」

  「那時候奶娘犯了錯,我為了保下奶娘,」慕含章靠在床頭層層疊疊的大靠枕上,用剛找來的布和藥給他包紮手上的傷口,「小孩子罰跪不是也很正常嗎?」

  那時候奶娘的兒子被人捉住偷府裡的東西,夫人要把她們母子倆攆出去。當年掉進湖裡,是奶娘衣不解帶的照顧他才救回一條命,夫人不給她活路,歸根到底還是看他這個庶子不順眼。自己跪了三個時辰,還是祖母看不下去,才保住了奶娘和她兒子,只是把他們趕到莊子上去了。

  景韶聞言,嘴角扯起一抹苦笑:「是呀,我還在勤政殿前跪過一天一夜呢。」

  慕含章給身邊的人蓋上被子,自己滑下來,單手支頭,側躺著看他:「一天一夜?」成王是正統的嫡子,在宮中竟也過得不如意嗎?

  「那時候我堅持要去軍營,父皇說如果我能在勤政殿前跪十二個時辰就讓我去,」景韶自嘲的笑了笑,「沒有母后護著,我跟哥哥在宮中過得還不如寵姬生的大皇子,我當時只想著要去帶兵,要握住軍權,把這些欺負我的人統統殺了!」

  慕含章蹙起眉,把手放在景韶頭頂輕輕撫摸,卻沒有說話。

  溫柔的撫摸使得景韶舒服得瞇起眼,深吸了一口氣,聞到的是君清身上淡淡的清香,讓狂躁的心情漸漸平靜下來:「小時候母后會親手給我做小衣,還會做特別好吃的桂花糕,我弄壞了她最心愛的蘭花,她打我一頓,我還沒哭她卻先哭了,抱著問我疼不疼……」說著說著,景韶的眼睛就濕潤了。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處。像景韶這樣剛強的人,流起淚來便越發惹人心疼。慕含章看著這樣的景韶,只覺得憐惜無比,緩緩低頭,在他緊蹙的眉間落下一個輕吻。

  景韶睜開眼看他,翻身把臉埋在慕含章的胸口,怕他看到自己狼狽的樣子。

  慕含章躺下來,把他抱住,輕輕在他背後撫摸,就像安撫受傷的小獸一般,一遍一遍不厭其煩地輕撫。累壞了的景韶,在這樣美好的觸感中漸漸睡著了,

  『小韶兒,你就要有個弟弟或者妹妹了……』

  『就算有了弟弟妹妹,小韶兒還是母后最喜歡的孩子……』

  『出紅了!出大紅了!』滿目錯亂的人影,誰在尖叫?母后在哪裡?

  『韶,別怕,沒事了,都已經過去了……』是誰的聲音如此好聽,眼前滿目血紅的景象漸漸散去,只留下一張溫和的臉,俊美無雙的人在微涼的春雨中笑著看他。噩夢再也沒有出現,氤氳的夢境中只剩一片安寧。

  次日,景韶醒來的時候,身邊安慰了他一夜的人還沒有醒來,仰頭看著那人恬靜的睡顏,想起昨晚那個溫柔的輕吻,如今才回味過來。雖然只吻到了眉間,卻讓他心中雀躍不已。慢慢湊過去,在那有著淡淡青影的眼底落下一個吻。

  慕含章緩緩睜開眼,看到近在咫尺的一張俊顏,恍惚了片刻才清醒過來:「王爺……」

  「我說過了,私下裡不許叫我王爺,叫一次罰一個。」景韶不滿地在他唇上重重親一口。

  慕含章臉紅著承受了這個「懲罰」,這人怎麼這麼多名目?「可是單叫一個『韶』字好生彆扭,你又沒有表字……那,你有沒有什麼小名?」

  「母后和兄長都叫我『小韶兒』。」某王爺頗為厚臉皮的把小名貢獻出來。

  被這粘膩的名字激得一陣惡寒,慕含章嘴角抽了抽,轉而輕笑:「『小勺』,這個名字確實不錯。」

  「是『小韶兒』!」景韶不滿道。

  「嗯,小勺,那我以後也這麼叫你吧。」慕含章拍了拍他的腦袋,逕自起身開始穿衣服了。

  景韶瞪大了眼睛,自己,是被自家王妃給調戲了嗎?

  景韶回到王府,就被雲先生攔住,讓他處理昨天鬧市縱馬的惡果。慕含章很沒義氣的回東苑去補覺了。

  「王爺,您讓我查的事情有眉目了,」待處理完一堆雜務,雲先生才提起了剛傳來的消息,「就是關於王妃小時候落水的事。」

  北威侯府的下人三年一換,時隔多年,許多知情的人都已不在府中,縱然有些在,對這件事也是諱莫如深,這似乎是北威侯府的一個禁忌。雲先生派出去的人幾經周折,打聽到小時候照顧慕含章的奶娘,竟在北威侯夫人名下的一個農莊裡,從奶娘口中完完整整的聽到了事情的始末。

  當年北威侯老夫人給兩個孫子各做了一件毛披風,慕靈寶一件狐皮的,慕含章一件兔皮的。因慕含章生的好看,慕靈寶便覺得弟弟身上那個披風比他的好,硬要搶過來,撕扯間就把他推進了荷花池裡。當時在場的,還有兩個堂兄弟,三個孩子哄鬧著抱著搶來的毛披風跑了,徒留年僅三歲的慕含章在結著薄冰的池塘裡掙扎,幸而奶娘趕來,一把將他撈了起來,後來足足病了半年,才把命撿了回來。

  「混帳東西!」景韶聽完,抬手摔了手中的杯盞,想必北威侯夫人為了保住他兒子的名聲,才把下人攆的攆,放的放,不許任何人再提起。一個戕害手足的不義之人,皇室是不會同意他成為世子的。

  在屋裡背著手踱步,轉身對雲先生說:「現在有兩件事給你辦,其一,去查慕靈寶平日的行蹤、愛好、結交的人、常去的地方;其二,找人在京城中散佈,四皇子景瑜喜吃生肉,其它的不要多說。」

  雲先生對於第一件事倒是明白,但這四皇子喜吃生肉是怎麼回事?

  「景瑜不是喜歡東瀛進貢的生魚肉嗎?不過是省略個魚字,你去辦就是了。」景韶勾唇,冷冷一笑。以訛傳訛而已,誰不會?他殺五百降兵都能變成殺俘十萬,就不知這四皇子的小小癖好會被傳成什麼,著實令人期待!

  景韶讓人放出消息之後,便天天呆在家裡陪老婆、練劍、看書,享受這難得清閒日子,而慕含章也在幾日中將王府三年的賬冊審閱完畢。

  看賬目上的月例,側夫人的是五十兩,那麼他作為正妃的月例銀子就至少有八十兩,這樣一來手頭沒有現銀的事情就解決了,慕含章闔上最後一本帳輕呼了口氣,這可比他這個舉人每月的俸祿多多了。

  「雲竹,你拿著這個跑一趟,去把我上個月的俸祿領了,」突然想起自己還有一份俸祿可領,慕含章把一份文書交給雲竹,雖然十分微薄,好歹是一份收入,「領的錢就算你的了。」

  「真的!」雲竹立時來了精神,「謝王妃!」一把扯過那張紙揣進懷裡,歡歡喜喜地跑了出去。

  「少爺!」蘭軒急匆匆的跑了進來。

  「怎麼了?」慕含章示意她慢慢說。

  「今日周奶奶的小女兒跑來找您,被侍衛攔在偏門,奴婢與她在門口說了話……」蘭軒急慌慌地說,卻是語無倫次。

  「到底怎麼了?」慕含章皺眉,「她家出了什麼事嗎?」周奶奶就是指他的奶娘,讓一個小女兒跑來找已經出嫁的他,定然是遇到難處了。

  「她家兒子前日摔斷了腿,沒錢看病,莊子裡的人說他們一家老的老、殘的殘,幹不得活白吃糧食,要趕他們出去。」隨後趕來的蘭亭忙接過話頭,否則蘭軒這笨嘴非把少爺氣個好歹出來,「她來找您,是想跟您借些銀兩。」

  「我知道了,你們下去吧。」慕含章抿唇,自己手中沒有現銀,嫁妝裡倒是有些珠寶,但剛嫁過來就典當嫁妝,就是打自己丈夫的臉,是萬萬做不得的。

  花園裡,景韶身著一身白色勁裝,一把長劍舞得行雲流水。一套劍法練畢,景韶收勢,剛好看到站在假山邊的自家王妃,把劍扔給一旁的婢女,一邊拿布巾擦汗,一邊走到了慕含章身邊,見他欲言又止的樣子,輕笑著道:「君清,有事嗎?」

  慕含章抿了抿唇,垂眼輕聲道:「你能不能,借我一百兩銀子?」

 

 

 

☆、第十七章 謠言

 

  景韶愣了半天,才反應過來自家王妃是在跟他借錢。不由得蹙起眉頭,拉起慕含章去聽風閣的書房,拿了一個烏木描金的小匣子給他:「這些你先拿著,不夠了再跟我說。」

  「奶娘家裡出事了,我手中沒有現銀,」慕含章低著頭,「等莊上收了租,我就還給你。」邊說邊打開了匣子,裡面大約有金銀各一百兩,還有一疊銀票,每張一千兩,一共五張。

  「你再說一遍!」景韶聽聞,火氣蹭的冒了上來,伸手捏住慕含章的下巴,逼他看著自己。

  慕含章嚇了一跳,呆呆的看著發火的景韶,意識到面對自己丈夫說還錢是不對的,抿了抿唇道:「我那莊子收成不好,這五千兩,十年二十年的怕是也還不上。」

  明明是賴賬不還的說辭,景韶的心情卻奇異的好了起來,不過還是捏著他的下巴晃了晃:「有事就來找我,養你本就是我的責任。」說完,在那依舊抿著的唇上親一口,才奕奕然的出去繼續練劍了。

  慕含章看了看手中的烏木匣子,輕歎了口氣。

  拿出一百兩現銀,讓蘭亭帶著一個侍衛去一趟農莊,慕含章看著這頗為豐厚的零用錢,心思活絡了起來。北威侯府分給他的那些財產,不是荒林,就是收成不好的田地,京城中的鋪子一個也沒有。

  慕含章的親娘本就是商賈出身,雖說沒能學得娘親辯器、認絲那些本事,但看帳、經營的能力還是有的。景韶給的這五千兩,足夠他在京城盤下一個酒樓了,只拿出一部分來買個小鋪子也是好的,至少不至於坐吃山空。

  將烏木盒子收好,慕含章決定這兩天就出去看看有什麼合適的生意可做,君子在世,當有安身立命之本才行。

  有了主意,慕含章的心情便好了起來,當然還有一件令他高興的事,那就是今天是三月十五了,按照上次花冊上定的,今日景韶當去側夫人房中了。這幾天晚上,景韶總纏著他親親抱抱,同樣是男人,他知道這樣下去有多容易把持不住,所以每天都擔驚受怕,等到景韶睡著了才放心睡去。

  用過晚飯,景韶又湊到自己王妃身邊消食,慕含章朝多福使了個眼色。多福為難的皺了皺包子臉,輕咳一聲道:「王爺,王妃日前定了花冊,今日您該去側夫人院裡了。」

  景韶抬眼看了看皺著臉的多福:「花冊?怎麼定的?」

  「每月上半月在東苑,下半月在西苑,側夫人九日,妾室各三日。」慕含章拿出花冊給他看。

  景韶皺了皺眉頭:「今晚沒興致。」說完,打了個哈欠就爬到床上去了。

  慕含章無法,心道他可能是練劍久了,便沒有多想,看了會兒書也到床上去了。哪知剛上去,就被景韶一個翻身壓在了身下。

  「王爺……」慕含章的身體頓時緊繃了起來。

  景韶抬手一拽,帳幔立時垂了下來。慕含章更緊張了,雙手撐在景韶肩膀上,這人不是說今晚沒興致嗎?

  覺得身下人的反應十分有趣,景韶慢慢湊過去,在他頸側輕輕吮吻,再抬頭看他,只見他緊緊閉著眼,纖長的睫毛不停地顫抖。不忍再嚇唬他,翻身把他抱進懷裡:「你讓我摸摸,我今晚就放過你。」

  聽到這般直白的話,慕含章的臉迅速漲紅了:「摸……摸哪裡?」

  「嗯……上次親到了這裡,」景韶一根手指在那漂亮的鎖骨上打轉,感覺到懷中的身體怕癢的縮了縮,輕輕扯開一些那柔軟的衣襟,「就往下一點點,好不好?」

  慕含章咬著下唇,窘迫的不知如何回答,景韶便當他默認了,美滋滋的把狼爪伸到了人家衣襟中。帶著薄繭的大手在那白皙的胸膛上輕撫,景韶一邊感慨著皮膚手感真好,一邊摸清兩個小豆的位置。

  「唔……」慕含章背對著景韶,一隻手緊緊抓著床單,任由那隻手在自己身上遊走,直到兩根手指突然捏住了一顆小豆,「嗯……別……」一陣麻癢從那一點炸開來,身體不受控制地顫了顫,終於忍不住按住了那只作怪的手。

  對於摸摸變成了捏捏,景韶一點也沒有被抓包的尷尬,笑著親了親懷中人沁出汗水的額角,給他蓋好被子攏到了懷裡,美滋滋的蹭了蹭才睡去。

  如此這般,連著幾日,每到了晚上,景韶不是累了,就說晚了,反正最後的結果就是又宿在東苑。慕含章猜度景韶可能是不喜歡宋氏,便沒再催他,只是考慮下個月給兩個妾多分幾天。

  本來三月十八景韶就該回去上朝,可他上書又延了幾日,所以三月二十的早上,成王殿下還在老婆床上呼呼大睡。

  清晨醒來,對於又跑到了胸前的大手,慕含章只能無奈地歎了口氣,伸手把它從衣襟中拿出來,緩緩坐起身來。

  被挪動的景韶迷迷糊糊的伸手摸了摸,抱住人家的腰,閉著眼蹭過去繼續睡。

  「你今日不是要去別院嗎?還不起?」慕含章無奈地推了推他。

  「不著急。」景韶嘟噥著把臉埋到人家腰間。

  「明日就該上朝了,今天還是把事情處理完的好,」慕含章看著他露在外面的一隻耳朵,忍不住伸手拽了拽,「那個任峰的口音不像是京城人,怎麼會成為你的近衛統領呢?」

  「他本是走江湖的一個大俠,因為缺錢才金盆洗手跟著我幹正事的。」景韶睜開眼,平躺下來。

  江湖?那些小說傳奇裡的大俠?這些竟是真的存在的?慕含章聞言,不由得好奇起來。

  「江湖是真的存在的,只不過沒有書中那般誇張,」景韶翻身下床,伸了個懶腰,「下次我帶你去看看那些江湖大俠。」他準備讓任峰開始招攬江湖中的能人異士,根據前世的經驗,宏正十四年,也就是明年,三番之爭便會開始,在這之前,他一定要做好萬全的準備。

  景韶出門去,無事可做的慕含章也帶著雲竹出去走走。

  京城中的主街上,每日都是熱鬧非凡。大到酒肆、當鋪、古董店,小到賣藝的、吹糖人的,不一而足。

  「少爺,時候不早了,咱們找個地方吃飯吧。」雲竹摸了摸餓扁的獨自提議道,在外面不好叫王妃,他便隨著蘭亭她們叫少爺。

  慕含章笑著看了看饞嘴的雲竹:「去哪裡吃?」

  「自然是回味樓了,」雲竹立時來了精神,「這會兒去剛好,再晚些就每座了。」

  雖然慕含章不常出門,回味樓還是聽說過的,兩年前才開的酒樓,因為做的中原菜特別好吃,生意一直十分紅火。

  回味樓裡的裝潢並不是很精緻,好在乾淨整齊,桌椅擺的挺多,想必是因為生意好才多加了桌子。兩人坐下不久,周圍就開始陸陸續續的坐人,不多時就客滿了。

  「少爺,你知不知道這裡的老闆是誰?」雲竹湊到慕含章耳邊小聲說道。

  「是誰?」慕含章喝了一口茶,目光落在櫃檯後低頭算賬的年輕掌櫃身上。那人身材高大,面容剛毅,卻穿著一身翠綠色的長衫,著實怪異。

  「那人是戶部侍郎的男妻。」雲竹神神秘秘的說,這戶部侍郎是南方人,長得俊是俊,就是有些矮小,而他這個男妻卻是個北方漢子,長得高大威猛,朝中的同僚沒少那這個開戶部侍郎的玩笑。

  「哦?」聽到這話,慕含章眼前一亮,既然戶部侍郎的夫人都可以開酒樓,那麼他開幾間鋪子應該不會有人說閒話吧?如此想來,慕含章便生出了幾分去結交這位老闆的心思,但又不知景韶與戶部侍郎的關係如何,還是回去問問他再說。

  「哎,你聽說了嗎?最近有人傳言,說四皇子喜吃人肉。」鄰桌一個人壓低聲音跟同伴說著。

  「哪有那麼噁心,我聽說是喜歡吃胎盤,那個大補,有些權貴們也吃這個。」旁邊一人糾正道。

  「哈哈,你們啊都沒我知道的清楚,」另一桌的人聽到了他們的談話,哈哈一笑,神秘兮兮的湊過來說道,「這四皇子生下來就有些體弱,當年有個道士說,須得每年吃一碗嬰孩的生肉才能活得長久。」

  慕含章低頭默默地喝茶,辰朝民風開放,可以娶男妻,可以議朝政,所以關於皇室的謠言也能夠很快流傳開來。只是不知景韶讓人傳出了什麼消息,竟已經變得如此離奇!                   

 

 

 

☆、第十八章 小侍郎

 

  宏正十三年三月二十一,成王重返朝堂。

  景韶站在金碧輝煌的大殿上,看著眼前一個個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只覺得恍如隔世。那年他就跪在大殿的正中央,聽著所有人歷數他的罪狀。

  戶部尚書參他倒賣鹽引,工部尚書參他大興土木,就連御史也參他殺俘、欺民。但更多的是參他欺君罔上、意圖謀反。將那些人的面孔一一看過,茂國公是四皇子未來的老丈人,永昌伯是繼後的親兄弟,戶部與工部兩位尚書是皇上的人,其餘的多是跟風。

  繼後那邊的親戚自然是要打壓的,至於兩位尚書,景韶將目光瞄向了站在戶部尚書身後的戶部侍郎,當年肯為他說一句公道話的,除了兄長的人,便是這個小侍郎。他本是清流一派,為人也並不死板,是五年前的新科狀元,仕途坦蕩一路陞遷到侍郎,卻直到景韶出事時都沒有再次陞遷,或許可以把這個人拉攏過來,換上尚書之位。

  景韶正在思索,站在身邊的兄長突然用手肘碰了碰他,猛然抬頭,發現父皇和眾大臣正看著自己,御史范傑正站在大殿中央。

  「四皇子的謠言。」景琛咬著牙齒,嘴唇不動,輕聲給他提示。

  景韶瞭然,上前一步道:「兒臣以為,愚民之言,不過是茶餘飯後的閒談,不足為慮。」回答可謂中規中矩,宏正帝又把目光轉向景琛。

  景琛出列道:「古人云『枳句來巢,空穴來風。其所托者然,則風氣殊焉。』既然民間有這種傳聞,定然是事出有因,還是盡早澄清,以免污了四皇弟的名聲。」

  兄弟倆的回答意思相悖,顯然是事先不知情的,即便知情也不曾商量過,宏正帝滿意的點頭:「景瑜,你自己說說到底是怎麼回事?」

  四皇子景瑜出列,跪在階下道:「兒臣惶恐,只因年前東瀛進貢了些新鮮海魚,切成薄片生食方足夠鮮美,兒臣覺得可口便多用了些,不想被府中下人誤傳,這才惹得滿城風雨。兒臣有罪。」

  四皇子入朝時間尚短,負責番邦朝貢諸事,海外的稀奇東西自然得了不少。

  「皇室為天下之表率,你的一舉一動自然會被百姓注意,怎可對口腹之物如此執著?」宏正帝有些惱怒,皇室中人最忌諱對什麼東西過於偏執。

  「四皇弟當真有口福,這般稀奇事物兒臣見都不曾見過。」大皇子景榮似笑非笑的說了一句,使得宏正帝的眉頭皺得更緊,番邦上貢之物,除了皇帝,誰也沒有權利隨意享用。大皇子這句話裡的含義就相當深遠了。

  「父皇恕罪,那魚兒臣也只在母后處得了兩條,真的不曾貪食!」景瑜瞪了不嫌事大的大皇子一眼,忙磕頭解釋。

  「哼!」宏正帝冷哼一聲,京中會有這種流言,在他看來完全是四皇子張揚好事的結果,至於貢品的事,著實應該徹查一番。

  最後,宏正帝下旨,四皇子禁足一個月面壁思過。雖然這個處罰並不嚴重,但是在宏正帝心中,一個不好的印象已經形成,這就足夠了。

  景韶傳這個流言,本來就是想掩去關於自己的謠言,順道噁心一下四皇子和繼後,沒想到竟然發展成這樣的效果,真真是意外之喜。悄悄瞥了一眼身邊面無表情的兄長,突然想到,或許當初他們決定這個「題目」的時候,哥哥已經考慮到了。

  下了朝,兄弟兩人沒有說一句話,對望一眼便各走各的路了。景韶一邊感慨著兄長果然比自己更適合那個位置,一邊想著回去跟自家王妃好好說道說道今天的事情,順道親親摸摸……

  「王爺,直接回王府嗎?」車伕拉開車簾問道。

  景韶想了想,早上起得早,就吃了一碗粥一張薄餅,想了想道:「去回味樓吃早飯。」

  「王爺,回味樓早上不開張。」雲松提醒道。

  「沒事,只管去就是。」景韶放下車簾,靠在軟枕上閉目養神。這軟枕是慕含章特意吩咐人放上來的,覺得景韶起得早會犯困,這樣還能在車裡睡一會兒。

  回味樓確實不買早點,不過,這裡的老闆早早就會來開門收拾店舖,並且給自己上朝歸來的相公準備早飯。

  戶部侍郎姓蕭,名遠,字恆之。說起來,他與二皇子妃母族——定南侯蕭家是同宗,不過已經是五服外的遠親了,蕭遠為人清高,一直不願去攀這門親戚。

  回味樓只開了一扇門,一個夥計獨自在門前掃地,景韶背著手走了進去。

  「恆之,你回來了。」身著一身青藍色布衣的高大老闆從後廚走出來,手上端了一籠冒著熱氣的小包子,看到景韶後愣了一下,隨即笑道:「客官不好意思,回味樓還沒開張。」

  「夫人好,」景韶笑著打個招呼,「我是蕭遠的同僚,來找他商量個事。」

  侍郎夫人微皺了皺眉,讓景韶坐了,把手中的小籠包給他吃,又盛了一碗熬的香糯的米粥出來。

  「夫人真是好手藝,我也娶了個男妻,可不像夫人這般手巧。」景韶吃了個包子,薄如白紙的面皮入口即化,鮮香的肉餡帶著湯汁,咬上一口,頓時唇齒留香。

  「我識字不多,只會做菜,尊夫人是有大智慧的人,萬不可與我這等粗鄙之人相比。」老闆笑了笑道。

  景韶一愣,這人竟是知道自己身份的,旋即一笑:「夫人真是聰慧過人,不知如何稱呼?」男妻與女妻不同,說到底還是個男子,他人完全可以直接問其姓名也不算冒犯。

  「王爺太客氣了,草民姓周,單名一個謹字。」周謹頗為爽朗的個性很投景韶的緣,不免與他多聊了幾句。

  於是,等蕭遠坐著轎子晃回來時,就看到某個與自己沒什麼交集的王爺,吃著屬於自己的灌湯包,喝著自家酒樓的米粥,跟自己老婆聊得正歡,只覺得額頭的青筋突突的跳:「微臣見過成王殿下!」

  「哈哈,蕭大人回來了。我順道路過,就來你家蹭飯了。這包子真好吃,蕭大人真是好福氣。」景韶說著把最後一個灌湯包塞進嘴裡,烏拉著說,「周大哥,還有嗎?」

  「有。」周謹笑了笑,轉身去後廚拿包子了。

  「王爺有什麼事嗎?」面容白皙的小侍郎,現在的臉比鍋底還黑。這人到底懂不懂禮數,當著他這個相公的面還敢叫人家夫人「周大哥」!他們倆以前應該不認識吧?

  「其實也沒什麼,就是聽說蕭大人和尊夫人感情甚篤,」景韶停頓了一下,抬眼看看四周,湊到蕭遠耳邊道,壓低聲音道,「本王就是想跟你請教一下,怎麼才能讓男妻不再懼怕床弟之事。」

  蕭遠一愣,看了看景韶頗為真誠的面容,下拉的嘴角慢慢揚了起來:「原來是這麼回事,那王爺可是找對人了……」於是,平日沉默寡言的侍郎大人,突然變成了禮部司儀,滔滔不絕的跟景韶講起了「如何征服男妻」這個話題。

  周謹端著兩屜包子出來時,就看到兩人湊到一起嘀嘀咕咕,時不時偷笑幾下,無奈地搖了搖頭,寵溺地看了一眼興奮得滿臉通紅的蕭遠,轉身到後廚指揮小工們收拾今日的食材了。

  有時候男人之間的友情就是在一瞬間建立的,比如蕭遠和景韶,等吃完早飯走的時候,兩人的對話已經變成了:

  「恆之,你以後讓周大哥有空帶我家君清出去走走,我怕他一個人悶壞了。」

  「王爺放心,包在我身上,我跟你說的那些方法你可記好了?」

  「嗯,事成的話,我請你喝酒。」

  景韶心滿意足的走了,蕭遠美滋滋的晃到後廚去看自家夫人。

  「跟成王聊什麼了?臉都紅了。」周謹捏住自家相公的下巴仔細瞧了瞧。

  「哼!」蕭遠甩開他的手,怒道,「我還想問你呢,我回來之前你跟他說什麼了?為什麼他臨走還叫你周大哥?」

  「讓我親一口就告訴你。」周謹抱住他作勢要親。

  蕭遠忙推開高了自己一頭的夫人,氣哼哼道:「你不說實話,罰你明天穿水粉色的衣服!」說完甩袖就往外走。

  「我沒有水粉色的衣服。」周謹無奈道,每次做的過了,這人就會要求自己穿各種顏色艷麗的衣服,害得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回味樓的老闆性子怪異。

  「我下了職就給你買去!」蕭遠擺擺手,心情頗好的往戶部去了。

  「昨晚我可什麼都沒做……」周謹嘟噥了一句,旋即勾起一抹壞笑,既然要穿水粉色,那今晚可得撈個夠本。

  景韶回到王府,想著蕭遠給他介紹的各種方法朝東苑走,剛到小書房門前,就聽到側夫人宋氏尖刻的聲音:「王府的規矩如此,縱然是王妃也不能破這個先例,否則這王府以後可就亂套了。」

  「不過是劃個下人的偏院暫住,他們的用度只管從我的分例裡出便是。」慕含章的聲音依舊溫和,但聽得出已經隱隱帶了些怒意。

  「王妃說得可真輕巧,恕妾身直言,王妃三月初八嫁過來,這個月根本就沒有分例,讓妾身從哪裡扣?」宋凌心寸步不讓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尖銳,也讓本來心情頗好的景韶瞬間竄起一頭火來。

 

 

 

☆、第十九章 跳樑小丑

 

  「住嘴!」景韶冷著臉走了進去。

  站在書房中央單手掐腰的宋凌心,原本提到胸口的一口氣生生又給嚥了回去。

  慕含章坐在書桌前,微微蹙著眉,見到景韶進來,臉上的神色稍緩,站起身給他行了個禮:「王爺回來了。」

  景韶走到慕含章身邊,看了一眼宋凌心和她身後的兩個丫環:「宋凌心,你對王妃這是什麼態度?」

  「王爺~」宋凌心委屈地叫了一聲,深吸一口氣道,「妾身是為了王府的安寧,王妃他……」

  「你閉嘴!」景韶聽到宋凌心那尖細的嗓音就覺得頭疼,轉頭看向身邊人,緩下語氣問道,「君清,這是怎麼回事?」

  慕含章垂下眼簾,抿了抿唇道:「奶娘身體不好,在農莊裡無人照料,我想把她和她兒子接到王府的下人房裡住一段時間,等周大的腿傷好了就讓他們回去。」溫潤悅耳的嗓音說起話來不急不緩,聽著十分舒服。

  「王爺,王府向來不進外人,這是規矩,一旦王妃開了這個頭,以後豈不是誰想往這裡塞人都可以了?」宋凌心據理力爭,在她看來,皇室中人,最忌諱的就是府中有他人的細作,只要拿捏住這一點,就不信王爺會站在慕含章那邊。

  景韶皺起眉頭。

  宋凌心看自己說到點子上了,心中泛起一絲得意:「妾身管著內宅的大小事務,就得對這個內宅負責,下人房都在西苑後面,若是進了什麼來歷不明的人來,出了事可就說不清楚了。」

  西苑住的是妾室女眷,所謂出事,自然是指些不好聽的……慕含章慢慢攥緊了拳頭,宋凌心如此說話,就是擺明了在侮辱他了。

  「啪!」慕含章還未說話,景韶的巴掌已經扇到了宋凌心臉上。

  宋氏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景韶。

  「你既然管不好內宅,今日就把所有賬冊交給王妃。」景韶冷冷的說。

  「王爺!」宋凌心捂著臉,不明白明明自己占理,怎麼會突然被打,還被當場奪了當家主母的權利,不由得提高聲音尖聲道,「妾身是為了王府著想,您怎麼可以這樣對妾身!王妃根本治理不好王府!花冊定好了規矩,妾身侍寢的九天,王爺一天也沒有去!這樣的人持中饋,誰會聽他的!」

  「夠了!從今日起側夫人禁足一個月!」景韶揉了揉脹痛的額角,看著在下人的勸說下還在掙扎尖叫的宋氏,擺擺手道,「拉出去!沒有本王的允許,不准踏出院子一步。」

  門外的侍衛走進來,兩個丫環勸著宋凌心,拉拉扯扯的走出去了。

  屋裡終於安靜了下來,景韶歎了口氣,端起桌上慕含章喝了一半的茶嚥了一大口。

  「今天一早接到消息我有些心急,一時欠考慮了。」慕含章看他就著自己的杯子喝水,來不急阻止,便不再多言,只是對於接奶娘來王府的事,確實是他考慮不周。

  「你是這府裡的王妃,你說什麼容不得別人質疑,」景韶笑了笑,把他輕輕摟過來,「這幾日我沒去西苑,宋凌心不過是借題發揮。」

  慕含章抿了抿唇:「我可以把奶娘接到我陪嫁的那個莊子裡……」

  「不用,」景韶摸了摸他柔軟順滑的長髮,「就接到府裡來吧,若是想讓他們一直住著也可以,去北威侯府商量一聲,把他們算作你的陪房就是了。」嫁妝不僅包括財產,還包括一些陪房下人,景韶知道君清的陪房本就很少,既然他的奶娘一家是他信得過的,留在府裡供他使喚倒是個好事。

  慕含章定定的看了看他,緩緩湊過去,把自己的下巴放到景韶的肩膀上:「小勺,謝謝你。」丈夫的支持,對於正妻的地位、內宅的管理十分重要,如今景韶完全站在自己這邊,甚至是明顯的偏袒,這樣的待遇在王侯之家有多難得,沒有人比他更清楚。

  景韶對於慕含章的主動靠近激動不已,只覺得肩膀上與他接觸的地方麻麻癢癢的,忍不住伸手緊緊抱住他:「傻瓜,我們是夫妻,謝什麼謝?若是你真的想謝我,就給我親一口。」原本煽情的話,說到後來就又變得不正經起來。

  慕含章聞言輕輕推開他:「王爺剛說不用謝了。」說完轉身去拿賬冊了,完全不管愣在原地的景韶。

  自家王妃,真是,越來越壞了!

  午時在王府用過飯,景韶晃到了他掛職的兵部。

  抵禦匈奴歸來,他的幾個兄弟都在六部任職了,宏正帝便讓景韶到他喜歡的兵部來。大皇子在工部負責各項建造事宜,他哥哥在禮部負責各項重大典禮、宴會,四皇子在鴻臚寺專司番邦進貢事宜,都是些能幹出事實、能出風頭的職位。

  而他在兵部,說是任職,其實並沒有什麼實權,只是高高掛在那裡,兵部的人並不喜歡一個皇子在頭上指手畫腳,他以前對於這些文書工作也十分厭煩,每天來晃一圈處理兩件事就走。

  「王爺!」兵書尚書見這尊大佛來了,忙笑著迎接。

  「孫大人去忙吧,本王就是來點個卯。」景韶擺擺手說道,走到自己的位置上隨意的拿起幾份文書來看。

  孫尚書也習慣了他這個樣子,客套了兩句就去忙自己的了。

  許久不來,景韶的桌上也沒有堆積多少文書。下面傳上來的消息,緊急的孫尚書都處理了,只有些不太緊急的才會給進兵部沒多久的景韶處理,這麼些日子他都沒來,多數孫尚書都會替他批了。

  拿起桌上的一份冊子,這是兵部在擬定今年的軍餉,上面已經統計出了各處駐軍的具體糧餉數目。還有兩份奏折,一份奏請裁撤兵員,認為匈奴已經打敗,近年內不需要太多的兵;另一份奏報西南苗疆附近有蠻人入侵,請朝廷派兵鎮壓。

  第一份還好說,這第二份看起來頗為緊急,也在他桌上,說明是有人想讓他盡快拿個主意。

  「王爺,這份奏折是今日才到的,情況似乎比月初要嚴重了。」兵部侍郎宋安湊過來說道。

  景韶微微頷首,開始翻看那份軍餉賬冊。

  「據臣所知,這蠻人不過是些流寇,只因滇藏總督無能,才會節節敗退。」宋安湊近些低聲說道,「王爺可以奏請帶兵絞寇,這是個輕鬆立功的好機會。」

  景韶抬頭,蹙眉看他。宋安是宋凌心的父親,在兵部中與景韶的關係算是最親近的。上一世也是如此,月前收到第一份奏折的時候,這人就勸他帶兵前去。那時的他心情不好,新婚第四天就帶兵出征了,把剛過門並且還在病中的慕含章獨自丟在了王府中。如今看來,宋安勸他出征,並不全是為了讓他立功,多半是想讓他冷落王妃,好保全她女兒當家主母的地位。

  「滇藏總督也不是吃乾飯的,這天下哪有輕易便可得的軍功?」景韶打了個哈哈,不但算跟他繼續探討這個問題。

  這出征滇藏看起來是個輕鬆的差事,其實不然,西南那邊環境複雜,這些常年在中原的兵卒們很難適應。當年他帶兵前去,結果剛去就吃了大虧,瘴氣、毒蟲都是致命的敵人,他自己也險些死在那裡。那所謂的小股流寇,讓他整整打了三年,不禁被父皇斥責,還錯過了征戰三番的最佳時機,真正的出力不討好。

  宋安訕訕地笑了笑:「聽聞今日凌心惹王爺生氣了,這女兒被我寵壞了,王爺莫要和她一般見識。」

  「哼!」景韶把手中的賬冊摔到桌上,發出彭的一聲,惹得周圍的人紛紛側目,又快速避開目光,「不過是內宅小事,宋大人何必在這裡說。」這宋凌心真是嘴快,上午的事,過了午就傳到娘家去了。想到這裡,心中便有些膩煩。

  宋安見景韶不耐,陪著笑說了兩句話,便灰溜溜的走開了。

  打發了囉嗦的宋安,景韶重新拿起那份奏折來看,這個苦差事這次他是絕對不會領了,有這些時間還不如在家陪老婆,這麼好的機會應該讓給大皇兄或者四皇弟才是。

  在兵部混了一下午,景韶還是按照前世的習慣提前離開,免得惹人眼球。徒步走到城南去買了些滷味小吃,又去小巷提了瓶青梅酒,回到王府的時候剛好趕上吃晚飯。

  「王妃呢?」回到東苑臥房,飯菜已經擺好,卻不見慕含章的蹤影。

  「回王爺,王妃還在小書房理事,夢兮已經去請了。」芷兮一邊幫景韶換衣服,一邊答道。

  「王爺久等,臣來遲了。」慕含章有些歉然地說。

  景韶皺了皺眉,捏住他的下巴親了一口:「吃飯吧。」

  慕含章愣怔片刻,才反應過來又是「話說客氣的懲罰」,但現在滿屋下人,這人竟然一點也不顧及!一張俊臉迅速紅了起來,忙擺手讓丫環們都退下去。

  「在忙什麼?」景韶把買回來的滷味推到慕含章面前讓他嘗嘗,自己則給兩人各倒一杯青梅酒。

  「驟然接手內宅的事務,少不得有些忙亂。」慕含章夾起一塊鹵雞翅咬了一口,雖然這麼說,語氣卻十分自信,景韶聽出他自己解決得了,便不打算過問。

  用過晚飯,慕含章推了推又爬到床上的景韶:「今晚該去西苑那邊了,今日側夫人的話你也聽到了,若是你一直宿在東苑,這內宅怕是要不安穩。」

  景韶不情願地坐起身,一把把囉嗦不停、要把他推向別人的自家王妃拽到了床上,利落地壓在身下:「今晚喝多了,沒力氣挪窩。」說完,就趴在他胸口不動了。

  慕含章翻了個白眼,能喝兩斤燒刀子的人,會被一小瓶淡如白水的青梅酒灌醉?找理由也找個說得通的吧!

 

 

 

☆、第二十章 誤解

 

  「要睡覺,總得把衣服脫了吧。」慕含章無奈地推了推身上的人。

  「我幫你脫。」本來還軟趴趴的景韶瞬間有了精神,坐起身來開始解身下人的衣帶。

  「我……我自己來。」慕含章忙拉住扯著他腰間衣帶的手。

  景韶聞言笑了笑,放下帳幔,坐在一邊直勾勾地盯著人家看。

  慕含章的臉更紅了,快速的脫了外衣、中衣,鑽進被子裡。景韶看著有趣,自己也脫了衣服鑽進去,把人撈過來親了親額頭。

  蕭遠告訴他,在床上對待男妻一定要溫柔,要尊重他,親吻比亂摸更有效,因為這樣才不會讓他覺得恥辱。從額頭吻到眉心,再到那微涼的鼻尖、柔軟的唇,懷中人有些緊張地閉著眼,卻沒有反抗。

  景韶暗道這方法果然有效,輕輕拉開那雪白的內衫,床外的燈火還沒有熄,藉著帳幔透進來的光,能清晰地看到那精緻的喉結、形狀優美的鎖骨。忍著沒有把爪子放上去,而是撐在床上,俯身沿著下巴吻下去,舔過白皙的脖頸。那可愛的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景韶勾了勾唇,繼續向下。

  白皙的胸膛略顯單薄,但並不是想像中的那般瘦弱,反而有著線條流暢的漂亮肌肉,兩顆粉色的小豆害羞地縮著腦袋。好美,好想摸摸!景韶吞了下口水,湊過去含住了一顆粉嫩。

  「唔……」慕含章咬住下唇,麻癢、戰慄的感覺瞬間傳遍了全身,想推開身上的人,卻從他溫柔的動作中感覺到了憐惜,只得攥緊了身下的床單,心中告訴自己再忍一會兒,再滿足他一點點。任由那難受又舒服的感覺,潮水一般一下一下衝擊自己的身體。

  感受到身下人的縱容,景韶不由得更加激動起來,叼住口中的小東西輕輕碾咬。

  「啊……唔……」慕含章的身體開始微微顫抖,太過強烈的感覺逼得他弓起了身子。

  景韶得到了回應,不禁有些得意忘形,伸手向下面探去,隔著一層雪緞摸上了那兩片圓潤。

  「嗯……不要……」慕含章瞬間清醒過來,猛地向上縮了縮身體,睜開眼睛驚恐地看著單手撐床呆住的人。

  兩人對視了片刻,半撐起身體的慕含章有些尷尬的低下頭。景韶被這突然的變故一攪和,頓時沒了興致,暗自惱怒自己過於心急。歎了口氣,翻身躺倒一邊,臉衝著牆自己跟自己生氣。

  慕含章見他生氣了,慢慢攥緊了手中的被角,又緩緩鬆開,復又攥住,拉過去給景韶蓋上,自己默默地躺下,盯著帳頂發呆。自己這個樣子,又讓他失望了吧……

  胡思亂想了一夜,慕含章直到天濛濛亮才沉沉睡去。

  次日,那份蠻人入侵的奏折果然被兵部尚書帶到了朝堂上。

  「景韶,你覺得南蠻的戰力如何?」這份奏折宏正帝昨日便看過了,之所以先問景韶的意見,是因為兵部侍郎宋安在批復建議上提議,讓剛剛乘勝歸來的成王帶兵前去。

  「兒臣以為,南蠻雖是山野村民,然其既然能鬥得過滇藏總督,自然有其過人之處,不可輕敵。」景韶實話實說,擺出了這件事有難度的事實,同時暗示這是個立功的機會。

  宏正帝微微斂眉,看不出喜怒:「眾卿有何看法?」

  朝堂上靜默片刻,紛紛有人出列獻策。

  有人說南蠻乃是荒涼之地,幾個刁民所佔山頭也不富庶,不如由他們去。立時就有人反駁,說如此以來國威何在,君威何在,必須派兵鎮壓。

  然後又有人說,滇藏地形複雜,且那一帶的民眾愚昧無知,須派一個有勇有謀的將領前去,不僅要鎮壓叛亂,還要安撫民心。

  一時間朝堂上吵成一鍋粥,閉口不言的除卻宏正帝,便只有站在首位的三個皇子。景韶瞥了一眼身邊的兄長和大皇子,這才想起來四皇子被禁足了,如果四皇子夠聰明的話就該主動請戰,若是聰明過頭了……眼神飄向欲言又止的大皇子,景韶垂下的眸子中閃過一道寒光,那就看這兩人誰更倒霉一點了。

  最後宏正帝喝止了人們的爭吵,總結道:「南蠻雖荒,但也是大辰的土地,朕決不許太祖打下的江山旁落,一寸也不行!」

  「皇上聖明!」群臣紛紛跪地。

  「至於掛帥的人選,點兵數量,兵部議個章程出來,明日上朝再議!退朝!」宏正帝說完,大袖一揮便轉身走了。

  景韶與哥哥對望一眼,回給對方一個心照不宣的微笑。

  今早起來,看到自家王妃還睡得香甜,便悄悄越過他穿衣上朝來。因為起晚來不急吃東西,景韶便拿了兩個肉餅帶上,在馬車上啃得正歡的之際,自家兄長突然鑽進了自己的馬車,告訴他昨日兵部在提交奏折的時候,孫尚書發現了宋安寫的建議成王出征的章程。

  暗罵宋安自作主張的同時,也感慨兄長真是人脈廣大。於是跟哥哥商量著,乾脆表現得急功近利,讓父皇覺得自己串通老丈人討要這個差事,讓他心中膈應,反倒不會把這項任務派給自己。

  兄弟倆下了朝,依舊沒有一句交流,出了宮門就分道揚鑣。

  「恆之,你教我的辦法還真是有用。」再次跑到回味樓蹭早飯的景韶,見到蕭遠就高興地用力拍了拍他的背。昨晚雖然半途而廢,但總體上卻是進了一步。

  可憐蕭侍郎一介書生,被常年練功的王爺拍得差點吐血,面上卻是豪爽一笑:「那是,我說的絕對管用。」然後就拉著景韶邊吃包子,邊吹噓自己如何用溫柔的手段,讓高大威猛的妻子雌伏在自己身下。

  穿著水粉色外衫的周謹,站在後門邊無奈地歎了口氣,示意小二把米粥給那兩人送去。昨晚把自家相公欺負得很了,還是先別往跟前湊惹他生氣了,況且自己這身衣服太丟人,今日還是少見外人的好。

  慕含章早上醒來發現身邊的位置已經涼了,才驚覺自己睡過了頭,沒有伺候自己的丈夫起床,不禁有些懊惱,這下那人該更生氣了吧?

  景韶一出門就是一天,午飯也沒有回來吃。

  慕含章處理完幾件要緊的事務,便捧著賬本開始發呆,怎麼看都看不進去。直到雲竹來報,說奶娘一家已經搬了過來,才回過神匆匆趕了過去。

  下人們住在東西兩院與王府後門之間的長房和幾個小院子裡,多福特意讓人騰出了一個三間房的小院供王妃的奶娘一家人居住。周奶奶滿臉笑容的收拾好房子,待看到身穿華服、身姿挺拔的慕含章時,卻又禁不住紅了眼眶。

  「少爺昨晚沒有睡好啊。」續了半天的舊,周奶奶拉著景韶的手仔細看他的臉色。

  「嗯。」慕含章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

  「莫不是王爺他……」周奶奶擔憂地望著自己從小帶大的小少爺,活了這麼大歲數,自然懂得多些。男子之間的歡好,承受的一方難免會比較辛苦,見他氣色不好,料想他昨晚定是受苦了,心疼得又要掉眼淚。

  「不怪他,」慕含章見奶娘誤會,忙開口解釋,「王爺待我很好。」不知為何,他就是不希望自己親近的人誤會景韶。

  見奶娘不信,慕含章只得歎了口氣:「是我……惹他生氣了。」

  景韶一天不著家,真不是故意的,原本他是打算連兵部點卯都逃過去,回家吃午飯睡午覺的,奈何剛蹭完早飯,就被別院派來的侍衛攔住,說任峰有急事找他。

  任峰原本是江湖中人,在道上的名聲還不錯,只是家中老母年邁,混江湖實在是不安穩,便金盆洗手跟著景韶,好掙錢贍養母親,再娶個媳婦。而江湖那腥風血雨的地方,能掙到錢的的確是少數。所以,當任峰發出成王招攬人才的消息時,很快就有不少人前來應徵,而今日任峰急匆匆找景韶的原因,是因為一個武林中頗有名氣的人物出現在了應徵的隊伍裡。

  等景韶解決完別莊的事,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晚飯時分,而自家王妃正坐在飯桌前發呆。

  今日奶娘告訴他,成王終究是個正常的男人,而且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再怎麼寵愛他,也不可能忍受得了他三番五次的拒絕。即便他不喜歡西苑的那幾個姬妾,京城裡等著爬上他床榻的人數不勝數,總有一天他會喜歡上別人……

  想到景韶以後會對著別人溫柔地笑,慕含章就覺得心中一陣酸疼,以至於沉浸在自己的沉思中,連景韶走到他身邊也未曾察覺。

 

 

 

☆、第二十一章 機會

 

  景韶難得看到自家王妃發呆的樣子,覺得有趣,湊過去趁人不備,在那微抿的唇上輕啄一口。

  「啊!」慕含章嚇了一跳,發現是景韶,忍不住瞪了他一眼,「王爺這是幹嘛?」

  「難得見你發呆。」景韶笑著坐到他身邊,芷兮給兩人盛好湯和飯就退了出去。

  慕含章端起湯碗,默默地喝了一口,覺得今晚的湯有一股特別的鮮味。

  「君清,你想不想學暗器?」景韶吃了幾口菜,見慕含章只是端著碗喝湯,便給他夾了一塊魚肉。

  「暗器?」慕含章有些疑惑地看向他,「怎麼突然想起這個?」

  「江湖上有一個善使暗器的俠客,人們都叫他鬼九刀,」景韶笑了笑,想起那個人的樣子,確實長得挺像鬼的,「這個人今日去別院應徵了。」

  雖然慕含章沒聽過什麼鬼九刀,但既然是江湖上有名的俠客,怎麼會投入一個王爺的麾下,那些人不都是要遠離朝堂的嗎?

  景韶笑了笑,見他喜歡喝那個湯,就又給他盛了一碗:「現如今混江湖可賺不了幾個錢,這些大俠若是不願去做些殺人越貨的事,生活就會十分拮据。」

  傳說在幾百年前,武林真的繁榮過,當時武林盟主甚至能與朝廷對抗。不過,如今古時那些絕世武功早就失傳了,所謂的武林高手與宮中的一品侍衛也差不了多少,況且身手好的多數會去考武舉,真正的武林高手也沒幾個。

  只是一些能人異士還是存在的,比如鬼九刀這樣專攻暗器的人。

  「暗器都是要從小練起的,況且我練不了內力,縱然學得再好,威力也會大打折扣。」慕含章想了想,還是搖頭拒絕了。

  景韶點了點頭,心中卻想著改日讓鬼九刀做幾個不用內力就能用的暗器給君清防身。

  用過晚飯,兩人坐在羅漢床上喝茶,正說著話,「匡當」一聲,慕含章手中的杯盞突然掉到了地上。

  「君清?」景韶忙放下手中的杯子,握住他不停顫抖的手,「你怎麼了?」

  「我……嗯……」慕含章臉色大變,騰地站起身,腳下一軟險些跌倒,被景韶一把摟過來。

  懷中人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額角也滲出汗來,景韶著急不已,對著門外大喊:「多福,快去找個太醫!」

  「不……不用……」慕含章靠在他身上,狠狠咬了一下舌尖讓自己保持冷靜,「是……春|藥!」

  「什麼?」景韶腦子嗡的一聲響,好好的為什麼會中這種藥?

  被叫進來的多福剛好聽到了這句話,慌忙跪在地上:「王爺!奴……奴婢……」

  「查!一個時辰之內,給本王查清楚!」景韶怒吼了一聲,一把抱起懷中人朝內室走去。

  多福擦了擦額頭的汗,轉身出門召集侍衛。

  景韶確定他除了身體發熱之外並沒有什麼中毒的症狀後,就幫他脫下外衣,把人放到了床上。

  「我沒事……嗯……」慕含章難受地咬著下唇,一手緊緊攥著枕頭,祈求地看著景韶,「小勺,你能不能……先出去一下……唔……」

  景韶看著面泛潮紅,躺在床上急喘不已的人兒,只覺得下腹一緊,忍不住就撲了上去:「君清,別怕,我幫你把藥性解了就不難受了。」

  「我……唔……」慕含章瞪了他一眼,他中的是春|藥,又不是軟筋散,身上還是有力氣的,而且精力相當旺盛,哪用得著別人幫忙?

  景韶笑了笑,擔憂過後,今晚的事情他多少也猜出來是怎麼回事了,惱怒之餘,卻又有些高興,或許這是個好機會……

  伸手握住那緊攥著枕頭的手,將柔軟修長的手指與自己的相纏,景韶俯身咬住一隻紅透的耳朵,另一隻手三兩下挑開了中衣的衣帶,將微涼的手貼上那泛著粉色的胸膛,按住一顆小豆用力碾壓起來。

  「啊……別……」慕含章的身體現在十分敏感,哪裡經得住這般對待?

  「君清,別怕,我不做到最後,相信我。」景韶在他耳邊用略微沙啞的聲音安撫道,抬手輕輕撫摸身下人的發頂,溫柔而認真地與他對視。

  慕含章定定地望著景韶的雙眼,想起了今日奶娘的話,這樣一個天之驕子,卻為了自己一再忍耐。不希望這般溫柔的眼神會望向別人,那麼自己就該做些什麼……對這個人,自己,並不是沒有感覺的……心中明瞭,只覺得眼前豁然開朗,慕含章慢慢鬆開了咬著的下唇,輕點了點頭。

  景韶如同得到赦令一般,吻住了那被咬出齒痕的唇,一隻手安慰那可憐兮兮的小豆,另一隻手向下面探去,隔著柔滑的雪緞,將因為藥物而精神抖擻的小君清輕輕握住。

  「唔……」慕含章因為驟然加劇的感覺而揚起頭,景韶順勢咬住那上下滑動的喉結,同時加重了手中的力道。

  雙手緊緊抓住景韶的肩膀,慕含章緩緩閉上眼,一滴清淚因為過於激烈的感覺而順著眼角滑落下來。

  幸好那藥物只是讓男人興奮的,並沒有什麼別的效果,等小君清吐出精華,藥性就基本上消失了。景韶吻了吻懷中人滿是汗水的額頭,將他放回枕頭上,又狠狠地吻了一通,才深吸一口氣坐起身來。

  「小勺,你……」慕含章睜開眼睛,拉住欲起身離開的景韶,剛剛他明顯地感覺到這人也興奮起來了。

  「我去一趟淨房。」景韶想著去浴桶裡解決一下自己的問題。

  「我……我幫你吧……」慕含章抿了抿唇,剛剛退下的紅色再次爬上了俊顏。

  「君清……」景韶驚喜地看著他,然後趁那人反悔之前,迅速脫掉自己的衣服,拉著一隻修長瑩潤的手附上了小小韶。捧住身下人因為害羞而別過去的臉,尋到那兩片柔軟又貼了上去。

  一時間,紅羅帳暖,不知今夕何夕。

  折騰了近一個時辰,景韶摟著懷中不停喘息的人,滿足的躺在床上,一下一下輕輕撫摸那順滑的長髮。

  慕含章把臉埋在那寬闊的胸膛上,有氣無力地瞪了他一眼。剛剛這人趁自己不注意又偷襲,害得剛剛洩過一次的自己又跟著他一起洩了一次。這會兒只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搾乾了一般,懶懶的不想動。

  「你若累了,就先睡吧,我出去處理一下這件事。」景韶美美的抱著老婆洗了個澡,隨意穿了件衣服向外走。

  「我跟你一起去。」慕含章披上外衣,這件事應該是內宅中事,當由他來處理才對。

  外間站了一屋子的人,中間跪了個披頭散髮的女子,正在哭鬧,多福見景韶過來,偷偷鬆了口氣。

  「王爺!王爺!不是奴婢做的,真的不是奴婢!」那披散頭髮的女子撲過來,跪在景韶腳下拽著他的衣擺,竟是李姨娘!

  「奴婢查了,藥放在湯裡,是些壯陽催情的春|藥,按照今晚的花冊,當是李姨娘侍寢。」多福把徹查的結果報了上來。

  整個湯羹從廚房做出來到端上桌,都沒有任何問題,那麼就是在端上桌之後下的藥,而能接觸到的人,就只有東苑臥房裡近身伺候的這幾個丫環了。

 

 

 

☆、第二十二章 鬧劇

 

  近身的丫環有問題,這件事比一個小妾使手段爭寵要嚴重得多!

  景韶冷眼看著跪在地上的李氏,男妻過門,妾室先生下的兒子就是庶長子,雖然不能繼承爵位,但可以繼承大部分家產,也難怪這些妾室們會心急。只是,她們似乎忘記了,這壯陽的春|藥可不是只對王爺有用,對身為男子的王妃一樣有用……思及此,心中又有些微妙的竊喜。

  「多福,按王府中的規矩,這事該怎麼辦?」慕含章在景韶身邊坐下,心道這王府的妾室還真是膽大,這種事情在北威侯府都是不多見的。

  「回王妃,偷用催情藥物之妾室,當亂棍打死。」多福皺了皺包子臉,老實地答道。這規矩,還是側夫人定下的,原本是送到庵裡的。

  「王爺,真的不是奴婢!奴婢跟了王爺五年,從不曾用過這種手段啊!」李氏聽到亂棍打死,立時尖叫起來。

  對於李氏不停的哭鬧,景韶不奈地皺眉,揮揮手:「拖出去。」

  「等等。」慕含章阻止了侍衛拖拽的動作,緩步走到李氏面前,也不看跪在地上的女人,只是冷冷地掃過一圈下人,「李姨娘跟在王爺身邊多年,在這府中的人脈定然很廣,據本妃所知,僅這東苑裡的丫頭,與李姨娘交好的就過了半數。」言下之意,這件事情她無論如何是脫不了干係的。這是慕含章第一次用「本妃」這個稱謂,溫和悅耳的聲音帶著情|事過後的慵懶,卻偏偏讓人覺得不寒而慄。

  為了調查這件事,多福把整個王府的人都集合過來,東苑的丫環們基本上都在場,聞言紛紛跪下不敢出聲,與李姨娘不熟的暗自慶幸,與之交好的則忐忑不安,收過好處的則是滿頭冷汗。

  李氏沒有想到這事會這般嚴重,而伺候多年的王爺竟一點也不念舊情,早就嚇壞了,哆哆嗦嗦地磕頭:「奴婢知錯了,奴婢被豬油蒙了心,可這都是側夫人的主意啊!王妃開恩,饒奴婢一命吧!」李氏這會兒才反應過來,側夫人這是一石二鳥的計,若是事成,就能讓王府中人都知道王爺與王妃沒有夫妻之事;若事不成,便能藉機除掉她這個礙眼的妾。自己怎麼就會腦子一熱,聽了她的勸呢?

  「賤人!」景韶冷哼一聲,狠狠地摔了手中杯盞,正摔到李姨娘的面前,「去把宋凌心帶過來!」

  多福忙叫兩個丫環去西苑,把還在禁足的側夫人叫來。

  「即便是側夫人出的主意,有本事下藥的卻只有李姨娘你。」慕含章冷著臉繼續分析道,這件事絕對不能輕易揭過去,整個王府的內宅現在大有問題,今天敢下春|藥,明日就該下毒了。既然景韶讓自己管內宅,自己就要給他一個安全無憂的家!

  李氏想要辯解,抬頭對上了慕含章那雙彷彿能看透一切的雙眼,張了張嘴卻辯駁不出,出於本能地覺得現在不說實話只會更慘,卻又覺得說實話照樣是個死。

  「若是李姨娘能說出這毒是怎麼進到王爺的湯羹中的,就饒你一命。」慕含章轉身坐回景韶身邊,李姨娘有些不敢確定地抬頭看向坐在上位的兩人,慕含章見她不信,便轉頭看向景韶。

  景韶回給他一個微笑:「內宅的事,你做主就是。」

  李姨娘聽了這句話,便如吃了定心丸一般,哆哆嗦嗦地伸手,指向了人群中的一人——夢兮。

  「王爺,不是奴婢做的,奴婢冤枉!飯菜一向不歸奴婢管啊!」夢兮聽著剛剛的對話已經出了一身的冷汗,見被指出來,只覺得渾身發軟,跪著向前爬了幾步。

  東苑屋裡的事情,慕含章嫁過來的第二天就分了工,端茶倒水歸夢兮管,燭火床鋪歸妙兮,飯菜是歸芷兮的,蘭亭和蘭軒負責督促灑掃、漿洗。夢兮說這話,意在指出是芷兮做的。

  芷兮一直沉默著,是念著同是一個屋裡的姐妹,幫不上忙也不想落井下石,如今這人全不顧情面,自己也用不著可憐她,向前膝行幾步,朝慕含章磕了個頭道:「今日是奴婢疏忽了,妙兮今日身子不適,奴婢擺好飯後王妃還在小書房,奴婢讓夢兮去請,她卻說王妃對她不喜,奴婢未曾多想便讓夢兮留下來看管飯菜。都是奴婢疏忽才出了這般的事,請王妃責罰。」

  夢兮聞言,不禁尖叫起來,大罵芷兮血口噴人,芷兮只是淡淡的不予回應。

  夢兮嘴碎,往常給西苑遞消息的也是她,因為沒什麼大事便一直不曾多管,慕含章垂下眼,事情已經很明白了,至於這藥是從哪裡來的,容後再查不遲。端起桌上的杯盞,慢條斯理的喝了一口,緩緩道:「把夢兮拖出去,杖斃!」

  「不~王妃饒命!王妃!王爺!奴婢伺候了王爺多年啊!王爺!」夢兮掙扎著被拖出去,不多時,院中傳出一聲一聲的慘叫聲,宋凌心趕到東苑是,正看到這一幕,不由得白了臉。

  不理會院中的叫聲,慕含章只是慢條斯理的喝茶,景韶看著這樣的君清,只覺得他這般殺伐決斷的氣勢,美得不可方物!慕含章感覺到那人看過來的視線,心中有些不安,他會不會覺得自己殘忍冷血?悄悄攥緊了衣袖,緩緩轉過頭去,正對上了一雙滿是溫柔與讚賞的美目,不由得鬆了口氣。怎麼忘記了,這人在戰場上殺人無數,又怎麼會不明白他這番作為呢?

  見宋氏來了,慕含章放下杯盞,緩緩掃視一圈眾人,站起身來:「既然入得王府為奴,就要恪守本分,王爺仁慈不曾苛待下人,爾等便以為能為所欲為了嗎?」

  「奴婢不敢!」眾人紛紛跪下,額頭貼地以示惶恐。

  「今晚所有人都去院子裡站一個時辰,好好看看,今後,若有膽敢犯上不軌者,那就是你們的下場!」慕含章說完,沒讓眾人起身,眼神移到已經癱軟在地的李姨娘身上,「多福,你去安排,明日就把李姨娘送到庵裡去,帶髮修行吧。」

  「是!」多福作為唯一站著的人,忙躬身應是。

  宋凌心聞言,暗自鬆了口氣,料想自己挑撥李氏不過是一句無人能證明的話,看著般情形,把自己叫來多半是敲打一番而已。

  事實也卻是如此,慕含章確實沒有證據,便把目光轉向景韶,詢問他的意思。

  景韶皺了皺眉,現在看著這個側室是百般的不順眼,這幾天朝堂上如此被動,全賴這個多嘴的側室和她那個自作主張的爹!不由得冷哼一聲:「宋氏搬弄是非,擅自向王府外遞消息,本王明日便去請旨,降為妾妃!」

  不理會宋凌心的哭喊尖叫,景韶有些頭疼地站起身,內宅的這些女人,沒有一個省心的,自己這一世要想多活幾年,就得遠離這些禍害。抬眼看向一身白衣的自家王妃,那張俊顏溫和而恬靜,突然有一種舉世皆濁,僅此一瓢清飲的錯覺。忍不住伸手把他摟了過來,擺擺手讓多福帶著眾人去院子裡看著夢兮反省,自己則帶著自家王妃回房去了。

  從這一日起,奠定了慕含章在成王府中不可動搖的正妻地位。而原本混亂的內宅,在接下來的幾個月中,逐步被慕含章治理得井井有條,上一世對景韶來說宛若龍潭虎穴的王府,終於變成可以安睡的家了。

  朝堂上,關於派誰去征討南蠻的事已經爭執數日,宏正帝一直不發表意見。

  景韶在兵部點卯的時候,悄悄透露了這是個建功的好機會,自己很想爭取的意思。

  景琛使人將大皇子與三皇子都想領兵的消息傳到了還在禁足的四皇子處。

  各方的人爭執不下,三個還在朝上的皇子卻一直沉默不語。

  「皇子出征,對於安撫民心、教化蠻人的確有用,」宏正帝將目光掃過下面的三個兒子,大皇子低頭看不出情緒,二皇子眼神沉穩坦蕩,成王皺眉臉上透出些不耐,「你們三個誰願意去?」

  宏正帝想起昨晚皇后的話,心中就有些厭煩,說什麼「三皇子桀驁不馴,功高則易生反心,大皇子出身低微,二皇子一介書生,而四皇子身為嫡子卻無軍功。」天下間沒有覺得自己兒子不好的父母,宏正帝作為一個帝王,自己的兒子怎麼教訓都可以,卻容不得別人說一句不是。

  「兒臣願往!」大皇子聞言,立時出列。

  眾人立時把目光集中過來,景琛面無表情,景韶巋然不動。

  「景韶,你怎麼不願去了?」宏正帝皺眉,這人前日不是還說這是個立功的好機會嗎?

  「啟稟父皇,兒臣前日遇到一個江湖術士,他給兒臣佔了一卦,說兒臣近來三個月內不宜帶兵,出征必敗。」景韶一臉嚴肅地說,「兒臣不能為了貪一時之功而污了大辰的威嚴!」

  「一派胡言!」宏正帝猛地拍了一下龍椅的扶手。

  景韶慌忙跪地:「兒臣愚昧,父皇息怒。」

  宏正帝氣得直吹鬍子:「你既知自己愚昧,便回去抄寫《兵法》十遍,抄不完不許上朝!」

  「是。」景韶磕頭領罰,眾大臣紛紛側目,這成王還真是破罐子破摔。

  「傳朕旨意,著大皇子景榮帶兵前去剿滅南蠻叛賊,三日後啟程!」宏正帝下了旨,又瞪了還跪著的景韶一眼,甩袖離去。

  不理會在身後小聲議論的眾大臣,景韶垂頭喪氣地走出了皇宮,回到王府,蔫頭蔫腦地拱到了自己王妃的懷裡。

  「這是怎麼了?」慕含章放下手中的賬冊,拍了拍在懷中亂蹭的傢伙。

  「君清,我被父皇罰了,得有一段時間不能上朝了。」景韶把臉悶在人家胸口,「我們去別院住一段時間吧,別院有溫泉,省得天天在浴桶裡洗澡。」

  「……」慕含章無奈地看著懷中偷偷扯他衣襟的傢伙,別院和溫泉才是他真正想說的吧?

 

 

 

 

☆、第二十三章 廟會

 

  「這府裡還有很多事,何況父皇罰你,你卻立時跑到別院去玩耍,豈不惹人詬病?」慕含章歎了口氣,把懷中的傢伙稍稍推開,重新拿起賬冊看起來。

  景韶順著他的力道倒在了軟塌上:「父皇讓我抄《兵書》十遍,少說也得一個月才能抄完,總不能一直悶在家裡吧?」

  慕含章看了他一眼,只當沒聽見,將審過的賬冊放到一邊,轉而拿起一本王府的名冊來看:「有件事得問問你的意思。」

  李氏下藥的事雖然解決了,但藥是從哪裡來的,今日才有了眉目,參與這件事的下人名字均被一一圈了出來,只是有一個人比較特殊。

  「妍姬?」景韶聽到這個名字,忍不住皺起了眉頭,「這件事先壓著,等三日後大皇兄出征了再處理。」柳妍姬是大皇子送的,雖然明知她有問題,但大皇子出征在即就趕著處理他送的王姬,難免會惹人閒話。

  「我倒是有個主意,」慕含章抿了抿唇,看了景韶一眼,有些猶豫道,「王爺當真不曾碰過她?」

  景韶坐起身,尷尬地摸了摸鼻子:「我拿這種事騙你作甚?」

  「臣的意思是,四皇子的禁足令下個月就解了,王爺作為兄長自然是要送份賀禮的。」慕含章垂下眼,緩緩道。

  景韶眼前一亮:「你的意思是,把她送給景瑜?」妾妃一下的姬妾均是可以送人的,既然大皇子送個禍害在他身邊,他完全可以把禍害送給別人,雖然這些年大皇子和四皇子兩人走得近,但也是面和心不合,有這麼一個現成的消息源,就不信大皇子不用。

  這一招禍水東移,著實用得漂亮!

  「君清,你太聰明了!」景韶激動地把自家王妃摟到懷裡親了親。

  「王爺……」慕含章推開他,耳朵染上一層粉色,他在說正事,這人怎麼就沒個正形?

  兩人最後商量的結果,參與送藥的下人全部處置了,先不動妍姬,等三月中旬四皇子放出來的時候,就給他送過去。

  午後,景韶抱著自家王妃美美的歇了個午覺,又跟著他去小書房,一個處理內宅事務,一個抄寫兵書。

  《兵書》是開國之初,太祖著四位學士編纂的兵法總述,集千百年來的兵法精華於一體,確實是本好書,只是景韶看著半尺高的全套書,還是苦了臉。這十遍抄下來,恐怕一個月也抄不完。

  慕含章看了一眼剛抄了三頁就趴在桌上不動的傢伙,把妙兮沏好的茶推給他:「府裡的事這幾天能安排個大概,四月初三有廟會,到時候我們去逛逛,順路陪你去別院住兩天。」等四月初一發完月例銀子,初二挑了新進的丫頭、小廝,基本上就沒什麼大事了。

  景韶聽了,立時高興起來,喝了口茶又開始抄,不一會兒卻又坐不住了:「我去練會兒劍再來抄。」說完,扔下筆就出去了。

  慕含章輕笑著搖了搖頭,知子莫若父,皇上罰景韶抄書,就是知道他不愛寫字坐不住。拿過他抄了一半的書來,盯著滿篇蒼勁有力的字看了片刻,提筆接著斷開的那一行寫起來。

  等景韶回來的時候,發現原本只抄了五頁的書已經變成了三十多頁,而那些多出來的字,筆法、力道竟與自己的一模一樣!

  「君清,這是你寫的?」景韶抓著書找到坐在飯桌前盛湯的自家王妃。

  慕含章微微頷首:「小時候替大哥和兩個堂兄弟做功課,便學會了仿別人的字體。」

  「可是任何人的字都能仿嗎?」景韶激動地握住他的手,要知道能仿字的,便能偽造信件,這在戰場上用處太大了!

  「只要不是太奇怪的便可。」將湯碗遞過去,慕含章不明白他為何這般看重。

  「君清……你真是個稀世之寶!」景韶沉默片刻,緩緩說道。

  「不過是些上不得檯面的本事,」慕含章笑了笑,他會的那些仿字、算賬,皆是讀書人不屑的,「我就是學得太雜,先生才不許我中舉的次年就去會試。」說到這裡,眼眸中的神采不禁黯了黯,他十七歲就中了舉人,先生覺得他火候未到,讓他再等三年,卻不料這三年變成了永遠。

  見他難過,景韶也不知怎麼安慰,只得岔開話題:「明日別讓他們準備早飯了,我帶你去回味樓吃,蕭遠和他夫人都很有趣。」

  次日,到了回味樓景韶就後悔了,因為自家王妃與周謹一見面,就相見恨晚地談論起了做生意的事,一身翠綠的周老闆還熱情地邀請慕含章參加每月一次的男妻聚會,他和同樣被冷落的蕭遠只好相顧無言地吃餛飩。

  轉眼到了四月初三,城南的廟會熱鬧非凡。擺攤的、賣藝的、求籤的、耍猴的,人頭攢動,不一而足。

  景韶拉著自家王妃在人群中穿梭。四月的天氣已經開始熱了,兩人穿了同色的寶藍色綢衣,景韶扣了一對嵌寶石銀護腕,慕含章外罩一件廣袖薄紗,同樣俊美的兩人在人堆裡頗為惹眼。

  路邊滿是賣小吃、小玩意兒的,景韶買了份炸丸子,用麵粉、豆腐、豆芽等團成的素丸子,在油鍋裡炸的金黃,淋上一層醬汁,看起來十分誘人。用竹籤戳了一個遞到自家王妃嘴邊,慕含章蹙眉,在路上吃東西非君子所為,很是失禮,但又不想拂了他的好意。左右看了看,快速張嘴把丸子咬下來,香脆的丸子配上鮮香的醬料,竟出奇的美味。慕含章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這一系列的表情自然落在了景韶的眼中,正想調笑兩句,忽然眼角閃過一個似曾相識的身影。猛地抬頭,只看到一個身著粉色衣裙的身影隱入人群,一閃而過的側臉使他大為震驚,忍不住丟了手中的丸子,轉身追了出去。

  「小勺……」慕含章眼看著他鬆開自己的手,追著一個粉衣女子離去,不一會兒就淹沒在人群中沒了蹤影。

  「呦,王妃竟然能出門啊,怎麼也不帶個侍衛?」一道熟悉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慕含章皺了皺眉,這輕佻惹人厭的聲音,一聽就是他的堂弟慕揚文。

  「二弟也來逛廟會啊,怎麼一個人?」轉頭看去,果然是他大哥慕靈寶,和兩個堂兄弟,慕揚文和慕華鋒。

  景韶追了不遠,那人已經不見了蹤跡。

  「王爺,您要找誰?」隱在人群中的侍衛湊過來問道。

  「你們兩個去找一個身著粉衣,眉角有個硃砂痣的女子,應該叫『若依』。」指了兩個侍衛讓他們去找,景韶這才想起來自己把君清給丟下了,急慌慌地往回跑。廟會這麼多人,君清又長得那麼好看,萬一遇到登徒子或者浪|蕩|女就糟了。

  果然等他回到原地,就看到三個男人圍著慕含章,背對著他看不出在做什麼,但看自家王妃的表情,緊抿著唇的樣子顯然是生氣了。景韶登時滿頭怒火,走過去揪住正說話的那個男人的衣領,照著眼窩就是一拳,對兩邊的一人一腳踹翻在地。

  慕含章瞪大了眼睛,半張著嘴被景韶摟到懷裡:「君清,你沒事吧?」

  「小勺,他們……」慕含章看著倒在地上的三人,嘴角有些抽搐。

  「你們怎麼辦事的?看到王妃被人調戲還不出來?」景韶罵著身後的兩個侍衛,低頭看向倒在地上的三個「登徒子」,兩個捂著肚子的似乎有些眼熟,青了一隻眼睛爬起來的,好像是他的大舅子——慕靈寶?

 

 

 

☆、第二十四章 若衣

 

  逛廟會因為遇到慕靈寶三個人而提前結束了,回程的路上,慕含章坐在馬背上,想起剛才那三個人明明被打了還一臉賠笑的樣子,就忍不住想笑。

  低頭看到懷中人抿唇忍笑的樣子,景韶決定以後找機會多揍那三人幾頓。當年慕靈寶把弟弟推下水的時候,那兩個堂兄弟也是在場的,等今年三九的時候,就讓人把他們也扔到河水裡泡一泡。

  成王別院在城東,北威侯府給他分的那塊荒林也在城東。騎著小黑出城不遠,眼前便出現了那滿目亂石叢生的荒林。慕含章側頭看了看沉思的景韶,還在想著那個粉衣女子嗎?想起他當時的反應,上彎的嘴角慢慢抿成一條線。「小勺……」

  「嗯?」景韶回過神來,低頭看他。

  那個女子是誰?要問的話到了嘴邊又吞了回去,慕含章抿了抿唇,轉頭看向那片荒林:「你說這荒林種些什麼才能賺錢?」

  「荒林?」景韶抬頭看那片林子,嗤笑一聲,「這種林子,石多土少,也不能跑馬打獵……」說到這裡,景韶突然拉住韁繩,駐足看著面前的一片荒林沉思。

  這片林子至少有三百畝,全是亂石雜林,還有密密麻麻的矮木、野草,根本看不到裡面的情形,正是屯兵的好地方!而且,這裡離京城只有二十里!只可惜京郊的地都是有主的,當年太祖打天下,便把京城周圍的地分給了幾位開國公侯。若是他公然買這片無用的荒林,定然會惹人懷疑。

  「君清,你可知這林子是誰的?」若是有了這片林子,很多事就好辦了,將來要是有個萬一,也能有個保障,即便費些力氣,景韶也想把這片地弄到手。

  慕含章低下頭,輕歎一口氣道:「這片林子,現在就是我的大部分家產。」

  景韶愣怔了片刻,大笑著在懷中人臉頰上親一口:「君清,你可真是我的福星!」

  「嗯?」這下,輪到慕含章愣怔了。

  「我拿祁縣的百畝良田跟你換這片荒林可好?」景韶輕踢馬肚,讓小黑撒歡跑起來。

  「你要用儘管拿去用便是。」慕含章覺得景韶這是為了幫他解決這無用的地,「只是百畝良田換這東西是萬萬使不得的。」

  「使得,這荒林對我來說可比千畝良田都值錢!」景韶輕笑著單手摟緊懷中人,讓小黑跑得更快些。

  晚間,被景韶派出去找人的兩個侍衛回來了。

  「屬下無能。」兩個侍衛跪下請罪。

  「罷了,許是本王看錯了。」景韶揮揮手讓他們下去,自己蹙眉沉思。今日在廟會上看到的女人,確實很像是葛若衣。

  景韶之所以這麼重視,是因為這個人乃是平定三番的一個關鍵。

  上一世景韶第一次見到葛若衣是在四皇子府的宴會上,這個女子一曲「蝶戀花」跳得出神入化,讓他記憶猶新。以至於幾年後在東南王的王府裡見到她的時候,一眼就認了出來。她與東南王有血海深仇,來京中告御狀卻被四皇子攔截,逃出四皇子府後不知用什麼手段混進了東南王府,並成為了東南王的寵姬。

  當年景韶帶兵平定三番,東南王雖好色貪財,打起仗來卻一點不含糊,宏正十八年那差點要了他的命的一箭,就是拜東南王的將軍所賜。當他以為自己要折在東南的時候,突然傳來東南王暴斃的消息。而東南王,正是死在了這個看起來弱不禁風的小女子手中!

  慕含章來叫景韶去沐浴的時候,正看到他沉浸回憶中的表情,禁不住悄悄攥緊了衣袖。

  關於葛若衣的行蹤,一直沒有消息傳來,景韶便將之暫時置之腦後了。

  有了幫忙抄書的自家王妃,景韶就放心地每日在別院裡與任峰他們切磋練武,晚間與君清泡泡溫泉,喝喝酒,日子過得異常愉悅。他終於體會到為什麼慕靈寶那三人總欺負慕含章了,有人代做功課的感覺實在是太好了。

  本來說好就住兩天,結果景韶一住就不想回去了。

  四月初九,北威侯生辰,除了慕含章親手畫的祝壽圖外,景韶還送了一份厚禮。北威侯慕晉見到景韶比上次還要親熱,不過對於景韶含蓄的拉攏之意依然是含糊過去。景韶也不在意,他知道北威侯這老狐狸抱得是什麼心態,故而拉攏時的姿態也放得很高,沒有強求。

  令眾人意外的是,四皇子景瑜也前來祝壽,不過景瑜放下禮物與慕晉寒暄了一會兒就離開了,因為他還在禁足中,特意讓母后求的恩典才跑出來半天的。京城這些公侯之家都少又有姻親關係,北威侯府與繼皇后母家永昌伯府也不例外,所以四皇子請恩典給北威侯祝壽也說得過去。

  慕含章見父親對四皇子比景韶還要熱情,只覺得心中冰涼,跟父親告罪說景韶也在受罰,不能久留,便拉著他離開了。

  「君清,我沒事的。」景韶坐在馬車裡,看著冷著臉的自家王妃,心中覺得暖暖的,會因為他受委屈而生氣的人,除了母后與哥哥,便只有君清了。

  「四皇子到了選正妃的年紀了,剛好北威侯府的嫡小姐還未出嫁,我父親……」慕含章抿了抿唇,父親明知道景韶與四皇子不是一派的,還做著這樣的打算,雖說這樣可以保北威侯府以萬全,但如此厚此薄彼實在是讓人心寒。

  「君清,」景韶心疼的把他抱進懷裡,「生在王侯之家,有些事情,莫要強求。」

  慕含章歎了口氣,放軟身體靠在景韶胸口,輕聲道:「我知道……」

  「灰~」行走中的馬車突然剎住,車中兩人猛地向前栽去。景韶迅速把懷中人抱緊,單手撐住車底,才沒有磕到。

  「王爺恕罪,小的該死。」車伕忙出聲請罪。

  「怎麼回事?」看了看懷中人安然無恙,景韶才出聲詢問。

  「四皇子與侍衛的馬突然駐足,小的來不急停車。」車伕掀開半邊門簾給他們看前方的情形。

  只見一個身著粉衣的女子舉著一張血狀跪在馬前,身著暗黃色皇子常服的景瑜坐在馬上,聽到女子說了什麼之後,突然跳下馬朝女子走去。

  「糟了!」景韶放開懷中人,迅速跳下車,趕在景瑜之前衝到了女子面前,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若衣,我終於找到你了!」

  「你……」跪在地上的女子正是葛若衣,本來聽說今日北威侯生辰,她就拿著訴狀攔住了一個看起來地位最高的人,怎料突然衝出來一個身著月白華服的男子突然抓住了她,還叫出了她的閨名,只把她嚇得呆在當場。

  「三皇兄,你識得這個女子?」景瑜皺眉,「她剛才說是要告御狀的。」

  「她呀,是我在大漠遇見的一個舞孃,」景韶指了指自己的腦袋,「番邦人,這裡有些不清楚。」不等葛若衣辯解,景韶一個手刀就把人打昏,扔給一旁的侍衛了。

  景瑜聞言,上下打量了葛若衣一番,見這女子雖然形色憔悴,卻也難掩美貌,著實是難得的美人。他倒是不懷疑景韶的話,因為這女人剛才確實說自己叫什麼若衣來著。

  「改日為兄送你個更好的。」景韶笑著拍了拍景瑜的肩膀,兩人虛與委蛇地客套兩句就各自走了。景韶轉過身來呼了口氣,讓侍衛把葛若衣先行送回別院。

  午後,慕含章坐在書房裡繼續幫景韶抄書,眼前不停地浮現景韶看到那女子之後的表情。昨日丟下他就追了出去,今日又是這般,而且用過午飯就去看那個女子了……

  心中酸疼得難受,回過神來,才發現抄錯了行,只得撕了這一頁重新來,再次落筆,卻不受控制地連寫了三個「韶」字!

 

 

 

☆、第二十五章 吃醋

 

  「明日本王就上奏父皇,不過你也莫要報太大希望。」景韶看了看天色,到了陪自家王妃吃飯的時間,便放下茶盞起身準備走。

  「王爺的大恩大德,小女代全族人先謝過了。」葛若衣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給景韶磕了個響頭。

  景韶歎了口氣,轉身走了出去。東南王說到底就是東南的土皇帝,太祖將東南那塊封地給他,就是給他全權治理,縱然葛家有再大的冤情,以大局為重,父皇也會把這件事壓下去。但該做的還是要做的,東南王的把柄,雖然一時用不上,以後總能用到的,現在報給父皇,也算是一件功勞。

  慕含章這幾天抄書經常忘記時間,所以景韶先去書房找他。書房中空無一人,只有抄了一半的書冊在書桌上被風吹得嘩嘩作響。景韶走上前去把書合起來放好,轉頭看到桌下有幾個紙團,撿起一個來看,上面什麼也沒寫,只有三個大墨點,不禁失笑,想必君清抄書也抄煩了,明天還是自己來抄讓他也去玩一天吧。

  「王妃呢?」景韶到了飯桌前,依然不見自家王妃的蹤影。

  「回王爺,王妃說沒胃口,就回臥房了。」雲竹老實地回答,並沒有按慕含章給他的說辭回復。在雲竹小少年的心裡,溫潤的王妃明明已經很傷心了,還要編一套說辭勸薄情的王爺先吃飯,世間哪有這樣的道理?

  「沒胃口?」景韶皺了皺眉,轉身朝臥房走去。君清向來按時吃飯,突然間沒胃口,莫不是生病了?

  別院的臥房包括臥室和一個後院,漢白玉砌成的溫泉池佔了整個院子的大半。一股活水由地下引來,從青玉雕成的千層蓮中汩汩溢出。這溫泉池是整個別院景韶最喜歡的地方,有專人負責每季在池邊的空地上換上時令花卉,如今就栽著幾株正開花的矮桃樹。

  慕含章半身趴在池邊,伸手接住緩緩飄落的桃花瓣。光滑白皙的脊背露出水面,被氤氳的霧氣繚繞出似真似幻的模樣,晶瑩的水珠順著伸出的指尖,劃過掌心的殘紅,帶著粉色的花瓣一同跌入池中。

  殘紅入水,奈何落花有意,流水無情……

  景韶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幅場景,頓時覺得口乾舌燥起來,快速脫了自己的衣服,縱身跳了下去。

  「噗通!」一聲,巨大的水花打在臉上,慕含章下意識地抬手擋了一下,還沒回過神來,就被水下突然冒出的人一把抱住了。

  「啊!」慕含章驚呼出聲,待看清是誰之後,禁不住歎了口氣,「王爺怎麼不去用晚飯?」

  「這該是我問你的,」景韶摟著懷中人不撒手,因為水中的緣故,手下的皮膚異常的滑嫩,忍不住偷偷摸了兩下,「身子不舒服嗎?」

  慕含章抿了抿唇,輕輕推開越湊越近的景韶:「臣沒事。」

  「還說沒事,」景韶伸手把人又摟過來,在那緊抿的唇上親了一口,「我知道你不高興了,蕭遠的夫人不是邀你明日去城南的園子嗎?明日你只管去玩,那書我來抄。」

  慕含章抬頭看了看眼帶笑意的景韶,他的這番溫柔縱然是真的,卻也不會獨為他一人如此。低下頭看著霧氣瀰漫的水面不說話,落在水中的桃花瓣隨著水中的微波打著旋兒,慢慢沉入池中。

  景韶撓了撓頭,不知道他怎麼了:「君清,你若有什麼難處只管告訴我……」

  慕含章抿了抿唇,深吸了口氣:「今日那位姑娘……王爺打算封王姬還是……」這般說著,那種酸痛的感覺又冒了上來,禁不住微微蹙起眉。

  景韶愣了半晌,這才反應過來,自家王妃這是……吃醋了?一把拽過兀自傷心的人,尋著那淡色的唇狠狠地吻了上去。

  「唔……」慕含章起初沒怎麼反抗,但當一條濕滑的東西探進口中的時候,禁不住伸手去推他,豈料反被抱得更緊,身後的那隻手也開始緩緩在腰股間輕撫、揉捏。

  長長的一吻結束,慕含章有些喘不過氣來,靠在景韶肩頭喘息。

  景韶深吸了口氣,抱著他在水中坐下,輕撫著懷中人的脊背幫他平緩呼吸。「葛若衣她……」感覺的懷中的身子一僵,忍不住勾了勾唇,在那水汽熏蒸成粉色的耳垂上輕咬一口,「她是東南封地一個商人世家的小姐,東南王看上了葛家的嫡長子,想要搶去做孌寵,中間還發生了什麼我不清楚,反正後來東南王殺了葛家全族,那個男子也就是葛若衣她哥哥也不堪受辱而死。」

  「她真的是來告御狀的?」慕含章抬頭看他。

  「那是自然,這個女人有很大的用處,我不能讓她落到四皇子手中,」景韶皺了皺眉,騙葛若衣那套所謂故人相托的說辭,在君清這裡自然是說不通的,不知如何解釋便不打算多言,「總之不是你想的那樣,我以後不會再納妾,更不會再娶側妃了。」

  低頭看了看懷中人,那雙漂亮的黑眸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猛地瞪大了:「你還沒有子嗣,怎可說這般話?」

  景韶微笑著看他:「我已然娶了男妻,有沒有子嗣本就不重要,況且,自從見到你,其他人便再難入眼了。」

  「小勺……你……」慕含章震驚的看著他,一個親王竟然不要子嗣!他這是在跟他表明心跡嗎?心中的酸澀,被突然而來的甜意取代,慢慢把下巴放到景韶肩膀上,「我……我也……」我也是!我也喜歡你!這句話終是沒好意思說出口。

  不過景韶倒是聽懂了自家王妃的未盡之言,低頭,深深地吻住那泛紅的唇瓣。這一次,慕含章沒有再抗拒,反而微微張開嘴,放他進去。景韶自然不會負了這番美意,勾住他口中的軟舌交纏,一手輕撫著懷中人的後頸,一手從肩膀緩緩揉捏下去,滑到了胸膛之上,在水中捏住一顆小豆,輕輕按壓揉捏起來。

  「唔……」慕含章被激得顫了顫,差點咬到景韶的舌頭。景韶輕笑了一聲,攬過他一條腿,讓他面對著自己跨坐在雙腿之間。

  因為泡溫泉不著寸縷,如今這個姿勢,就使得微微抬頭的小君清和精神抖擻的小小韶貼在了一起,景韶將羞赧的自家王妃又向懷裡摟了摟,使兩個小傢伙親切地打了個招呼。

  「嗯……」慕含章悶哼一聲,小君清因為這一撞而徹底精神起來。

  景韶拉過一隻修長瑩潤的手,與自己的一隻手交握,將兩個小傢伙裹在其中,同時低頭含住一顆已經被捏的泛紅的小豆,吮吸碾咬起來。

  「啊~」胸前和下面同時被照顧,慕含章禁不住揚起頭,在景韶驟然加快了手中動作之時,有些承受不住地甩了甩腦袋,晶瑩的水珠順著揚起的濕發甩入水中,說不出的誘人。

  霧氣瀰漫的溫泉池,一時間,只剩下潺潺流水之聲與偶爾溢出的驚喘,仲春的桃花瓣隨風飄落,激起一圈一圈細細的漣漪,羞紅了一池春水。                   

 

 

 

☆、第二十六章 聚會

 

  次日午後,景韶把自家王妃送到回味樓去,讓周謹帶著他去參加京城每月一次的男妻聚會。周謹今日倒是沒有穿過分鮮亮的衣服,一身深藍色的長袍顯得穩重許多。

  「周大哥,君清就托你照看了。」景韶朝周老闆拱拱手。

  「王爺儘管放心就是。」周謹本就為人爽朗,年紀又比他們都大,熟悉了之後,連慕含章也跟著叫周大哥。

  慕含章看著像托付小孩子一樣囉嗦的景韶,無奈地笑了笑:「王爺放心回去就是,我還能丟了不成?」

  景韶撓撓頭,翻身上馬,京城中參加這個聚會的男妻,多是出身達官顯貴之家,不過以君清的智慧應當不會吃什麼虧。於是放心的把馬車和雲竹留下來,自己騎著小黑找自家兄長喝茶去了。

  城南風景好,許多王侯家都在這裡建有園子。每月一次的聚會,多是在茂國公家的墨園。

  次子、庶子可娶男妻,本是個不成文的規矩,不一定非要遵守,但茂國公家歷來將此立為家規,縱然不喜歡男子,庶子也必須娶個男妻。所以京城的王侯之家,茂國公府的男妻是最多的。

  入得墨園,便聽到一陣絲竹之聲,穿過層層墨竹,眼前顯出一個寬闊的水榭,水榭之上擺有桌椅、茶點,岸邊有女子奏樂,一張弦箏、兩隻竹簫,幽幽入耳,美不勝收。

  「這裡倒是個風雅之所。」慕含章看了看水榭上靜靜坐著聽曲的幾人,原本擔心如女子串門那般熱鬧的景象並未出現,不由得暗暗鬆了口氣。

  「周大哥來了。」見到周謹,幾個人紛紛起身,客氣的拱手行禮。

  「這位是?」水榭中為首的男子身著一身淺藍色的長衫,年紀約有二十五六,與周謹相仿,五官俊秀,只是眉間有很深的紋路,當是經常皺眉所致。

  「這是成王妃慕公子。」周謹笑了笑向眾人介紹。男妻們通常不喜歡他人稱之為夫人、少奶奶,所以他們之間互稱公子。

  「見過王妃。」幾人聽了,互相對視一眼,上前來行禮。

  「這種場合,諸位不必如此多禮。」慕含章謙和有禮地讓眾人起身。

  「聽聞文淵公子氣度非凡,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為首的男子溫和一笑,把他們讓到裡面去。

  「不過是少年輕狂,在詩會上得的虛名。」聽到這人叫自己以前的名號,慕含章覺得似乎回到了以前,參加讀書人詩會時的情形,心情不由得愉悅起來,對眼前這人也生出幾分親近之感。

  周謹給慕含章一一介紹,為首的這位姓林,是定南侯家二少爺的男妻。另外幾位基本上都是朝廷官員的家眷。

  「怎麼不見茂國公府的?」周謹問林公子。

  「他們和永昌侯府的公子去後面林子裡鬥雞了,我們不想去湊那個熱鬧,便在這裡聽曲。」林公子說話的時候,會自然而然地皺起眉頭,看起來頗為憂愁。

  「怎麼了這是?」周謹見林公子愁眉不展,禁不住開口問道。

  「二少爺硬要娶一個官宦家的嫡小姐做側室,」一旁嗑瓜子的張公子開口替他說道,「林大哥的日子本就難過,再娶個出身高的側室……哎……」

  慕含章緩緩地品茶,靜靜地聽著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的聊天,這些男子都是讀過書的,說話也比較含蓄,皆是點到即止,但這隻言片語之中,他還是能聽得出來,多數的男妻在家中過得都不太好。

  丈夫多為庶子,娶男妻有時候也是被逼無奈。況且很少有誰家的兒子從小是按男妻培養的,他們多數不懂如何管家,而且妾室一旦有了子嗣就會更加難管。所以如果不是丈夫有所偏愛,即便能做到相敬如賓,困在內宅之中消磨了意志的男子,也很難過得如意。

  「聽聞成王上個月請旨把側夫人降為妾妃,慕公子是怎麼做到的?」那位愛說話的張公子突然把話頭引向了慕含章。

  「一切都是王爺的意思。」慕含章放下茶盞,淡淡道,對於自家的事並不打算多言。

  「你小子現在怎麼跟個女人似的,總探聽這些家長裡短。」周謹呼了張公子的腦袋一巴掌,止住了這個話題。

  慕含章重新端起杯盞,他發現周謹的相公雖然只是個小侍郎,他自己也就是個開酒樓的,但在這些貴族男妻中卻聲望很高,所有人都尊他一聲「周大哥」。除卻他本身為人爽朗、待人隨和之外,蕭遠成婚七八年,沒有納一房妾室才是眾人真正佩服的原因。一個不能留下子嗣的男妻,卻可以學那河東獅,管著相公不許納妾,著實需要些非凡的手段。

  「呦~我當這滿身華服的公子是誰,原來是含章啊!」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從水榭外傳來,眾人抬頭看去,就見五六個男子從竹林後繞出來,帶著幾個隨從,浩浩蕩蕩的朝水榭行來。

  慕含章皺了皺眉,認出了說話之人,乃是他同窗五年的杜英豪。慕家族學的山長乃是族中的一位中過探花的族叔,因為名氣很大,家中的其他親戚也會把孩子送來讀書。這杜英豪就是北威侯夫人的親侄子,因為看不慣慕含章總受先生誇獎,便處處跟他作對。

  「兩年不見,我還當你去考鄉試了,原來嫁到了茂國公府。」慕含章坐著不動,瞥了一眼盛氣凌人的杜英豪,繼續淡然地喝茶。

  「哼,你縱然是中了舉人,還不是被姑母嫁了出去?」杜英豪冷哼,杜家不是什麼顯貴之家,他縱然是嫡次子,也被用來攀關係嫁給茂國公家三少爺。

  「休得無禮!」杜英豪還待再說什麼,被一旁的自家二嫂喝住。

  茂國公家僅本家這一輩的男妻就有三個,行禮過後紛紛落座。

  「昨日我去北威侯府祝壽,看到了頗有趣的一件事。」杜英豪見慕含章即便被嫁出去,依然是別人追捧、恭敬的對象,心中不平,忍不住就想刺他兩句。

  玩累了的眾人一邊喝茶一邊閒聊,聽得此言便問他何事。

  「成王在四皇子的馬蹄下救了一個十分美貌的女子,」杜英豪笑著看向面無表情的慕含章,故意拉長了聲音道,「聽說成王喜歡的不得了,直接養到別院做外室了。」

  聽了這話,原本熱鬧的氣氛瞬間冷卻下來,眾人均尷尬地沉默著不知如何接話。心中卻道原來成王妃也不怎麼受寵,聽聞成王為他貶了側室,可這轉眼又找了個外室。

  慕含章看著一臉看笑話的杜英豪,只覺得好笑,這人即便過了這麼多年,還是這般幼稚。看了看天色:「時候不早了,我這幾日住在別院,需早些回去。」說罷,放下茶盞,起身告辭。

  成王別院在城東,墨園在城南,著實有些遠,不好挽留,眾人紛紛起來相送。

  「三弟胥不懂事,還請王妃莫要見怪。」送至墨園外,茂國公家二公子嚮慕含章賠罪道。

  慕含章笑了笑,卻不接話,雲竹將馬車趕過來,正待上車,不遠處傳來了陣陣馬蹄聲。

  「灰~」一聲清亮的嘶鳴,黑色的駿馬在眾人面前急急地剎住,馬上的男子身姿挺拔,俊美非凡,正是人們剛剛說的那個薄情的成王景韶。

  眾人看清來人,紛紛跪下行禮:「見過成王殿下。」

  擺手讓眾人起身,景韶見自家王妃已經站在了馬車前,輕笑道:「我怕你回得遲了不好走,特來接你。」

  「我看著時辰呢。」慕含章勾了勾唇,看著那人慢慢驅馬走過來,向自己伸出一隻手。本不想在外人面前太過親熱,但餘光撇到杜英豪那妒火中燒的表情,鬼使神差地把手放進了他的手心,藉著馬上人的力道,翻身坐到了景韶身前。

  「雲竹,你把周大哥送回去再回別院。」慕含章對馬車旁的小廝交代了一聲,與眾人道了聲別,便隨著景韶瀟灑地絕塵而去。

  杜英豪氣紅了一張臉,林公子等人也露出了艷羨的目光,只有周謹為有不要錢的華蓋馬車坐而高興不已。

  這一日起,成王十分寵愛王妃的消息,迅速在上層圈子裡流傳開來。

  鑒於那套《兵書》實在太厚,一個人抄,最快也得一個月,為了既能玩又能顯得認錯態度好,景韶與慕含章開始一起抄。每日上午一個練武,一個處理內宅事務,下午一起在花園裡擺個桌子賞花、抄書,晚間一起泡溫泉,日子過得十分愜意。

  關於葛若衣的事,景韶寫了個折子遞上去,等了三天都沒有消息。這一日剛吃過午飯,正抱著自家王妃躺在搖椅裡曬太陽,景韶就被一道旨意宣進了宮。

  「東南之事,你有什麼看法?」宏正帝背著手,看著御書房中的山河圖問跪在身後的景韶。

  景韶小心措辭道:「葛家並不是大家族,這件事東南一帶可能並沒有傳開,只是那女子來京告御狀,兒臣也不知如何處理,只得悉數稟報父皇。」

  宏正帝點了點頭,並沒有讓景韶起身,依然看著面前佔了整面牆的山河圖:「你可知太祖為何要封藩王?」

  「前朝為政不仁,太祖與三路反王共打天下,先行破都城者為皇,」景韶仰頭看著前世看了無數遍的地圖,西南、東南、淮南三塊地方,算上平定南蠻之亂,他整整打了十年,「太祖仁德,得到天下後,封西南、東南、淮南三個世襲藩王。」

  「封地之事,朕並不願多管。」宏正帝背對著景韶看出不表情,但景韶知道父皇在想什麼,朗聲道:「東南雖為封地,卻也是我大辰的國土,東南百姓,也只認父皇一個皇帝。」

  宏正帝聞言,猛地轉過身來,緊緊盯著跪在地上的景韶,景韶微微低頭,任他瞪視。

  良久,宏正帝突然朗聲大笑:「不愧是朕的兒子!哈哈哈!」走到景韶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沉聲道,「三番,乃是朕的心頭之患,只是,現在還不是時候。」

  景韶的瞳孔驟然緊縮,面上卻是不顯,磕頭道:「兒臣明白。」父皇的意思是,如今還不是平定三藩的好時機,這件事需先壓下去。難怪前一世景瑜敢明目張膽的扣下她做王姬,最後逼得她親手去報仇,也難怪景瑜當年敢第一個站出來提議撤藩。卻原來在這個時候,已經得到了父皇肯定的回答。

 

 

 

☆、第二十七章 燙手山芋

 

  三藩之爭遲早是要開始的,宏正帝所謂的時機未到只是因為沒有合理的理由,僅僅強搶民男這一條根本不足以提出撤藩。前一世是因為景韶在滇藏打仗遇險,宏正帝下旨讓西南王出兵增援,怎料西南王以西南困苦又遇到天災為由,讓朝廷先出糧草錢再出兵,惹得皇帝大怒,下旨撤藩。而當時費了很大勁剛剛滅了南蠻的景韶,還未回到京城,就又領旨揮軍南下,直接去打西南封地。

  這一世已然不用他去平那出力不討好的南蠻之亂,那麼三藩之戰還是越早開始越好。景韶在馬背上沉思,待回過神來,小黑已經走到了二皇子府。

  「你小子,還惦記著哥哥府裡的鮮草料呢。」景韶好笑地揪了揪小黑的耳朵,剛從宮中出來就進二皇子府,定然會惹人懷疑,正待調轉馬頭,就遇到了下職回來的景琛。

  「站在門前作甚,怎不進去?」景琛下了轎子,就看到自家弟弟在門前無聊地揪馬耳朵,頓感丟臉的兄長禁不住皺起了眉頭。這京城中敢當街縱馬的,也就他這個不省心的弟弟了,這會兒在自己門前發呆,莫不是又闖什麼禍了?

  景韶翻身下馬,撓撓頭道:「想找個人喝酒,不知不覺就走到哥哥門前了。」

  景琛瞪了他一眼:「這麼大了,總想著跑馬喝酒,成何體統!」

  景韶笑了笑,把馬交給兄長的侍從牽著,自己跟兄長並排走:「去回味樓吧,離這裡最近。」

  景琛揉了揉額角,讓轎夫們回府去,自己跟景韶徒步朝回味樓走去。

  還不到用飯時間,回味樓裡沒多少人,景韶管一身暗紅綢衣的周老闆要了個雅間。

  「你可知這周謹是誰?」景琛看兩人十分熟稔的樣子,禁不住皺了皺眉。

  「當然知道,」景韶給兄長倒了杯茶,「蕭遠是清流一派,但為人並不死板,兄長可以試著把他爭取過來。」

  「你有分寸就好。」景琛點了點頭,今日禮部有官員說成王妃與蕭侍郎的夫人走得很近,料想成王與蕭遠定然有什麼牽扯,看自家兄弟明白其中的利害,便不打算插手。

  既然見到哥哥了,乾脆將宮中發生之事說了一遍,好讓哥哥心中有個數。至於葛若衣的事,景韶倒是有些犯難了,父皇的意思是,以大局為重,這件事不足以構成攻打東南的理由,即便以後開戰時宣揚出去,也不過是錦上添花,而且處理不好就會讓百姓以為朝廷不顧百姓死活、軟弱無能。至於這女人如何處置,卻是全權交給他了。

  「你若不方便,把她送到我府上給你嫂子管制便是。」景琛提議道,因為成王妃是個男子,不能時時看管,成王側夫人又貶謫了,二皇子妃雖說不夠溫柔體貼,但管理內宅確實很有一套。

  景韶蹙起眉,葛若衣是平定東南的關鍵,他把她搶過來,就是不想四皇子耽擱她殺東南王的時間,好讓他能少打幾年仗。但這又沒法跟兄長解釋,只得搖了搖頭道:「這人還有用處,我回去跟君清商量商量吧。」

  景琛點了點頭,對於那個過門不久的弟胥,他是很滿意的,學富五車、為人謙和,正好能幫到不擅長計謀手段的景韶。

  正說著,樓下一陣喧鬧聲打斷了兩人的談話。

  「兩位公子,有話好好說!」小二急得滿頭大汗地勸阻,奈何扭打在一起的兩人根本不聽勸。

  景韶開門看了一眼,只見兩個穿著華貴的男子在大堂裡打成一團,功夫都不怎麼好,打起來毫無風度可言。身量高些的男子似乎佔了上風,把另一個打倒在地。

  景韶看著倒地那人有些眼熟,定睛仔細瞧,可不正是前幾天才見過的慕靈寶嗎?一隻眼睛還青著呢。至於另一個……

  「茂國公世子,」景琛見他認不准,便出聲提醒他,「皇后前日放出風聲,要給四皇子選正妃,茂國公與北威侯府均有還未出嫁的嫡小姐。」

  景韶聽得此言,頓時瞭然。禁不住嗤笑出聲,北威侯他們一家打得倒是好算盤,只可惜繼後前一世中意的是茂國公府的小姐,最後他含冤入獄,四皇子的這個老丈人可是功不可沒的。

  「若是北威侯與繼後聯姻,你以後便與他們家疏遠些,在弟胥面前也少提些朝堂上的事。」景琛掩上門,免得樓下的人看到景韶,畢竟大舅子被人按著揍,這弟夫卻不幫忙,說出去不好看。

  景韶聽到哥哥的話,心中便有些不舒服,在他看來,君清比任何人都值得他信任,但哥哥也是為他好,於是冷哼一聲道:「慕靈寶那個嫡親妹妹,跟他一個德行,被北威侯夫人寵壞了,繼後就算再想拉攏北威侯,估計也不願讓景瑜娶個此等女子。

  景琛聽了,沉吟道:「若是慕家小姐真如你所說的那樣,不如我們……」

  「哥!」景韶立時打斷了兄長的話,「北威侯手中的兵權雖不及茂國公,但他的兵權在西北,現在正準備在西北販馬,這比茂國公有用得多。」

  「是嗎?」景琛聽了,蹙眉思索片刻,「既如此,我會讓人把慕家小姐的狀況透露給皇后的。」

  景韶聞言,暗自鬆了口氣。他相信君清,但沒法跟兄長解釋。君清在那個家裡已經很難做了,若是四皇子與北威侯府聯姻,將來兩方針鋒相對之時,要君清那般心細的人如何自處呢?

  回到別院,天已經黑了。

  景韶走進臥室,看到慕含章穿著一身素色便裝,倚在軟塌上靜靜地看書,柔和的燭光打在他臉上,是那般的恬靜美好。禁不住勾起了唇角,看到這個人,只覺得朝堂上的紛紛擾擾,朝堂下的陰謀詭計,統統都煙消雲散了。

  緩步走過去,把臉埋到自家王妃的胸口,深吸一口他身上淡淡的清香,景韶放鬆身體,緩緩閉上眼睛,重生一世,滿目都是腥風血雨,只有在他身邊才會覺得安寧。這個人就是上天給自己唯一的救贖。

  「怎麼了?挨父皇訓了?」慕含章摸了摸胸口的大腦袋。

  「沒有,跑了一天有點累了而已,」景韶抬頭看他,如此溫潤俊美的模樣,與那青一隻眼睛的圓臉慕靈寶完全不像,忽而想起回門那天在北威侯書房看到的那幅畫,「君清,你家這一輩是不是都按上古九器取名字的?」

  「本家這一脈是這樣的,我們兄妹三個就是三寶刀的名。」慕含章溫聲道,父親愛名器成癡,連兒女的名字都是這般取的。

  上古九器,刀三,一曰靈寶,二曰含章,三曰素質。

  景韶皺了皺眉:「那慕家小姐的閨名就是『慕素質』?」

  慕含章點了點頭:「怎麼突然想起問這個?是不是四皇子要選妃了?」

  「我就好奇而已,」景韶向前挪了挪,「你妹妹若是跟慕靈寶長得像,怕是很難嫁出去了。」

  「哪有那般糟糕。」瞪了身上亂說話的人一眼,但想想慕靈寶那張臉變成個女子,慕含章自己也忍不住笑出聲來。

  次日,景韶找到了在小院暫住的葛若衣。

  不得不說,換洗一新的葛若衣確實很漂亮,可以想像得到,那個讓東南王不惜殺葛家全族也要得到的葛家長子,是個怎樣的美人。

  「現在的情況就是這樣,東南王在自己的封地中殺人,朝廷也不能多管,這事即便去查,他隨便按個大罪名在葛家頭上,頂多算他個苛政。」景韶輕歎了口氣。

  葛若衣眼中的希望瞬間暗了下去,一雙纖細柔軟的手漸漸攥得發白。

  「有些話不該說,但本王可以告訴你,東南封地朝廷遲早要收回,只是還需要些時日。」景韶看著她這個樣子,緩緩將手扣在了腰間的短刀上,東南王的脾性他已然知曉,刺殺之事找別人也是一樣,雖說會費點事。但葛若衣若是不知好歹,留著她就是個禍害。

  「王爺肯為民女奔走,已然是天大的恩德,民女也知此仇非一朝一夕可以報得,」葛若衣沉默半晌,突然跪了下來,給景韶磕了個頭,「多謝王爺這幾日的照顧,您的大恩大德,他日定當相報。」

  景韶緩緩鬆開了扣在刀上的手,這個女子不僅有勇有謀,看事情也比一般人要通透,當年在東南王府見到滿身是血的她時,便對這個執著的女子由衷敬佩,這也是他不願意誆騙利用,而是實話實說的原因,說到底,葛若衣與前世的自己一樣,拼盡全力,到頭來卻失去了所有。

  「本王給你兩條路,其一,在京城等著,不許鬧事,過幾年本王自然會給你個交代;其二,本王讓人教你暗器法門,幫你潛入東南王府,你自己去報仇。」景韶靜靜注視著跪在地上的葛若衣,語調沉穩而鄭重,「若是不知如何抉擇,等你想明白了再來找本王。」

  「我選第二條路!」葛若衣幾乎是立刻就給出了回答。

  「你可要想清楚了,」景韶蹙眉,「若是不去,本王可以給你找個好人家嫁了。」

  「民女絕不反悔,請王爺成全!」葛若衣給景韶磕了三個頭,生怕景韶不給她這個機會。

  出得小院門,景韶看到了站在桃花樹下等他的慕含章。

  「你怎麼料到她定會選第二條?」景韶問道,這個說法是昨晚與自家王妃商量的結果。

  慕含章笑了笑,摘下一朵桃花拋入水中:「楊花入水,依然是無根之萍,還不如做那野火,縱毀了自己,卻也燃盡了仇敵。」

  景韶聽得此言,只覺得醍醐灌頂。對他來說,重活一世,若是沒有君清與兄長的牽絆,怕是也會如葛若衣那般,不顧一切,也要殺盡仇敵,就算傾覆了江山也在所不惜。

  轉眼到了四月下旬,四皇子的禁足終於結束,在繼後的勸說下,宏正帝也首肯了給四皇子選正妃的事。

  而還在家中抄書的景韶,作為兄長給出的回應,就是把自己美艷的王姬送了過去。當是慶祝解禁的賀禮,也是搶了弟弟美人的賠禮。

 

 

 

 

第二十八章山雨欲來

 

    四皇子收到這份賀禮可一點也高興不起來,明知妍姬是當年大皇子送給景韶的,如今景韶原封不動地送給他,這燙手山芋他卻推不出去。因為兄長可以送弟弟美人,卻沒有弟弟送兄長小妾的道理,而他之下,卻是再無成年的兄弟了。

    景韶的書其實早就抄完了,只是懶散久了不想去上朝。

    慕含章催他盡早回去:「朝堂上瞬息萬變,如今四皇子回到朝堂,還是小心些為好。」

    於是,把葛若衣留給鬼九刀學暗器,又交代任峰暗中收拾東郊的荒林,景韶不情願地收拾行李,和自家王妃回到王府。

    四皇子回到朝堂第三日,成王景韶也完成了十遍《兵書》。宏正帝當朝翻看一遍,問其中的問題,皆對答如流,龍心大悅,賞成王貢緞十匹、珍珠一鬥。

    朝臣皆道成王雖不能承大統,但聖寵不衰。只有景韶知道,父皇賞的是他對三藩之事的立場,不過是拍馬屁拍到了正處而已。

    貢緞是好東西,景韶準備給君清和自己做幾件新衣服,至於這一斗珍珠卻是沒什麼用處,如今王府中的女眷就剩宋凌心一個,還是他看到就厭煩的,所以讓慕含章帶著這一鬥上好的珍珠回北威侯府一趟,分給那些七大姑八大姨。

    慕含章知他是想給自己撐面子,自然不會拂了他的好意,又讓多福去庫房挑了幾樣禮物帶上,領著雲竹回了趟北威侯府。

    一斗珍珠,嬸娘伯母們每人一捧,姐妹們每人一把,幾位姨娘每人二十顆,餘下一半孝敬祖母,一半歸北威侯夫人。

    「呦~這可是貢珠,顆顆圓潤飽滿,我也就在娘那裡見過幾顆。」多話的三嬸拿著手中的珍珠愛不釋手地絮叨個不停。

    其餘的嬸娘、姐妹們也都掛著笑,一口一個王妃叫得親熱。

    邱姨娘身體已經恢復了,站在北威侯夫人身後看著一身華服、通身氣派的兒子,總算寬心了些。

    北威侯夫人卻是自始至終冷著臉,沒說兩句話,就開始訓斥起慕含章來:「你是個男人,留不得子嗣,為妻就更要賢德!如今王爺一個子嗣都沒有,你卻把一干妾室打發殆盡,說出去我都沒臉,知道的是你年少不懂事,不知道的還當我不會教兒子。」

    原本眉飛色舞跟四夫人說道珍珠養顏湯的三夫人,聽得此言頓時停住了話頭,那略顯尖銳的聲音一停,整個廳堂都安靜了下來。雖說北威侯夫人是嫡母,但慕含章如今是親王正妃,品階比北威侯夫人要高,眾人有些尷尬地不知如何是好。

    慕含章緩緩放下杯盞,有些好笑地看著杜氏,她會說這番話,無非是因為景韶送四皇子一個王姬,怕女兒嫁過去受委屈罷了。還真是把四皇子當女婿了!

    「母親多慮了。兒子自小學的是四書五經,教兒子的是族學先生,即便兒子做不到三從四德,京城裡的夫人們也不會笑話您的。」慕含章緩緩摩挲著杯沿,意有所指道,「成王府的事,向來是王爺做主,母親對兒子發脾氣也是無濟於事。」

    北威侯夫人將手中杯盞重重磕在桌上,瞪著他半晌,忽而放緩了語氣道:「不是我說你,既然已經嫁人,就要為夫家著想。王爺年輕,你就要多規勸著。既然已經不能承大統,就要給自己多留條路。若是素質能嫁給四皇子,王爺與四皇子就是連襟,將來有個什麼萬一,也好有個退路。」

    慕含章聽得此言,只覺得可笑無比。杜氏當自己是三歲孩子嗎?難道連襟比兄弟更親嗎?皇家之中,親兄弟尚且相殘,一個連襟的關係根本一文不值。不由得冷笑:「妹妹的婚事,我一個嫁出去的兄長哪能做得了主?況且這件事是母后說了算,王爺就算願意也不頂用。」

    「你……」北威侯夫人氣得說不出話來,但慕含章說得句句在理,女兒的婚事還未說定,說多了影響她閨譽,乾瞪良久,只得作罷。

    慕含章是個男子,雖是娘家,也不能在內宅久坐,估摸著時間,北威侯差不多該下朝回來了,便起身告辭去見父親。

    與此同時,這一日的朝堂上發生了一件大事。

    西南王上奏,西南封地送往京城的貢品被劫,邊地困苦,請求今年減少納貢。

    「眾卿如何看這件事?」宏正帝拿著西南王淺黃色封皮的奏章沉聲問道。

    「西南臨近滇藏,那裡如今正亂著,貢品被劫實屬無奈,依臣之見,此貢可減。」戶部尚書斟酌著用辭說道。

    「敢劫貢品,這群毛賊著實猖狂,依臣之見,當派兵前去圍剿,奪回貢品。」兵部尚書憤憤道。

    「今年避暑山莊的修繕,亟待用西南的大理石,如若減貢,還須讓西南再送些大理石來。」工部尚書為難道,本以為六月大理石就能送來,就沒有採買別的石料,如今即便重新送,估計也要七月才能抵京,再怎麼趕工怕是也要耽擱皇上避暑的日子了。

    眾大臣你一言我一語地爭論不休,宏正帝的眉頭卻是越皺越深,目光掃向三個皇子:「你們三個有什麼想法?」

    四皇子剛剛回朝,急於表現自己,見父皇不悅,上前一步道:「兒臣聽聞西南遭逢春旱,百姓困苦,如今貢品被劫便是雪上加霜,減貢雖屬無奈,但可向西南百姓彰顯天子仁德。」

    宏正帝眸色深沉,看不出喜怒,對於四皇子越過兩位兄長先開口,也沒什麼表示,轉而看向垂眸不語的二皇子:「景琛,你覺得呢?」

    景琛上前一步,躬身一禮道:「朝廷納貢,並非貪圖錢財,而是震懾三藩,以示天威。貢品在途,驟然被劫,責在西南,而非朝廷。故兒臣以為,貢不可減!」聲音沉穩有力,不急不緩,一句一頓,擲地有聲,喧鬧的朝堂頓時鴉雀無聲。

    宏正帝眼中的凌厲漸緩,露出了欣慰之色,卻沒說什麼,繼續看向一旁滿臉不耐的景韶:「景韶,你想說什麼?」

    「哼,從西南運貢品進京,所走的路途根本不過滇藏!且貢品裡有一半都是重達千斤的大理石,哪個山賊想不開會去劫這些貢品?」景韶就站在原地,也不行禮,張口就說,一副被眾人氣到的樣子。

    宏正帝聽聞如此直白又粗魯的話語,非但不惱,反而勾起了唇角:「爾等可聽明白了?」

    最終的結果是,宏正帝派人前去調查貢品被劫之事,至於人選卻是未在朝堂上提及。著西南王先送大理石料前來,至於減貢之事,暫壓下不提。

    退朝之後,宏正帝將二皇子景琛單獨叫到了御書房去。

    景韶拍了拍沮喪不已的四皇子肩膀,轉身拉住了正欲回家的北威侯。

    「王爺有何指教?」慕晉客氣地與景韶並排向外走。

    「岳父大人言重了,今日君清回侯府,我與您順路去接他回去。」景韶輕笑道。

    「含章去侯府了?」慕晉聽得此言,不由得露出了些許笑意,「那太好了,王爺就順道用了午飯再回去吧。」

    「那我就不客氣了,正好與侯爺喝兩杯。上回的西北烈酒我可是一直惦記著呢。」景韶哈哈一笑,讓北威侯先行,自己翻身上馬。

    慕晉看著恭敬又不失親切的景韶,又看了一眼不遠處兀自低頭走路的四皇子,不由得微微蹙眉,轉身上了馬車。

    北威侯老夫人幾年前身體就不好了,常年臥病在床,基本不見客。

    慕含章去拜見祖母,將帶來的名貴藥材奉上。白髮蒼蒼的老夫人拉著他的手說了會兒話。

    「祖母老了,管不得事,你嫁到皇家,說話做事就要謹慎,對於丈夫也要愛護,你們已經結為夫妻,便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萬不可存有怨恨。成王在皇家也是不易,元後還在的時候,他是個什麼光景,如今過的又是什麼日子?人心都是肉長的,你對他好,他也不會苛待你。」老夫人在王侯之家過了一輩子,看事情再明白不過。

    「孫兒明白,祖母不必擔憂,王爺待孫兒很好。」慕含章雙手握住老人的手,心中湧出陣陣暖意。自小祖母疼愛他,雖及不上嫡孫,但也從不曾過多偏頗,有人為難他,老人家也是盡力護著,才使他少受不少委屈。

    老夫人上了年紀,說了會兒話便有些體力不支,慕含章服侍祖母睡下,便退了出來。剛走到前院,就遇到了下學歸來的一群堂兄弟。

    「喲,這不是王妃嘛,怎麼,在王府受了委屈回娘家來哭訴了?」慕揚文見了慕含章,習慣性地就想刺他兩句。身後的幾個年紀小的兄弟聽了,禁不住哄笑起來。

 

 

 

第二十九章香膏

 

    慕含章冷眼看著囂張的慕揚文,緩步走了過去,抬手,「啪」地一巴掌扇到了他正笑得得意的臉上。

    慕揚文被扇得一愣,緩緩回過頭來:「慕含章,你敢打我!」

    「啪!」又是一巴掌,把慕揚文徹底打蒙了。

    「我是你的兄長,你怎可直呼我名?三叔難道不曾教過你,何為孝悌?」慕含章居高臨下地看著被打得一趔趄的堂弟。

    「慕含章,你不要太過分了!」一旁的慕華峰見弟弟被打,抬起拳頭就要動手。

    慕含章身後的兩個侍衛刷拉一聲拔出腰間的佩刀,嚇得眾人齊齊後退半步,有年紀小的兄弟直接就哭了出來。

    「都給我住手!」北威侯渾厚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怒氣沖沖地走了過來。

    慕家的一群人,往常聽到家主的聲音都會嚇得一抖,今日聽到,卻是齊齊鬆了口氣。

    「君清!」景韶快步衝了過來,把自己王妃摟到懷裡,「你沒事吧?」

    慕含章緊抿著唇,卻怎麼也忍不住地微微上翹,這情形怎麼看都是他在教訓別人吧,這傢伙還真是……

    景韶見懷中人無事,轉頭看向捂著臉的慕揚文和忘了收起拳頭的慕華峰:「侯爺,且不說君清是我的王妃,在北威侯府,難道是不須尊敬兄長的?慕家的孝悌禮儀,還真是讓本王大開眼界!」

    慕晉被氣得臉上一陣青一陣白,指著兩個侄子道:「你們兩個,去和世子一起面壁,各抄孝敬五十遍,抄不完不許吃晚飯!」

    慕揚文還想說什麼,被慕晉一眼給瞪了回去,只得跟著自己哥哥轉身離去。

    「慢著!」景韶放開自家王妃,喝住了兩人,「家法國法不可分,對王妃不敬,該當何罪?」

    兩兄弟沒有慕靈寶在身邊,就沒有主心骨,互相對視一眼,這會兒才覺出害怕來,求助地看向自家大伯。

    「王爺息怒,小孩子不懂事。」慕晉也有些下不來台,看了站在景韶身後半步的慕含章一眼。

    慕含章見此情形,上前拉住景韶的胳膊,溫聲勸道:「罷了,都是自家兄弟,王爺莫要生氣了。」

    景韶聞言,拍了拍那只瑩潤修長的手:「王妃不予計較,今日之事便罷了,以後倘若再讓本王看到有誰對王妃不敬,別怪本王翻臉不認人!」

    一群堂兄弟均縮了縮腦袋,得了慕晉首肯,便灰溜溜地離去了。

    「三哥,大伯不是差人說今日有貴客讓咱們陪,才放了咱們半天假嗎?怎麼又不陪客了?」年紀最小的一個兄弟小聲問道。

    「噓~」一旁的兄弟們忙摀住他的嘴,一溜煙地消失在中庭。

    「老臣治家不嚴,讓王爺見笑了。」慕晉歎了口氣,看了看站在景韶身邊身姿挺拔、氣度非凡的慕含章,禁不住有些惆悵,慕家這一輩的嫡子,沒有一個爭氣的!如今看來,最有慕家風範的,卻是這個已經被嫁出去的庶子。

    午後回到王府,雲先生便急急迎了上來:「王爺,今日二皇子殿下差人前來,讓您回來就趕緊過去一趟。」

    景韶皺了皺眉,慕含章道:「哥哥定然是有急事找你,快些去吧。」

    景韶點了點頭,轉身騎上小黑又奔了出去。

    慕含章回屋裡歇了個午覺,剛起身,就聽雲竹說周謹來訪,忙穿了衣服去聽風閣的茶廳。

    「周大哥久等了。」慕含章歉意道。

    「我這是剛來,回味樓那種生意,要過了午我才得空。」周謹爽朗一笑。

    慕含章聞言便寬下心來,問他有什麼事。

    「上次你不是說想開個小鋪子嗎?」周謹喝了口茶,這王府中的茶飲都是內務府分的貢茶,市面上都買不到的極品,對吃喝頗為講究的周謹自然品得出來,禁不住多喝了幾口,「京城中該有的都有了,小鋪子若不是老字號,生意就不好做,除非能有些稀奇玩意兒。」

    「稀奇玩意兒?」慕含章見他喜歡這茶,給雲竹使了個眼色,雲竹會意地轉身離去。

    「嗯,要說京城中缺的,又好賣的,我在江南的時候倒是見過一件東西,」周謹說著,臉上禁不住閃過一道狹促的笑意,「我昨晚睡下的時候突然想起來的。」

    「哦?」慕含章倒是有些好奇了,江南有,京城卻少見的東西,為何至今還沒有人賣呢?

    周謹輕笑著喝了口茶,才吐出了兩個字:「香膏。」

    「香膏?」慕含章愣了愣,那是什麼東西?他還真沒聽說過。

    「哈哈,這東西在江南十分好賣,我跟著相公到京城來,才發現北方人很少用這個,街上賣的只有那種沒什麼味道的香油。」周謹唇角勾起一抹壞笑,細細地講述這種「香膏」的妙處。

    江南有幾個有名的作坊□香膏,將時令花卉摻入其中,種類繁多。脂膏與油不同,裝進盒裡便能攜帶,且遇熱即化十分好用。只是東西小,價格又不高,商人們多看不上這點小利,不肯跑這麼遠拿來販賣。北方花卉少,也沒有做這個的作坊……

    慕含章聽了半天,總算聽出來這是個什麼東西,一張俊顏禁不住紅了個透徹。所謂香膏,就是男子歡好之時潤滑所用的脂膏,商人重利,這種東西雖然在男妻眾多的京城十分好賣,但禁不住路遠利薄,至今少有人販賣。

    周謹送了一盒未拆封的香膏給慕含章,慕含章見他一臉坦然的樣子,同是男人,暗道自己忸怩了。便壓下了尷尬,坦然地接了,並讓雲竹把拿來的茶做回禮。

    周謹也不推辭,爽快地接了那盒茶葉,交代他若考慮好了儘管去找他,便回去忙回味樓的生意了。

    景韶趕到二皇子府,得知父皇要派兄長去調查貢品被劫之事,禁不住有些擔憂。

    「父皇這是給我封王的機會,是個好事,總比大皇兄那般去打仗得好。」景琛見弟弟擔憂,心中覺得十分欣慰。

    西南王為人狡詐,他既做得出來,定然留有後手,景韶不管兄長怎麼說,眉頭就是展不開:「父皇打算派多少兵?」

    「這事得暗訪才能差得明白,所以只給了我四個侍衛和一個三品隨行官。」景琛說道。

    「這怎麼行?」景韶差點跳起來,在他看來兄長的功夫不好,只給四個侍衛,萬一遇上點山賊都對付不了,何況手握重兵的西南王!「我點五百人給你,遠遠跟著,若遇到什麼事再現身。」

    「五百人哪藏得住,不行!」景琛想都不想就拒絕了。

    經過半晌的討價還價,最後兄弟倆各退一步,景韶派兩個武林高手跟在兄長身邊,另點五十人的兵先行分散前去西南,等候差遣。

    離開二皇子府,景韶還是覺得不放心,讓雲鬆去一趟別院,交代任峰挑兩個頂級高手來。

    回到東苑臥房,就看到自家王妃獨自坐在燈下,手中拿著個精緻的小盒子發呆。

    悄悄走過去,一把抓過那個盒子,在手中轉了轉:「這是什麼?」打開盒蓋,裡面是一種半透明的脂膏,一陣幽香溢出,並不甜膩,反倒有幾分撩人。

    「這……這是……」慕含章嚇了一跳,待回過神來,迅速漲紅了臉,「今日周大哥送來的貨樣。」

    「哦?」景韶挑眉,慢慢湊到自家王妃耳邊,對著那瑪瑙色的耳朵吹了口氣,「那你的臉怎麼紅了?」

    慕含章抿了抿唇,瞪了景韶一眼,奪過他手中的盒子,轉身回了內室不理他。

    景韶愣了愣,自家王妃竟然學會對他使性子了?拿拳頭抵在唇邊悶笑兩聲,跟著進了內室。

    那東西他自然是認得的,京中雖沒人販賣,內務府卻每年都會採買。律法規定,只許娶男妻,不准納男妾,但這對天子卻沒什麼約束,宮中也不乏男妃。況且他一個親王娶男妻,宮中自然會賞下不少這種東西,就他們倆床上的小櫃裡,就有好幾盒上好的香膏。

    進得內室,就看到自家王妃賭氣地和衣躺在床上,面朝著牆壁不理他,露在外面的耳朵依然泛著粉色。

    景韶忍笑撲了上去,把床上的人摟到懷裡:「不逗你了,這東西京城確實很少賣。你若想做這門生意其實很好辦,江南總兵與我交好,每旬都有書信送來,我叫他每次捎帶些過來就好了。」

    「那怎麼使得?他若是不肯收錢,豈不成了收賄?」慕含章轉過頭來,蹙眉道,這種小東西不值幾個錢,無論是從朋友的角度還是臣屬的角度,江南總兵必定不會要那本錢。他只是想找個營生,若因此給景韶帶了麻煩就得不償失了。

    見君清如此為自己著想,景韶禁不住親了親他的嘴角:「這你放心,那傢伙可是出了名的摳門,絕對會一文不少的管你要錢,說不定還會多要一份路費,我可得跟他好好殺殺價。」

 

 

 

第三十章西南急報

 

    有了貨源,開店舖就很好辦了。慕含章托周謹在回味樓所在的那條街上物色了一個兩間房的鋪面,又讓雲先生去找了京城中有名的木匠和銀器鋪子,定做一批精緻的木盒、銀盒。

    「王妃要這些盒子做什麼?」雲竹捧著一堆做好的盒子問慕含章,這些盒子做工精緻,甚至比那些香膏都貴,王妃這麼做豈不是賠錢了?

    慕含章拿了一個銀盒笑而不語,讓雲竹把這些抱到奶娘一家的院子裡。江南送來的香膏,多是用竹筒、鐵盒所盛,價錢也不高,就算提個價,最好的也就能買個百十文錢。但換上精緻的盒子就不一樣了,京城中達官顯貴居多,越是貴的東西越有人買。

    轉眼到了五月中旬,鋪子已經打理妥當。待第二批貨運到之時,慕含章賣香膏的小鋪子就正式開張了。

    裝潢文雅的鋪面,用竹簾半掩,門頭掛一個竹製匾額,上書三個雋秀有力的大字「墨蓮居」。

    「墨」字意指男妻們常去的墨園,「蓮」則為幽香之意。因為這個月的聚會上,慕含章拿了些木盒盛的香膏送給那些男妻們,一傳十,十傳百,到開張這一天,買東西的、看熱鬧的,幾乎把門前給堵死了。

    不同於一般鋪子開張,要放炮、舞獅子,慕含章讓人請了京城中有名的樂師來,在店門前彈琴,幽幽樂聲不絕於耳,無比風雅。人們見此情形,也不好喧嘩,只安靜地在一旁觀看。

    鋪子裡的香膏分幾個檔次,有鐵盒的、木盒的、銀盒的,價錢上相差很遠,鐵盒的也就百十文錢,木盒的要一到二兩銀子,銀盒的就幾十兩甚至上百兩了。

    自從兄長去西南了,景韶就要每天在朝堂上獨自面對四皇子,連個對暗號的人都沒有,很不開心,以至於每天早上都賴床不想去上朝,總得慕含章叫上三四遍才肯爬起來。

    不過,最近幾天,景韶突然開始喜歡上朝了,因為西南急報,大皇子在滇藏遇險,生死未卜。大皇子每日都會寫奏報回京,但如今已然十幾日沒有消息。

    今日滇藏總督的奏報送來,事情的經過才算明瞭。大皇子一入滇藏就急於攻打南蠻,不聽勸告。西南林間多瘴氣,軍隊進山不久,就有不少兵將因吸食瘴氣而病倒。上個月大皇子帶兵進山,陷入苦戰,至今未還。這三千里加急送過來,也耽擱了七八日,大皇子是生是死根本不可知。

    「父皇,為今之計,需馬上出兵救援,否則,大皇兄危已!」四皇子景瑜跪在地上急急地說道,不管是真是假,那泫然欲泣的模樣倒是真誠無比。

    「現在派兵已來不及,須得就近調兵才行。」兵部尚書沉聲道。

    「廢物!」宏正帝氣得把手中的奏章摔在地上。

    朝堂上一時沉默下來,皇子出征,本來是為了震懾南蠻,安撫民心,如今大皇子剛到一個月就陷入苦戰,還遇險生死未卜,反給朝廷帶來無限麻煩。朝臣們面上不說,心中卻是覺得這大皇子實在是無能。

    「父皇息怒,兒臣倒有一個辦法。」景韶見時機差不多了,才邁出一步躬身道。

    「說。」宏正帝深吸了口氣,看向景韶。

    「西南封地離滇藏最近,兒臣聽聞西南兵強馬壯,不如讓西南王派兵增援大皇兄。」景韶低著頭,掩去眸中的冷光。西南王的為人,與之周旋數年的他再清楚不過,狡猾又小心眼。讓他出兵,他定然來回推脫。西南離京三千里,哪怕只推脫一次,這一來一回再加上出兵在路上耽擱的時間,少說也得一個月,到時候能不能活下去,就要看他那個大皇兄的造化了。

    宏正帝蹙眉,西南貢品之事他也十分懷疑,讓西南王出兵,剛好可以借此看看西南王是否真的有反心。讚賞地看了景韶一眼,宏正帝下旨,即命西南王派兵增援大皇子,平定南蠻之亂。若救出大皇子,可免西南今年餘下的貢品。

    景韶心情頗好地回到王府,就看到自家王妃坐在軟塌上笑眼彎彎的看賬冊,禁不住就有些手癢,把賬冊奪走道:「看個賬冊就高興成這般,莫非這賬冊比我還好看?」

    慕含章看了越發臉皮厚的傢伙一眼,也不惱,「若與人比,你自是比誰都好看,不過……」拉長了尾音,趁著景韶咧嘴笑,一把將賬冊搶過來,「這賬冊不是人。」說完,又看了起來。

    今日剛剛開張,生意就已經紅得不得了,那些東西的本錢並不高,就是盒子貴些,但加起來也不及賣價的三成,著實賺了不少。

    「哼!」景韶不滿地把自家王妃撲倒在軟塌上,「大皇兄在滇藏遇險了,不知是死是活。」

    「是嗎?」慕含章聽了此言,方把目光從賬冊上移開。

    景韶將朝堂上的事大致說了一番,輕歎了口氣道:「西南王若是惹怒父皇,撤藩就近在朝夕了。」

    慕含章斂眸,輕聲道:「如今這個形勢,撤藩必然會有爭戰,王爺會去嗎?」

    景韶坐起身,深吸一口氣,緩緩點了點頭:「若是開戰,定然會去,只有我,有把握平定三藩!」明亮的燭光映著景韶堅毅的側臉,有著掩飾不去的驕傲,沉穩有力的聲音,彷彿已經置身戰場,面對著三十萬將士,豪氣沖天地宣戰!

    慕含章定定看著他,抿了抿唇,良久方道:「你是個有本事的人,是我連累了你。」這個人,有著不亞於太祖的將帥之才,只可惜生不逢時。

    「君清!」聽到這句話,景韶的心頭莫名一痛,當年在封月山的懸崖上,君清這是這般說的,你是個有本事的人,是我連累了你……忍不住提高了嗓音。

    慕含章被他一吼,抬頭去看,正對上一雙微紅的眼睛,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頓時慌了手腳:「小勺……我……」

    景韶一把將亂說話的人摟進懷裡,緊緊地擁住,彷彿要將他勒進血肉:「不許你再這麼說,你聽到沒有!」

    感覺到摟著自己的雙臂還在不停收緊,慕含章被勒得生疼,禁不住蹙起眉,卻沒有喊痛,只是伸手回抱住他:「我記住了,再不會這麼說了……嗯……」說到最後,還是忍不住悶哼了一聲。

    景韶這才驚醒過來,慌忙鬆開了雙手:「弄疼你了?」

    慕含章搖了搖頭,卻被景韶強行剝開了衣衫。就見到原本白皙的上臂被勒出兩條深紅的印跡,並且漸漸朝青紫變化。景韶心疼得不得了,拿來藥酒給他仔細揉搓。揉著揉著就變了味道,原本心疼的眸色漸漸暗了下來,沾了藥酒的手指緩緩滑到了肩頭上,又從肩頭滑向了胸膛。

    「嗯……」慕含章忙攥住在一顆櫻紅上打轉的手,左右看了看,這裡還是外間,丫環隨時會進來,可不能在這裡。

    景韶卻沒打算停下來,一把將人摟到懷裡,含住一隻泛起粉色的耳朵:「君清,我們今日圓房好不好?」山崖上的情形一遍一遍地在腦海中掠過,心痛得無以復加,他想佔有懷中的人,想和他融為一體,好讓自己確認他還活著,活在自己懷裡;好讓自己確認,這不是黃粱一夢,所有的悲慘還未發生!

    慕含章聽得此言,如遭雷擊地瞪大了雙眼,圓……圓房?成親兩個多月,除卻洞房那一晚,他們真的不曾做到底過。一則他很害怕那種把身體撕開一樣的痛,再則景韶知他害怕也一直不曾勉強,他就裝作不知的糊弄過去。

    轉頭看向抱著他的人,那雙俊美的眼眸中,除卻平日裡的溫柔憐惜,還多了一絲惶恐,親吻他的動作也有些慌亂,似乎在急於確認什麼。慕含章知道如果自己不願,他定不會勉強自己,但看著今日這樣的景韶,他真的不忍心再拒絕。大不了,再忍耐一夜便是,只要能讓他不再這麼難過。

    慕含章沉默良久,在景韶準備放棄的時候,緩緩點了點頭,小聲道:「回床上……行嗎……」

    景韶愣怔了一瞬間,打橫抱起懷中人,「噌」地一下站了起來,用上輕功奔向內室,「彭」地一聲踢上了房門!

 

 

 

第三十一章驚聞

 

    景韶把懷中人放到床上,感覺到他在微微發抖,安撫地親了親他的臉頰,抬手放下了帳幔。記得蕭遠說過,在暗一些的環境中,能減少男妻的緊張和羞恥感。

    床上的光線霎時變暗,慕含章緩緩睜開眼,又快速闔上,只是身體沒有剛剛那般緊繃了。一隻溫暖的手拆開了他的頭冠,在頭頂的發間輕撫,一個溫柔如水的吻落在額頭,劃過鼻尖,尋到了唇瓣。憐惜地觸碰、試探,逐漸變成輕吮、啃咬。

    景韶感到懷中人有些喘不上氣,稍稍撐起身子,藉著微弱的燈光,只看到身下之人衣襟散亂,長髮鋪散,微紅著俊顏不停地喘息,美得不可方物。

    雪緞的內衫被扯開,露出瑩潤如玉的胸膛,衣袖卻還套在手臂上,半遮半掩,更添風流之態。景韶看著眼前的美景,只覺得口乾舌燥,俯身含住一顆小豆。

    「唔……」慕含章被激得嗚咽一聲,立時抿緊了唇。

    景韶看了害羞的自家王妃一眼,低頭繼續品嚐那顆已經被欺負得發紅的小豆,並伸手捏住另一顆,輕捻、按壓,逐漸加重力道。

    「嗯……唔……」慕含章顫了顫身體,不得不睜開眼睛,望著帳頂分散注意力,防止自己發出如此羞恥的聲音,怎奈身上的人似乎看出了他的意圖,越發的欺負那兩個可憐的小傢伙,甚至用牙齒叼住輕輕向外拉扯。

    「啊……別嗯……」慕含章伸手想推開他,卻被攥住了手腕壓到頭頂。

    景韶沿著胸膛向上吻到他的下巴,咬住一隻可愛的耳朵,一手按住試圖反抗的手腕,一手撫過那觸感極佳的小腹,在上面打圈、輕劃,然後帶著薄繭的手如同靈蛇一般鑽進了軟綢襯褲中。

    「嗯……」慕含章扭了扭身子,卻躲不過那只靈活的手,被他一把握住了命脈,頓時沒了反抗的力氣,只得拿一雙漂亮的眼睛望向欺負他的人。

    景韶見自家王妃可憐兮兮地看著自己,心頓時軟成了一灘水,放開了他的手腕,低頭吻那被啃成艷色的唇,讓他摟住自己的脖子,雙手快速褪下那條襯褲,在床頭摸索一會兒,抓來一個精緻的白玉盒。

    慕含章看到他手中的東西,原本泛著桃花色的俊顏頓時紅了個徹底。

    景韶輕笑著親了親他:「這可是江南的貢品,多少錢都買不來的。」打開白玉盒,裡面的香膏晶瑩透亮,顯然比墨蓮居最好的香膏還要名貴許多。挖了一些幽香的膏體在指尖,向那垂涎已久之處探去。

    慕含章輕咬住下唇,闔上雙眼,纖長的睫毛禁不住微微顫抖。

    「君清,你看著我,」景韶看著這樣,心下不忍,用另一隻手輕撫他的唇,把那可憐的下唇救出來,「別咬,也別忍著,痛就說出來,嗯?」

    慕含章睜開眼,看著景韶滿是汗水的俊顏,那雙美目之中是滿滿溫柔與憐惜,這樣的人士不會傷害自己的。心中的恐懼漸漸消失,鬆開緊咬的下唇,輕點了點頭。

    修長的手指帶著清涼的脂膏,輕輕揉捏片刻,緩緩地探了進去。

    「唔……」慕含章偏過頭去,攥住了身下的床單。異物侵入的感覺並不好受,隨著那根手指的動作,漸漸不再那麼難受,卻又接著擠進了兩根。

    「難受嗎?」景韶臉上的汗水順著下巴滴到身下人的胸膛上。

    慕含章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那種灼熱、麻癢的感覺,說不出是難受還是別的。

    見身下人已經適應到了三指,景韶再也忍不住,拉起那修長的雙腿,小心地闖了進去。

    「啊~」慕含章悶哼一聲便發不出聲音了,攥緊了身下的床單,一雙瑩潤的手攥得指節發白,甚至在微微發抖,良久才緩過這一口起來,向後揚起頭,一滴清淚順著眼角滑了下去,顫抖著輕聲呼痛,「嗯……痛……啊……」

    「君清,別怕,放鬆。」景韶也不好過,不敢動作,細細地吻他的眼睛,輕輕撫摸他弓起的脊背,直到他緩過這一陣激痛,才緩緩動作起來。

    「唔……啊……」慕含章緊緊皺著眉頭,做好了再受一夜折磨的準備,誰知隨著身上人緩慢輕柔的動作,疼痛漸消,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難以言說的感覺,直到景韶觸碰到了某個地方,一陣驚人的愉悅瞬間襲變全身,使得原來的痛哼霎時變了個調。

    景韶聽到這一聲美妙的輕哼,勾了勾唇,放心地動作起來。

    「啊哈~啊……唔……那裡……別……啊……」到後來,慕含章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只記得彷彿陷入一個無邊的夢境,身處一葉孤舟之中,隨著巨浪起起伏伏,不知姓甚名誰,不知今夕何夕。

    緊緊抱著懷中昏睡過去的人,景韶滿足的彎起了嘴角,這個人終於徹徹底底的是自己的了,這個對他來說最溫暖乾淨的存在,如今牢牢地被他抱在懷裡,誰也奪不去了。

    或許在剛剛醒來的時候,是出於上一世的憐惜與愧疚,想要好好對他,也因為上一世的記憶,下意識地想要緊緊抓住這唯一讓他覺得溫暖安全的救命稻草。但如今,這些日子相處下來,他的一顰一笑都牽動著自己的目光,那溫潤隱忍的身影,已經漸漸從眼中走到了心裡。與之融為一體的時候,只覺得這世間再沒有比這更幸福的事了。

    有道是,芙蓉帳暖度春宵,從此王爺不早朝。

    慕含章習慣地按時睜開眼,禁不住皺了皺眉,身體疲憊地彷彿一夜未睡,腰股間也十分酸痛,忍不住輕哼了一聲。仔細想了想昨晚發生了什麼事,泛著朦朧的雙眼瞬時清醒過來,清俊的臉龐迅速染上了一抹緋紅。

    不知道如何面對身後緊緊抱著他的人,慕含章閉上眼,打算繼續睡,等了許久卻也不見身後的人清醒,怕他誤了上朝的時辰,只得用手肘推了推睡得正香的傢伙。

    「嗯……君清……」景韶哼哼了一聲,把人又向懷中摟了摟,在那柔順的長髮上蹭蹭,然後繼續發出輕微的鼾聲。

    「王爺,改起了。」多福在門外等了許久不見屋中有動靜,只得敲了敲門。

    「嗯……今天不去了……」景韶被吵醒了很不高興。

    「最近朝中不太平,莫要任性。」慕含章無法,只得拽開搭在自己肩上的胳膊,翻身推了推他。

    景韶不情願地睜開眼,看到了自家王妃微微蹙著眉,顯出疲態的俊顏。愣怔片刻,嘴角漸漸咧開,把人抱過來照著那微腫的唇親了一口:「我去上朝,你再睡會兒。」

    慕含章看他那嘴角有咧到耳後的趨勢,禁不住瞪了他一眼。

    景韶在那氣呼呼的臉頰上又親了一口,才笑瞇瞇地翻身下床穿衣。臨走的時候不忘給床上的人掖了掖被角,又把床幔放好,才依依不捨地走出了內室。

    「王爺今日心情不錯啊。」在宮門前遇到了蕭遠,因為景韶那一臉春風得意的樣子實在是太招眼,蕭侍郎忍不住問了一句。

    「蕭侍郎!」景韶看到蕭遠,一把把他拽過來,「真不知道該怎麼謝你,這樣吧,明日,我請你喝酒!」

    「這麼說,王爺這是得償所願了?」蕭遠看著景韶那得意的樣子,突然覺得很刺眼。

    「多虧了你的那些招數,實在是太靈驗了!」景韶嘿嘿一笑,用手肘杵了杵蕭侍郎的癢癢肉。

    「那是,聽我的準沒錯!」蕭遠乾笑兩聲,「不過,近日這情勢,王爺還是莫要帶著這幅表情上朝的好。」

    景韶聽到這句,驀然驚醒,他的大皇兄還生死未卜呢,可不能笑著上朝,忙謝過蕭遠提醒,換上一副沉重的表情率先進宮去了。

    蕭遠有些惆悵地看著景韶的背影,輕歎了口氣,什麼時候自家娘子能像成王妃那般柔順聽話就好了。悄悄揉了揉酸痛的腰肢,蕭侍郎不滿地哼了一聲,今天讓他穿翠綠算便宜他了,應該讓他穿鵝黃!

    慕含章一睡就錯過了早飯,王爺交代過不許打擾王妃,東苑的下人們也沒敢叫他。多福皺著一張包子臉應付來回事的管事們,替熟睡的王妃處理內宅瑣事。

    與此同時,這一日,繼皇后正式開始給四皇子選正妃,讓有待嫁女的公侯夫人們輪流遞牌子進宮。名為賞花,實為相看。

    本著第一眼看的最易記住,北威侯夫人第一個遞了牌子,當天就帶著自家女兒進宮去了。而同樣積極的,還有茂國公夫人。而繼後不知出於何種考慮,竟讓兩家人同時進宮來。

    景韶下了朝就想回家,卻被父皇叫到了御書房,探討了半晌滇藏地形、西南局勢。

    「聽說你派了兩個侍衛在景琛身邊。」宏正帝話鋒一轉,突然提起了去西南暗訪的二皇子。

    心中長草的景韶突然一凌,垂眼道:「我見二皇兄身邊沒什麼可用的人手,就把兩個身手好的侍衛借與他用。」

    宏正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緩緩道:「多虧了是好身手,回來要重賞。」

    景韶瞳孔驟縮,猛地抬起頭:「父皇,二皇兄他,可是出了什麼事了?」

 

 

 

第三十二章試探

 

    「景琛在西南邊陲遇襲。」宏正帝拿過桌上一封密信,目光深沉地看著他。

    「二皇兄他,受傷了嗎?」景韶震驚地問,見宏正帝平靜的樣子,意識到哥哥應當是沒有性命之憂,這才稍稍冷靜下來。

    宏正帝斂目,將手中的信遞給他:「你自己看吧。」

    景韶快速打開那張薄薄的紙,掠過那些客套話,急急地尋找「平安」的字眼。

    「……幸得三皇弟所贈侍衛拚死相護,兒臣並無大礙,不日歸京……」看到這行字,景韶呼了口氣,這才從頭看了一遍,將信歸還父皇。

    信中的意思是事情已經有了眉目,對於遇刺只是隻言片語,但以景琛的性子,既如此說,當時定然是凶險無比。景韶緩緩握住拳頭,若是西南王派的人,一擊不成定會再施它計。西南離京三千里,這一路上又不知會有什麼變數。思及此,只覺得心亂如麻。

    「父皇,三千里山高路遠,兒臣斗膽,求父皇準兒臣帶一隊兵馬前去接應二皇兄。」景韶跪在地上言辭懇切道。

    「景琛已說了無事,你起來吧。」宏正帝坐回龍椅上,拿起桌上的奏折開始批閱。

    「父皇!」景韶不肯起身,且不說西南王那個人,向來是一不做二不休的,此事一出,說不定會有人趁機下黑手,反正也是西南王背黑鍋。

    等了良久,宏正帝瞥了還跪著的景韶一眼,無奈地歎了口氣道:「朕已經派人去了!」

    聽得此言,景韶方放下心來。他派過去保護哥哥的五十兵將定然還跟著,經此一事定會現身出來,再加上父皇派去的人,除非明目張膽的派兵馬追殺,應當不會再有危險了。

    景韶出了御書房,正遇上宏正帝的貼身大太監安賢,帶著一個端茶的小太監,似乎剛剛從茶水房過來的樣子,見到景韶忙躬身行禮。

    「安公公,」景韶客氣地笑了笑,「這麼多年,還是這麼親力親為的。」

    「皇上的起居飲食絲毫馬虎不得,奴婢總不放心這些毛手毛腳的孩子們,只得處處看著點,讓王爺見笑了。」安賢或許因為總是操心的緣故,並不像平常的老太監那樣發福,走起路來也是虎虎生風的。

    御書房外人多眼雜,也不好打聽什麼,景韶說了兩句便離開了。

    「快二十的人了,除了帶兵打仗,別的事都不會用腦子想想。」宏正帝喝了一口安賢沏的茶道。

    安賢小心地看了一眼皇上的神情,笑著道:「皇上不就是喜歡王爺的爽直性子嗎?」

    宏正帝放下茶盞,微勾了勾唇:「倒是個重情義的。」他沒有告訴景韶,刺客擊殺不成全部自盡,查不出任何線索。今日若是景韶先問誰人行刺,那他就脫不了這個嫌疑。幸好,這個兒子沒有讓自己失望。儘管像個小孩子一樣經常鬧脾氣,對兄弟手足卻是不曾存有加害之心。

    景韶出得宮門,看到兩輛馬車朝偏門行去,料想是有女眷進宮,也不在意,騎上小黑回王府去。

    那兩輛,正是北威侯府與茂國公府的馬車。

    「犬子無知,前日傷到了世子,不知如今可好些了?」茂國公夫人輕笑著道,臉上的表情卻完全沒有一點歉然的意思。

    「早幾日就有的事,夫人莫不是前日才知道的?」北威侯夫人冷眼看著她,茂國公世子把慕靈寶打傷,就口頭上陪個不是,這麼多天,他們府上連個下人都沒派過來探望,擺明了是欺負人的。

    兩人一見面就開始針鋒相對,站在她們身後的兩個小姐也悄悄互相打量,皇后派來迎接的宮女見了,只斂目不語。

    景韶回到王府,還未到午時,進得東苑,多福就苦著臉迎了上來:「王爺,王妃一直未起,奴婢沒敢叫人打擾。」

    景韶見他一張白嫩的胖臉皺在一起,忍不住笑他道:「以前內宅的事不都是你管的嗎?擺這副臉給誰看?」

    「王爺有所不知,這內宅如今被王妃管得滴水不漏,每日的事比以前多了何止一倍,奴婢看著那賬本都頭疼。」多福實在佩服王妃,每天那麼多的賬目、事務,竟然全能分得清楚,有問題的帳一眼就能看出來,現在的管事們都不敢糊弄了,回起事來也是事無鉅細,他處理了這一上午,只覺得一個頭兩個大。

    「你就是懶慣了,看看人家安賢,都沒有這一身肥膘。」景韶說著已經到了臥房門前,擺手止住了還想繼續抱怨的多福,輕聲推門進去。

    屋內的窗戶關著,光線比外面暗上許多,淺藍色的帳幔緊閉,看到不床內的美景。

    景韶換下朝服,緩緩拉開了帳幔。床上的人正睡得安詳,一隻手臂搭在錦被外,露出半個肩頭,白皙的肌膚上印著點點紅痕,煞是誘人。爬上床去,把那條晾的有些發涼的手臂塞回被窩,躺在他身邊,連人帶被子摟到懷裡,在那熟睡的俊顏上親了親。

    慕含章皺了皺眉,緩緩睜開一雙朦朧的美目:「你回來了……」緩慢的語調,帶著剛醒來的鼻音,可愛非常。

    在那還沒消腫的唇上偷了個香,景韶把人又向懷裡抱了抱:「身上還難受嗎?」

    慕含章慢慢清醒過來,身體的乏力已經好些了,只是腰股間還是有些酸痛,抬頭看了一眼抱著自己的人,把腦袋挪到他肩上尋了個舒服的姿勢:「腰有些酸疼。」

    景韶愣了愣,君清這是在……撒嬌?好不容易消化了這個事實的景韶,立時向上坐了坐,讓自家王妃趴在自己胸口,隔著被子給他揉捏起腰肢來。

    有力的大手,隔著被子捏起來,力道就恰到好處,緩解了一陣一陣的酸痛之感,十分舒服。慕含章禁不住瞇起眼睛,在景韶看不到的角度悄悄勾了勾唇。

    「哥哥遇刺了,」景韶一邊揉一邊將今日的事告訴他,「你說會不會是西南王?」

    慕含章皺了皺眉,沉默了片刻道:「不會。」

    「為何?」景韶在回來的路上,仔細將前世這個時候發生的事梳理了一邊,那時的自己正在滇藏打南蠻,但朝中的大事還是知道的,並沒聽說什麼欽差遇刺的事。

    「貢品被劫這件事,本來就有蹊蹺,西南王會堂而皇之的提這個理由,只是因為他早就清楚滇藏的形勢。」慕含章斂眸道,「他只是想要減貢,並不想開戰。」

    景韶揉捏的手頓了頓,將最近發生的事都穿起來看,頓時恍然。因為西南臨近滇藏,所以南蠻的形勢西南王最清楚,他知道朝廷攻打南蠻很可能要他出兵,而不想吃虧的西南王就先行找個理由減貢,若是朝廷讓他出兵,就要以此為條件,若不讓他出兵,便把貢品補上就是。

    如果不是西南王下殺手,而是他這兩個兄弟想渾水摸魚,這事情就好辦了,只要離了西南,不好嫁禍,他們就不敢再冒險。不過……

    既然君清看得出來,那麼父皇定然看得分明,今日召他去御書房……思及此,景韶禁不住出了一身冷汗,父皇是在試探他!

    慕含章見他露出苦笑,不禁有些心疼:「你今日所說的話,父皇定不會起疑的。」

    景韶低頭,見懷中滿眼擔憂地望著自己,湊過去在那漂亮的眼睛上親了親:「我沒事。」所謂父皇,其實當叫做皇父,無論何時,都是先為皇,再為父!吃了一世的虧,這一世早該醒了。

    次日,北威侯府派人來送西北運來的甜瓜。

    「北威侯夫人竟然會給咱們送甜瓜,真是稀奇。」景韶捏了一塊切好的甜瓜,這西北種的瓜熟的早,且比中原的個頭大,味道也十分甜美。北威侯的兵權在西北,在那裡買了不少地種瓜果。

    「聽送瓜的下人說,母親昨日從宮裡回來,臉上的笑就沒斷過。」慕含章遞給他一個竹籤,說起那個不知收斂的嫡母,不禁勾起一抹冷笑。

    皇后賞了慕家小姐一對翡翠鐲子,卻只賞了茂國公家小姐一個荷包,杜氏覺得這四皇子妃的位置十有八九是自家女兒的了,正巧西北的甜瓜運來,便好心情的給他們送了些。

    「你怎麼知道這些的?」景韶被自家王妃看了一眼濕漉漉的指尖,只得擦了擦手用竹籤吃。

    「有那個嘴快的三嬸,如今怕是整個北威侯府的人都知道了。」慕含章歎了口氣,送瓜的下人與蘭亭相熟,見到她就滔滔不絕的說這個事,照這樣下去,不出三日,怕是全京城的人都會知道慕家小姐要做四皇子妃了。

    「你三嬸還真是個人物,下次要傳景瑜的流言,就讓她去辦!」景韶忍不住悶笑出聲,這三夫人定然是跟北威侯夫人有仇。

    「又胡說。」慕含章無奈地搖了搖頭,不過想想這事三嬸說不得還真是故意的。慕素質若是嫁得了四皇子還好,頂多讓人說北威侯夫人招搖;若是嫁不了,北威侯府這次可就丟人丟大了!

 

 

 

 

第三十三章立場

 

    如此過了兩日,在許多到北威侯府串門的公侯夫人們隱晦的恭喜之下,北威侯夫人才意識到,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了!氣惱之餘又無計可施,只得把三夫人叫到跟前狠狠地罵了一頓。

    「大嫂,這也不賴我呀!」三夫人哭哭啼啼的,用略顯尖銳的聲音道,「我這不是為素質高興嗎?我也就跟我身邊的幾個丫頭說道說道,何況那天在場的又不止我一個,怎麼就怪我了?」

    「你還敢說!那天我千交代萬囑咐,這事先別聲張,縱然十拿九穩,也還有個萬一呢!你倒好,出了門就說出去,還生怕別人不知道一樣!」北威侯夫人氣得直發抖,這事不管成與不成,她必定是要丟人了,若是被皇后聽了去,只怕會覺得北威侯府膚淺,連帶著也對素質不喜,這事說不定就真黃了。

    三夫人聞言,也不哭了,登時冷下臉來:「大嫂,這事縱然是我不對,你也不能拿訓斥妾室的口氣這般教訓我吧!」妯娌之間本就沒有高下之分,她就是看不慣杜氏那副得意的嘴臉。她的丈夫也是老侯爺的嫡子,憑什麼慕素質就可以嫁王子皇孫,她的女兒就不能?

    且不說北威侯府連日來的雞飛狗跳,幾日後,當茂國公小姐再次進宮的時候,北威侯府上下才徹底炸開了鍋。卻原來,皇后給的那個荷包裡,裝的就是入宮的玉牌。

    「北威侯的庶子已然嫁了成王,還妄想把女兒嫁給四皇子,天下哪有這等好事?」茂國公夫人對永昌伯夫人道。

    「她還不是怕庶子太過聰敏威脅世子,才上趕著把人家嫁出去?如今倒好了,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永昌伯夫人笑道,「咱們兩家的關係以後可就更近了。」

    「可不是嘛,以後可就更有理由去你家裡摸牌了!」茂國公夫人也跟著笑,永昌伯是皇后的親兄弟,茂國公家小姐嫁給四皇子,兩家就算是綁在一起了。

    今日是因為定南侯夫人種的牡丹花開了,邀各府的夫人們前來賞花。

    「怎麼不見杜姐姐來?」定南侯夫人是續絃,比多數夫人們年紀都小。

    「她呀,怕是近幾日都不會出門了,」永昌伯夫人拿帕子掩嘴笑道,「二皇子妃近來回娘家了嗎?」

    定南侯夫人笑了笑道:「她府裡事多,我今日就沒有叫她。」知她們是想打探二皇子的消息,對於自家的事,定南侯夫人不打算多說,三兩句岔開去。

    自從發現多福可以獨自處理好內宅的事,慕含章便開始漸漸撒手,而嘗到甜頭的景韶更過分,每晚都纏著自家王妃求歡,直到慕含章受不住了,才消停幾天。而多福就只能每天面對著一堆如狼似虎的管事皺包子臉。

    「哥哥定不會走夜路的,說不定晚上才到京城,」慕含章幫景韶扣上護腕,見景韶一臉著急的樣子,歎了口氣道,「好歹吃了早飯再去。」

    哥哥今日歸來,剛好趕上沐休不用上朝。從西南回來,定然走城南,景韶想著順道去城東看一眼那片荒林,不過既然昨日還在鄰省,今日必不會早歸。伸手幫自家王妃把頭冠上的流蘇捋正,景韶笑了笑道:「好,我吃了飯再去。」

    「那我今日回一趟北威侯府,父親捎話讓我這兩日得空回去一趟。」昨日因為景韶午睡的時候胡來,導致他睡了一下午,就沒能回去。思及此,忍不住又瞪了景韶一眼。

    景韶受到自家王妃的瞪視,不明所以,於是低頭咬住一隻耳朵。

    「嗯……」慕含章忙推開他,左右看了看,方鬆了口氣,幸好景韶為了享受給自家王妃穿衣的樂趣把所有的丫環都趕了出去。

    景韶騎著小黑先去了趟東郊,輕鬆地繞過層層亂石、雜木,進入了荒林深處。這裡正有一群士兵拿著鋤頭、鐵錘平整土地,人數不多,只有二三十人,所以速度很慢。

    「王爺,」任峰看到景韶來了,放下手中的大鐵錘迎了上來,「人手太少,要平整出能劃定的地,怕是到年底也幹不完。」

    「不著急,」景韶下馬,爬上一塊高石,舉目眺望四周,滿目荒林,「這些樹莫要亂動。」說完跳下石頭,重新翻身上馬。

    「是。」?p> 畏逕焓秩觶瘓吧乇芸恕?p>

    環顧了一圈低頭幹活的親兵,景韶沉聲道:「此事若有人洩露半字,殺無赦!」

    慕含章送走了景韶,就去了北威侯府。進得府中,就發現闔府的氣氛不對,所有的下人都低頭斂目,安靜異常。管家直接將他帶到北威侯的書房,父親慕晉正揮毫寫大字,遒勁有力的筆法彷彿要穿透紙背。慕含章低頭看去,乃是一個大大的「堅」字。

    「父親可是遇到什麼難處了?」慕含章仔細瞧了那字的走向,看得出寫字之人心中的掙扎與煩亂。

    「你可看出了什麼?」慕晉見他看自己的字,抬頭看向他。

    慕含章斂目:「父親一向果決,今次猶疑,不過是事關重大。」

    慕晉將筆放到筆洗中,歎了口氣:「你自小聰慧,凡事看得通透。這次,是為父貪心了。」

    「兒子原以為,父親決定把兒子嫁給成王的時候,就已然有了決斷,」慕含章抬手將那副字捲起來,重新鋪了一張白紙,「皇儲之爭,本就是個不死不休的局,安得兩全之法?」從筆架上拿下一支筆,沾上墨,雙手奉給父親。

    慕晉看了半晌,接住了遞到面前的筆,良久,哈哈一笑:「安得兩全?說得好!」抬筆,揮毫,這一次再無任何猶疑,一個「堅」字寫得流暢無比、一氣呵成。

    這次選皇子妃的事,北威侯府與茂國公府算是完全結上了仇,皇后借這件事狠狠地打了北威侯府的臉,藉以敲打堅持中庸之道的茂國公。慕晉這才明白,當初皇后選成王妃點名要他的次子,就是已經打算捨棄北威侯府,奈何自己看不透。

    「我打算下個月,正式抬邱姨娘為側室,」慕晉收筆,抬頭看向自己的次子,「成王府的妾妃是兵部侍郎的嫡女,你是正妃,當有個更高的出身才是。」

    慕含章愣了愣,沒想到慕晉會為如此他考慮,儘管知道這是北威侯表明立場的手段,還是禁不住微微動容,躬身行禮:「謝父親體恤,兒子代姨娘先行謝過。」

    小黑跑得太快,不多時就到了城南三十里的長亭,景韶坐在亭中,無聊地拔草喂小黑,直等到黃昏時分,才見到一輛青色馬車自遠處緩緩駛來。

    景韶立時騎上小黑奔過去,衝到馬車前,嚇了車伕一跳,護在車前的侍衛刷拉一聲拔出腰間佩刀:「來者何……王爺!」

    景韶擺擺手:「怎麼現在才到?」

    「殿下身上有傷,不敢走得太快。」侍衛解釋道。

    景韶皺眉,跳上馬車,快速鑽了進去,看到裡面的情形立時滿頭怒火:「哥!」

    景琛靠在車壁上,上身自肩膀處纏了一圈白布,直纏到腰際,見到景韶,禁不住皺了皺眉:「都說了不讓你來接,怎麼就不聽!」

 

 

 

第三十四章合歡

 

    「傷得這麼重還說無礙!」景韶緊緊皺著眉,伸手去捏那白布,想看看兄長的傷又怕弄疼了他,指尖停在離布料三寸處不敢上前。

    景琛從沒見過這般小心翼翼的弟弟,向來嚴肅的臉禁不住出現了裂痕,到了嘴邊的訓斥怎麼也說不出口,生澀地伸手,揉了揉景韶的腦袋:「確實傷得不重,就是傷口長,不好包,才給纏了這麼一大片。」

    景韶愣了愣,在他記憶中,哥哥從沒有與他這般親暱過,小時候他上躥下跳掏鳥窩、撈錦鯉的時候,兄長就已經天天板著臉在書房讀書,見到他說得最多的也是「成何體統」;母后死的時候他哭得肝腸寸斷,哥哥只是跪在靈前不哭也不說話,等他去拉哥哥的衣袖,也只得到一句「沒出息的東西,就知道哭」……所以上一世他一直以為哥哥與他不親。

    直到在牢裡見到前來探望的兄長,那沉穩有力的聲音,景韶至今記憶猶新,「你是我唯一的弟弟,我縱使拼盡所有,也絕不會讓你死!」

    往事一幕幕在腦海中迴盪,景韶覺得鼻子有些發酸,若不是重活一世,他根本不會知道,哥哥在他不知道的地方,為他做了多少。單指在鼻樑下揉了揉,景韶從懷中掏出一個青玉小瓶,塞到景琛手中:「車上顛簸,回去讓嫂子給你塗吧。」

    景琛看了看手中的小瓶子,青玉盛的,當是父皇在景韶出征前賞給他的,皺了皺眉道:「這是救命的藥,我這不過是皮外傷,你拿回去。」說著就要塞給他,景韶卻快速地退到了馬車門處。

    「我那裡還有,這瓶你拿著,不捨得用就隨身帶著,我也放心些,」說著景韶就掀簾準備出去,「我出來接你,繞著京城跑了一大圈,當是無人知曉的,至於父皇,他老人家心裡明鏡似的,瞞了也是無用。」

    景琛握著手中的青玉小瓶,看著弟弟身姿挺拔地翻身上馬,輕抖韁繩絕塵而去,緩緩地彎起了唇角,他的小韶兒真的越來越懂事了。

    北威侯府即便是娘家,也不宜留王妃用晚飯,所以景韶回到王府的時候,慕含章已經回來了。桌上擺了豐盛的菜餚,一身軟綢便裝的自家王妃坐在桌前,等他吃飯。這種有人等你回家的感覺實在太好,景韶忍不住湊過去,在那張俊臉上親了一口。

    周圍的丫環見了,紛紛低下頭去。

    慕含章一張俊顏頓時紅了個透徹,周圍都是下人,這人竟這般不知收斂,禁不住瞪了他一眼:「快去換衣服,滿嘴都是土!」說完又覺得這話不妥,聽起來更像打情罵俏,不由得暗自懊惱。

    景韶單拳抵唇悶笑兩聲,轉身去淨房洗臉、換衣服。

    五月末的天氣已經開始熱了,景韶換了衣服,接過妙兮遞過來的杯盞,咕嘟咕嘟喝了個精光。

    慕含章給他盛了碗綠豆湯,擺手讓丫環們下去:「可見到兄長了?」

    景韶接過湯碗喝了一口,點了點頭:「哥哥受傷了,所以馬車走得慢些。」

    「傷得重嗎?」慕含章蹙眉。

    景韶吃了口菜,覺得味道不錯,就給自家王妃碗裡也夾了一筷子:「皮外傷,應當不打緊。

    慕含章看了看碗中的菜,見景韶一臉理所當然的樣子,便沒說什麼,端起碗吃了下去。反正自從成婚以來,王爺也沒少伺候他,只是每當這個時候他都會在心中慶幸,這個人沒有把他當個女人使喚,而是尊重他、愛護他,實在不敢想像,若是景韶如其他的丈夫那般,他的日子會有多難過。

    秉著食不言的禮節,慕含章便不再開口,專心地吃飯。景韶中午就吃了兩塊滷牛肉,這會兒著實是餓了,端起碗快速吃起來。

    慕含章見他餓成這樣,不免有些吃驚,在景韶端起第三碗飯的時候,怕他吃撐了,不得不伸手阻止,見景韶露出還想吃的神情,哭笑不得道:「你吃的太快,不知饑飽,晚間吃多了積食。」

    他們兩個是男子,東苑的飯碗便都是大碗,往常景韶吃兩碗就十分飽了,這會兒吃得太快覺不出來,若是吃下第三碗,夜間準會睡不著的。

    景韶也知道這個道理,便聽話地放下筷子,又喝了小半碗綠豆湯,等丫環們來收拾,才覺出有些撐了。慕含章歎了口氣,喝了茶後就帶著他去花園散步消食。

    仲春的晚風帶著微微的熱浪,撲在臉上,能嗅到花香中殘留的日光炙烤的味道。

    「父親說,下個月要把姨娘抬成側室。」慕含章走到一顆合歡樹下,抬頭看去,滿樹粉花,錦繡如煙。

    「那可真是好事,以後就可以叫娘了。」景韶見他看樹上的花,伸手輕躍,將一把開得正艷的夜合歡遞到自家王妃面前。

    「開得正好的花,摘它作甚?」慕含章看了看他手中的花,並不去接。

    「椒花獻美人。」景韶得意道。

    慕含章瞪了又開始不正經的王爺一眼:「頭回聽說,這苦情之花還能送人。」

    景韶撓了撓頭,合歡花原叫苦情花,苦情花開意味丈夫變心,著實寓意不好,忙扔了手中的花,伸手拽了一枝樹葉來塞到君清手中。

    「這又是做什麼?送花也就罷了,哪有人送樹葉的?」慕含章轉了轉手中滿是綠葉的樹枝,葉葉閉合,也不見有什麼好看的,忍不住笑他。

    「合歡葉晝開夜合,相親相愛,我拿它送你,就是要同你一生同心,世世合歡。」景韶理直氣壯道。

    慕含章愣怔片刻,低頭看著夜間緊緊閉合的合歡葉,沒料到景韶竟會說出這般話來,一時不知該怎麼回答,只是一抹紅暈悄然躍上俊顏,映著清透的月光,顯得越發美好。

    景韶看得有些癡了,忍不住伸手攬住他,尋著那兩片薄唇吻了上去。

    「嗯……」慕含章輕哼了一聲,卻沒怎麼反抗,那一句「一生同心,世世合歡」,讓他整顆心漲得滿滿的,也想要做些親密的事,讓這份感覺再延長一些。

    次日,二皇子回朝,帶著一身傷站在大殿之上。宏正帝憐二皇子傷勢未癒,賜其坐。

    帝王對於欽差遇襲之事,震怒非常,下旨徹查。此外,景琛還帶來了一個震驚朝野的消息。西南的貢品,根本不是什麼山賊所劫,而是西南王自己劫的,所有的貢品如今還停在西南封地邊境,通往京城的官道附近!

    而不知是巧合,還是人為,西南王推脫營救大皇子的奏折也在昨日抵京。西南王在奏折中言說西南今年遭受春旱,許多地方顆粒無收,又逢貢品被劫,雪上加霜,西南王府都已經縮減用度以濟百姓,實在無調動軍隊去滇藏的能力,懇請朝廷先撥糧草。

    「欺人太甚!」宏正帝將景琛的奏折與西南王的那份並在一起,狠狠地摔到玉階上。

    「西南王著實太過囂張!」剛正的御史范傑站出來,氣得發抖。

    「皇上息怒,如今最緊要的是大皇子還在滇藏,生死未卜,西南王不肯

出兵,須得趕緊調集他處兵馬前去。」兵部尚書不找痕跡的與景琛對了一眼,上前一步提醒道。

    「西南王知大皇子不善戰,才敢如今明目張膽的欺瞞朝廷,要挾減貢,依臣之見,當調遣名將前去滇藏。」兵部侍郎宋安聞言,忙上前跟著說,並若有所指地看了景韶一眼。

    景韶對於宋安的再次自作主張只恨得牙癢癢,不著痕跡地後退半步。

    「南蠻人數不多,根本不值得大動干戈,大皇子之所以身陷險境,只因對滇藏的環境不熟。臣以為只要救出大皇子即可,不須再派名將,費些時間定能攻克。」很少說話的北威侯慕晉突然站了出來,沉穩有力的聲音頓時震住了吵鬧不休的眾人。

    宏正帝看了慕晉一眼,微微頷首。這一代的北威侯,年輕時常年駐守西北,打過不少仗,是靠自己的本事守住的爵位,他的話自然威信頗高。

    於是,宏正帝下旨,斥責西南王,著他即刻出兵營救大皇子,對於減貢、撥糧之事,統統駁斥,隻字不允!同時調撥蜀地兵馬,從另一路前去營救。

    「母親,我聽說父親要抬邱姨娘做側室了!」禁足結束的慕靈寶,火急火燎地沖正房來。

    「是啊!」北威侯夫人憔悴了不少,皇上已經下旨,四皇子妃選定為茂國公府小姐,六月下定,七月不吉,定於八月完婚。杜氏如今已經成為了整個京城的笑柄,羞得她近一個月都沒敢出門。

    四皇子六月下定,北威侯六月就抬邱氏,就是明明白白的告訴眾人,北威侯府以後就站在成王一邊了,他們這些人,從此都要仰視那個庶子了。

    「那怎麼行?」慕靈寶摔了桌上的果盤,「抬了側室,慕含章就是側室子了,若是我死了,他也可以承爵!」

    「胡說什麼!」北威侯夫人照著慕靈寶的背扇了一巴掌,「你是聖旨定的世子,這爵位誰也奪不走!他已經嫁給成王,哪還有回娘家承爵的道理!」

    「若是成王做了皇帝把他休了,他不就能承爵了!」慕靈寶被母親打了一巴掌,撲通一聲坐到羅漢床上,提高了嗓音道。

    「哼,若是成王要做皇帝,你以為他還活得到登基那天?」北威侯府人冷笑道,皇子娶男妻者不得承大統,縱然成王最後以非常手段奪了位,留著個男妻也是不光彩的,自然要在史書上把這人抹去。

    慕靈寶愣了愣,遂高興起來:「母親還真是高瞻遠矚啊!」

    「你但凡有點出息,我哪用得著費這些個手段!」北威侯夫人拿指頭狠狠搗了搗他的額頭。

    前來送賬冊的邱氏楞楞地站在門外,回過神來之時,已經驚出了一身冷汗!

 

 

 

第三十五章 猜度

 

    邱姨娘左右看了看,見被夫人支走去端茶的大丫環嫣紅正從迴廊一頭走來,忙急退兩步,轉身拐進一旁的廊柱後面,待那丫環行至門前,才緩步走了出來。

 

    「邱姨娘,來送賬冊呀。」嫣紅見了她,忙笑道,邱姨娘下個月就是側夫人了,這府裡的人如今都對她客氣許多,「大少爺在裡面呢,我幫姨娘送進去吧。」

 

    「有勞姑娘了。」邱姨娘笑著把手中的賬冊交給她,轉身離去。

 

    屋內的兩人聽到丫環的聲音就停下了話頭,等人進屋,杜氏問道:「嫣紅,是誰在外面?」

 

    「奴婢走到門前,恰碰到邱姨娘來送賬冊,讓奴婢給擋回去了。」嫣紅笑著把賬冊放到桌上。

 

    北威侯夫人皺了皺眉,今日讓邱姨娘在偏廳審這個月的賬冊,把丫環們都趕出去倒是把她給忘了,幸好嫣紅回來的及時。讓嫣紅出去在門外守著,杜氏抬頭對慕靈寶道:「你也老大不小,兒子都會下地跑了,別整日跟那群狐朋狗友逛窯子!沒事多練練武,回頭再跟茂國公家的打架也省得再丟人!」

 

    「那日可不賴我,那龜孫玩陰招!」慕靈寶見母親說自己,立馬不服氣起來,「怕什麼,含章那小子又不能學武,我就算隨便練練也比他強!」

 

    邱姨娘回到自己的小院,只覺得心煩意亂。本想著王爺待含章不錯,他如今的日子比在北威侯府過得好,自己也就不多求什麼了。卻把皇家奪位之事給忘了!成王有多驍勇善戰,連京城的黃口小兒都知道,這樣的人真的甘心做一輩子王爺嗎?還是沒有嫡子,子嗣不能承爵的王爺。

 

    有心找兒子說說,奈何自己還是個出不得二門的妾,邱氏歎了口氣,召來自己的丫環嫣翠,讓她送一封書信到墨蓮居去。

 

    「姨娘,二少爺那家店是……是賣香膏的,奴婢怎麼進啊?」嫣翠頓時紅了臉。

 

    邱姨娘瞪了吵吵嚷嚷的丫頭一眼:「讓你進,你得出的去侯府大門呢!把這個交給趕車的王家老三,剩下的你別管。」

 

    對於二皇子西南遇襲的調查一直沒有頭緒,大理寺判斷刺客的身份應當是民間的野路子刺客,就是所謂的江湖人士,為了錢不要命的那種。但景琛是微服前去,知道他行蹤的只有身邊的幾個侍衛,四個侍衛是皇上派的,兩個是成王的人。朝中人不說,但心中都在懷疑,刺殺二皇子的事,必跟成王有關!

 

    「當初成王堅持要給您配兩個侍衛,如今想來,這其中著實有諸多疑點啊!」二皇子府中的清客陳先生誠懇道。

 

    在家養傷的景琛坐在書桌前,聞言蹙眉:「這話不必說,景韶不會害我的。」

 

    「殿下!皇室之中,兄弟之情薄如紙,縱然是親兄弟也不可盡信吶!成王戰功赫赫,娶了男妻定然心中不服,臣聽聞他在眾人面前十分寵愛王妃,這本就不可思議!試問若是殿下被奪了承大統的資格,可還能像成王那般自在?」陳先生不依不饒。

 

    「夠了!」景琛把手中的杯盞重重的磕在桌上,「關於景韶的那些個無端的猜測,莫要再提!」

 

    趕走了喋喋不休的一群幕僚,景琛有些疲憊地揉了揉眉心,拿過一支筆開始寫折子。

 

    「殿下,陳先生他們也是為你好,多留個心眼總是沒錯的。」二皇子妃蕭氏端著一碗消暑的涼茶走進來,躊躇片刻,還是忍不住說道。

 

    「朝堂之事,你插什麼嘴?」景琛看了她一眼,不願與之多說。蕭氏永遠不能明白他對弟弟的愛護,說得多了景琛也煩了,不想再解釋。女人見識短淺,許多事都與她說不明白。

 

    只是,連他府上的幕僚都懷疑景韶,朝中人懷疑他的定然不在少數。景琛的眉頭越皺越深,這次的事,不管是誰做的,著實很是厲害。若他死了最好,若他死不了,剛好嫁禍給景韶,不管是壞成王名聲還是讓他們兄弟反目,都不虧本。

 

    「刺客之事,追究下去只會對你不利,」清晨,慕含章給景韶繫好朝服的玉帶,不放心地交代道,「今日若是有人針對你,你就擺出孝悌之義大聲罵他,千萬莫搬出種種理由去反駁,那些個文官你說不過他們的。」知道景韶這幾日在朝中受委屈了,慕含章雖然心疼,卻也只能勸他先嚥下這口氣。

 

    「我就是氣不過,這事十有八|九是景瑜做的!難道就讓他得了便宜去?」景韶憤憤地說,這事父皇心中當是清楚的,只是苦於目前沒有線索,口說無憑。

 

    「即便是四皇子做的,殺兄乃是大罪,他們敢做就是做好了萬全的準備,」慕含章歎了口氣,「哥哥若是想保住你,就定然會上折子求父皇暫不追究此事,你只要記住莫衝動便是。」

 

    景韶不樂意地向外走,沒走兩步又拐了回來,垂著雙臂,把臉埋到自家王妃肩上:「煩死了,我今天不想去了!」

 

    慕含章無奈地看著掛在身上的大傢伙,抬手拍了拍他:「莫要任性,快去吧。」景韶哼哼著不動,看看時辰不早,怕他遲了,只得溫聲道:「昨日周大哥買了一缸對蝦,午時我去兵部接你,咱們去回味樓用午飯。」

 

    景韶聞言,立時有了精神:「那說好了,我就在兵部點個卯,巳正就能出來。」

 

    慕含章看著自家王爺風風火火的出門去,輕笑著搖了搖頭,怎麼越來越像個孩子,還得用吃的哄騙才肯出門幹正事。

 

    這日早朝,果不出慕含章所料,那些個文官拐彎抹角、含沙射影的說景韶有嫌疑,景琛養傷不在朝中,四皇子一直低著頭不發一言。

 

    景韶聽自家王妃的話,不去反駁,而是拿兄弟之情、孝悌之義,罵那些文官心思歹毒。

 

    宏正帝看著被氣得臉紅脖子粗的景韶,不置一詞,等景韶罵完,才緩緩開口:「今次二皇子遇刺,若不是成王的侍衛拚死相護,早就凶多吉少。爾等查不出結果,就無端臆測,當朕是三歲小兒嗎?」說著將一封奏折扔到站在玉階下的御史腳下。

 

    剛正的御史范傑是說得最起勁的,被皇帝威嚴的聲音震懾,只得跪下撿起地上的奏折。

 

    那份折子乃是二皇子昨日遞上的,其中言辭懇切地勸父皇暫不追究此事,因為最值得懷疑的就是自家的兩個兄弟,作為兄長實在不忍看到這樣的局面。

 

    「二皇子宅心仁厚,今次前去西南,查得西南貢品之事,功不可沒,著封為睿王,等景琛傷勢痊癒,禮部挑個日子吧。」宏正帝甩袖離去,臨走時看了朝上的兩個兒子一眼,眸色深沉,意味不明。

 

    慕含章用過早飯,帶著雲竹出門,先去墨蓮居轉了一圈。雖然這墨蓮居是他開的,但這種東西說出去也不太好聽,對外一直言說是別人開的,成王妃只是摻了股。

 

    自從墨蓮居開張,生意一直很紅火,京城中也有人看出這個生意掙錢,但卻沒人敢涉足,只因這墨蓮居掛著成王府的名,而成王的霸道不講理是出了名的。

 

    「林大哥。」慕含章進店不久,就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走了進來,正是定南侯家的林公子。定南侯是二皇子妃的娘家,說起來,他們兩個還是親戚。

 

    「慕公子……」林公子在這裡見到慕含章,頓時有些窘迫,「上次你送的那盒……嗯,我是沒臉讓下人來買這個的,只得自己趁著時辰早來一趟。」

 

    林公子的丈夫是定南侯家庶子,侯爺還在不分家,自然不會讓他這個男妻持中饋,所以要辦什麼事終是不太方便。

 

    慕含章聞言,自是聽出了他的難處,轉頭看了看店中的擺設。平民百姓不那麼講究,男人們來買也看不出是夫還是妻,所以無所謂;只是這王侯之家的男妻,卻是有諸多不便。所以店中便宜的鐵盒賣的最多,最貴的銀盒也能賣給那些個為了討美人歡心擺闊的紈褲子弟,倒是最賺錢的木盒香膏沒有原來設想的好賣。

 

    「林大哥若是不方便,你說個數量,每月初我差人給包嚴實送到府上,就說是我送的東西便是。」慕含章想到這裡,心思又活絡起來,王府的這種東西每月內務府會按時按量送來,那麼這些不方便來買又很需要的王侯之家,就可以讓他們定期交銀子,然後每月定時給送去。

 

    「如此可是解決了我的大麻煩。」林公子聞言很是高興,當即就給了一筆定金。

 

    從墨蓮居出來,看看時辰還早,慕含章就徒步前去兵部衙門。行至兵部門前,剛好是巳正,就見一個人影準時從門裡走出來。

 

    「王爺,這事還沒說完,您怎麼就走了?」孫尚書拿著一本冊子無奈地追出來。

 

    「你自己拿主意就是,我有急事,回頭再說!」景韶不耐地擺擺手,抬頭看到自家王妃正站在門外,一身淺青色長袍穿在他身上煞是好看,禁不住咧開嘴角奔了過去。

 

 

 

第三十六章 撤藩

 

    孫尚書眼睜睜地看著成王跑向了成王妃,然後興奮地說:「君清,我們去吃對蝦!去晚了該賣完了!」這就是所謂的急事?還有傳說中凶殘暴戾的冷面成王,為什麼會露出那樣笑成一朵花的表情?

 

    慕含章看到鬍子花白的兵部尚書尷尬地站在門前,歉意地跟他打了個招呼:「王爺晨起走得急,沒吃飯,還請尚書大人莫要介懷。」

 

    「王妃言重了。」孫尚書這才回過神來,客氣地跟成王妃回禮,反正成王點個卯就走人已經是慣例了。

 

    慕含章笑了笑,帶著自家王爺去吃東西了。

 

    時辰還早,回味樓裡基本上沒有客人。不過每日早早開門的周老闆,已經把店舖打掃乾淨,該準備的食材也都收拾齊全了。

 

    景韶要了個二樓臨街的雅間。

 

    「這時節的蟹還不肥,等九月再來吃蟹吧。」因為這會兒還沒什麼生意,一身艷粉色的周謹親自來給他們點菜。

 

    對於周老闆的穿著,兩人已經是見怪不怪。

 

    「要一斤白灼鹽水蝦,一斤鹽焗蝦,兩斤回味蝦,一壺花彫,兩碗飯。」景韶看著菜牌說道,凡是帶有「回味」兩字的都是回味樓的招牌菜,因為一直買不到新鮮的對蝦,這道菜很少能吃到。

 

    「吃海蝦喝不得烈酒,給你們上壺茶吧。」周謹提醒道。

 

    景韶皺了皺眉,吃好吃的沒有酒喝,總覺得少點什麼。

 

    慕含章見了,召來景韶的小廝雲松,讓他去城南青梅姑娘那裡買一瓶青梅酒:「淡酒可解蝦毒,周大哥不如也買些清淡小酒來,定能賣得好。」

 

    「這倒是個好主意,」周謹聞言很是高興,「你說的那家青梅酒在什麼地方?」

 

    慕含章將位置告知給他,連周謹這樣開酒樓的都不知道那家青梅酒,看來那梅姑娘的生意著實不好。既然景韶準備替那位戰死沙場的王大哥照顧他的青梅姑娘,給她找個生意門路比定時去買她的酒要有用得多。

 

    「君清,你真的很會做生意。」景韶剝了個白灼蝦放到對面人的碗中。

 

    慕含章夾起蝦肉沾上醬料咬了一口,輕笑道:「兒時聽說公侯家的子孫很少考上功名,就算考上了,入朝為官也很是不易,我就悄悄跟姨娘學些做生意的本事,料想若是做不得官,能接手家裡的生意倒也不錯。」

 

    公侯之家一般是不考功名的,他們仰仗的是皇恩,為官也要等皇家的恩典,由讀書出身考功名,往往會受到清流的排擠,難以陞遷。

 

    景韶聽他說的輕鬆,卻能聽出這三兩句之中所含的艱辛,公侯伯爵皆屬武將,一個不能習武的子嗣,自然會被家中之人瞧不起,何況還是個妾生的庶子。思及此,景韶又惦記起了慕靈寶,可惜天氣漸熱,要把他丟到河裡還得再等幾個月。

 

    「這蝦炸得透徹,帶殼吃才有味道。」慕含章夾了個回味蝦到景韶碗中,「一會兒用過飯,咱們去二皇兄府上瞧瞧吧,我把禮都給備下了,一會兒讓雲竹回去一趟取來。」既然景韶今日已經在朝堂上強調孝悌之義,去看望病中的兄長就沒有了結黨之嫌。縱然不信奸人挑撥,所謂三人成虎,假話說多了就成真的了,兄弟兩個還是要時常見面的好。

 

    景韶也打算今天去一趟二皇子府,告訴哥哥父皇要給他封睿王的好消息。但每次都空手去,還順道帶回家點好東西的景韶這才意識到,去哥哥家是要帶禮物的!

 

    他們去的時候,景琛正在書房跟幾個幕僚商討事情,聽聞景韶來了,便直接讓他進來。

 

    屋內有三人,景韶都沒怎麼見過,站在他身旁的慕含章悄然觀察了幾人的表情,便垂下眼來,三人對於他們突然進來似乎很是緊張,其中一人明顯帶著淡淡的敵意。

 

    「今日就到這裡吧。」景琛微微皺眉,擺手讓三人出去。

 

    景琛看了一眼慕含章,在景韶示意無礙的目光下,便斂下眸子,沉聲道:「今日在朝堂上你做的很好。」

 

    慕含章心中微訝,他本是打算先離開的,豈料這兄弟倆就當著他的面談論起朝堂之事來,這邊說明,這兄弟兩個真的把他當做可以信賴的,甚至是跟他們一起謀劃奪位的人。轉頭看了一眼景韶,對方回他一個無礙的眼神。

 

    「以目前的形勢,西南王已然惹怒了父皇,撤藩是早晚的事,但這事你不能提。我會讓朝中其他人先提,過兩日我回朝上再上個章程給父皇。」景琛把一沓折起來的紙給景韶看。

 

    「這法子有用嗎?」景韶看了半天,總體上是說不動兵卒撤藩的方法,上面密密麻麻的十分繁瑣。前世他在滇藏,並不知是否有人提過平和撤藩,但以西南王的性子來說,這場仗想必非打不可的。

 

    「弟婿也看看。」景琛示意景韶把東西給慕含章。

 

    「哥哥叫我含章便是,」慕含章接過那份章程,快速地看了一遍,斂眸思索片刻道,「這法子若是藩王兵馬不強倒是可行。」

 

    景琛微點了點頭,看向景韶:「若是開戰,你想去嗎?」

 

    「去!」景韶斬釘截鐵地說,「這次是得到兵權的好機會,拖上幾年,至少能掌控住一半。」三藩之戰一旦開始,就不一定會打多少年,景韶即便知道各個藩王的死穴,也不打算立時就打完,鳥盡弓藏、兔死狗烹,上輩子犯過一次的錯他可不會再重蹈覆轍。

 

    慕含章聽著兄弟倆的對話,斂眸不語。若是開戰,景韶就會多年不歸了吧?

 

    次日,大皇子終於有了消息,被蜀軍救出,幸而未死,暫時在滇藏休養。至於西南王,出兵竟沒有蜀軍快,這一舉動徹底激怒了宏正帝,有不少大臣趁機提議撤藩。如此爭論了數日,待景琛回朝之時,更是直接上了一個撤藩的章程。

 

    景琛提議降爵撤藩,即如今的藩王還是郡王爵,到下一代降為國公,再下一代就削為侯爵……宏正帝認為此法可行,面上卻是不顯,只待大臣們一提再提,才同意了撤藩之事。

 

    於是,滇藏之事暫且擱置,撤藩之事卻提上了日程。

 

    六月邱姨娘抬側室,北威侯邀景韶和慕含章前去觀禮。

 

    「前些日子姨娘讓人給我捎信,讓我今日禮後去見她。」慕含章坐在馬車上,想起娘親讓人送到墨蓮居的書信。

 

    「定是有什麼體己話要跟你說,」景韶輕笑道,「你儘管去就是,我在前廳等著你。」

 

    側室禮並不複雜,主要就是把妾的身契改為婚契,再拜長輩、告宗祠。

 

    成為側室,邱氏就搬到了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小院中,屋子也比以前寬敞了不止一點,還能有個屬於自己的小廚房。

 

    慕含章看著一身粉色華服的娘親,雖然已是徐娘年紀,卻是風采依舊,江南女子的聰慧溫婉在她身上盡顯無疑。

 

    「娘……」慕含章第一次能當著別人的面這麼叫,邱氏聽了這一字,就禁不住濕了眼眶。

 

    「兒啊,我的兒……」邱氏拉住兒子的手,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顆顆滑落下來。二十年來,她不敢叫一聲兒子的名字,他是少爺,而她只是一個卑微的妾,見了面也該是她給少爺行禮。

 

    屋裡的丫環們見此情形,紛紛退了出去。

 

    「娘找我來有什麼事嗎?」慕含章拿過娘親手中的帕子給她擦眼淚。

 

    邱氏接過兒子手中的帕子,三兩下擦乾了臉上的淚珠,輕歎了口氣:「我在這內宅裡,總忍不住胡思亂想。有一事我思量了許久,還是覺得應該跟你說說。」

 

    慕含章靜靜地聽完娘親的擔憂,禁不住笑了笑道:「娘不用擔心,他並不想坐那個位置。」

 

    「哪有人不想坐那個位置的?」邱氏蹙眉,見慕含章似乎很是相信景韶,「縱然他沒那個心,但他是個親王,卻沒個子嗣承爵,他哪能甘心呢?況且他還這麼年輕,以後還有的是機會出去打仗……」

 

    其它的慕含章倒是沒有聽進去,只是最後一句卻是聽得分明。回想起那日在二皇子府聽到的話,景韶要用這次征戰掌握兵權,三個藩王又都不是省油的燈,少說也要三五年才能回京,難道自己就要在王府中枯等他三五年嗎?

 

 

 

第三十七章 召見

 

    宏正十三年六月,朝廷遣御史范傑前往西南封地宣讀削藩聖旨。西南王不服,上書辯解。

 

    七月,西南王斬殺朝廷特使,自立為王,震驚朝野!宏正帝遂決定出兵,平定西南!

 

    「聽我家國公爺說,西南之地地勢險峻,易守難攻,且如今的那位西南王為人頗為狡詐,善用奇兵,很不好對付。」茂國公夫人悄聲對皇后說道。

 

    繼皇后吳氏看著面前盛開的石榴花,微微蹙起眉:「這次皇上要調兵十萬,若是讓成王去,怕是不妥。」

 

    「西南那困苦之地,要打勝仗可不容易,」茂國公夫人仔細回想丈夫交代的話,「撤藩之事一旦開始,怕是三藩都要撤的,等打淮南王的時候再讓四皇子去,江南地勢平坦,只要兵馬足就能攻得下。」

 

    皇后聞言,微微頷首。

 

    茂國公夫人暗自鬆了口氣,西南之地易守難攻,這仗一打就不知道要到哪年月去,自家女兒已經跟四皇子定了親,若是剛成婚丈夫就出征,豈不是要守活寡,等四皇子歸來早就人老珠黃,屆時再舔幾個出身高的側妃,縱使將來當上皇后日子也不好過。

 

    「還有一事,妾身不知當講不當講。」茂國公夫人雙手攥在一起,有些猶豫。

 

    「這兒又沒有外人,有什麼不當講的。」皇后抬手摘了一朵艷紅的石榴花,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當年她也是這樣小心翼翼的伺候元皇后,說什麼都是「臣妾有一事不知當講不當講」,可就因為戴了一朵石榴花,被人指出違制,元後罰她三伏天在鳳儀宮前跪了一個時辰!

 

    「妾身聽說前月成王送了四皇子一個王姬,」茂國公夫人小心地看了一眼皇后的表情,見她沒有生氣便接著說,「原本這些事妾身也不該管,只是下月四皇子就要大婚,京中卻有傳言說四皇子如今很是寵愛那個女子。」

 

    這消息也不知是怎麼走漏的,反正北威侯夫人是知道了,逢人就說四皇子還未大婚就專寵小妾,明裡暗裡的諷刺她家女兒嫁到四皇子府也過不上好日子。如今那個原本因為選皇子妃丟了臉的女人,又一副十分慶幸的表情混跡在公侯婦人之中,直把茂國公夫人氣得兩頓沒吃下飯。

 

    「有這事?」皇后碾碎了手中的石榴花,接過宮女手中的絲帕擦了擦手,「回頭把景瑜叫來問問便是,你且放心,本宮是不會讓皇子正妃受委屈的。」

 

    七月的天氣已經很是炎熱,景韶練了會兒劍就滿頭大汗,三兩下脫了濕衣服,光著膀子跑到樹下,接過芷兮手中的濕布巾擦了把臉,就坐到了自家王妃身邊。

 

    「日頭正毒呢,別練了。」坐在籐床上納涼的慕含章遞給他一塊西瓜。

 

    景韶三兩下啃了手中的西瓜,才覺得涼快了些:「這西瓜吃起來冰冰涼涼的,真是舒爽。」

 

    「王妃一早就讓奴婢鎮在井裡了。」妙兮笑著道,給小几上換了一盤新切好的。

 

    雲竹換了把大些的扇子,在兩人背後用力扇風。

 

    「我剛練劍的時候突然想起來,父皇派范傑去,肯定是故意的。」景韶又吃了塊西瓜。

 

    「何以見得?」慕含章靠在榻背上,翻了一頁手中的書冊。

 

    「范傑那人說話不會拐彎,父皇早嫌他那股書酸氣了,動不動就要血濺盤龍柱來個死諫,就是拿他沒奈何。」想想西南王那個奸詐小人會被范傑氣得發抖,景韶就忍不住悶笑出聲。

 

    慕含章看了一眼絲毫不為忠臣烈士哀痛的王爺,無奈地搖了搖頭:「這次以身殉國,也算圓了范大人千古留名的願望了。」

 

    景韶吃了三塊西瓜,擦了擦手,向後靠在自家王妃身上,看著樹梢漏下來的點點日光,涼風習習,只覺得昏昏欲睡。

 

    「今日父皇留你做什麼?」身上的大腦袋剛好枕在小腹上,綿長的呼吸不停地噴在下腹,慕含章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讓景韶枕在自己腿上,擺手讓丫環和雲竹都退下去。

 

    「哼,說要給我再納個側室!繼後還真想得出來,讓我娶她侄女!」景韶不滿地冷哼,繼後就是氣不過他把妍姬送給了景瑜,如今就要把永昌伯的庶女嫁過來噁心他。

 

    慕含章拿書的手頓了頓:「那你怎麼說的?」

 

    「我就說……」景韶這才發現自己被換了個位置,於是不滿地翻了個身,把臉衝著君清的小腹,故意用鼻尖在那裡蹭了一下,「我只喜歡男人,如今對著女的提不起興致。」

 

    「嗯……」隔著布料的磨蹭感覺反而更清晰,慕含章輕哼一聲,向後躲了躲,「你怎可這般說?父皇該生氣了。」

 

    「總比讓他們給我亂塞女人的好。」景韶惡劣地追了過去,用側臉輕壓住小君清。

 

    慕含章皺了皺眉,雙手搬住那顆大腦袋,挪到了一旁的玉枕上,美其名曰:熱!

 

    景韶不滿地撇撇嘴,跳起來拿過一旁的長槍又練了起來。

 

    慕含章看著如此努力的景韶,漸漸斂了笑容。父皇前幾日就單獨召見過景韶,出征西南這件事基本上已經非景韶莫屬了,只是,出征在即,他這些時日,卻絲毫不見有離別的愁苦。或許,離家打仗對景韶來說已經是家常便飯,但是見他一副一心只想著打仗的樣子,心中還是忍不住難過。

 

    「王爺,王妃,宮中來人。」多福急匆匆地跑進花園裡。

 

    「什麼人?」景韶收了手中的銀槍。

 

    「是皇后娘娘宮中的多祿。」多福不滿地皺起包子臉,他與多祿是同一批進宮的,他跟著元後做總管的時候,多祿只是淑妃宮中的小太監,如今淑妃當上繼後,那小子見了他也敢擺譜了。

 

    「請他進來吧。」慕含章把外衣遞給景韶,很快,一個身材瘦削的太監走了進來,衝他倆行了個禮,神色卻有著掩飾不去的倨傲。

 

    景韶皺了皺眉:「公公前來,可是母后有什麼事?」

 

    「皇后娘娘懿旨,宣成王妃即刻前去鳳儀宮。」多祿略顯尖細的聲音聽在耳中頗有些難受。

 

    「這個時辰?」景韶蹙眉,這會兒午時剛過,皇后難道不用午睡嗎?這般急急地召君清去,定然不是什麼好事。

 

    慕含章抿了抿唇,因為他是男子,成親以後皇后從沒有召過他進宮,今日景韶剛推拒了永昌伯庶女做側室,皇后就急急召他進宮,想必是想從他這裡入手,也或許僅僅是氣不過想拿他撒氣。「臣換件衣服就來,公公稍待。」

 

    「且慢!」景韶拉住要去換朝服的慕含章,冷眼看著空手而來的多祿,「母后可說了是什麼事嗎?」

 

    「這奴婢可不敢打聽,」多祿知道成王是個硬茬,便放軟了口氣道,「皇后娘娘只宣了王妃,想必就是跟王妃聊聊家常,王爺不必擔心。」

 

    景韶可不信繼後在這個時候宣君清過去就是為了聊聊家常,但皇后下旨宣召,又沒明說是為了什麼,不能公然違抗,轉身跟著自家王妃一起進屋,拿出親王朝服開始換:「我跟你一同去。」

 

    「這個時辰你怎麼入宮?」慕含章忙止住他的動作,他是去鳳儀宮,未經宣召,若是晨昏定省去拜見母后還說得過去,這個時辰景韶入宮,只怕是要惹麻煩的,「你別擔心,有什麼事我自能應對。」那多祿特意強調了只宣成王妃一人,就是不讓景韶跟著的意思。

 

    景韶冷眼看著自家王妃跟著多祿坐上了宮中來的馬車,拉住妙兮道:「你跟王妃去,一旦有什麼事,立時去南書房找我!」妙兮是宮女出身,對宮中的道路熟悉,為人也機靈。

 

    妙兮聽了,重重的點了點頭,快步跟了上去。

 

    南書房乃是未成年的皇子們讀書的地方,也是這個時辰景韶唯一可以閒逛的地方。宏正帝向來重視孝悌,也鼓勵他們這些成年皇子有空去教導年幼的弟弟,只是帝王心實在難測,他們若是去的勤了,又有拉攏這些兄弟的嫌疑,所以他們四個出宮建府之後都很少去南書房。

 

    待馬車走遠之後,景韶就騎上小黑,遠遠地跟著,待馬車真的進了宮門,才調轉馬頭,從另一個偏門進去。

 

    「王爺,這個時辰怎麼進宮了?」來巡查崗位的侍衛統領蕭潛看到景韶,忙上前來打招呼。蕭潛是定南侯家的遠親,與景韶也有些交情。

 

    「蕭潛!」景韶一把摟過蕭統領的脖子,把他拉到一旁,塞給他一個雞蛋大小的金貔貅,「一會兒若是有侍女從鳳儀宮跑出來往南書房去,麻煩你給行個方便,有什麼事我擔著。」

 

    蕭潛本還有些猶豫,聽到最後一句便放下心來,把貔貅揣到懷裡:「王爺放心,小事一樁。」宮女在宮中走動實屬平常,若非宮中的貴人們交代,也斷沒有攔住不讓走的道理。

 

 

 

第三十八章 罰跪

 

    鳳儀宮主殿前皆有青石板鋪就,空蕩蕩沒有任何草木,漢白玉的石階恢弘大氣,只是在這靜謐的午後,走在上面給人一種深深的壓抑之感。

 

    慕含章跟著領路太監行至正殿前,許是天氣炎熱的原因,皇后並沒有在殿內,而是在廊下放了一張鳳榻,兩個宮女拿著長柄孔雀扇在榻後緩緩扇風。繼後一身艷色描金鳳的華服,端坐在鳳榻之上,直直的看著慕含章一步一步踏上玉階。

 

    「微臣見過母后,母后千歲千歲千千歲!」慕含章從容地走到廊下,跪地行禮。

 

    皇后端起杯盞,輕啜了一口,又拿帕子優雅地點了點嘴角,才不急不緩道:「起來吧,快賜坐,這可是成王的心頭寶,萬一跪壞了本宮可賠不起。」

 

    慕含章斂眸,彷彿聽不出皇后話中的諷刺一般,禮數周到地謝過,坐在了宮女搬來的方凳上。

 

    見成王妃完全沒有預料那般惶恐不安,讓坐就坐,行為、禮節讓人挑不出一絲錯,倒讓提了一口氣準備訓斥的皇后,硬生生的嚥了回去。

 

    景韶進到南書房,未成年的小皇子們已經結束了午睡,卻也沒開始午後的功課,只是都安安靜靜的在屋中溫習功課,靜待夫子到來。因為天氣漸熱,宏正帝免了皇子們下午的武課,全改為文課。

 

    站在書房之外,看著這些不到十歲的小孩子們個個神色認真地捧著手中的書,景韶想起自己小時候在南書房的情形。那時母后還在,每日這個時候都會讓人送來新鮮的瓜果,不僅給他和哥哥,包括大皇兄和景瑜都有份。景瑜總是覺得別人手中的比他的好,仗著自己年紀小常要跟哥哥換,哥哥不與他計較便會與他換,倒是自己看不慣,鬧得過分了就會揮拳頭揍他。

 

    後來繼後上位,午後就再也沒有瓜果可吃。從那時起,宮中有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新的皇子出生,大皇子出宮建府,書房裡就只剩下他們三個。景瑜每天會有人特地送來點心瓜果,卻都是獨一份的……

 

    「三皇兄!」奶聲奶氣的一聲喚回了景韶的思緒,低頭看去,一個只到他腿根的小胖子正拽著他的衣擺,正是七皇子景逸。

 

    景韶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叫了聲「景逸」,小胖子立時笑得牙不見眼:「三皇兄,你還認得我呀!」

 

    「又不是幾年不得見,哪就能不認得了?」景韶哭笑不得的把他抱起來,「你小子是不是又長胖了?」因為景逸長大後還是個胖子,所以景韶才記得格外清楚些,其他的弟弟們都不常見,所以要是別人拉他,就只能根據年歲推算排行了。

 

    「三皇兄……」屋中的幾人聽到動靜紛紛回頭,都跟著站了起來。

 

    「我就是順路來看看,你們讀書吧。」景韶擺手讓他們坐回去。

 

    「三皇兄,聽說你打敗了十萬匈奴,過年見你的時候就想聽你講怎麼打仗了,但你坐在最前面,我過不去。」景逸因為被皇兄抱,膽子就大了起來,被放下後也不回座上,拽著景韶不撒手,要他講戰場上的事跡。其他皇子不說,眼中也是滿滿的期盼。

 

    「三皇兄,匈奴是不是都滿臉大鬍子?」

 

    「三皇兄,大漠上是不是有狼群?」

 

    「三皇兄……」

 

    宏正帝進來的時候,就看到景韶被幾個皇弟圍著,難得露出幾分不知所措,不禁緩和了臉色。

 

    「回母后,不納側妃是王爺的意思,臣並不知情。」慕含章守禮地微低著頭,對於皇后一句比一句刻薄的話只是溫聲回答,一字也不多言。

 

    「你比王爺年紀大,就不會規勸著點嗎?眼看著這就要出征了,還沒個一兒半女,這要是有個萬一,這麼高的親王爵豈不就後繼無人了?好歹也是中過舉人的,怎麼這般不明事理?」繼後用杯蓋緩緩撥弄盞中的茶末,說什麼只喜歡男子,難不成成王府以前的那些個姬妾都是擺設?今日在御書房,皇上剛提一句讓景韶納她侄女做側室,他就說自己不喜女色,擺明了是打她的臉!

 

    什麼叫有個萬一?什麼叫後繼無人?出征之前最忌說這些!一直耐著性子應對的慕含章,聽得此言,緩緩攥緊了藏在衣袖中的拳頭:「親王爵並非世襲罔替,縱然是側室子,也只能承鎮國將軍……」

 

    繼後狠狠地把杯盞磕在小几上:「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這是在埋怨本宮、埋怨皇上嗎?」周圍的宮女聞言,紛紛跪了下來。

 

    「臣不敢。」慕含章連忙起身,跪在地上。

 

    「你還有什麼不敢的?身為皇室王妃,排擠妾室,善妒專寵,如今更是不許親王留子嗣,當真是膽大妄為!」皇后的話可謂咄咄逼人,字字誅心。慕含章只是沉默著不言語,如今這個情形,皇后明顯是惱羞成怒,多說多錯。

 

    繼後接過宮女遞過來的帕子擦了擦沾上茶水的手,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慕含章,輕歎了口氣道:「本宮也不想為難你,只是既然嫁入皇室,就要為皇室著想。這樣吧,你去那玉階台上跪著,什麼時候想明白了,什麼時候再起來。」

 

    慕含章聞言,不由得暗自苦笑,想明白?皇后根本就沒說讓他反省什麼,何來想明白一說?

 

    玉階台就是殿前玉階之上的那片平地,漢白玉石在烈日下暴曬了幾個時辰,早就曬得宛如火炭。慕含章優雅地輕撩下擺,規規矩矩地跪在正中的一塊石板上。盛夏午後正是陽光最烈的時候,炙烤著裸露在外的肌膚,很快就能感到疼痛。

 

    皇后讓宮人們都起身,端過一杯新沏好的茶,慢條斯理的喝了起來,獨留成王妃一人跪著受罰。她倒要看看,這成王與成王妃到底有多「情比金堅」。

 

    妙兮站在一排宮女後面暗自著急,卻沒機會離開。

 

    汗水順著俊顏滑過線條優美的下巴,滴落在紫色的朝服衣擺上,慕含章垂著眼,不著痕跡地把手縮到衣袖中。日頭在南,只曬得到他的脊背,到不至於曬傷肌膚,只是苦於朝服不止一層,很快就被汗水浸濕,滾燙的石板將熱氣一點一點滲進他的身體。

 

    慕含章思慮著皇后今天唱這一出的目的,以便轉移自己的注意力,減輕身體對痛苦的感知。今日景韶直接駁了納側室的事,皇上也並沒有勉強,皇后自覺丟臉,就想用這種方式讓眾人知道,後宮內宅之事,還是她說了算;也是敲打景韶,莫亂說話。

 

    皇后喝到第二盞茶的時候,終忍不住起身如廁。

 

    汗水掛在纖長的睫毛上,眼前的景象霎時染上了七彩的光暈,慕含章苦中作樂地想,也許皇后僅僅就是想出口氣,她自己都不知道要怎麼收場。可惜他是個男子,不是那些血虛氣短的妃嬪,估計曬到太陽落山也曬不出個好歹來。要不要裝昏倒好給她找個台階?

 

    妙兮趁機跟著去水房換茶的宮女退開,轉過迴廊便迅速閃到一邊,待沒人注意,快速跑了出去。宮中的道路她自小天天走,早已爛熟於心,只是今日的路通往南書房的路似乎格外漫長。妙兮急得滿頭大汗,卻又不敢跑太快怕被侍衛懷疑。那般溫潤如玉的謙謙君子,王爺平日連句重話都捨不得說,卻要在這烈日之下跪石板,王爺知道了還不得心疼死!

 

    「兒臣一心想為父皇安定四方,至於子嗣皇孫,有兩位皇兄在,何況,四皇弟下個月就要大婚了,」景韶見父皇今日心情不錯,先記著君清還在鳳儀宮,便擺出一副忠厚老實的面相,「兒臣與王妃成婚不足四個月,如今著實還喜歡得緊,實在不想再納新人。」

 

    「哈哈哈……」一心只知帶兵打仗的三兒子,如今竟也識得情滋味了,宏正帝聽得此言,禁不住開懷大笑。

 

    「王爺!王爺!」妙兮跌跌撞撞地跑進來,被書房門前的侍衛阻攔。

 

    景韶與宏正帝聞言,皆轉頭去看。

 

    「妙兮!」景韶看清來人的表情,便知君清出事了,頓時變了臉色。

 

    「怎麼回事?」宏正帝蹙眉,示意侍衛放她進來。

 

    「奴婢叩見皇上!」妙兮見宏正帝在,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叩了個頭便哭了起來,「求皇上救救王妃!王妃在鳳儀宮前罰跪,已然在烈日下跪了一個時辰了!」

 

    「娘娘,成王府的那個婢女不見了,」多祿看了一圈,悄聲在繼後耳邊說道,「奴婢剛剛聽說,成王也進宮了,就在南書房。」

 

    繼後冷哼一聲:「有她去,本宮倒要看看,他成王有多大能耐!」

 

    慕含章跪的並不遠,自然將繼後的話聽得分明,不由得暗自著急,若是景韶不管不顧地闖進鳳儀宮來,這罪名可就大了!

 

    「臣\奴婢見過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玉階下的侍衛、宮女突然齊齊跪下三呼萬歲。

 

    繼後聞言,手一抖,青玉茶盞頓時滑落在地,發出清脆的聲響。

 

    「君清!」景韶跟父皇告了個罪,三兩步衝上了玉階。

 

    慕含章聽到聲響,一直低垂的臉上輕勾起一抹冷笑,既然皇上來了,便一不做二不休,乾脆把事情鬧大。於是,虛弱地抬頭,看了一眼不斷接近的景韶,用沙啞的聲音輕喚了一聲:「王爺……」然後雙眼一閉,軟軟地向後倒去!

 

 

 

第三十九章 忘了說

 

    景韶眼睜睜看著慕含章倒下去,只覺得心被狠狠地揪了起來,用上輕功猛跨一步,將人一把抱緊了懷裡。「君清,君清……」懷中人渾身的衣襟都濕透了,滿是汗水的俊顏蒼白如紙。

 

    「快挪到榻上去!」宏正帝沒讓半蹲著行禮的皇后起身,指了指廊下那涼爽的鳳榻,示意景韶把人抱過去,對一旁的安賢道,「傳太醫!」

 

    景韶小心地把人放到鳳榻上,接過宮人遞過來的涼茶,湊到那乾裂的唇邊,慢慢餵下去。妙兮拿過一旁的扇子,一邊擦眼淚一邊扇風。

 

    「父皇……」景韶拉著自家王妃的手,氣得雙目泛紅,轉頭看向身後的宏正帝,還未說完,突然掌心的手捏了他一下,立時止住了話頭,又轉回去看榻上之人。

 

    這情形看在宏正帝眼中就是景韶已經氣急了,想說什麼,又顧及身份不能指責母后,只能欲言又止地把話吞下去,怎麼一個「委屈」了得!宏正帝蹙眉,坐到宮人搬來的椅子上,看向有些尷尬的半蹲在一邊的皇后:「這是怎麼回事?」

 

    「回皇上,臣妾今日叫成王妃來聊聊,怎奈這孩子說話衝撞,還不知悔改,臣妾讓他跪著反省一會兒……臣妾著實不知成王妃一個男子,身子竟這麼弱……」皇后萬沒有料到成王會把皇上找來,本來一句話說不對,她身為一國之母有權罰慕含章。只是人如今給跪昏過去,還恰好給皇上看到了,就有故意找茬、苛待繼子之嫌。

 

    宏正帝深深地看了皇后一眼,今日之事,他心裡清楚得很,平日她整治一兩個得寵的妃嬪,為了維護後宮安寧,他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予理會。只是,如今成王出征在即,她卻這般苛待成王妃,擺明了是給他添亂!

 

    「君清,哪裡難受?」景韶見榻上人緩緩睜開眼,忙湊過去低聲詢問。

 

    慕含章看著景韶,又捏了捏他的掌心,輕搖了搖頭,示意他不要亂說話。

 

    景韶眨了眨眼,接過宮女遞過來的濕布巾,輕輕擦拭他的臉頰、額頭,沉默著不說話,宏正帝也不接皇后的話茬。鳳儀宮正殿前一片寂靜,只有遠處傳來一陣一陣的蟬鳴之聲。

 

    太醫適時地出現,打破了壓抑的氛圍。鬍子花白的太醫院醫正看了看慕含章的臉色,又沉默著把了脈,從藥箱裡拿出幾粒藥丸讓他服下,方轉身對宏正帝道:「啟稟皇上,觀王妃的脈相,當是暑氣入體,加上血氣不暢造成的昏厥。如今既已醒來,服下祛暑的藥丸、休息一天便無大礙,只是……」

 

    聽到只是兩字,景韶立時豎起耳朵,急惶惶地問:「只是什麼?」

 

    「王妃的筋脈似乎比一般男子脆弱,身體也比不得常人健壯,」醫正實話實說,「臣開一副藥,晚間再喝一次,否則暑氣祛不乾淨,怕是要留下頭昏的毛病。」

 

    宏正帝想起來新婚第二日慕含章跪久了就發白的臉色,微微頷首,對景韶道:「你們先回去吧,在宮裡不方便換洗。」

 

    景韶還想說什麼,被懷中人阻止了。

 

    慕含章費力地欠身:「謝父皇體恤。」

 

    宏正帝擺了擺手,對明顯滿臉氣憤的景韶道:「方纔你提的事,朕答應了,今日之事,晚些時候會給你個交代。」

 

    「是!」景韶聞言,躬身一禮,抱起自家王妃,轉身離去。

 

    待景韶一家離去,宏正帝才看向有些忐忑的繼皇后:「身為一國之母,處事、氣度,還不如兩個小輩。你這樣做,成王還怎麼放心把成王妃留在京中!」

 

    皇后聞言,猛地抬起頭:「皇上,將在外,家眷留京,可是自古以來的規矩!」

 

    「你還知道規矩?」宏正帝冷哼一聲,抬手把杯盞摔到繼後面前,「午前朕在御書房怎麼說的?你都當耳旁風了!」

 

    「皇上!臣妾……」皇后這才知道自己為圖一時痛快,已然惹了麻煩,還在皇上眼中留了個不識大體的惡名。成王妃是男子,留不得子嗣,她前日勸皇上讓成王娶個側妃,留個子嗣,好讓成王有個牽絆,防止他生反心。皇上雖然同意,卻也說成王性烈,逼不得,此事不可勉強。

 

    宏正帝揉了揉眉心,指著跪在地上的繼後:「你去元後的靈前,好好反省三日!想想當日冊封的時候你是怎麼說的,如今你又是怎麼對待景琛和景韶的?」說完,起身甩袖離去。

 

    出得鳳儀宮,回頭看看身後的金磚碧瓦,宏正帝輕歎了口氣,若是元皇后還在,想必後宮朝堂都會免去不少風浪……

 

    「我沒事,你別擔心了。」洗過澡,換了軟薄的內衫,慕含章倚在床頭看著忙前忙後的景韶,忍不住勸了一句。

 

    「把藥喝了。」景韶對於太醫那句「怕是要留頭昏的毛病」還是心有餘悸,定要監督他把藥喝完。

 

    慕含章無法,只得接過藥碗,仰頭喝了下去,還未品出苦味,一碗清水就遞了過來。「這藥與蜜糖相剋,吃不得蜜餞,喝口水吧。」

 

    慕含章抬頭,看著神色認真的景韶,只覺得心中暖暖的、癢癢的,明明是個暴躁又粗心的人,偏對他的事如此細緻。

 

    景韶看著臉色還有些白的君清,心疼得不得了,轉身拿來藥油,慢慢捲起他的褲腿。白皙的膝蓋上已經跪出了淤青,另外還有石板燙出的熱疙瘩,禁不住皺起了眉頭。

 

    「這搓不得藥油,不然這疙瘩就下不去了。」慕含章看了看,覺得那疙瘩癢癢的十分難受,忍不住單指撓了撓。

 

    景韶看著原本漂亮的膝蓋變成這般青青紅紅,又幫不上什麼忙,緩緩俯身,在那受傷之處落下一個輕吻,趴在自家王妃腿上,抱住他的腰身難過不已。

 

    慕含章伸手,摸了摸景韶的腦袋:「我沒有那般嬌弱,對了,今日你跟父皇提什麼事了?」所謂當面教子背地教妻,父皇明顯是不想當著他們的面訓斥皇后,但臨走時那句「答應」,明顯是對景韶的補償。

 

    「哦,下月出征,我想明日就去軍營,先與那些將領們熟悉一下。」景韶把臉埋在那柔軟的內衫上,貪婪地吸著自家王妃身上淡淡的清香,那種乾爽溫暖的味道,讓人禁不住想要更多。

 

    「明天……就去嗎?」慕含章愣住了,原本想著還要半個月才會分開,沒想到,竟這般快。

 

    「嗯,」景韶坐起身來,見自家王妃臉色不對,還當他不解,便解釋道,「我習慣先與將士熟識再出征,免得途中就出亂子。只是如今大軍離京只有五十里,父皇會同意我去,倒真是意外之喜。」

 

    慕含章聽得他話中的興奮,緩緩垂下眼眸:「你這一去不知何時才歸還,你……」你難道從沒想過我們就要離別了嗎?緊緊抿著唇,不想看景韶的表情,慕含章別過眼去,這個人,如今還是像個孩子一樣,根本就不懂離別之苦。

 

    景韶瞪大了眼睛,他從來沒想過要跟君清分開!且不說京城這紛亂之地很不安全,前一世君清就是在王府中身體越來越差,他根本就不放心;更重要的是,若是讓他一天見不到自家王妃,怕是根本就無心打仗!但是……他一直以為自家王妃知道的,原來,自己,竟是,忘了說了,嗎?

 

    「君清……」景韶看著低垂著眼眸兀自傷心的自家王妃,夕陽的餘暉映在他俊美的側臉上,纖長的睫毛在眼底留下一個扇形的影,煞是可愛,禁不住心中一動,一把把人抱進懷裡,「君清,明日就要去軍營了,以後怕是……我們今晚,盡興地做一次吧。」

 

    慕含章微抿了抿唇,沉默片刻,緩緩伸手抱住了景韶。他的體力向來沒有景韶那般好,往往一晚要的次數稍多些,便會吃不消。且這種事做得過了對兩人的身體都不好,所以若非特殊,他向來不許景韶一日超過兩次。

 

    離別在即,便縱他一回吧。

 

    景韶感覺到懷中人的妥協,自然不會客氣,三兩下剝了懷中人的衣衫。怕他碰到膝蓋,便把自己卡在他雙腿之間,俯身在那略帶惆悵的俊顏上落下細細密密的吻。

 

    「嗯……」身下是玉席,慕含章只得伸手攥緊了頸下的圓枕,這種事,不管做多少次,剛進|入的時候總免不了疼痛。

 

    景韶吻去了身下額上的汗珠,輕咬住那微微彎起仰起的脖頸,溫柔而緩慢地動作起來,待身下人適應了,才漸漸加快了動作。

 

    慕含章緊緊抱著身上人的肩膀,任由那灼熱的硬鐵在自己身體裡馳騁,再多一點,再多一點,好讓自己記住這般滋味,用餘下的幾個月甚至幾年來懷念。

 

    慕含章顫抖著身體,想躲開那越來越用力的動作,接連不斷的可怕歡愉讓他有些吃受不住,但體內的東西似乎看出了他的意圖,專追逐著那令他瘋狂之處,不斷碾磨。

 

    「啊……我不行了……唔……」已經不知過了多久,慕含章早已承受不住,修長的雙腿不停地微微打顫。

 

    身下人因為被灼熱燙到而似是痛苦地蹙著眉,身體不停地抽搐,同時貼在他小腹上的小君清也吐出精華,景韶只覺得怎麼也不夠,剛剛歇下的小小韶又精神抖擻起來。

 

    還在微微顫抖的慕含章感覺到體內那個傢伙的變化,禁不住皺了皺眉,用略顯沙啞的聲音哀求道:「……我不要了……」

 

    「最後一次,我保證。」景韶親了親他含著薄淚的眼睛。

 

    慕含章看了看他,想到明日睜開眼便要分開,輕歎了口氣,緩緩點了點頭。

 

 

 

第四十章 營地

 

    慕含章醒來的時候,早已經日上三竿。

 

    渾身都像散了架一樣,無處不酸疼,連睜開眼都覺得費力,甚至覺得身體還在不停的顛簸搖晃。慕含章有些恍惚地想,景韶那個混蛋,昨晚到底做了多少次?他只記得在自己累得昏過去的時候,那傢伙還在他身上折騰個不停。

 

    耳邊傳來一陣一陣木輪壓過石子的聲響,纖長的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一雙朦朧的美目,慕含章迷迷糊糊的愣怔了片刻,覺得今日的帳頂有些奇怪,好像是馬車的車頂……車頂!

 

    慕含章這才意識到了不對,掙扎著爬起來,腰間的酸痛使他禁不住皺起了眉頭,只得勉強靠著車壁坐起來。

 

    馬車中佈置的十分精緻,整個車底起了個高台,全鋪上了厚厚的軟墊,上面是一層青玉涼席;車壁上嵌著書架和小格子,擺著幾本書、一個香爐;門前凹下去的地方,放著一個小几和他的鞋子,小几上放了一個水囊和兩個杯子。

 

    身下是舒適的青玉席,四周放了好幾個大小不一的枕頭,皆細心地包了一層玉席,慕含章微微瞇起眼,伸手撩開了淺色薄紗的窗簾,就看到車外一匹俊逸黑馬之上,正端坐著應該已經去軍營的自家王爺!

 

    景韶神清氣爽地騎著小黑,昨晚做的實在盡興,導致他自己也起晚了,不忍叫醒睡得正香的君清,就直接把他抱到事先備好的馬車上,把王府交給皺著包子臉的多福和雲先生,就美美的帶著自家王妃朝城南五十里的軍營進發。

 

    忽而感覺到一道視線,景韶轉頭看向馬車,就見到自家王妃那張俊美的臉出現在車窗處,忙擺手叫車伕停車,跳下小黑鑽進馬車裡。

 

    「睡醒了?」景韶笑咪咪的倒了杯水遞過去。

 

    慕含章並不去接,而是靠在車壁上靜靜地看著他。

 

    「咳咳,別這樣坐著,」景韶被看得有些發虛,脫了鞋爬上去,拽過一旁的大迎枕,抱著渾身酸軟的自己王妃,讓他靠在上面,討好地把杯盞喂到他唇邊,「先喝口水,飯菜雲松一會兒就送來了。」

 

    「你要帶我去哪兒?」慕含章難得沒有推拒,就著景韶的手喝完了整杯水,依舊靜靜地盯著他。

 

    「嘿嘿,我的軍中正缺個軍師,左右你在京中也無事,不如跟我一起去西南吧?」景韶撓了撓頭,轉身又倒了杯水。

 

    「將在外,家眷不可離京。」慕含章斂眸,看著遞到面前的杯盞,搭在迎枕上的手緩緩摩挲著那圓潤的玉片。

 

    「王府裡不是還有一個妾妃嘛,這你不必擔心,」景韶得意道,「本打算偷偷帶你走的,豈料昨日跟父皇提起,他竟同意了,只要不讓別人知道你王妃的身份便是。」

 

    轟隆隆……馬車揚起的塵埃落在還提著鞋的王爺身上,頗有幾分蕭索。

 

    景韶呆呆的站在原地,半晌才想起來把鞋穿上。自己,竟然,被自家王妃趕下了馬車,而且還是如此淒涼的連鞋都沒穿上!

 

    轉頭看向同樣被拋下的某只坐騎,小黑正無聊地拽了片樹葉在口中嚼,見自家主人看過來,很不厚道的打了個響鼻,聽起來很像是幸災樂禍的笑聲。

 

    「你小子竟然敢笑我!」景韶憤憤地抓住小黑的鬃毛,對著那大腦袋使勁揉了揉,「你還沒媳婦呢!還不如我呢!」

 

    馬車行的慢些,抵達軍營之時,已然是黃昏時分了。

 

    營地在一片開闊的平地上,四周皆是高大的楊樹林。一頂頂帳篷整齊地排列,鐵盆上的火把燒得啪啪響,手持長矛的兵成隊地在帳篷間巡邏。

 

    「王爺!」瞭望的士兵看到騎在小黑上的景韶,忙示意下面的人打開木欄。

 

    「參見成王殿下!」幾個身著鎧甲的大將跑了過來,齊齊地跪地行禮。

 

    「都起來吧!」景韶跳下馬,拍了拍跪在最前面的人,不等眾人起身,就轉身走到馬車前,緩緩掀開一點車簾,「君清,下來吧。」然後,討好地把手伸了過去。

 

    車中人顯然並不領情,一把掀開車簾,兀自走了下來。

 

    幾個將士看著王爺從馬車裡請出來一個俊美非凡的男子,一身淡青色的廣袖華服,在滿是鎧甲、兵服的一群人中顯得十分突兀,風雅的書卷氣也與週遭的環境格格不入。

 

    「王爺,這位是?」為首的漢子約有三十來歲,身材魁梧,看起來頗為凶悍。

 

    「這是我的軍師,君清君先生。」景韶笑著給眾人介紹。

 

    軍師?幾個大將面面相覷,王爺帶兵,從沒聽說過還帶軍師的,這又不是天下大亂的時候,還要有安邦定國的將相之才來謀定天下。

 

    慕含章淡淡地掃過眾人,抬手抱了抱拳,武將向來看不慣文人,這些人自然也會對突然出現的軍師抱有敵意,所以對於他們瞬間變冷的眼神也不以為意。

 

    景韶微皺了皺眉,但這個時候也不能說什麼,給自家王妃一一介紹眾人。

 

    為首的漢子是趙孟,趙將軍。後面跟著的兩人,冷面的是左護軍,笑嘻嘻的是右護軍。

 

    「王爺事先未說,末將就沒有準備軍師的營帳,」趙孟上下看了看文弱的慕含章,語氣頗有些不屑,「只能委屈軍師先與士兵們對付一夜了。」

 

    「無妨,軍師跟本王住一起便是。」雖然明知趙將軍是在刁難君清,卻正和景韶之意,忙故作大方地說到。

 

    「那怎麼行?王爺的營帳若住了別人便是越制了!」趙孟粗聲粗氣道。

 

    「住哪裡都可以,」慕含章緩緩地開口,聲音溫潤平和,煞是好聽,「將軍不必為難,隨意給我安排個營帳便是。」

 

    「嘿嘿,普通的營帳又髒又臭的,軍師這細皮嫩肉的哪住得慣?若是不嫌棄,來跟我住吧。」右護軍笑嘻嘻地湊上來。

 

    景韶聽得一頭火,一巴掌呼到右護軍的頭上:「誰他媽的也別想,軍師就跟本王住一起。」

 

    說完也不管眾人,拉著慕含章的手臂就把人拖到最大的那個帳子裡去了。

 

    趙孟看著兩人的背影,冷哼了一聲,轉身離去。

 

    右護軍撇了撇嘴,對左護軍道:「這軍師長得如此好看,趙孟那老小子竟然捨得為難人家。」

 

    左護軍瞥了他一眼,默默地轉身離開。

 

    「哎哎,你怎麼不等我就走了?」右護軍等了半天沒人回答,轉頭就看見左護軍漸漸消失在黑暗中的身影,忙抬腳追了上去。

 

    給王爺準備的王帳著實比其他的帳子要寬敞許多,夏日沒有鋪地毯,夜晚地上的寒氣翻上來十分涼爽。木台上鋪了一個十分寬大的床鋪,郊外夜涼,倒是沒有鋪席,一床軟滑的錦被鋪在上面,對於渾身酸痛的慕含章來說實在是很大的誘惑。

 

    看著進了帳子就趴到了床鋪上的自家王妃,景韶摸了摸鼻子,慢慢湊過去,一雙手試探著撫上了他的腰肢:「還疼嗎?」

 

    慕含章瞥了他一眼:「下次王爺親自來試試不就知道了。」

 

    景韶乾笑兩聲,識趣的閉嘴,認真地在腰股間捏起來,薄薄的夏衣能夠透出衣料之下的體溫,柔軟的綢緞清晰地描繪出那美妙的線條,一雙大手揉著揉著就忍不住向下滑一點。

 

    「明日讓人再給我備個帳篷。」慕含章也不看他,就趴在枕上涼涼地說。

 

    「不行!」景韶想也不想地拒絕,剛剛撫上一片渾圓的手乖乖地挪回了腰上。

 

    「哪有軍師一直與王爺同住的。」慕含章打了個小哈欠,在車裡顛簸,身上難受就睡不好,這會兒倒是有些困了。

 

    「軍師就是要和元帥在一起,好隨時商量戰事!」景韶理直氣壯道,「自古以來皆是如此。」

 

    慕含章翻了個白眼,他看遍了史書,從沒見哪朝哪代有這種規矩的,懶得與他辯解,腰上時重時輕的揉捏十分舒適,便靜靜地任他捏了一會兒,在景韶以為他睡著了的時候,突然輕聲問道:「昨晚為什麼騙我?」

 

    「啊?」景韶嚇了一跳,撓了撓頭,底氣不足道,「我可沒說一句慌!本來就是,馬上就要到軍中,以後行軍、打仗要留存體力,著實很難有機會親熱嘛!」

 

    「王爺知道這些便好,今晚就去跟趙將軍睡吧。」慕含章說完,翻身拽過一旁的錦被,面朝裡側不再理他。

 

    「君清……」景韶可憐巴巴的喚了一聲。

 

    「王爺,睡了嗎?沒睡來中帳喝酒啊!」趙孟在帳外大聲喚道。

 

    景韶頭疼地揉了揉額角,想把他罵走,又怕吵到身邊人,只得走了出去:「吵什麼吵,本王困了,今晚不喝了。」說完就又要鑽回去。

 

    「王爺,末將有話要說。」趙孟一把拉住景韶,拖著他向遠處走。

 

    「說!」景韶甩開趙將軍的手,不耐道。

 

    「末將不知這軍師王爺是從哪裡找的,只是這西南一路艱險,他這身子骨怕是吃不消,況且一個紙上談兵的書生,若是不懂打仗還瞎指揮,只怕是要誤事的。」趙孟練武之人,說話中氣十足,本就沒走兩步,在帳中躺著的慕含章自然聽得分明。

 

    「本王自有分寸,」景韶皺了皺眉,歎了口氣道,「我知道你現在不服,但對人對事萬不可太過武斷,我不強求你現在就把他當軍師,且過一段時間再說。只是有一點,君先生是我好不容易才請來的,你即便不服,也不許做出對他不敬之事,更不許將他置於危險之地!若是他有個什麼閃失,本王絕不輕饒。」

 

    「切,末將還不至於與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為難,」趙孟覺得自己被看輕了,冷哼一聲道,「只是他若對我指手畫腳,也別指望我對他有耐性!」

 

    「行了行了,少囉嗦了,快滾吧,本王要睡覺了。」景韶揮揮手,像趕蒼蠅一樣哄人。

 

    「王爺,當真不來喝酒啊?」趙孟走了兩步,又回過頭契而不捨道,在景韶抬腳踹人之前,快速跑開了。

 

    待趙將軍離開,景韶惆悵地看了一眼身後的王帳,不敢立時進去,只得漫無目的地在營中散起步來。

 

 

 

第四十一章 小黑

 

    夜晚的軍營十分安靜,巡邏的士兵也不會多說一言,所以中帳裡三個大將吵吵鬧鬧划拳的聲音就尤為明顯。這三個人皆跟他一起打過匈奴,習慣了在大漠上那種放蕩不羈的日子,如今在京郊也不知道收斂,回頭得收拾收拾他們才行。景韶搖了搖頭,慢慢朝遠處走去。

 

    如今攻打西南封地比上一世整整提前了三年,他所擁有的優勢就十分明顯。原本那個總與他對著干的征東將軍被派去增援大皇子,父皇也沒有再派其他人來轄制,那麼他可以做的事就很多了。只是一時間千頭萬緒,不知從何下手。

 

    「灰~」正在馬棚裡嚼草料的小黑看到自家主人,便仰頭打了個招呼。

 

    景韶回過神來,不知不覺竟然走到馬棚了,索性站在小黑的食槽前,揉了揉那快跟週遭融為一體的大黑腦袋。

 

    小黑不滿地甩了甩頭,向側方挪了挪,繼續吃草。

 

    被王妃扔出營帳已經夠慘了,怎麼連馬也嫌棄他?景韶揪住小黑的耳朵:「不許吃了,本王都沒地方睡了,你還有心情吃加餐!」

 

    小黑抬頭,一邊嚼著口中的草葉,一邊瞪著一雙黝黑的大眼睛看著自家主人。小黑因為是王爺的愛馬,所以馬倌每天都會單獨給他準備鮮草,比其它吃乾草的馬伙食好的不是一星半點。

 

    對於景韶不時揪耳朵的行為,小黑早就習以為常,繼續嘎崩嘎崩地嚼個不停。

 

    景韶與小黑對視了半晌,奈何實在瞪不過人家一雙馬眼,只得放棄。抓著柱子側身坐到了木欄上,拽來一根草叼在口中,草莖有些微苦,只有白色的地方有些許甜,也不知小黑怎麼就吃得那麼歡實。

 

    「小黑,等這次仗打完,我就給你找個媳婦吧,」景韶抬頭看了看天上的明月,郊外的月似乎格外清冷,前世的自己從沒有閒心這般賞月,每日都想著陣法、練兵、練武、奪位,活到三十歲還那般累,當真是不值得,把手中的草餵給小黑,「你說你想要個公馬還是母馬?」

 

    「灰~」小黑看了看主人手中孤零零的一根草,噴了他一手熱氣,轉身去棚裡睡覺了。

 

    被坐騎徹底嫌棄的景韶只得離開了馬棚,躡手躡腳地摸回王帳。床上之人側身而躺,一手搭在錦被之外,睡相極好,似乎從他離開時就換過動作。

 

    景韶悄悄脫了外衣,掀開被角鑽了進去。

 

    慕含章動了動,許是習慣了景韶在身邊,並沒有被吵醒。

 

    景韶勾了勾唇,小心地將他搭在外面的胳膊放進被子裡,又慢慢地把自己的胳膊穿過去,試探著把人抱進了懷裡。

 

    「嗯……」懷中人發出一聲輕哼,嚇了景韶一跳,停頓了片刻見人沒有醒來,才放心地給他掖好被角,然後滿足地把臉埋到自家王妃的頸窩,深吸了一口君清身上淡淡的清香,輕蹭了蹭,美美的閉上了眼。

 

    景韶身體好,向來是沾床就著,所以沒有看到,懷中之人緩緩勾起的唇角。

 

    次日清晨,慕含章因為昨天睡得久,早早地醒了。陽光照在白色的帳篷上,上面的花紋清晰可見,愣怔片刻,才記起來自己已經不再王府中,而是在軍營裡了。身邊人還睡得正香,滿足地打著微小的呼嚕,熱氣噴在頸窩,吹動落在那裡的幾根髮絲,有些癢癢的。

 

    慕含章動了動,轉身面朝著景韶,看著他的睡顏。原本以為要分開幾個月甚至幾年,說不難過是騙人的,甚至已經做好打算,若是他幾年不歸,自己就去戰場附近做生意,沒想到這傢伙早就算好了。

 

    伸出一根修長的手指,點了點景韶英挺的鼻樑,慕含章忍不住彎起了眼睛,對於景韶那個惡劣的小手段,他早就不生氣了,只不過這毛病可不能慣著。

 

    景韶覺得鼻子上癢癢的,迷迷糊糊地張開眼,看到一根瑩潤如玉的手指,便張口咬住,在那圓潤的指腹上舔了舔。

 

    慕含章把手縮回來,靜靜地看著景韶完全睜開雙眼。

 

    「嘿嘿,君清,你醒了。」景韶選擇性忘記自己應該去跟某個又臭又硬的將軍睡的懲罰,湊過去在自家王妃柔軟的唇瓣上親了一口,「時辰還早,我去練兵,等晨練結束回來陪你用早飯。」

 

    景韶不等懷中人盤問,便跳起來穿衣服,換上一身月白色勁裝,洗了把臉就跑了出去。

 

    慕含章緩緩坐起身,看著逃也似的景韶,忍不住輕笑出聲。

 

    左右也睡不著,慕含章起身穿上衣服,王帳中放了個精緻的木箱,就是昨日從馬車上卸下來的,裡面放的大多是他的衣物和慣用的一些東西,看樣子景韶果真是早就準備好了。

 

    「公子醒了。」雲松進來送茶水,見慕含章穿戴整齊,忙端來洗臉漱口的水。在外不能透露王妃的身份,他不是軍中人不能叫軍師,便喚公子了。

 

    「你也跟著出征?」慕含章接過雲松遞來的布巾擦臉,論理雲松這樣的王府小廝是不能帶著去的。

 

    「小的只是這半月留在營中給王爺和公子跑腿,待大軍開拔就回王府。」雲松笑了笑道,「雲竹昨日吵吵著要跟來,王爺沒讓他來。」

 

    「你對這軍營可熟悉?」慕含章微微頷首,接過茶盞喝了一口。

 

    「這個軍營是王爺的親衛軍,小的倒是來過幾次。」雲松老實地答道。

 

    慕含章聞言,微微蹙眉,抬手掀開門簾,清晨泛起的泥土香撲面而來,讓人精神為之一振:「既如此,你陪我在營中轉轉吧。」

 

    這個時辰,幾乎所有的士兵都去校場操練了,只有一些雜役營的兵在幹活,鐵盆中的火已經熄了,冒著一縷一縷的青煙。

 

    從雲鬆口中得知,這個軍營大約有五千多人,皆是直屬於景韶的兵馬,平日並不在這裡,而是在百里之外的祁縣。這部分人乃是打匈奴時景韶培養出的先頭精銳,從西北歸來卸了兵權,皇上格外開恩把這五千人和祁縣的大片地單獨賞給了成王。

 

    說起祁縣,慕含章想起來景韶要拿來跟他換荒林的那百畝良田,聽前去看地的下人說,那片莊子著實是好地,十分肥沃,還有士兵在幫忙耕種,卻原來就是景韶的兵營所在。

 

    「王二哥,這粥怎麼越來越稀了?」兩個小兵抬著一個大木桶吭哧吭哧地放到四個營帳中間的空地上。

 

    「不是還有饅頭嗎?有個湯喝就得了。」被稱作王二哥的人搬著一大筐饅頭放在木桶邊。

 

    慕含章好奇地走過去看了看,三人眼神怪異地看了他一眼,互相交換了個眼神,昨夜軍營裡都傳開了,王爺帶來了一個長得很好看的軍師,還與之同寢一帳,不用說,這位定然就是了。

 

    「軍師起這麼早啊。」王二見王爺的貼身小廝跟著,不好裝作看不見,便張口打了個招呼。

 

    慕含章微微點頭,溫聲問道:「每日的早飯皆是如此嗎?怎麼不見有菜?」他如今只是景韶口頭封的軍師,也就是所謂的軍師祭酒,只算是個謀士,沒有官職,所以對於這些士兵們也不能太擺譜。

 

    「嗨,能吃飽就成,當兵的還講究什麼菜。」王二朝身後的兩個小兵使了個眼色,「我等還要去抬飯,軍師自己轉轉吧。」

 

    抬桶小兵想說什麼,但面對著一身乾淨整潔的軍師,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在身上的大圍裙上擦了兩把手,一溜煙跟著王二跑開了。

 

    「王二哥,你說這軍師長得這般好看,是不是真如他們說的那般,是王爺的姘……」

 

    「噓……大白天的別胡說。」王二忙摀住小兵的嘴。

 

    等慕含章回到王帳,景韶已經洗了個澡,正坐在飯桌前等他。王爺的早飯也並不比普通士兵豐富多少,只是多了一盤炒青菜和一碟花生。

 

    見慕含章微微蹙眉,景韶才意識到君清可能吃不慣這個,有些歉疚地說:「軍營中的日子就是清苦些,你若不喜歡吃,我讓王府的廚子跟著……」

 

    「與將士同食本就是你該做,」慕含章坐到飯桌前,端起飯碗,「我只是奇怪,戶部這次沒少給你撥銀子,怎麼這軍營裡還是如此清苦。」

 

    「銀子?」景韶咬了口饅頭,「軍中這麼多人,多少銀子都不夠花的。」

 

    怕他吃東西說話會咬到舌頭,慕含章抿了抿唇,不再多說,心中卻想著這兩天得查查這軍中的賬目。將士們吃的不好倒在其次,若是有人貪墨了軍餉,到時候等大軍開拔戶部派人來管賬,出了問題可就麻煩了。

 

    「王爺!王爺,不好了!」一個小兵突然跑到了帳前大叫道,「小黑馬好像病了!」

 

 

 

第四十二章 烏頭草

 

    「小黑?」景韶一驚,放下碗筷就跑了出去。昨晚還好好的,怎麼一早就生病了?

 

    「王爺!」慕含章看看景韶吃了一半的飯,無奈地歎了口氣,起身也朝馬棚走去。

 

    「灰……」馬棚裡小黑正暴躁地喘著粗氣,食槽裡的草料散了一地,被它踩在腳下,馬倌捂著肚子蹲坐在一邊,顯然是被小黑給踢了。

 

    這麼精神,哪裡像生病的樣子?景韶讓試圖安撫小黑的幾個兵將閃開,輕踢柱子,縱身躍上馬背,一把拽住了小黑的韁繩。「灰~」小黑頓時立起來,鳴叫一聲,知是主人來了,終於停下折騰,噴了口熱氣,但還是不停地跺腳。

 

    「君清,先別過來,」怕小黑髮脾氣傷到他,景韶忙阻止了慕含章的靠近,

 

    趙孟從另一邊走過來,看到站在三步之外的慕含章,戲謔道,「也對,這細皮嫩肉的萬一給踢著可就不好了。」

 

    「趙孟!你閉嘴!」景韶瞪了一眼亂說話的趙將軍,等小黑安靜下來才跳下馬,看看一片狼藉的馬棚,問地上的馬倌,「這是怎麼回事?」

 

    「回王爺,小的晨起晚了,來不及給小黑割鮮草,就拿了乾草料給它吃,誰知它吃了一口就吐了出來,還發起狂來。」馬倌跪在地上一五一十地回答,生怕王爺怪罪到自己頭上。

 

    「這馬還挑起食來了?畜生就不該慣著!」趙將軍被王爺罵了也不惱,走上前去拍了拍小黑,對慕含章道,「軍師怎麼還不敢上前啊?要上戰場,膽子小得跟個娘們兒似的可不行。」

 

    慕含章不理會說話難聽的趙將軍,抬腳緩緩走到馬槽前,仔細看了片刻,微微蹙眉,撿起一根乾草對馬倌道:「這馬棚中的馬吃的可都是這種草料?」

 

    馬倌不明白軍師問這個幹什麼,抬眼看了一眼王爺,照實回答。他怕小黑不愛吃乾草,便拿了新進的草料單獨給他吃。新草料未乾透,有一半還是青草,比乾草好吃些。

 

    「君清,有什麼問題嗎?」景韶察覺出了不對,轉頭問一旁的慕含章

 

    「這草料裡有烏頭草!」慕含章把手中的草遞給景韶。

 

    趙孟拿了一把草來看:「什麼烏頭草,這不就是普通的茅草嗎?」

 

    景韶看了看手中的草葉,半干的葉子還帶著些許青綠,比茅草略寬,摸上去也並不剌手。馬匹天生有辨別毒草的能力,只要不是餓極了便不會吃,小黑昨晚吃多了,自然會對毒草挑剔不已。

 

    「叫左護軍來。」景韶蹙眉,以君清的性子,若不是十拿九穩,斷不會說不來的。

 

    剛好左右護軍聽聞馬棚出事,也趕了過來。

 

    「我在蜀地見過烏頭草,可不是這般形貌。」趙孟見王爺神色凝重,忍不住插嘴道,烏頭草可是斷腸草,誰會這般歹毒用這個來對付一匹馬?

 

    「蜀地長的是黃草烏,這個是長葉烏頭,長在草原上。」左護軍面無表情道,他向來愛馬,對於馬的草料自然格外注意。

 

    「灰~」小黑打了個響鼻,似乎在應和左護軍的說法。

 

    景韶摸了摸那大黑腦袋,沉聲道:「查!」

 

    一個時辰以後,餵馬的、管草料庫的、押運糧草的統統被帶到了王帳之中。

 

    「王爺,真的不關小的的事啊!」跪在下面的人哭天搶地的磕頭,毒害戰馬,可是殺頭的大罪。

 

    「王爺,末將已經查過,草料庫裡新進的草中皆混有少量的烏頭草。」左護軍道。

 

    「你們幾個,可有什麼要說的?」右護軍笑嘻嘻地走到幾人面前,「毒殺戰馬可是殺頭的罪,若是沒人承認,你們統統都得掉腦袋。」

 

    「王爺饒命啊!真的不關小人的事!」幾人輪番陳述這草料的事,草料昨日才送來,庫房重地向來沒有外人靠近,押運的人只管運送也未見中途有人掉包,而馬倌更是冤枉,他只負責拿草給馬吃,不可能給整個草料庫摻毒草。

 

    各說各有理,但所有人都在這裡,毒草總不會是自己飛進去的。「都不承認,都拖出去砍了!」趙孟揚手,出了這種事,必須要殺一儆百。

 

    景韶蹙眉,他也覺得不是軍中的人做的。下毒的人是想毒死所有的馬匹,前世並沒有發生這件事,這次在京郊停留,便出了這種事。只是,這來龍去脈皆沒有問題,毒草又是從何而來呢?

 

    「等等!」坐在一邊聽了半天的慕含章突然出聲,阻止了衛兵拖人的舉動,「事情還沒查清楚,這些人還不能殺。」

 

    「軍師,軍法如此,你這般說,莫不是要包庇誰?」趙孟就是看不慣讀書人的磨磨唧唧,查什麼查,這種事多停一天,軍營就多一分危險,戰場上發生了這種事都要速戰速決,統統殺掉就不會有問題了。

 

    這個軍師剛入軍營就出了這種事,著實有些可疑。聽得這話,眾人看慕含章的眼神便有些不對了。

 

    「趙將軍這麼急著殺人,莫不是要掩蓋什麼?」慕含章翻了翻手中糧草庫房的記錄,不急不緩道。

 

    「你……」趙孟被噎得一愣。

 

    慕含章闔上手中的冊子,並不打算放過他,接著分析道:「軍中處處看守森嚴,敢對對糧草下手,定然有官職頗高之人的通融。」一雙黑如點漆的眸子直直的盯著趙將軍,彷彿已經看穿一切。

 

    「你……血口噴人!」趙孟被氣得滿臉通紅,一圈絡腮鬍都有些抖。

 

    「君先生也沒說就是你幹的,激動什麼?」右護軍看熱鬧不嫌事大地插一句,左護軍依舊面無表情不發一言。

 

    景韶拿拳頭抵唇,雖然知道不應該,還是忍不住悶笑兩下。

 

    「王爺,臣認為應當先將這幾人收押,待事情查清楚再下定論。」慕含章起身,抱拳對景韶道。

 

    「有本事,這事你來查!」趙孟指著慕含章道。

 

    慕含章微微勾唇:「我查也可。」

 

    「得立個時限!」

 

    「三天。」

 

    「好!三天之後若是查不出來,你就跟他們同罪!」趙孟被慕含章淡然的態度氣得起了高聲。

 

    「只要趙將軍莫從中作梗便可。」慕含章的語調依然未變,聲音溫潤平和,卻比哇哇大叫的趙將軍更讓人信服。

 

    「哼!我跟他們一同蹲到軍牢裡去!」趙孟氣得差點蹦起來,他雖看不慣,也不至於做出那般小人之事,「那咱得立個軍令狀!」

 

    慕含章看了他一眼,心道這趙將軍也並不完全是個莽夫,讓雲松拿來紙筆,用雋秀有力的字體寫下一道軍令狀,率先簽上了「君清」二字。雲松將軍令狀端到趙孟面前,趙將軍拿過筆,也不看,刷刷兩下簽下自己龍飛鳳舞的大名,抓起地上的幾人,轉身就走。

 

    慕含章將軍令狀疊起來,交給景韶。

 

    待眾人走後,景韶忍不住把自家王妃抱到懷裡:「這事可有把握查清?」剛才君清跟趙孟對著干的時候實在是太帥氣了,那樣鋒芒畢露的他,仿若含章寶刀出鞘,讓人為之迷醉。

 

    慕含章被景韶抱在腿上,有些不習慣地動了動:「不過是個猜測,我也沒有十全的把握。」

 

    「趙孟是個莽漢,你何必跟他一般見識。」景韶聞得此言皺起眉頭,忍不住擔心起來,軍令狀可不是隨便立的,若是到時候查不出來就麻煩了。

 

    「我簽的是我的『字』,又不是我的『名』,大辰律例,凡畫押非本人全名之軍令狀,皆做不得數。」慕含章輕笑道。

 

    景韶愣怔片刻,吞了口口水,心道自己以後還是不要輕易惹怒自家王妃的好。

 

    慕含章讓眾人莫要聲張此事,自己則要來軍營中的賬冊,仔細查閱起來。

 

    晚間,練兵回來的景韶洗過澡,湊到書桌前,燭光之下,慕含章身邊放了一大摞的賬冊,靜靜地翻閱。景韶隨手翻了翻這些賬本,不僅有糧草的,還有兵器、軍服、營帳、兵員調動等所有的賬目。

 

    「你看這些幹什麼?」景韶不解道,「不是要查糧草的事嗎?」

 

    「我本就想看看軍中的賬冊,剛好是個機會,就都拿來看了。」慕含章翻過一頁,提筆在一旁的紙上寫下幾個字。

 

    「這些又不急於一時,你想看隨時都能看,」景韶從後面把人打橫抱起來,「太晚了,明日再看。」

 

    「我把這本看完!」慕含章掙扎道。

 

    「不行,本王困了,軍師要侍寢!」景韶說著把人扔到了寬闊的床榻上,自己跟著撲了過去。

 

    慕含章被撲過來的人壓得喘不過起來,伸手推了推他,忽而聽得帳外巡邏士兵的腳步聲,忙按住景韶不讓他動。這才想起來,現在帳中可是點著燈的,帳中人的動作外面都看得見!

 

    景韶被按在身下人的胸口,隔著薄薄的夏衣,下巴剛好放在一個小豆之上,便輕輕前後蹭了蹭。

 

    「嗯……」慕含章瞪了他一眼,轉頭吹滅了床邊的蠟燭。

 

    「君清,你……」景韶瞪大了眼睛,自家王妃今日竟如此主動,吹蠟燭,這明顯是在勾引呀!於是,快速脫了外衫,尋著那柔軟的唇瓣就吻了上去。

 

    慕含章被吻了個猝不及防,試圖推開亂來的傢伙,奈何他的力氣在身上人看來便是欲拒還迎,更加放肆地將手伸進了他的內衫,在那瑩潤的胸膛上輕撫起來。

 

    「唔……」慕含章被激得一顫,在景韶的手撫上了他的襯褲之時,忍無可忍地抬腿,頂著身上人的腰腹,將他從身上推了下去。

 

    「君清……」景韶被扔下來,不滿地又貼上去。

 

    「帳中燭火未息,外面都能看到。」慕含章蹙眉,指了指桌前的黃銅燭台,上面八支蠟燭正燒得嗶啵作響。

 

    景韶忙跳起來,一口氣將蠟燭吹完,又鑽進被窩把人抱進懷裡。

 

    「王爺忘了前日是怎麼說的?」慕含章拉過被子蓋好,「近日要養精蓄銳,明日還要早起,所以早些睡吧。」溫和的聲音說得理所當然,就如一個忠心臣子的勸誡。

 

    「君清……」景韶聽他提起前日,立時就沒了底氣,晃了晃懷中人,奈何他只是把臉埋到自己胸口,靜靜地閉著眼睛似乎已經入睡了。

 

    本以為糊弄一天這事就算過去了,怎料自家王妃竟這般記仇!景韶只得把人又向懷裡揉了揉……睡覺!

 

 

 

第四十三章 真相

 

    三天的時限眼看著就要過去,慕含章似乎一點也不著急,只是每日在王帳中翻看賬冊,偶爾去兵營之中看看。

 

    「軍師今日問你什麼了?」右護軍捉住要回去吃飯的小兵問道,對於這位君先生要如何在三日之內找到兇手,他實在是好奇。

 

    「軍師問我這兵服是何時發的,多久才能吃一次肉。」小兵老實地答道。

 

    「兵服?吃肉?」右護軍聽得一頭霧水,這跟毒草有什麼關係?放走了這個小兵,又捉了另一個來問。

 

    「軍師問我多久給家裡捎信,都是誰給代寫的,」高大的小兵憨厚地笑了笑,「軍師還說因我答的好,以後可以找他寫。」那可是王爺的軍師啊,字定然比村裡的秀才寫的還好,家裡的老娘也能拿去跟村裡人炫耀了。

 

    右護軍聽了更迷糊了,這都哪兒跟哪兒啊!不甘地又捉了幾個來問,皆都是些不相干的問題,而且雞毛蒜皮家長裡短,完全不搭邊。

 

    左護軍上前拍了拍發愣的右護軍:「吃飯。」

 

    「你說,軍師到底要查什麼啊?」右護軍苦著臉問。

 

    左護軍面無表情,轉身就走:「我先吃了。」

 

    「哎哎,等等我!」右護軍忙追了上去,他倆的伙食是在一起的,去晚了就要被那傢伙吃完了!

 

    三日之期轉眼即到,趙孟一大早就從軍牢裡出來,在中帳等著看所謂的「軍師」出醜,並且自覺說不過讀書人的趙將軍,還拉了左右護軍、幾個校尉一起來。

 

    中帳乃是將領們討論戰術、發佈軍令的地方,跟景韶的王帳差不多大,只是帳中沒有床鋪。景韶坐在高台之上,看著下面一群如狼似虎的漢子,有些同情地看了趙孟一眼。

 

    慕含章坐在景韶身邊的椅子上,手中還拿了把史書上軍師們都會拿的黑翎鵝毛扇。這還是昨日右護軍為了提前知道消息特意送他的。

 

    「軍師,三日之限已到,我老趙來聽軍師的高見了。」趙孟將同他一起蹲牢房的幾個嫌犯又提了過來,站在帳中央粗聲粗氣道。

 

    「將軍果真是心急。」慕含章扇了兩下手中的鵝毛扇,淡淡地看了台下鬍子拉碴的人一眼。

 

    果真在軍牢裡蹲了三天,雖說牢中的兵卒會好吃好喝的供著,只是三天未曾洗漱的趙將軍著實有些邋遢,與身穿白衣看起來纖塵不染的慕含章相比,自是十分突兀的。

 

    被那帶著淡淡嫌棄的眼神掃了一遍,向來不拘小節的趙將軍也有些不自在,那手抹了一把臉橫道:「少囉嗦,咱可是簽過軍令狀的,你快說到底誰是兇手?」

 

    慕含章輕勾了勾唇,緩緩伸手拿扇子指了指台下跪著的幾人:「他們幾個,都是,也都不是。」

 

    「這是什麼話?」趙孟不解道。

 

    幾個小將也都面露不解,步兵校尉悄聲問右護軍昨日打探到了什麼,得到的是右護軍的苦瓜臉,昨日軍師跟他繞了半天,什麼都沒說,還收走了他「賄賂」的羽毛扇。

 

    「說他們都不是,只因毒草並非他們幾人所放,因為在押運官接到這批乾草之前,這裡面已然摻了烏頭草。」慕含章輕扇了兩下鵝毛扇,滿意地看著台下的所有人瞬間變了臉色。對付這些莽漢,直來直往肯定幹不過他們,反倒是故弄玄虛會讓他們高看一眼。

 

    「軍師明鑒啊!」馬倌最先發出呼聲,高興地朝慕含章磕了個頭,從王爺的馬發狂開始他的膽就快被嚇破了,軍師說出這麼一句話,至少他的腦袋是保住了。

 

    剩下的幾人也反應過來,忙跟著附和。

 

    「不過,」慕含章頓了頓,「毒草被一路押運,存於庫中,在被拿出來餵馬,這其中竟無一人發現草料中有毒草,他們幾個也逃脫不了責罰。」

 

    幾人聽得此言,捏了把汗的同時又鬆了口氣,所謂死罪可免活罪難逃,只要能免死罪,其他的都不重要。

 

    「這麼說是賣草的販子誤割了毒草進去?」右護軍接話道。

 

    「長葉烏頭草生在西北草原上,豈是京郊能割到的?」趙孟記起左護軍關於烏頭草的話,顯然不信慕含章的說辭。

 

    慕含章搖了搖頭:「並非是偶然,而是有人刻意為之,想要毒死戰馬。」

 

    「如今大軍未開拔,毒死了戰馬還能再買,根本不影響打仗,誰吃飽了撐著做這等缺德之事?」趙孟覺得這軍師明顯就是瞎掰。

 

    「這,就要問這營中記賬的書記官了。」慕含章端過桌上的茶盞喝了一口,

 

    「書記官?」在一旁一直認真聽著的景韶也忍不住發問,昨晚他纏了半天,君清非但沒有告訴他實情的真相,更沒讓他吃到人,害他著急上火了一晚上。

 

    書記官,就是軍營中負責登記賬冊、書寫調令、掌管書信等等文職的人,軍中一切從簡,這個五千人的營中書記官一共有四個人,除卻寫信、調遣的時候會想起來,平時都沒人注意這幾個人。

 

    慕含章點了點頭,對景韶道:「我查了軍中所有的賬目,以前的且不說,單這一次出征戶部給撥的糧草錢,賬上就少了近三成,且賬上所記與實際花用也相去甚遠。」

 

    「什麼!」景韶猛地坐直了身子。

 

    慕含章拿出自己這兩天抄下來的部分賬目給景韶看,賬上寫著所有士兵的軍服每季三套,實際上只有兩套,每日的伙食標準,按照賬上所記,至少是每日都有一頓能吃肉的,實際上七日才能吃一次,而且多數時候只有米粥和饅頭。

 

    台下的將士們聞言,表情也凝重起來,右護軍忍不住道:「若君先生所言屬實,那這書記官做假賬,與這毒草又有什麼關係?」

 

    慕含章緩緩摩挲著鵝毛扇的扇柄:「大軍開拔之前,戶部會派人來清查賬目。」

 

    其他的都好說,那對不上的三成賬目可不是個小數。戰馬大批死去,就要及時補充,只要成王上報朝廷,就又會撥下大批銀兩,到時候使些個偷梁換柱的手段,便能沖銷對不上的賬目。而烏頭草的毒,牲畜中之,會即刻麻痺,渾身發熱,口吐白沫,與馬瘟頗為相似。一旦被斷為馬瘟,這些馬屍就會被焚燒掩埋,不會有人仔細查看的。

 

    待慕含章將所有的分析說出來,整個中帳都靜默下來。

 

    「端的是一條毒計……」左護軍緩緩地說。

 

    「可這些書記本也是戶部指派的人手。」右護軍蹙眉道,戶部這是自己打自己臉嗎?幾個小小的書記官定然沒有膽子做出這般膽大妄為的事,上面定然有高官相護,只是怎麼看都是戶部監守自盜。

 

    「戶部之中,也不盡然是一條心的。」慕含章歎了口氣道,這次不知是要派誰來查賬,至少與之前貪墨的人不是一路的,這才逼急了他們,出此下策。

 

    景韶慢慢攥緊了拳頭,軍中生活清苦是眾所周知的,當年他出征匈奴吃的也跟現在差不多,所以根本意識不到這其中有什麼不對。他終於知道上一世戶部尚書參他剋扣軍餉是怎麼來的了,並不是他剋扣了銀兩,而是戶部多給他撥了錢,又讓這些錢在他不知情的時候不翼而飛!

 

    「把那幾個書記官統統抓過來!」趙孟氣得直吹鬍子,不多時,四個瘦弱的書記官便被抓了過來,戰戰兢兢地跪在地上。對於這般大的罪名,四人自然不肯承認,仗著自己有官職在身,軍中也不能對他們用刑,便不停地狡辯。

 

    趙孟可不管這些,一腳踹到離他最近的一人身上:「老子天天吃不好,原來都進了你們幾個孫子的荷包!」他這一腳可不輕,被踢的人立時倒在地上吐酸水。

 

    景韶將賬冊狠狠地摔到他們臉上,冷聲道:「不過是小小的書記,還真拿自己當朝廷命官了!本王今日縱然剮了你們,朝中人也挑不出本王的錯!」

 

    這話縱不盡然對,但成王暴戾乃眾所周知,右護軍又冷笑著告訴他們,即在軍中,一切就該按軍法處置。

 

    本就連著幾日提心吊膽,如今這情形怕是回天無力,被趙孟踢的那人掙扎著爬起來率先招供了,其他三人也只得跟著認了罪。他們也只是蝦兵蟹將,只知道自己上頭是個戶部員外郎,再上面就不知道了。

 

    「欺人太甚!」景韶站起身來,就要帶著四人回京城。

 

    慕含章忙拉住他,給他一個稍安勿躁的眼神:「茲事體大,非容輕議。」

 

    景韶深吸了口氣:「把這四個人先關起來,你們退下,待本王與軍師商量之後再做定論。」

 

    左護軍親自壓著四人往軍牢去了,趙孟還想說什麼,被右護軍拉走了。

 

    「君清,你想說什麼?」景韶喝了口茶,今日這事他絕不會善罷甘休,縱然延誤了出征,也要把背後藏著的人統統揪出來!

 

    慕含章看他生氣的樣子,輕歎了口氣道:「你今日帶著他們進宮,只會打草驚蛇,父皇為了安撫你早日出征,也會草草結案。」

 

    字字句句皆是事實,但今日之事已經觸及了景韶的底線,所以非但沒有讓他冷靜下來,反倒讓他心中頓時火起,嘩啦一聲將桌上的杯盞推到了地上,眼中帶著怒氣看嚮慕含章:「那要怎麼辦?難不成要我嚥下這口氣嗎?」

 

    慕含章見他這幅模樣,抿了抿唇,沉默著不置一詞。縱然知道景韶不是衝著自己發脾氣,但那雙眼睛中的神情還是刺痛了他。洞房那天,那雙眼睛也是這般看著他……

 

 

 

第四十四章 赤膊

 

    景韶等了半天,也不見君清說話,只是斂眸沉默著,這片刻的靜默竟奇異的讓他冷靜下來了,才反應過來自己剛才說話過激了。

 

    「我沒說讓你嚥下這口氣,」慕含章輕聲說道,雙手緊緊交握在膝上,鵝毛扇也落在了一邊而不自知,「這事還須……嗯?」

 

    景韶看著他這幅樣子,頓時心疼不已,走上前去,把那攥得關節發白的雙手握到自己手中,見他疑惑地抬起頭,伸出另一隻手摸了摸他的臉:「我不是對你發脾氣。」怎麼忘了,他的君清有多敏感。

 

    「君清……」景韶蹲下來,仰頭看著他。

 

    慕含章低頭看著眼中滿是心疼的景韶,微微發苦的心突然變得酸酸甜甜,忍不住勾起唇,慢慢湊過去在那雙美目上落下一個吻:「你是我的夫君,對我發脾氣也是應當,只是既然你自己覺得不該,那以後你若是犯了,就罰你。」

 

    「好啊。」景韶得到了一個主動的親吻,立時心花怒放,自家王妃說什麼都應承下來。

 

    「罰什麼好呢?」慕含章瞇起一雙漂亮的眼睛,「就罰三天睡書房,如何?」

 

    「那怎麼行?」景韶立時不樂意起來,把腦袋擱到自家王妃腿上,抱著那勁窄的腰肢晃了晃,「人家夫妻吵架,都是床頭吵架床尾和,你知道為什麼嗎?」

 

    「為什麼?」慕含章彎著嘴角,任他抱著搖晃。

 

    「因為他們從床頭滾到床尾,行那雲雨之事,若是盡興自然就和好了。」景韶厚著臉皮道。

 

    「又瞎說!」白皙的俊顏紅了紅,慕含章推了推他,「跟你說正經的,今日之事你自己辦不周到,況且出征在即,也沒有那麼多的精力。所以最好把這事交給睿王。」二皇子日前已經行了封王禮,如今應該叫睿王了。

 

    「哥哥?」景韶支起身子,斂目思索。這朝堂上的彎彎繞,他著實不耐去攙和,這件事涉及到戶部,自己去找父皇頂多把直接做這件事的人給辦了,但哥哥在朝中人脈甚廣,讓他去做,就可能不止是這些了。

 

    「我們本就占理,自然該趁機得些好處才是。」慕含章勾了勾唇,撿起地上的鵝毛扇給景韶扇了扇,七月的天氣還是如此炎熱,景韶因為這半晌的折騰,已經出了一身汗了。

 

    「你說的有理,我一會兒就去哥哥府上。」景韶被扇子風扇得舒服,便又趴了回去。

 

    「你把這些賬冊和我抄錄的那些都帶上,若是在朝堂上有什麼特別礙眼的人也一併告訴哥哥,」慕含章想了想,又交代了一句,「記得背著他那些幕僚。」

 

    「幕僚?」景韶抬頭,睿王府上那幾個清客他都是認識的,平時見面也都是客客氣氣的,而且很多不光彩的手段都要靠他們想,著實為他們兄弟倆的事出力不少,何故要背著他們?

 

    慕含章抿了抿唇,想起那天在二皇子府看到那幾人來不及收回的敵意:「若是哥哥承大統,這幾個人就必須除去,否則對你不利。」

 

    景韶蹙眉,明白了自家王妃的意思。思慮重的人,就會把所有事往最壞的地方想,那些個人怕是早就勸哥哥防備他了。

 

    慶幸自己沒有一時衝動去找父皇,景韶站起來,把椅子上的人摟到懷裡,上一世就承諾過,若是活下來,就什麼都聽他的,縱然如今的君清不知道,自己也要履行這個承諾,這也是為自己好,畢竟那些個勾心鬥角,縱然重活一世,終還是不擅長的。

 

    帶著四個大活人太顯眼,景韶騎上小黑,獨自朝京城奔去。

 

    慕含章看著那絕塵而去的背影,暗暗告訴自己,應當試著更相信他才行。轉身回王帳,找出那日簽的軍令狀,今日之事可還沒完呢!

 

    「君先生!」左右護軍正跟換洗一新的趙將軍討論這次的事,右護軍眉飛色舞地謀劃著以後可以頓頓吃肉了,轉頭看到站在帳外的慕含章,忙止住話題,恭敬地叫了聲先生。

 

    因著天氣炎熱,幾個大老爺們也不怕人看了去,帳篷的門簾是大敞著的,慕含章剛走到門前,就被裡面的人發現了。

 

    趙孟看到慕含章進來,有些不自在的站起來:「軍師來,有什麼事嗎?」

 

    慕含章緩緩踱步進去,從袖中拿出了那一紙契約:「將軍可還記得這個?」

 

    三人看到軍令狀,頓時變了臉色,當時趙孟說的可是輸者與那幾人同罪,那些人雖然沒有被殺,卻也因為玩忽職守各挨了二十軍棍,如今想來,軍師在中帳裡特意強調幾人死罪可免活罪難逃,就是算到了這張軍令狀。

 

    「我老趙向來說話算數,願賭服輸!」趙孟說著脫掉護身的銅甲,就要去挨軍棍。

 

    右護軍忙解圍道:「軍師,趙將軍不過是一時意氣,您莫與他計較。」這行軍在即,將軍挨了軍棍可是要耽擱行程的,以趙孟的性子定然會硬扛著騎馬,趕到西北去怕是根本就打不得仗了。

 

    慕含章看著右護軍,冷笑道:「敢問護軍,若是今日是在下輸了,這軍令狀還是不是一時意氣?」

 

    右護軍聞言頓時語塞,以趙孟那不依不饒的性子,若是軍師沒能查出真兇,縱然有王爺護著,他也定然不能善罷甘休,一群武將如此欺侮一個文弱書生,著實不光彩。

 

    「你不必說了,我趙孟頂天立地,絕不抵賴!」趙將軍推開右護軍,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好!」慕含章將軍令狀遞到趙孟面前,「將軍果然真英雄,這軍令狀上怎麼寫的,將軍就會怎麼做嗎?」

 

    「那是自然,」趙孟一把拽過那張紙,低頭看去,「縱然是要我老趙的腦……」

 

    說話的聲音戛然而止,趙孟瞪大了眼睛看紙上的字,右護軍好奇不已,也湊過去看,上面白紙黑字清清楚楚的寫著,若軍師未能查出真相,則與案犯同罪,若查出,則趙孟脫光了上衣,圍著整個營地跑一圈……

 

    「這……」右護軍驚呆了,這對向來五大三粗的趙孟來說,根本就算不得什麼處罰,只算個玩笑罷了,但對於軍師的處罰可是毫不含糊的。

 

    趙孟呆楞良久,突然單膝跪地抱拳道:「君先生乃真君子也,請受我趙孟一拜!」

 

    「將軍,使不得!」慕含章忙上前攔住他的動作,「君清不過是個軍師祭酒,當不得將軍一拜。只是大家同為王爺效力,只盼能和睦相處便好。」

 

    「以先生之才,當得軍師將軍!」趙孟說著還是欠身行了一禮,起身便脫了上衣,並表示光膀子對他來說根本不算什麼,主動脫了中衣,只留一條短褲,赤著腳就跑了出去。

 

    這一日,軍中所有的士兵都看到將軍大人衣冠不整,不,是不十分整的在營地裡跑了一圈,於是燒火的止了添柴、抬飯的掉了饃筐、耍刀的滑了手柄、打拳的忘了動作,一個個目瞪口呆地看著將軍只穿著一條褲衩嚴肅地呼嘯而過。

 

    景琛聽景韶將來龍去脈說了一遍,沉吟良久:「你知道這次要去查賬的人是誰嗎?」

 

    「誰?」景韶對於戶部之間的派系並不瞭解。

 

    「蕭遠!」景琛翻開戶部人員的名單,指著戶部侍郎的名字說道。

 

    蕭遠與景韶交好,朝中人多少都知道,這次派他前來,自然讓某些人慌了手腳。

 

    「如此,倒是個好事,」景韶想起前世彈劾他的戶部尚書,便起了心思,「我們不如趁機把戶部尚書拉下來。」

 

    「戶部尚書早年就跟著父皇,想動他怕是不易,」景韶蹙眉,「但此事一出,他也脫不了干係,容我想想。」

 

    景韶點了點頭,蕭遠是個靠得住的人,由於他投緣,上一世一直得不到陞遷,不僅僅因為他自己安於現狀,他的那個頂頭上司一直留任未動卻也是事實。如今,在一切還未發生之時,他要把所有害過他的人都拔了毒牙!

 

    臨走之時,景韶突然回頭,猶豫了片刻,終是開口道:「哥哥,你那幾個幕僚,似乎並不待見我。」

 

    「他們思慮重,自然把什麼人都往壞處想,」景琛愣了愣,自家弟弟什麼時候竟這般敏銳,連那幾個心機深沉的都看得透?轉而瞭然,或許是景韶在戰場上練出來的,對於惡意會比常人敏感,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低聲道,「不用理會他們,一旦大事成,這些人一個都不會留。」

 

    幕僚清客只擅長這些見不得人的手段,登基之前著實需要,但登基之後就不能用這些投機取巧來治理天下,所以幕僚一輩子就只能是幕僚,當不得大官,且他們知道這麼多,無論如何,景琛也不會留著他們的。

 

    景韶聞言點了點頭,如此自己回去就能給王妃交代了。

 

    等景韶回到營地,已經是玉兔東昇之時,四周的山林寂寥無人,只有軍營之中火把通明。先奔去王帳見自家王妃,卻發現帳中黑漆漆的沒有人。

 

    「軍師呢?」景韶問門外看守的衛兵。

 

    「回王爺,軍師與將軍們在中帳喝酒。」衛兵老實答道。

 

    「喝酒!」景韶瞪大了眼睛,難以想像君清與那群人赤膊划拳、勾肩搭背的情形,扔下衛兵,轉身朝中帳快步奔去。

 

 

 

第四十五章 醉酒

 

    中帳之中此刻燈火通明,人聲鼎沸,不時傳來划拳聲和吼叫聲。景韶聽著就覺得不妙,一把掀開了帳簾。

 

    只見幾個校尉橫七豎八地坐在一邊,明明已經喝高了還在划拳,越騎校尉拉著步兵校尉說個不停,右護軍掛在左護軍身上哭訴:「我不就打了二狗子一頓嗎,他媽那個潑婦竟然給了我一巴掌,我那時候才七歲啊,嗚……」被掛的左護軍面無表情地聽他哭訴,端著手中的酒碗慢慢地喝,任他眼淚鼻涕的蹭到自己身上。

 

    趙孟正跟慕含章興致勃勃的講成王在大漠出的醜。「王爺當時從馬上栽下來,那沙丘上有塊石頭,剛好劃破了王爺的褲子,開了這麼大一個口子!王爺來不及管褲子,提刀就砍掉了那人的腦袋,」赤膊上陣的趙將軍說道高興處,忍不住抬手勾過慕含章的肩膀,自以為小聲地說道,「哈哈哈,當時若是再偏個毫釐,王爺的命根子可就完了!皇上讓王爺娶男妻的時候,我們還說,是不是因為當時真傷著了,嘿嘿……」

 

    而這一幕,剛好被景韶看在眼裡,頓時怒火中燒,衝過去一拳把趙孟撂倒在地,一把將自家王妃從座椅上拽起來。

 

    「王爺,你也來喝啊!」趙孟因為喝高了根本沒覺得疼,躺在地上看著景韶笑。

 

    「他不過是喝多了,你怎的如此計較?」慕含章的臉頰有些微微泛紅,但眼神清澈,顯然沒喝多少。

 

    「他敢輕薄你,我怎能輕饒他?」景韶氣不過,又踢了地上人兩腳。

 

    「又胡說!」慕含章瞪了他一眼,男人之間勾肩搭背一下就是輕薄了?說完環顧四周,輕舒了口氣,轉身朝外走去,「總算把他們都灌倒了,我們回去吧。」這些軍中漢子的酒量真是厲害,饒是他巧舌如簧地灌,也喝了這麼久才倒下。

 

    景韶聞言輕笑,這些人想灌軍師反倒被軍師灌了,正想去拉自家王妃,卻發現他腳步虛浮,被地上的趙孟絆了一下,差點跌倒,忙伸手把人摟到懷裡:「君清,你喝多了?」

 

    「只淺嘗了幾杯而已,」慕含章抬手揉了揉額角,覺得有些暈眩,便把腦袋放到了景韶的肩膀上,輕聲喃道,「這酒有些烈……」

 

    帶著酒香的氣息,隨著這撒嬌一般的溫聲軟語噴在耳邊,景韶頓時覺得被一隻貓爪子撓在心窩裡,癢癢的十分難耐。左右看看,一群醉漢當是無人注意的,打橫抱起自家王妃,抬腳向外走去。路過趙孟的時候,忍不住又踢了一腳,這才轉出營帳,揚長而去。

 

    坐在角落裡默默喝酒的左護軍看著王爺的背影,端酒的手頓在了空中。

 

    「小左,你說,她憑什麼打我啊?那個惡婆娘,嗚……」右護軍滑到左護軍的腿上,還在乾嚎。

 

    左護軍靜靜地放下杯盞,把右護軍扛在肩上,也走出了中帳,徒留下一群醉漢在地上鼾聲震天。

 

    「君清,」景韶把懷中人抱到床上,「我抱你沐浴好不好?」

 

    「我自己洗就行。」慕含章看起來還十分清醒,說話做事也十分冷靜,但景韶知道,他確實是醉了。

 

    伸手解開外衫的衣帶,脫下那一層雪色薄紗,景韶看了看他的表情,見他還是一副沉穩冷靜的樣子,不禁有些好笑,在那泛著粉色的臉頰上親了親。軍中存的都是烈酒,後勁十足,慕含章的酒量只算一般,縱然就喝了幾杯,這會兒酒勁上來,定然還是不甚清醒的。

 

    「別鬧。」慕含章推了推景韶,他的頭腦還是清晰的,但身體的動作有些不受控制,去推的動作到了那人胸前,就變成了貼上再慢慢滑下去。

 

    景韶被這近乎勾引的動作激得下腹一緊,快速脫了懷中人的衣衫,抱著他坐到了帳中的大浴桶中。

 

    君清臉皮薄,總不肯與他共浴,除了做得狠了沒力氣,從沒見他這麼乖過。拿過香露給他洗頭髮,景韶讓懷中人靠在自己胸口,溫柔地揉搓手中軟滑的青絲,覺得新鮮而有趣。

 

    帶著薄繭的大手在發間輕撫,減緩了頭頂突突的疼痛,十分舒服,慕含章瞇起眼睛,有些昏昏欲睡。

 

    洗好了頭髮,景韶拿過布巾給他擦身體,布巾劃過那瑩潤的胸膛,緩緩描繪著肌肉的線條。那日聽了太醫正的話,才明白,君清的身體應當是刻意鍛煉過的,否則以他那受創的筋脈,怕是早就成了個病秧子。所以他的身上有著不太明顯、但卻十分漂亮的肌肉,他也常說自己身體好著呢。

 

    懷中的身體修長漂亮,沒有風吹日曬過的肌膚瑩潤如玉,兩點櫻紅隨著他的動作時而浮出水面,時而沒入水中。手中的布巾不知何時已經落入水中,景韶回過神來的時候,一隻手已經撫上了那漂亮的鎖骨。

 

    「你在幹什麼?唔……」慕含章抬頭看他,卻在下一刻就被他按住後頸堵住了雙唇。

 

    唇齒間留著烈酒的甘甜,就並不是好酒,但此刻景韶覺得這酒比皇宮裡的瓊漿玉露還要美味,忍不住想要更多。一雙手順著那線條流暢的脊背滑到了那圓潤之處,來回揉捏起來。

 

    「嗯……」縱然有些醉了,慕含章還能意識到危險,躲閃著那不停騷擾他的雙手。

 

    景韶悶哼一聲,懷中人亂動,剛好蹭過那要命的位置,使之徹底精神抖擻起來。張口咬住一隻被熱水熏出粉色的耳朵:「這可是你自找的。」抬手在指尖沾了些香露,復又向下探去。

 

    「別,我沒力氣。」慕含章精神是清醒的,那晚被他騙了之後就決定好好晾他幾天,這會兒被他得逞豈不就功虧一簣了!奈何某個獸慾熏心的傢伙根本不聽他的,慕含章還想說什麼,一根手指卻突然擠進了身體,使他禁不住嗚咽出聲,「混蛋……唔……」

 

    白皙的脖頸向後仰去,拉開一道優美的弧線,精緻的喉結因為他的喘息而上下滑動,景韶低頭咬住,手中的動作也毫不停滯。

 

    等景韶覺得差不多了,便抱著懷中人讓他面朝自己,雙手捧著那兩片圓潤讓他緩緩坐了下去。

 

    「啊~」慕含章痛苦地蹙起眉,用力搖了搖頭。

 

    「以後不許跟那群人喝酒了,知道嗎?」景韶惡狠狠地說,手上的動作卻是輕柔無比,一點一點地放下來。

 

    「混蛋……」慕含章趴在景韶肩上,照著那肩頭咬了一口。

 

    「你看,你多學會說髒話了。」咬那一口根本就沒什麼力氣,反倒更像是親吻,景韶覺得心中越發的癢癢,一鬆手讓他徹底坐了下去。

 

    「這才不是……啊~痛……」慕含章還想辯解什麼,被這突然突如其來的變故激得什麼都忘了。

 

    景韶親了親他滲出薄淚的眼角,輕撫著懷中人的脊背:「別怕,我不動,一會兒就不疼了。」

 

    慕含章緩緩地呼吸,慢慢適應那突然刺入身體的巨物,待緩過這一陣疼痛,那熟悉的麻癢之感又漸漸爬了上來。

 

    「還疼嗎?」景韶聽他不再抽氣,讓他摟住自己的脖子,緩緩動作了起來。

 

    輕聲的呢喃漸漸變成得不受控制,一時間整個王帳都沉浸在一種氤氳曖昧的氛圍之中,水流激盪的聲音伴隨著那溫潤嗓音的淺吟,只羞得一鉤殘月藏入雲中。星光閃爍,夏風過林,靜謐的軍帳中偶爾溢出的驚喘,驚飛了在帳頂歇息的飛鳥。

 

    夜,還很長。

 

    次日,慕含章揉了揉因為宿醉而脹痛的額角,緩緩坐起身來。柔滑的錦被從身上滑落,露出了點點紅痕,這才想起來昨夜發生了什麼,不由得有些懊惱,轉頭看去,身邊的位置已經空了,帳外傳來一陣陣操練的口號聲。景韶這個傢伙!

 

    於是,在接下來的幾日裡,因為趁人之危而惹惱了軍師的王爺,又回到了每晚可以親親摸摸卻什麼也吃不到的日子。所謂食髓知味,讓一個吃過山珍海味的人再回頭吃素,怎一個愁苦了得?於是,每日得不到滿足的王爺,只有狠命操練士兵,使得這幾日軍中哀聲遍野。

 

    朝堂上也連著幾天沒什麼消息,直到七日之後,皇上遣戶部侍郎蕭遠提前查閱軍中賬冊,突然爆發了許多大臣一起彈劾戶部尚書及其若干下屬的熱潮。帝王震怒,下令徹查,越查越心驚,不僅是王爺的私軍,連同進城附近其他軍隊也被諸多剋扣。

 

    「蕭兄,這次還多虧了你的威名,才使得那些人露出了馬腳。」景韶端著一杯酒,拍了拍蕭侍郎的脊背。

 

    蕭遠被拍得一趔趄,故作豪邁道:「這也是王爺治下有方才能及時發現!」

 

    兩人乾了一杯,繼而哈哈大笑。

 

    慕含章坐在一旁,看著互相吹捧的兩人,不禁有些頭疼:「蕭兄,這次查賬戶部的那些人當不願讓你前來才是,怎麼最後卻選了你呢?」這一點他一直不明白,那些人既然敢做出這種事,定然能控制每次查賬的人,怎會允許蕭遠這個變數參與其中呢?

 

    「嘿嘿,這個,其實我就是想借這個機會給你倆送行,才搶了這個差事的……」蕭遠乾笑了兩聲道。

 

 

 

第四十六章 出征前

 

    整個朝堂就因為蕭侍郎的這一點私心而亂成了一鍋粥。不過這些紛擾並沒有怎麼波及到景韶的軍營,因為幾日後就要出征,營中忙著整理內務。

 

    朝廷因為案件沒有查完,先行抄沒家產的那批官員只是小嘍囉,堵不上軍中的缺口,宏正帝又讓國庫再撥出銀兩,填補軍中空缺。

 

    軍中的賬突然就盈餘了許多錢,需要有人趕緊接手整頓,但慕含章只是軍師祭酒,沒有權力管這些。

 

    趙孟提議景韶將他提為軍師將軍,慕含章推辭說自己剛入軍營,當不得這個職位。最後折中一下,封了個軍師中郎將。雖說是軍師中郎將,能管理軍務不能統帥軍師,但如今軍中也沒有其他謀士,這個職位所給予的權力已經足夠了。

 

    戶部現在沒有空再派新的書記官來,慕含章便提拔了幾個識字的士兵做書記官。前些日子他都問清楚了,那些書記官為人高傲,士兵們大都是找熟識的人代寫,他將那些被提起過的名字一一記下來,如今全喚到中帳,出幾個題目讓他們寫,最後留下了八個識字同時也會算賬的。

 

    「你們每人所負責的賬目可都明白了?」慕含章收起書中的賬本問台下的八人。軍中的賬目相對比較簡單,他選了一種好學又相對比較細緻的記賬方式,教了他們一整天,想必都學得差不多了。

 

    「明白了!」八人中氣十足地答道。

 

    「軍師教得這般好,不識字的都能學會了。」王二笑著道,當初抬飯見到軍師,還覺得這人就是個花架子,在軍中無甚用處,可如今,不過幾日,這位君先生在軍中已然聲望頗高,而且把他調來做書記官,就不用做那抬飯燒火的苦活,他可是一百個願意的。

 

    慕含章微微頷首:「每旬末將賬本交過來給我查看,有什麼不懂的也都在那一日問我,平日若不是緊要的或事關重大的,不必來詢問,你們可以自己拿主意。」

 

    幾人聞言,皆喜上眉梢,如此以來,不僅免去了諸多麻煩,這一點點的小權力還可以帶來不少好處。

 

    「不過,醜話說在前面,若有膽敢貪墨軍餉或是事關重大而隱瞞不報者,一律軍法處置,絕不留情!」慕含章冷下臉來,沉聲道。

 

    「是!」幾人忙行禮應是,這份好差事他們都捨不得丟棄,自然不會為了些小利而丟腦袋。

 

    待那些人散去,慕含章有些疲憊地揉了揉眉心,出征在即,軍中要處理的事很多,這些天又沒有書記官,賬目混亂很是費事,他昨天理了一天才把賬理順。

 

    「公子可是累了?」雲松進來送茶水,見慕含章露出疲態不禁有些擔心。

 

    「無妨,」慕含章搖了搖頭,把一張紙交給雲松,「這些東西,你明日回一趟王府盡數取來。」

 

    「是。」雲松將那張紙收入懷中,見慕含章還有事要處理,便退了出去。

 

    「雲松,」練兵回來的景韶叫住自己的小廝,「你明日去一趟別院,告訴任峰把我要的人都帶來。」

 

    「是,」雲松猶豫了一下,「但是公子交代小的明日回府裡取東西。」

 

    「這樣啊,」景韶沉吟片刻,「那你去取東西吧,後日再去別院。」

 

    「是,」雲松應著,暗道在王爺心中果然王妃的事比他自己的重要,便多說了一句,「那些新選的書記官已經回去了,公子看起來似是有些疲憊。」

 

    景韶聞言,皺了皺眉,掀簾走了進去,果見自家王妃還在案前忙碌。

 

    「怎麼還沒忙完?」景韶走過去,把人摟到懷裡。

 

    慕含章掙了掙:「等一下,我把這個弄完。」說完,又在冊子上寫了幾行,才放下筆,揉了揉酸痛的肩膀,看了一眼身後的寬闊胸膛,忍不住靠了上去。

 

    景韶勾了勾唇,摸了摸懷中人顯出疲累的臉,把他向上抱了抱好讓他靠得舒服些:「賬目不都分攤下去了,怎麼還在忙?」

 

    「軍中兵士每月會向外寄信,但這些家信很可能會被用來遞消息,甚至有些是無意的,」慕含章拿過一封信給他看,上面說在京郊的軍營,最近幾天伙食變好了,還吃到了牛肉,「這些內容若是被敵人看了去,便會知道大軍的位置,還能查到一些特殊食材的來源,這很危險。」

 

    景韶點了點頭,軍中信件寄出去前多會有專人查看,但總難免會有疏漏,像牛肉這種東西一般不會注意到。

 

    「我寫了信件審閱章程,把不能寫進去的皆列了出來,你看看還有什麼要補充的,一併寫上去,回頭讓他們抄錄幾遍,發到書記官那裡。」慕含章剛剛寫好的那份章程遞給他。

 

    景韶接過章程卻不看,只低頭看著懷中人。

 

    「怎麼了?」慕含章不解地看他。

 

    「我在想我上輩子究竟積了什麼福,竟能得你相伴。」景韶看著他,眼中沒有一絲調笑的意思,他是很認真地在想,上一世究竟做了什麼,老天竟如此厚待於他,讓他重活一世。

 

    慕含章看著他認真的眸色,緩緩勾起唇:「能得你這般良人,我才是福澤深厚呢。」

 

    兩人深深相望,從彼此眼中能看出對方的珍視與愛慕,忍不住緩緩靠近,輕輕吻住了對方的唇瓣。

 

    「軍師!」趙孟猛地掀開簾子,還未進來,就高聲叫人。

 

    剛剛接觸到的兩人慌忙分開,慕含章坐直身體低頭看桌上的賬冊,景韶則咬牙切齒地盯著趙孟。

 

    「王爺也在啊!」趙將軍抬頭打了個招呼,大大咧咧的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

 

    「將軍你怎麼跑這麼快,也不等我!」右護軍吵吵嚷嚷的也跑了進來,後面跟著腳步沉穩的左護軍。

 

    「你們這個時候過來,可是有什麼事?」慕含章放下手中裝模作樣拿的狼毫筆,抬頭看向三人。

 

    趙孟摸了摸自己的絡腮鬍,沖右護軍使了個眼色:「你說!」

 

    「啊,我們商量著,這兩天軍中的日子突然好過了,就想置辦些新東西……你拽我幹嘛?」右護軍正說得起興,突然被左護軍拽了一下。

 

    「哎,你怎麼這麼囉嗦,」趙孟不滿道,「還是我說吧,軍師一直跟王爺住在王帳裡著實不方便,如今賬上有錢,得趕緊給軍師置辦個好些的營帳。」趙將軍覺得軍師如今自己管賬,肯定不好意思提出給自己花錢,所以便拉著左右護軍來勸他。

 

    景韶聞言,立時警鈴大作,如今住在一起都好幾天吃不到嘴裡,要是再分開睡豈不更糟!原本被打擾了雅興的心情頓時變得更加惡劣,冷聲道:「軍師不會武,若是有刺客豈不毫無還手之力了?本王覺得住王帳就挺好。」

 

    「軍營裡哪還能有什麼刺客,況且即便有刺客,也是刺殺王爺的,哪有殺軍師的,要我說住王帳才……哎呦,你掐我幹什麼!」右護軍說了一半,被左護軍猛地掐了一下腰窩,禁不住轉頭嚷嚷道。

 

    「營帳自是要置備的,自古以來都沒有軍師住王帳的道理,」慕含章看了一眼景韶明顯變得鐵青的臉,忍不住笑了笑,「不過三日後就開拔了,如今再扎帳篷還得別的營帳挪地方,得不償失,等行軍路上再添吧。」

 

    景韶聽得此言,臉色才有些好轉,揮手把沒事亂出主意的三人趕走。

 

    「君清,真的要另建營帳啊?」等眾人走了,景韶不樂意地抱住自家王妃。

 

    「我如今是你的軍師,不是王妃,若不想惹人詬病,面上的事還是要做足的。」慕含章拍了拍肩上的腦袋。

 

    「那我們豈不是要分開睡了!」景韶不滿地抗議。

 

    「嗯,」慕含章點了點頭,看著景韶哭喪著臉,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臉頰,「不過,王爺可以夜間去臣的營帳探討軍情。」

 

    「對,我怎麼沒想到!」景韶聞言,不禁眼前一亮,拉著慕含章起身,「走,我們這就回王帳探討一會兒!」

 

    次日,雲松回了一趟王府,將慕含章要的東西一一找全帶了過來。

 

    東西挺多,但都是小物件,所以也不費什麼事。景韶好奇地湊過去看,一眼就看見了一把碧玉簫。

 

    「君清,你會吹簫啊!」這東西以前可沒見他用過,景韶有些好奇地拿著那簫來回看,通體碧綠,入手溫潤。

 

    「幼時學的,琴太重,行軍礙事,這簫卻是可以隨身帶的,」慕含章解釋道,「若是路上缺錢,還能把它當了。」

 

    景韶把玩玉簫的手頓了頓,文人墨客不都很珍視自己的琴簫嗎?怎麼自家王妃就這般特別……

 

    轉眼就到了出征的日子,將士們一早就神采奕奕,整裝待發。他們是王爺手中的精銳,其餘的大軍會陸續從各地趕往西南,最後在西南封地邊界三百里處匯合。

 

    雲松辭別了慕含章回了王府,原本想著以後那些個日常瑣事得親力親為了,卻不料景韶竟給他帶來了一個丫環,而這丫環不是別人,正是跟著鬼九刀學了數月暗器的葛若衣!

 

    作者有話要說:軍師等級:

 

    「軍師祭酒」是一般軍師,參謀,沒有軍權;

 

    「中軍師」和「軍師中郎將」是參謀長,有部分軍權;

 

    「軍師將軍」是總參謀長,負責組織領導全軍的軍事建設和組織指揮全軍的軍事行動的領導人。(這個是三國時期發明的,拿來用用,嘎嘎嘎)

 

 

 

第四十七章 山下村

 

    長路行軍,景韶的這支精銳並沒有帶攻城的器械和重甲,但畢竟不全是騎兵,還帶著鍋碗瓢盆之類的東西,行進速度並不快,所以慕含章的馬車並沒有拖後腿,一隻跟在景韶的馬後面緩緩而行。

 

    葛若衣就靜靜地坐在車前,隨時給車中人端茶倒水,午時歇息,景韶就會鑽到軍師的馬車裡小憩一會兒。右護軍很是嫉妒,時常搶了車伕的位置,順道跟軍師這漂亮的丫環套近乎,奈何葛若衣向來是問十句答一句,縱然右護軍對於軍師的來歷好奇得抓心撓肝,也沒從葛若衣這裡套來隻言片語。

 

    「軍師的丫環,自然比你能守住秘密。」左護軍拍了拍垂頭喪氣的右護軍。

 

    「小左,你是在安慰我嗎?」右護軍斜瞥他。

 

    「自然是。」左護軍面無表情地轉身上馬,繼續趕路。

 

    如此行了十幾日,到了大行山脈,綿延不絕的群山阻了前路,須得繞道百餘里,景韶下令先行紮營,次日再行。

 

    「長蛇陣攻守皆弱,一旦遇敵,就是站著挨打的份!」中帳之中,趙孟指著陣型圖道。

 

    「但是山路行軍,不擺長蛇陣定然走不快!」右護軍指著地形圖道。

 

    「在爭什麼呢?」用過晚飯的景韶帶著軍師走了進來,就看到兩人掙得面紅脖子粗,便問一邊面無表情默默看兵書的左護軍。

 

    「回王爺,他們在探討西南的山路要怎麼走。」左護軍道。

 

    景韶瞭然,今日遇到大行山阻路,因兵馬器具在身,翻山比繞道更費時,所以選擇繞道,但西南之地處處山丘,繞無可繞,只能走山路的時候,怎麼走就是個大問題。

 

    「軍師,你說,這山路行軍哪有不擺長蛇陣的?」右護軍拽著慕含章看桌上的西南地形圖,多數山道狹窄,其他的陣法肯定是擺不開的。

 

    「我沒說不能擺長蛇陣,但若敵軍在山道上有埋伏,長蛇就會胸腹受創,明顯就是站著挨打,所以我說當以先頭部隊提前開道!」趙孟怕被誤解,忙解釋道。

 

    景韶蹙了蹙眉,自家王妃自小讀的聖賢書,兵法自然不曾看過,把他帶來本也沒指望他能在戰場上幫上忙,僅僅是不想跟他分開而已。見他斂目不語,正要開口幫忙,卻見一隻瑩潤修長的手拿過一旁簡易沙盤上的木棍,在沙上畫了一個叉。

 

    「軍師,這是什麼?」趙孟看著慕含章畫下的叉,不明所以。

 

    景韶看到了這個符號,驀然瞪大了眼睛。

 

    「此陣名為沖軛,」慕含章緩緩地說,將木棍指在叉的四角,「兵卒分四角而立,仍以長蛇行進,前、左、右皆為正面,攻守兼備。」

 

    「妙,妙啊!」右護軍愣怔片刻,突然拊掌高呼。

 

    趙孟興奮地圍著那個叉端詳半天:「軍師果然學識淵博,趙某佩服!」

 

    慕含章但笑不語。

 

    「早就說了讓你們多讀書,偏不聽,」這沖軛陣景韶也是知道的,但尋常兵書上並無記載,從不看兵書的君清又是如何得知的?心中震驚,面上卻擺出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景韶拉過自家軍師道,「明日我與軍師要去附近辦一件事,你們帶兵先行,過幾日我們自會追上去。」

 

    「王爺要做什麼去?」趙孟不甚贊同地看向景韶,行軍途中將帥擅離,可不是什麼好事。

 

    「此事對西南之戰十分重要,你們這幾日多看管著,莫出什麼亂子。」景韶打了個哈哈,顯然不願多談,幾人也識趣的閉嘴。

 

    出得中帳,慕含章才疑惑地問道:「明日要去哪兒?」

 

    「去找一件秘寶。」景韶勾唇,神秘一笑。

 

    慕含章瞥了他一眼,轉身往自己的營帳走去,而身後的王爺很自覺地跟著去了。

 

    「你怎麼又跟著進來了?」慕含章無奈地看著賴在他床上不走的傢伙,自從在王帳邊設了軍師帳,這人就沒在王帳裡睡過,原先還是半夜偷偷跑進來,如今已經是明目張膽的賴著不走了。

 

    「我一會兒再回去一下,」景韶拉住面前人的手,把他拽到自己懷裡,「我是真有正事要問你。」

 

    慕含章翻了個白眼,誰談正事會把軍師抱到懷裡談的?

 

    景韶見他這幅表情,忍不住湊過去親了親:「你可是讀過兵書?這沖軛陣可不是《大辰律例》裡會有的。」

 

    慕含章聽他問這個,臉上的笑容漸漸淡了些:「兵書是年幼之時看的。」兒時讀書早,他的記性又好,便時常在做功課之餘看一些別的書。那時候見嫡子驕縱,不學無術,常惹父親歎息不已,便偷偷學了些兵法,期望著父親哪一日厭棄了嫡子,能想起他來。等到大一些才明白,庶子根本不能承爵,縱然他比慕靈寶強十倍二十倍,父親也永遠不可能將他們一視同仁。

 

    景韶聽了,只覺得心中酸疼不已,明珠蒙塵,這是怎樣一件憾事?

 

    「其實我小時候見過你。」感覺到景韶漸漸收緊的手臂,慕含章笑著把下巴放到他的肩頭,那時候皇上微服去北威侯府找父親下棋,帶著小小的三皇子一起。嫡母只許慕靈寶一人陪景韶玩耍,他很想看看皇子長什麼樣子,卻又不被允許前去,只能偷偷躲在假山石後面看他們在花園中嬉鬧。

 

    「是嗎?我都不記得了。」景韶撓了撓頭,這些事情對他來說已經時隔二十多年,哪還能記得,不由得遺憾不已,很是好奇兒時的君清是什麼樣子的?想必定然是白白嫩嫩,有一雙如明珠一般清亮透徹的大眼睛。「我那時都做了什麼了?」

 

    「你……」慕含章想起來幼時的情形,禁不住輕笑出聲,「你要慕靈寶給你當馬騎,他不肯,你就把揍哭了。他一邊哭,你還一邊給他頭上插月季,說他是個小娘們,就知道哭鼻子,插個花好嫁人。」

 

    「嘿嘿嘿……」景韶聞言,禁不住得意一笑,沒想到君清竟把小時候的情景記得如此清晰,「看來你小時候就想要我做你的夫君,趕著來相看呢。」

 

    慕含章被他說得紅了臉,起身把他趕回王帳。景韶只得先回王帳沐浴,等熄了燭火才又悄悄摸進了軍師帳。

 

    次日,景韶早早的把懷中人叫醒,趁著天濛濛亮,帶著自家王妃騎上小黑,直朝遠處的群山奔去。

 

    慕含章無奈地看著仿若逃兵一般的王爺,靠在他懷裡打了個小哈欠:「我們去哪裡?」

 

    「山下村。」景韶答道。

 

    山下村是在大行山腳下的一個村落,說是村落,其實已經算是個小鎮了,因為在山腳下路好走,這裡自發地形成了一個集鎮。周圍的山村中常有人下上來這裡賣些山珍獵物,也在這裡買些東西。

 

    今日逢雙日,正是集市,唯一的一條街上熱鬧非凡。

 

    「虎皮,上好的虎皮!紫雲山上斑斕大虎,皮質上乘!」有獵戶在街邊叫賣虎皮,引得許多人圍觀。

 

    「你可真是好身手,竟能打死老虎!」有人誇獎道。

 

    「那是,當時那老虎正捉了隻兔子往老虎洞裡奔,被我一箭射到了眼睛……」獵戶吐沫橫飛地誇耀著自己的英勇。

 

    「母老虎叼食回巢,這是有小虎要喂,作孽呦!」背著竹簍的老嫗聽得此言,歎息著搖頭離去。

 

    慕含章聞言,禁不住皺了皺眉:「幼子何辜……」

 

    興致勃勃看虎皮的景韶聽到身邊人的歎息,知他動了惻隱之心,便對那獵戶道:「那虎穴在何處你可還記得?」

 

    「自是記得的,」獵戶轉了轉眼珠,「不過沒有路,都是林子,除了我誰也找不到。」

 

    景韶掏出一塊碎銀子:「你把窩裡的虎崽子給我找來,這是定金,兩日後在這裡,若是事成,再給你十倍的銀錢。」

 

    「當真!」獵戶接過那塊銀子,喜不自勝,「公子放心,包在我身上!」

 

    「不過是個畜生,同情那些個作甚!」對面鋪子的屠夫哼了一聲,抬起手中大刀,在木墩上邦邦當當地剁豬肉。

 

    慕含章見景韶的作為,心中歡喜,聽得屠夫之言,不緊蹙眉,轉身對屠夫道:「幼子於巢,若是不救,定會餓死。」

 

    「哼,若是憐惜幼子,」屠夫揚了揚手中的豬肉,「你吃這乳豬肉的時候可會為它落淚啊!」

 

    景韶聞言轉身看去,見那身上只披著一個褡褳,揚著手中豬肉塊的壯漢,頓時喜出望外,快步走上前去:「敢問壯士,可是姓郝?」

 

    這人正是他此行的目的,前朝將軍的後人,景韶上一世在宏正二十年才偶然得到的猛將,郝大刀!

 

    「這麼大的字你不認得啊!」屠夫拿手中的屠刀光光拍了拍豬肉攤上掛的大牌匾。

 

    慕含章順著屠刀看去,上面寫著斗大的四字「郝記肉鋪」!再看看嘴角抽搐的景韶,不由得悶笑出聲。

 

    「讓你剁個肉,你在哪兒干說不幹活是不是!」正在這時,一道中氣十足的女生從屋內傳來,不多時,一位身材壯碩的婦人端著肉盆走了出來,匡噹一聲扔到郝大刀面前,「快些切,切完把這些都剁成臊子,李老爹等著用呢!」

 

    「哎。」剛才還暴躁無比的屠夫只是低低地應了一聲,便老老實實地低頭剁豬肉了。

 

 

 

第四十八章 虎崽

 

    慕含章在鎮上唯一的酒樓裡等了近兩個時辰,景韶才過來找他,頗有些垂頭喪氣。

 

    「怎麼,沒說服嗎?」慕含章將飯碗推給他,又交代小二再添兩個熱菜來。

 

    方才景韶見了郝大刀,喜不自勝,就想勸他跟自己走,豈料那人竟說自己要剁臊子,讓他等會兒再說。仲夏天氣炎熱,眼看著就要到午時,景韶怕自家王妃熱著,便讓他先去酒樓等他,自己在那裡等了近兩個時辰才得以跟郝大刀進屋詳談。本以為自己很瞭解他,他一個名將後人,武藝高強,兵法非凡,窩在這小山村殺豬自然是鬱鬱不得志的,誰知自己表明招攬之意,那人還是一副「你怎麼這麼多事」的表情。

 

    「我現在殺豬賣肉過得挺好,作甚要去戰場上拚死拚活?不去不去!」郝大刀就這般說著,把他轟出了豬肉鋪。

 

    「若想得良將,自然要耐心去求,」慕含章給他倒了一杯水,「大軍繞大行山還需幾日,我們可以在這裡多停幾天,莫心急。」

 

    景韶仰頭咕嘟咕嘟把杯中水喝了個乾淨:「這水喝起來真是涼爽!」

 

    慕含章有給他倒了一杯,告訴他這水是沒燒過的井水,直接在酒樓後院的井裡打上來的,冰涼涼的帶著些甘甜,甚是好喝:「我已在這店裡定了房間。」

 

    「啊?」景韶嚥了一口飯菜,抬頭看他,「君清,你是不是就算準了我勸不動他?」

 

    「娶妻尚且要三書六聘,這納賢與娶妻本就是一個道理,非得誠心與手段皆有方可,」慕含章緩緩地喝了口清水,「不過有個難處。」

 

    「什麼難處?」景韶蹙眉思索。

 

    前一世是因為宏正十九年這裡調來一個昏聵貪財的縣令,魚肉百姓又治下不嚴。衙役欺負郝大刀的鄰居家小女兒,他氣不過,拿著殺豬刀就把那衙役砍死了,縣令要拿下他,村民們為他請願,那縣令糊塗就用鞭子驅趕村民,一時亂起來,衙役竟打死了兩個無辜的百姓,驟然惹得民變。

 

    景韶那時攻打淮南王受挫,帶兵回京的路上恰遇上了這場民變,帶兵平亂之後當著眾百姓的斬殺縣令才得以平民憤。那時郝大刀把一群不會武的村民訓得可以與官兵對抗,讓他起了惜才之心,便請旨招安,將郝大刀納入麾下。

 

    只是,如今那個縣令估計還沒考科舉呢。

 

    慕含章淡淡地說:「這客棧中的被褥都很陳舊,恐怕會有跳蚤。」

 

    「啊?」景韶愣了愣,這才明白過來,自家王妃說的難處是這回事。

 

    慕含章看著他呆楞的樣子,不禁勾了勾唇:「吃完我們去扯些布料來,鋪在床上將就一晚吧。」

 

    「怎麼不讓小二換床新的?」景韶皺了皺眉,這種小山村的破客棧,定然會有跳蚤的,萬一把自家王妃那瑩潤如玉的肌膚咬出疙瘩可怎麼辦?

 

    「這種地方若是露富是很危險的,你今日給那獵戶碎銀子就不合適。」慕含章勸解道,抬手給他夾了些菜。

 

    「這鎮上出山珍野鹿,常有商人來收,我們這個樣子算不得最有錢的。」景韶端起碗,呼嚕呼嚕把碗裡的菜吃了個精光,又把碗伸向自己王妃。

 

    慕含章瞪了他一眼,復又給他夾了一筷子:「小二說要換新床鋪須得一弔錢,但去對面的布莊扯個新床單只要三十文。」

 

    「咳咳咳……」景韶聞言,頓時被米粒嗆住了。說了半天,君清是嫌貴啊!

 

    兩人去布莊扯了兩個床單回來,集市已經沒什麼攤子了。來這裡趕集的多是附近山上的山民,要早早往回趕才能在天黑之前到家,所以到黃昏時分,街道上已經十分冷清,連賣臊子面的小攤也不見了。兩人無法,只得回到客棧去吃那要價頗高的飯菜。

 

    客棧的房間著實很是髒亂,景韶看著眼前的床鋪,覺得就算把手中的新床單鋪上去,自家王妃也不會願意睡在上面,乾脆抱著他翻到了客棧的屋頂上,把床單鋪在層層瓦礫上,自己則高價向小二買了床新被子。

 

    「山裡夜間冷,沒有新被子定會被凍著,」景韶用被子把自家王妃包住,「這客棧就是這般做生意的,遠近僅此一家,沒有辦法。」又不缺錢,為何自家王妃越來越摳了?

 

    慕含章被包在暖暖的被子裡,枕著景韶的胳膊,抬頭看山間的夜空:「等這場仗打完了,我想做些別的生意。」

 

    「好啊,過兩年我帶你去江南住,那裡的生意好做。」景韶笑著把人摟到懷裡,「怎的突然對錢財這般看重?」

 

    「聽蕭遠說,這些年戶部之中問題很是嚴重,國庫怕是早就空了,若要得那個位置,銀兩也是不可缺的。」慕含章歎了口氣,昨日睿王傳來書信,說軍營貪墨的事已經越鬧越大,他隱隱發現這後面還牽扯著永昌伯與四皇子。若是這些年的銀兩都被四皇子得了去,就麻煩了。

 

    「這些以後再操心吧,」景韶摸了摸懷中人的頭頂,「快幫我想想怎麼勸服郝大刀。」

 

    郝大刀祖上是前朝的威猛大將軍,用兵如神,太祖也很是佩服。前朝滅後,郝家先祖不服朝廷,在大行山脈佔山為王,只是到了郝大刀這一代,山寨已經沒落了,如今只落得個殺豬的營生。

 

    慕含章斂目思索片刻:「聽你如此說,他祖上是反朝廷的,如今想讓他轉投辰朝未將,恐怕不易,明日我也跟你去看看,再想辦法吧。」

 

    兩人在屋頂上睡了一晚,夏夜的山中涼風習習,蓋著棉被甚是舒服。

 

    次日,兩人剛到豬肉鋪前,就被一人攔住了,景韶嚇了一跳,立時護在慕含章身前。

 

    「公子,你昨日說取來虎崽就給十倍的銀錢,不是框我吧?」竟是昨日那個獵戶,說完就把一個竹簍子遞過來。

 

    景韶掀開竹簍,只見裡面有個黑乎乎的東西在來回抓撓:「這是虎崽?」

 

    「那還有假?」獵戶捏出裡面的東西,「我天不亮就上山去了,別的虎崽都不知被什麼叼了去,只這一隻掉在了泥坑裡才得以留存。」

 

    景韶看著那黑乎乎的一團實在不想要,但慕含章已經在臨近的攤位買了布巾來把小東西包了進去,只得付了銀兩打發那人離開。

 

    用布巾把沒乾透的泥巴擦了擦,露出小虎崽被泥巴糊住的小臉,雖然仍是髒兮兮的,但能看出來是隻老虎。身子約有一尺長,半睜著眼睛,沒精打采的叫了一聲:「哇唔~」

 

    「呦!虎崽兒!」郝大刀那位胖夫人正端肉墩子出來,聽到了虎崽的叫聲,便興沖沖地湊過來看。

 

    慕含章看了她一眼:「大嫂屋中可有溫水,這虎崽須得先洗洗。」

 

    「有有,剛燒了一鍋燙豬毛的水,你跟我來。」胖夫人似乎很是高興,招呼慕含章跟他進屋。

 

    慕含章對景韶使了個眼色,自己抱著虎崽跟胖夫人進屋去,見到正在院中殺豬的郝大刀:「你先去看著攤子,我給這虎崽洗了澡再去。」

 

    郝大刀看到慕含章,微皺了皺眉,放下手中的殺豬刀走了出去。

 

    胖夫人雖然凶悍,幹活卻毫不含糊,十分麻利地兌了盆溫水來,將小虎崽放到了水中:「來,洗澡了!」

 

    「哇唔!」小虎崽被嚇了一跳,剛要掙扎,突然聞到了她手臂上的豬血味,抽了抽小鼻子,瞇著被糊得只能半張著的眼睛找到了沾血的地方,張嘴舔了舔,並且越舔越起勁,還張開沒長齊牙的嘴巴,對著那粗粗的手臂啃了啃,奈何虎小嘴更小,怎麼啃都不能把半圈手臂納進口中,根本完全忘了自己已經被泡進水裡這件事。

 

    慕含章看著她熟練的動作,問道:「大嫂可是喜愛養貓犬之類的?」

 

    「哈哈,我自小喜愛這種小東西。」胖夫人哈哈笑道,眼前的公子溫潤善良,說話聲音也是溫文爾雅,讓她凶不起來,一邊洗一邊跟慕含章閒聊,還講起她小時候跟著父親走街賣藝,比武招親的事來。

 

    「想必是郝大哥打贏了擂台,才能娶得美人歸吧?」慕含章笑著看了看藉著拿豬肉進院子第三趟的郝大刀。

 

    「切,他?」胖夫人瞪了一眼不遠處的丈夫,「他騙我爹說自己是這大行山的山大王,騙我爹說我跟著他就能吃香的喝辣的。」說著,拿過一條布巾把洗好的小虎崽抱住擦了擦,小虎崽不滿地掙扎,哇嗚哇唔叫個不停。

 

    「我聽村中人說,郝家祖上著實是做山大王的。」慕含章接過洗好的小虎崽,低頭看它,黃黑相間的絨毛濕答答的,或許是之前跟著母老虎吃得好,儘管餓了一天,還是圓乎乎的,睜著一雙圓圓的琥珀色虎目看著他:「哇唔!」

 

 

 

第四十九章 歸營

 

    「切,什麼山大王,」胖夫人起身,在剁肉的木墩上捏來一些碎肉塊給小虎崽吃,「他們家從他爺爺那代就不行了。」

 

    「郝大哥一身武藝,卻用來殺豬,不覺得屈才嗎?」慕含章在院子裡的木凳坐下,接過肉塊,放在手心裡給小老虎吃。

 

    胖夫人看了他一眼,氣哼哼道:「那個死鬼什麼都聽我的,偏這一樣不肯聽,我說過讓他去考武舉,他就偏偏不去,就知道殺豬,真是沒出息!」

 

    慕含章聞言輕輕勾唇,這位夫人看似粗魯,實則心細非常,她早就知道他們是來勸郝大刀的,讓他進來洗老虎,其實就是勸他們莫要再堅持:「大嫂果然是明理之人,只是如今世易時移,郝家先祖即便是前朝將軍,太祖卻一直對其稱讚有加,也沒有將郝家定為反賊。且郝大哥他生在大辰朝,自然是辰朝子民,就可以憑自己的本事建功立業。」

 

    胖夫人聞言,低頭看著小老虎吃東西,卻不答話。

 

    小老虎甩了甩濕透的毛毛,扒著肉塊吃的香甜無比,奈何牙齒沒長齊,咬著咬著就會出現空的地方,只得換個方向再咬。

 

    慕含章看它吃得正歡便沒有打擾,只是把布巾攤開,讓陽光曬到那小身子上,好把毛毛曬乾:「大嫂這般勤儉持家,一輩子混下來也只是個有錢的屠戶。不知大嫂可想過,若以後有了子嗣,難道還讓他們做屠戶嗎?」

 

    胖夫人聞言,禁不住又開始生氣:「這話我天天罵他,哪怕去當個捕頭,以後孩子不也有個指望。這倒好,生個兒子還當屠夫,生個閨女都沒人敢娶!」

 

    「大嫂想必也知道我們的來意,王爺乃是惜才之人,如今非世家出身的武將若想有所成,跟著王爺是最好的。」慕含章把吃飽了的小老虎抱在懷裡給他擦毛毛。

 

    「呼……」小老虎趴在慕含章懷中,原本還有些抗拒,但當那柔軟修長的手一遍一遍撫摸它的皮毛,便漸漸安靜下來,不一會兒擔驚受怕了一天一夜的小虎崽就睡著了。

 

    慕含章見時機差不多,有些話說多了反而不好,便抱著懷中的毛團起身,「此事王爺也並非強求,著實可惜郝大哥的才華,這才特意來了一趟。只是行軍在途,耽擱不得,我們明日便要離去,郝大哥若實在不願,便也罷了。」說完,將一塊碎銀子放到籐椅上,算是幫忙清洗小老虎和那些碎肉的錢,不等胖夫人再說什麼,轉身走了出去。

 

    待景韶二人走後,胖夫人便揪著郝大刀的耳朵把他拽進了屋裡。

 

    「夫人,你說這些著實有理,但這成王為人暴戾,喜怒無常,去做他的屬下,到時皇儲之爭一旦端到檯面上,便只有死路一條。」郝大刀苦悶的坐在椅子上,今日君公子的那些話他也聽到了,生而為大辰子民,就該報效生養自己的朝廷,而前朝於他太過遙遠,或許自己一直以來的堅持不一定是對的。英雄無用武之地,他自己這些年也並非不覺的苦悶,但成王實在不是良主。

 

    「話可不是這麼說,我看他待那位軍師就很好,還給他買老虎。把下屬當媳婦疼的主上,我覺得比那些假惺惺的文人要好得多!」這王爺單為他跑來一趟山下村,足見其誠意,況且明日他們就要走了,過了這個村可就沒這個店了,胖夫人有些著急。

 

    「哇唔~」躺在房頂上,小老虎興奮地在身下的床單上抓撓,景韶把不安分的毛團捏起來:「再搗亂就把你扔下去!」

 

    小老虎掙了掙,扭頭去咬,奈何脖子太短,根本夠不著,只得四肢亂揮。

 

    「咦,是個小小子啊!」景韶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藏在腹部白色絨毛中的小虎鞭。

 

    「是嗎?」枕著景韶胳膊的慕含章抬頭去看,看不清楚,就伸手把小老虎放到兩人之間的縫隙裡。

 

    「嗷~」小老虎被仰放著,很不高興,抓著被子翻身,拿屁屁衝著在他身上亂摸的兩人。

 

    「我們把它送到哪裡去呢?」握住那根晃來晃去的長尾巴,慕含章有些不捨地抿了抿唇,行軍途上帶著個沒什麼用的虎崽實在不像話,但又著實有些不捨。

 

    看出自家王妃的不捨,本就打算買來給他玩的景韶勾了勾唇:「親我一下,我就讓你養。」

 

    「真的?」慕含章轉頭看他。

 

    景韶嚴肅地點了點頭,閉上眼指了指自己的唇。等了半天,也不見身邊人動作,正待睜眼,慢慢的感覺有熱乎乎的氣息越來越近,然後,一個微涼的、柔軟的、毛絨絨的東西就碰到了他的嘴角。猛地睜開眼睛,就對上了一雙無辜的琥珀色眸子「哇唔?」。

 

    抬頭看去,抱著小老虎的慕含章笑得倒在了他的身上。

 

    次日,待景韶再去的時候,胖夫人在豬肉攤上剁肉,旁邊多了一匹馬。

 

    「你們來了!」胖夫人看到兩人,十分高興,她一直怕他們失了耐性今日直接走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我去叫他!」說完,轉身進屋,就聽得裡面一陣吵吵嚷嚷,許久之後,扛著家傳混元刀的郝大刀才被自家夫人拽了出來。

 

    景韶忙走上前去,攬住頗有些不情願的郝大刀:「郝大哥肯出山幫我,小王真是三生有幸!」語氣誠懇,又不失武將的豪邁,讓人頓生好感。

 

    「王爺謬讚了,郝某不過是塗有一身蠻力,真虧王爺看得起。」郝大刀有些不自在,暗道這成王年紀輕輕,說話做事卻十分沉穩幹練,想起那日在肉鋪中與他單獨詳談的內容,說不得他真的是個明主。且跟著他混一段時間再說吧。

 

    「等我把這豬肉鋪子盤出去就去軍中找你們,」胖夫人沖騎上馬的三人揮了揮手中的殺豬刀,「老娘這兩把殺豬刀也是能打仗的!」

 

    回程要盡快趕上繞道而行的隊伍,郝大刀便帶著他們走山道穿過大行山去截隊伍頭。

 

    景韶得到了郝大刀這一猛將,心情好得不得了,三個藩王之中,淮南王是最難對付的,那個人謀略心計都不輸他,甚至在某些陰謀手段上更勝他一籌,即便淮南軍比不得朝廷大軍人數眾多,卻還是屢次讓他鎩羽而歸。當年若不是有郝大刀相助,淮南封地怕是沒個十年八年打不下來。如今提前得了他,想必打西南東南兩地的時間,會大大縮短。

 

    郝大刀怪異地看了一眼坐在王爺身前與其同城一匹馬的慕含章:「軍師為何不自己騎馬?」

 

    「他馬術不好,平日行軍途中都是坐馬車的。」景韶解釋道。

 

    慕含章用手肘扛了他一下,他馬術很好,但景韶從不許他自己騎馬,總覺得他會摔下去。

 

    郝大刀不甚贊同地看了他們一眼,既然王爺已經娶了正妻,卻與軍師這般曖昧行狀,著實不好。於是眼不見為淨的先行在前面開道。

 

    「這小老虎還沒起名,叫什麼好呢?」見郝大刀走在前面,慕含章便放鬆身體靠在身後人的胸膛上,摸了摸被他按在懷裡卻一直躥著想去捉小黑鬃毛的小虎崽。

 

    「叫小黃。」景韶騰出一隻手,彈了一下那毛絨絨的圓腦袋。

 

    「哇唔!」小老虎甩了甩腦袋,不滿地抱住景韶的手使勁啃,奈何牙齒沒長齊,總把手指卡在兩個牙之間,急得小傢伙嗚嗚叫。

 

    「這名字聽起來像是給貓起的。」慕含章蹙眉。

 

    「王府的牲口都是小字輩的!」景韶用下巴指了指悶頭走路的小黑。

 

    「小……」慕含章把到了嘴邊的小勺嚥了下去,「小黃,也好。」

 

    有了小道抄近路,不足一日,三人就穿過了大行山,在官道旁的小鎮上稍作休息,就直追著軍隊而去。

 

    回到軍營,慕含章有些擔心趙孟他們會排斥郝大刀,誰知趙孟看到他的混元刀,就拉著要比試一番。景韶給他一個安心的眼神,所謂人以類聚,這些五大三粗的漢子們其實最易相處,只消一頓比試或是一壇烈酒,很快就能稱兄道弟了。

 

    兩人很快就在營帳前的空地上比劃起來,引來許多人駐足觀看。

 

    在一旁看熱鬧的右護軍看到軍師懷中的黃色小毛頭,興沖沖地湊了過去:「軍師,這是什麼?」

 

    「哇唔?」正睡得呼呼的小老虎被吵醒,睜開一雙朦朧的大眼睛看他,圓圓的毛耳朵被睡得翻了過去,頗有幾分滑稽。

 

    「喲!虎崽兒!」右護軍驚訝地叫出聲,一把將小老虎抱過去,舉在面前仔細看。

 

    「嗷~」小老虎認生,掙扎不已,奈何虎小沒力氣,掙不開,便揚起小小的毛爪子,照著右護軍英俊的臉就是一爪子。

 

    「哎呦!」右護軍猝不及防被抓了,嗷嗷呼痛,下意識地手一鬆,小虎崽就朝地上摔去。

 

    說時遲那時快,慕含章正要去接,一道殘影劃過,黃色的毛球已經安然落在了葛若衣的懷中。

 

 

 

50第五十章 虎牙鶴嘴

 

    「好身手!」被抓了三道血印的右護軍顧不得自己的臉,看到葛若衣的步伐禁不住讚歎,難怪軍師上戰場還要帶個丫環,卻原來這丫環是個高手啊!

 

    慕含章微微驚訝,葛若衣跟鬼九刀學暗器不過數月,怎麼就有如此身法了?

 

    「這是我家傳的步法,名為『赤腳踏浪』,小手段而已,讓右護軍見笑了。」葛若衣安撫著懷中的小老虎,笑著道。

 

    「哎呀,這可是個好東西,有空你也教教我吧!」右護軍笑嘻嘻地湊過去,拿手戳了戳她懷中的小虎頭,「小東西,性子還挺烈!」

 

    「若衣都說了是家傳的,右護軍若是想學,得先成為葛家人才行。」見葛若衣面有為難,慕含章上前去把虎崽抱回來,調侃道。

 

    「行啊!這我願意……哎呦!」右護軍嘿嘿一笑,還想說什麼,腦袋忽然被呼了一巴掌,憤憤地轉身,正對上左護軍沒有表情的臉,「你又打我幹嘛?」

 

    「你臉上出血了。」左護軍道。

 

    「是嗎?」右護軍摸了一把,果然抓痕已經滲出血了,還挺疼,「沒事,這小口子一會兒就好了。」

 

    「上藥。」左護軍拉著他就要回去上藥。

 

    「這有什麼好上藥的,臉上有疤可是男人的象徵,說不得皇上還能因為這傷給我記一筆軍功呢!」右護軍掙扎不已,這點小傷就上藥,肯定會被趙孟那孫子嘲笑的。

 

    「那你怎麼跟皇上報這個功,說西南王撓的嗎?」左護軍不耐地抓住他的衣領把吵鬧不休的人拖進了帳中。

 

    周圍總算安靜了,慕含章笑著揉了揉小老虎的腦袋,心道得給這小東西剪剪爪子才行。

 

    不理會外面那些人的吵吵鬧鬧,累了一路的慕含章回到軍師帳中就趴到了寬大柔軟的床鋪上,睡了兩天屋頂,還真是想念這乾淨柔軟的床了。小老虎在床上巡視了一圈,開始對著那此起彼伏的柔軟被子撲來撲去,玩的不亦樂乎。

 

    葛若衣端著飯菜進來時,慕含章已經快睡著了,小老虎抓著他的一縷青絲啃個不停,輕笑著把盤子放到了帳中的小桌上:「公子吃些東西再睡吧。」

 

    飯菜的香味讓吃了一天乾糧的慕含章頓時餓了,把頭髮從老虎口中拉出來,拿過布巾擦了擦上面沾的口水,起身坐到了小桌前,看著面前色香味俱全的飯菜,不禁有些驚訝:「這是你做的?」軍中的伙食雖然有所改善,但絕不會達到這種程度。

 

    「公子累了,當吃些好的。」葛若衣笑了笑,王爺剛才特意交代她親自炒兩個菜給王妃吃。

 

    「你有心了,但這種事還是少做為好,我是軍師也當與將士同食。」雖這麼說,慕含章還是拿起了筷子,「你去拿些碎肉來喂虎崽吧。」小黃此名,他還是叫不出口,總覺得叫一隻老虎小黃有些蠢。

 

    葛若衣看了看床上咬枕頭的小老虎,給慕含章盛了碗湯:「奴婢一會兒再去拿,這虎崽公子若是想養的長遠,便要親自餵養才好。」這種猛獸的幼崽,自小餵養,便會把給它吃食的人當成母親,長大了便不會傷到主人。

 

    慕含章聞言微微頷首:「若衣怎麼會知道這個?」

 

    「奴婢家裡以前是做海上生意的,父親曾得了一隻幼獅……」葛若衣說著,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那只雄獅為了護她,被東南王的弓箭手幾乎射成了篩子,就是靠著藏在獅子身下,才得以逃過一劫。

 

    從衣襟裡掏出一個小荷包給慕含章看,那裡面裝著一撮金黃色的獅毛,毛髮堅硬明亮,可以想像這曾經長在一頭怎樣威武的雄獅身上。慕含章將荷包綁好還給葛若衣,輕歎了口氣:「若衣,如今戰事已起,唇亡齒寒,東南王不會對於西南撤藩坐視不理,攻打東南是遲早的事……」

 

    「公子不必再勸,若衣心意已決,」將荷包緊緊攥在手中,葛若衣笑著卻已淚盈於睫,「奴婢活著就是為了報仇,靠大軍滅東南,根本難以消解我心頭之恨!」

 

    慕含章看著她,禁不住歎息。

 

    復又行了半月,第一批前來匯合的大軍與成王親軍接頭,行至蜀地邊界,忽逢暴雨驟降,景韶下令即可安營紮寨。途中淋雨,又缺少藥材,軍中很容易生病,雨中行軍又走不快,實在是得不償失,莫不如等雨停了再走。

 

    「君清,先別出來,等營紮好了我來叫你。」景韶掀開馬車簾對車中人道。

 

    「你也上來吧。」慕含章放下懷中的虎崽,拿過布巾來給景韶擦了擦臉上的雨水。

 

    景韶笑著,拿沾了雨水的手指戳了戳小老虎:「我沒事,得去看著他們。」說完跳下馬車去指揮眾人紮營,前來匯合的湘軍有將軍帶領,斷不會聽從趙孟他們的指令,只能由他出面。

 

    「公子,若衣要先行了。」坐在車前的葛若衣看了看天色,對慕含章道。

 

    「現在?」慕含章有些愣怔,這大暴雨天,軍營中的壯漢們都得停留幾天,一個弱女子卻要現在趕路,著實不妥。

 

    葛若衣笑了笑:「這種雨一下就是四五天不得停,昨日王爺接到消息,西南王正在挑選美人要送給東南王,去晚了怕就趕不上了。」

 

    慕含章蹙眉,看著雲淡風清地說出這般話語的女子,莫名地覺得心痛:「這個你拿著,一旦報了仇,不可做傻事,在東南等著我們。」

 

    葛若衣接過慕含章遞給她的銀票,沉默良久,跪在腳踏上給他磕了三個磕頭:「若此次僥倖活下來,王爺與王妃的恩德,若衣定用餘生好好報答!」

 

    景韶指揮著眾人搭好營帳,整個人已經濕了個徹底,葛若衣穿著蓑衣,牽著一匹馬走到他面前。

 

    「你去吧,在勝境關外會有人接應你。」景韶將一件信物交給她,「跟王妃辭過行了嗎?」

 

    「方纔已說過了。」葛若衣答道,嘩嘩的雨聲掩蓋了話語中的哽咽,跪在雨地中,規規矩矩地給景韶磕了三個頭,翻身上馬,揚鞭而去。馬蹄踏起泥水,激得水花四濺,那被蓑衣遮掩了的窈窕身影,迅速消失在了雨幕之中。

 

    一無所有的人才是最可怕的,所以古人講凡事要留有餘地,天道倫常,報應不爽,趕盡殺絕,遲早有一天會惡果盡顯。恰如自己的重生一般,或許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景韶愣怔片刻,朝被車伕趕到帳前的馬車走去。

 

    因為暴雨阻路,景韶在軍師帳的溫柔鄉里懶散了數日,只是對於小黃,是越來越看不順眼了。

 

    「君清……」景韶把自家王妃撲倒在床鋪上,「左右無事,我們來做些有趣的事吧……」說著就開始解身下人的衣襟。

 

    「不行,這大白天的,唔……」慕含章掙扎著想推開身上人。

 

    「哇唔~」小虎崽看到景韶扒主人的衣襟,也跟著撲上去,對著那雪白的衣帶抓撓啃咬。

 

    「滾開,這是我的!」景韶立時不樂意了,捏著老虎扔到一邊,奈何小老虎精力旺盛,被扔了還以為是跟他玩,又蹦跳著竄了回來,抱住景韶的手啃咬,肚皮朝天,兩隻後爪還不停地蹬撓。

 

    「哈哈哈……」慕含章看著這一幕,忍不住笑出聲來,景韶臉色鐵青的看著自家王妃,這種時候笑出聲來,什麼氣氛都沒有了……

 

    終於等得雲收雨散,大軍再次前行,很快與蜀軍匯合,到了西南邊境之處已是九月了,黔軍已在那裡等候,自此,十萬大軍已然集齊。

 

    本該在勝境關五十里外紮營,但景韶下令在勝境關西邊百里處紮營。

 

    「王爺,要入西南,必須得走勝境關。」趙孟對著地圖說道,對於景韶要在百里外紮營一事不甚贊同,只有離得近了才好挪動攻城器械。

 

    老黑上南北縱橫兩百餘里,只勝境關一處山勢低窪,若要進軍西南,這乃是必經之路。

 

    「勝境關外定然屯有重兵,我們若攻打此處,定然傷亡慘重。」景韶坐在高台上沉聲道,任何人都覺得攻打西南從勝境關進入最合適,上一世他也是這般想的,卻不料勝境關好破,關後綿延幾十里的狹窄山道上處處埋伏,而且關中有關。由此入境,縱然打得進去,也會耗時耗力,且讓西南王佔盡了優勢,甚至拖到東南王前來馳援的時候。

 

    「那要如何,這方圓幾百里,除卻這勝境關,便只有虎牙關,莫不是要我們從那裡進嗎?」郝大刀忍不住出聲道,他自小讀兵法,對於這些關隘十分清楚。這裡的虎牙關於荊州的那個虎牙關不同,此次名為虎牙鶴嘴,地勢奇峻,怪石嶙峋,狀若鶴嘴,上懸峭石如虎牙參差,只一條山道通行,真正的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哇唔~」這些日子只有景韶叫小虎崽名字,其他人都叫它小老虎,所以小黃聽到有人提虎牙,還以為是叫自己,便跟著附和了一聲。

 

 

 

51第五十一章 錦囊妙計

 

51第五十一章 錦囊妙計

 

    「老黑山綿延二百里,過了勝境關便是幾十里的窄道,這其中若是埋伏眾多,大軍一入便如甕中捉鱉,沒人馳援終究不妥。」慕含章見景韶堅持,適時幫他說了句話。

 

    「軍師說的有理,但虎牙關比勝境關還要凶險,西南王只消在那裡設下不足百人的陣,便能阻住我上千大軍。」趙孟蹙起眉頭,指著虎牙鶴嘴的所在地道。

 

    景韶知道虎牙關的破關方法,但那方法太取巧也太具體,對於這一世還未來過西南的他,說出這種話來很難使人信服,不由得蹙起眉頭:「此事明日再議!」

 

    眾人散去,景韶坐在高台之後,對著西南地圖還是愁眉不展。重活一世,明明知道事情的走向,卻又不能說出來,當真是憋屈。輕歎了口氣,實在不行,明日讓他們帶兵前去勝境關,自己率一隊輕騎去攻那虎牙便是。

 

    「你是不是得到了什麼不能說的消息?」慕含章看著他那個樣子,抿了抿唇,坐到了他身邊。

 

    景韶抬頭看向滿眼擔憂的自家王妃,伸手把他摟到懷裡:「君清,你怎會猜得如此準確?」

 

    「軍師都會讀心之術,你不知嗎?」慕含章笑著調侃回去,緩緩垂下眸子,因為喜歡他,才會時刻注意他的情緒,看得出來景韶似乎知道很多事情,卻又不知從何得來的消息。他不提自己就不能問,等他想說的那一天,自然會說出來的吧。

 

    「君清,有些事我自己也說不清楚,並非刻意要瞞你。」景韶歎了口氣,把下巴放到懷中人的肩頭。

 

    「嗯,」慕含章輕輕應了一聲,緩緩坐直身體,看著他道,「現在來說說你的消息,看我能不能幫上你。」

 

    景韶扯過桌上的地圖來,將他所知的西南軍埋伏之處和虎牙關的破解之法一一詳盡道出。慕含章越聽,眉頭蹙得越深,如此精細的佈置結構,景韶安在西南的那個探子還真是厲害,但也正是因為太過具體,反而讓人覺得不可信。

 

    「這些小細節他們必不會盡信,且戰場瞬息萬變,我也並沒有十全的把握西南王最後真的會照這個來。」景韶歎了口氣,知道了一切,卻又覺得世易時移,萬事不一定會照原來的路走,便忽然有些舉棋不定了。

 

    「你覺得破虎牙關誰最合適?」慕含章沒有接他的話,而是直接問出了這個問題。

 

    「郝大刀!」景韶毫不猶豫地說,這也是他急著找郝大刀來的原因之一,當年破虎牙是他親自前去的,因著在勝境關打了數月而不得其法,好不容易攻破卻又突遭伏擊,不得已,他這個軍中大帥才鋌而走險的帶人去破虎牙關。虎牙鶴嘴看似險峻,其實屯兵不多。但很需要技巧,須得一個武功高強且知隨機應變的人方可。

 

    慕含章微微頷首:「這事交給我好了,今晚我定能勸服他。」

 

    景韶聽得「今晚」二字,頓時心中一凌:「你要怎麼勸他?」

 

    「我自有我的辦法。」慕含章神秘一笑,卻不料被景韶掐著手腕壓到身後,頓時身體不穩地栽倒在景韶懷中。

 

    「不許去!」景韶頓時怒火中燒,大半夜的讓自家王妃去勸郝大刀,怎麼想怎麼危險,自家王妃長得這麼好看,萬一郝大刀藉機提出什麼非分之想,君清為了不讓自己為難委曲求全然後……越想越可怕,總之絕不能讓他去。

 

    慕含章愣怔半天,不明就裡,直到聽到他說什麼「人面獸心」「武功高強」才反應過來景韶在生什麼氣,不由得又好氣又好笑:「你又想哪兒去了?」

 

    實在不明白,景韶怎麼會由一句話想出這麼多東西,難道是最近想戰術想得太多,看事情都要多看很多步,以至於陷入某些牛角尖中了?

 

    兩人爭執半天,最後慕含章拗不過他,只得同意景韶去帳篷外聽牆根。

 

    景韶站在郝大刀的帳篷外,屏氣凝神,仔細聽著裡面的動靜。

 

    「軍師這麼晚前來,可是有什麼事?」郝大刀很是客氣地說。

 

    「自是有事,不得不來叨攪將軍。」慕含章同樣客氣的聲音,聽起來溫溫潤潤十分悅耳。

 

    「哈,末將如今只是王爺封的一個裨將,當不得將軍一說。」郝大刀坐下來,仔細擦拭自己的混元刀。

 

    「以郝大哥之才,封將是遲早的事,」慕含章輕笑著道,「只是如今郝大哥剛入軍營就被封了裨將,將士們雖說多數人知道將軍的本事,但沒有軍功,終究難以服眾。」

 

    那日郝大刀剛入營就與趙孟比武,雖然對敵經驗不抵殺敵多年的趙將軍,但因著高超的武藝竟絲毫不落下乘,最後憑著家傳的混元刀法,一招制住了趙孟的鐵鞭,景韶才得以破例直接封他的裨將。

 

    「這個郝某自然知道,軍師有話不妨直說。」郝大刀對這個軍師印象還不錯,智謀心計皆為上乘,在山下村一眼就看出勸他參軍的關鍵在他家那個河東獅,並且三言兩語就把她給說動了。

 

    景韶站在帳外算著時辰,兩人談話聲音不大,有些話語聽不真切,便有些著急。

 

    「王爺,你怎麼在這裡?」右護軍看到景韶,興奮地上前拍了他一下,「王爺也來跟郝大哥探討刀法啊?」

 

    探討個屁!景韶只覺得額頭青筋直跳,把拳頭捏得嘎崩響,正在這時,慕含章掀簾而出,看到景韶鐵青的臉色,努力壓下想要上彎的嘴角,對右護軍道:「天色不早了,郝將軍明日還要帶兵,右護軍也早些睡吧。」

 

    對於不能探討刀法,右護軍頗為失望,隨即想到左護軍會使劍,跟刀差不多,於是又興沖沖地往左護軍帳中跑去,反正他們兩個護軍是守大營的不必上戰場,少睡一會兒也不要緊。

 

    「你怎麼告訴他虎牙鶴嘴的打法的?」抱著自家軍師躺在床上,剛才被右護軍打擾沒有聽到,而君清很快就出來了,那要怎樣才能說清楚呢?景韶對這一點很是好奇。

 

    「山人自有妙計。」慕含章高深莫測地說。

 

    次日,眾將再次聚集在中帳,慕含章換了一身深藍色的廣袖長袍,頭戴暗色綸巾,手持羽扇,一副世外高人的樣子出現在眾人面前。

 

    「本帥此意已決,派三千人前去破虎牙鶴嘴,有誰願往?」景韶沉聲看著台下的眾人,緩緩掃視一圈。

 

    「三千輕兵便可,末將願往!」郝大刀毫不遲疑地出列,昨夜軍師給他的那個錦囊他已經看過了,其中事無鉅細,明顯是已經勘察過的,有了這樣有用的消息,再破不了關他就不姓郝!

 

    「好!」景韶欣慰一笑,下令道,「著郝大刀領三千輕騎,前往虎牙關,即刻啟程!」

 

    「末將領命!」郝大刀拿著領命而去。

 

    眾人對於只有三千人去那天塹碰運氣並沒有異議,便開始討論勝境關的戰術。

 

    「昨日夜觀星象,山人倒是看出了些門道。」慕含章突然開口道。

 

    「軍師請講。」趙孟立時附和道,自從上次那件事之後,他對這個軍師就變得十分信任,任何事很願意聽聽他的意見。

 

    「勝境關自當為主,趙將軍領兵前去定能一舉克敵,」慕含章看著面露欣喜的趙孟道,「只是,破關之後怕是會有變數。」

 

    「此話怎講?」旁邊有年輕小將禁不住問道,傳聞中軍師都是穩坐中帳,夜觀星象而知前因後果,今日竟然有幸得見,不免有些激動。

 

    慕含章便將其中利害細細道來,卻並未說破西南軍埋伏在何方,只是指出了幾個薄弱之處,聽得眾人心驚不已。

 

    「軍師,這些東西,你可能確定?」趙孟此事也有些猶疑,會夜觀星象的人他從來沒見過,所以也不知準確與否。若真如軍師所說,原本準備的戰術就要改改線路了。

 

    「軍師的星象絕不會錯,趙孟聽令,著你領五萬兵馬前去攻打勝境關。」景韶適時插言。

 

    趙孟領命,慕含章給了他三個錦囊,交代道:「抵達勝境關可打開第一個錦囊,破關後再打開第二個,行二十里達一處山谷前,再開最後一個,萬不可提前打開,切記切記。」

 

    景韶坐在桌後看著自家王妃一副神機妙算的樣子,偏偏這群倔驢子還深信不疑,暗暗掐了一下大腿,防止自己笑出來。

 

    待趙孟與他的一干小將離去,景韶喚來蜀軍統領道:「你帶蜀軍的三萬兵馬待命,一旦收到消息,即刻以沖軛陣從虎牙關入西南,與郝大刀匯合,要怎麼做本王已經告知郝大刀,一切且聽他的指令便可。」

 

    「末將領命。」蜀軍統領領命而去。

 

    待眾人都散了,景韶沉默了片刻,抬眼看向還在搖著羽扇的自家王妃:「君清,你今日真是……哈哈哈哈……」一句話還沒說完,景韶就忍不住笑倒在案桌上。

 

    慕含章瞥了他一眼,不以為意道:「自古以來,軍師便有錦囊妙計,山人不過是效仿古人。」今日之事,若是他人來做定然有騙人之嫌,但慕含章氣定神閒,高深莫測,竟讓這群人相信了這種莫名其妙的星象之說。

 

    景韶看著他,漸漸斂了笑容:「君清,今日這些事,我也沒有十全的把握,若是算有遺漏,你在軍中的威信就很受影響。到時,你怎麼辦?」這件事若是他來說,錯了只算是他一時失誤,畢竟沒有那個元帥會算無遺漏。但若是君清這等謀士來說,便必須應驗才能維持住他在軍中的威信。

 

    慕含章看出他眼中的擔憂,不由得笑了笑:「又不打算靠這個掙官職,即便失了軍中威信,王爺還能因這個而休了我不成?」

 

52第五十二章 勝境關

 

    景韶聽了這句話,原本擔憂的表情漸漸變成了傻笑,一把將人摟到懷裡:「那可不好說,當初是誰跟我要休書來著?」現在捨不得了?不過後一句終是沒敢說出來。

 

    「你若把我休了剛好,我好把你娶進侯府當媳婦。」慕含章拿手中的羽毛扇拍了拍景韶的腦袋。

 

    「嗯,那也不錯。」景韶湊過去就要親他。

 

    「想得美,我才不娶你,」慕含章躲開他的親吻站起身來,「吃得又多人又懶,娶回去好做什麼?」說完抱起腳邊的小老虎,瀟灑地轉身走了出去。

 

    景韶愣怔半晌,真是,反了天了!竟然敢說自己的夫君「吃得又多人又懶」!於是,抬腳就追了出去,準備好好「教導」一下自家王妃何為尊敬夫君,不料剛追了幾步,就遇到了前來商量拔營的左右護軍,只得斂了臉上的笑容,嚴肅地轉回了中帳。

 

    趙孟帶軍前往勝境關後,景韶便下令蜀軍在原地待命,隨時等著虎牙關的消息,自己則帶著餘下的兩萬人和糧草器械朝勝境關進發,於關門三十里外駐紮。

 

    勝境關位於群山之中,道路兩旁皆為崇山峻嶺,路窄且坡陡,於兩山最狹窄處立下了一堵高牆。厚厚的青磚牆高達十丈,上設無數箭孔,隱約看得到上面人頭攢動。厚重的木門緊閉,深深地縮在門洞之下,夕陽幾乎照不到門洞之內,只有一兩顆鉚釘偶爾閃出粼粼寒光。

 

    天色已晚,趙孟打算暫且紮營休息,明日再叩關,誰知他剛剛住了馬蹄,那關門竟「轟隆蘆」自己打開了。前排的騎兵頓時握緊了手中的長矛,奈何等了許久,也不見有人出來。

 

    「將軍,當心有詐。」身邊的小將低聲提醒。

 

    趙孟蹙了蹙眉,從懷中掏出第一個錦囊扔給小將:「念。」

 

    小將忙掏出錦囊中的信紙,上面只寫了八個字「空門有詐,窮寇莫追」。

 

    那小將的聲音十分洪亮,周圍的幾個偏將、校尉都聽了個清清楚楚,不由得紛紛驚愕讚歎,軍師果真神機妙算!

 

    趙孟冷哼了一聲,對著城門叫喊道:「西南賊子,果然膽小如鼠!聽聞大軍前來想必是嚇破了膽,直接開門迎接了!」

 

    「哈哈哈哈……」身後的將士們跟著附和,大聲叫嚷:「西南賊子,膽小如鼠!」

 

    「紮營!」等眾人嘲笑夠了,趙孟大手一揮,朗聲下令。

 

    未等後面的雜役營搬出營帳來,一隊人馬突然從門中衝出來。

 

    趙孟見出來的不是大將,便對眾人道:「誰去應戰?」

 

    「小將願往!」剛剛讀錦囊計的小將提槍而出,猛夾馬肚子衝上前去。

 

    對方的偏將也加快了馬速,兩匹戰馬疾馳如風,「噹!」地一聲,銀槍與鋼鞭在空中相撞,一時間火光四濺,卻因馬速過快只觸碰一下便錯了過去,兩人迅速調轉馬頭,再次衝殺起來。西南軍派出來的這名偏將功夫並不如何,不多時被小將給壓制住。

 

    「殺!」趙孟抬手一吼,早就按捺不住的騎兵紛紛衝將上去,一時間喊殺聲震天,那邊的西南軍也迎上來砍殺,因著道路狹窄,能衝到前面的兵卒並不很多,從城樓上向下看,之見一片黑壓壓的軍隊在兩山之間排出一條長龍,龍尾巋然不動,只龍頭稍稍伸展開來。

 

    西南軍沒打多久就開始往回逃,趙孟這才發現他們出勝境關的大門後就一直離高牆不足十丈遠,如今逃跑起來自然得心應手,似乎是早有預謀,忙下令莫再追擊。

 

    塵煙未消,勝境關大門再次關閉,趙孟看了看門外幾個為數不多的屍身,只覺得心中隱隱冒著火,西南軍這打一下就跑,讓他剛剛提起的勁頭盡數打到了棉花上,只覺得渾身不舒服。

 

    接連兩日,西南軍都是這種調戲一般的作為,出一小隊兵馬,撩撥他們一下,再迅速跑回去,一次兩次還好,次數多了,不僅趙孟已經惱怒萬分,將士們也開始躁動不安。在這狹窄的山道上困著,走,走不了,打,打不爽,實在憋屈!

 

    「將軍,管他什麼陰謀,我們五萬人馬,莫不是還攻不下這十丈城牆嗎?」越騎校尉憤憤道。

 

    「是啊,將軍,我們在等什麼啊?」脾氣火爆的小將叫道。

 

    正說話間,又一隊西南人馬出來叫陣,趙孟啐了一口:「媽的!給老子殺進去!」說完,揮起手中大刀,朝著那領頭的將領而去。

 

    長柄大刀在空中轉了半圈,直直地朝那人的脖頸間砍去,那人提刀格擋,趙孟力大如山,死死壓著刀背,「刺拉拉!」刀面互相劃過,發出刺耳的聲音,卻被週遭巨大的喊殺聲與馬蹄聲掩蓋。說時遲那時快,白駒過隙之間,血濺三尺,趙孟已砍下那將領項上人頭。一時間軍心大振,顧不得許多,趙孟揮動手中長刀,血珠順著刀面甩出去:「衝!」

 

    「殺~」黑壓壓的將士衝上前去,身著土黃色兵服的西南軍很快被淹沒在黑色的人山人海中,長龍化作細蛇奔湧而入,待騎兵衝入,步兵還未跟上,「轟隆」一聲,原本敞開的勝境關大門倏然關閉,將來不及跟上將軍腳步的步卒關在了十丈之外,隨即城樓之上箭如雨下。

 

    沒有盔甲的步卒在箭矢面前毫無還手之力,留在關外的步兵校尉見勢不對,迅速下令後撤。

 

    而被關在關內的趙孟沒衝出去幾步就意識到了事情不對,回過神來已然來不及,周圍有一瞬間的寂靜,一聲淒厲的烏鴉叫在山間迴盪不去,等待他的是關內長長山路上的重兵重重。

 

    「報~」正與軍師喝茶的景韶突然聽得長長的通報聲,傳信兵跳下馬,衝進中帳,撲通一聲跪在景韶面前:「啟稟大帥,趙將軍與騎兵被困於勝境關中,無法脫身,步兵留於關外,遭到箭雨圍攻!」

 

    「混帳東西!」景韶聞言,抬手摔了杯盞,千交代萬囑咐不可輕敵,這個趙孟,剛出去就掉鏈子,迅速喚來營中將領,點兩百騎兵火速在營前待命。

 

    迅速穿上銀色盔甲,景韶腰間別上佩劍,提過長槍就向外走。

 

    「小勺!」慕含章急急地喚了一聲,待景韶回過頭來,伸手將他的頭盔繫好,「萬事小心!」

 

    「你在營中坐鎮,等我回來。」景韶偏頭在他臉上親了一口,轉身掀簾而去。大帥該坐鎮營中,只是現在無將可用,他就必須前去。

 

    慕含章跟著走出去,景韶已經翻身上馬,小黑揚蹄嘶鳴一聲,帶著兩百騎兵,絕塵而去。

 

    銀色的盔甲與黑色的駿馬一起,如一道銀色的閃電,劈開了黑壓壓的步卒長龍。

 

    「情況如何?」景韶勒馬問站在最前面的步兵校尉。

 

    「趙將軍進去已有半日,裡面喊殺聲震天,如今卻是沒了動靜。」步兵校尉很是擔憂。

 

    景韶蹙眉,看了看眼前的高牆。當年攻打勝境關,西南王就用的這一招甕中捉鱉,這一次沒讓趙孟把所有騎兵帶走,就是怕他一時衝動中了當年與同樣的計。當年自己沒有騎兵無法馳援,只能鋌而走險去打虎牙關抄近路救他。如今郝大刀先行去破虎牙鶴嘴,趙孟又好歹拖了兩日,當是能趕得上吧。

 

    「末將今日能見到成王殿下,真是三生有幸!」城樓上,一個身著黃銅鱗甲的大將朗聲說道,「殿下的大將已經被我們圍困,一時三刻便會被捉,殿下只要退兵……」

 

    「弓箭!」景韶冷眼看著城樓上自說自話的人,伸手接過屬下遞過來的弓,搭弦,拉成滿月。

 

    「嗖~」說了一半的大將見成王拉弓,迅速向一邊躲,箭枝劃過他的臉側,堪堪躲過,還未來得及心驚,第二箭已經接踵而至,驚得他只得狼狽地蹲下。

 

    「巨木!」不給城上人任何喘息的時間,景韶抬手,示意攻城巨木往上衝。

 

    高牆之上,迅速有箭矢激射而出。

 

    「盾!」景韶再次揮手,早已準備好的一隊持方形鐵盾的兵卒迅速上前,列隊於巨木兩側,將鐵盾高舉,護住抬木的,步伐統一不急不緩地朝城門衝去,頓時讓城上之人慌了手腳。這勝境關的城門在建立之初就有個致命的問題,就是大門太深,一旦進入門洞,箭矢就再也射不到。

 

    「轟!轟!」一聲一聲的撞擊之聲如同敲打在牆頭眾人心上,讓人心驚不已,景韶沒有像普通的將領那般,一邊巨木攻門,一邊架雲梯蹬牆,而是帶著騎兵步卒齊齊後退,退到箭矢射程之外。好整以暇地看著箭雨飄落在面前。

 

    「轟!」城門被倏然撞開,抬著巨木的兵卒喊殺著衝了進去,撞飛了在門後抵擋的西南軍。

 

    「上!」景韶猛夾馬肚子,仿若利箭一般衝了出去,身後的騎兵也跟著衝上去,城門已壞,擋不住步卒的腳步,騎兵先行,殺光當道的眾人,步卒便如潮水一般湧進了勝境關中。

 

    「報~」在附近巡視的兵卒策馬狂奔而來,衝進了中帳,「啟稟軍師,有上千人馬朝營地衝來,已經不足十里了!」

 

    「什麼!」正逗弄小老虎的右護軍聞言,蹭的起身,精銳部隊皆被調了出去,如今這營中剩下的不足兩萬人,有兩成是雜役,幾乎沒有騎兵,縱然能殺得了那上千人馬,也定然傷亡慘重。

 

    「軍師,一會兒你跟小左呆在一起,千萬不能離開他半步!」右護軍穿上盔甲就向外走去。

 

 

 

53第五十三章 危急

 

    「等等!」慕含章忙喚住右護軍,語速極快道,「營地四周我已命人打了木樁,你讓兵卒速將絆馬索栓於木樁之上。」

 

    右護軍聞言一愣,轉身朝面外跑去。

 

    慕含章轉頭對左護軍道:「步卒對騎兵勝算如何?」

 

    左護軍沉靜道:「騎兵只在於速,三步兵可對一騎兵。」

 

    慕含章聞言微微頷首:「論人數我們勝算極大,但敵軍突襲大營,忌在慌亂,右護軍衝動,你速去調兵,分八方鎮守於絆馬繩後,營地為四方形,四邊各五十丈。」

 

    左護軍抱拳,「得令!」

 

    趙孟帶兵剛入了勝境關便被關門打狗,山上湧出大批步卒,手持彎刀,專砍馬蹄,逼得他們不得不繼續向前奔走,邊走邊殺,哪知這一路上不僅屯兵重重,且處處危險,滾石、陷阱、釘刺,無所不用其極,讓他們一路吃盡了苦頭。

 

    「將軍!」越騎校尉扶了一把趙孟,他們剛剛經過一個滾石陣,連趙孟也受了些傷,便停在原地稍事休息,「如今走了這麼久,才走出不足十里,如何是好啊!」

 

    趙孟喘了口氣,前有埋伏,後有追兵,進退兩難。突然想起軍師交代的話,忙拿出了第二個錦囊,打開一看,上書八個大字「苦海無涯,回頭是岸」。

 

    「這是何意?」越騎校尉滿頭霧水,軍師怎的寫了句禪語,如今情勢危急,讓人如何去猜?

 

    趙孟搓了一把自己的絡腮鬍,仔細思索自己如今的處境,明顯是西南王設下的甕中捉鱉之計,軍師既然留下這句話,想必是算到他會中計,提醒他及時回頭。步卒還在門外,這些騎兵損耗不起,必須回去把步卒領回來。

 

    總算冷靜下來的趙孟迅速翻身上馬:「眾將士聽令,速速折回勝境關!」

 

    景韶帶著兵馬衝進關內,一批西南軍迅速從山上湧下來,勒緊韁繩高呼一聲:「騎兵先行,步卒橫刀!」以內力發聲,聲若洪鐘,震懾四方。

 

    小黑人立起來嘶鳴一聲,迅速向先衝去,後面的戰馬跟著它也加快了速度,身後的步卒聞言,持矛者迅速後退,持刀者向兩側急行幾步,「刷拉拉」橫刀面向敵兵。自山上俯衝而下,衝擊十足,彎刀只擅長割馬蹄,敵不過滿是利刃的寬刀,衝在最前面的西南軍就直接撞到了刀口上。

 

    一時間慘叫連連,血霧漫天!

 

    步兵長龍中,龍頭這一部分乃是景韶的親衛軍,所以令行禁止,配合默契。持刀步卒砍殺了最前面的敵兵,便迅速後撤,持長矛的步卒迅速頂上去,將那些彎刀兵牢牢制住,山路狹窄,能直接面敵的兵卒不多,但西南軍妄想以巧取勝,人數也不多。

 

    景韶帶著大軍且行且戰,一路上橫屍遍野,碎石、棄甲、釘刺無數,小黑天賦異稟知道自己避讓障礙,其它的馬匹卻是沒這本事的。勒馬令步卒先行打掃戰場,不多時便看到前方塵煙滾滾,就見趙孟帶著大隊騎兵灰頭土臉的趕了過來。

 

    「王爺!」趙孟看到景韶,激動不已。

 

    景韶冷眼看著他,見他盔甲破損,當是受了些傷:「你給本帥滾回大營去,掃平了勝境關,再回去收拾你!」

 

    趙孟聞言頓時色變,下馬跪地道:「末將莽撞,甘願受罰,但王爺身為元帥,當鎮守大營,懇請大帥再給末將一次機會……」

 

    「報~」趙孟還未說完,報信的兵卒騎著快馬一路從人山人海中穿梭而來,大軍齊齊讓行。

 

    「啟稟大帥,千餘騎兵突襲大營!」信兵的聲音很是慌張。

 

    「什麼!」景韶瞪大了眼睛,如遭雷擊,騎兵全部在外,突襲大營定然傷亡慘重,而且,他的君清還在那裡!

 

    「王爺,騎兵於這山道上無益,末將帶步卒先行!」趙孟趁機站起身來。

 

    景韶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迅速調轉馬頭,:「騎兵聽令,速回大營!」半句不多言,帶著大部分的騎兵絕塵而去。

 

    慕含章站在中帳外看著不遠處,塵煙滾滾,來著氣勢洶洶,,明顯不善。

 

    「灰~~~」那一隊突襲者果真不是集中攻營地,而是分東西南三面,各成尖錐狀進攻。速度太快,被絆馬索連連絆倒,前面的摔下去,後面的就會被前面的馬絆倒,一時間嘶鳴聲連連。八方步卒迅速聚攏為六方,靜靜地看著那些馬匹倒下。

 

    很快,後面的人意識到絆馬索,便放慢了行進速度,一個、兩個、十個……陸續有兵馬越過繩索,有持大刀著於馬上揮刀,將其斬斷,後面的人紛紛效仿,不多時繩索盡毀。敵軍仿若從指縫間漏過的急流,化作冰錐,直直的刺入列陣的步卒之中,一時間喊殺聲震天。

 

    景韶猛抽馬臀,再快些,再快些,不敢分神思索這些人究竟從何而來,也不敢想像此刻的君清身在何種狀況之下。

 

    小黑感覺到主人的急切,撒開四蹄狂奔,將身後的兵馬遠遠甩開,一馬當先,急衝而去。

 

    騎兵對步卒其實並不佔多大優勢,且就算一個騎兵對三個步卒,也是極大的損失,慕含章蹙眉看著這些人如此不要命的衝殺,卻是為何?

 

    「嗖嗖~」慕含章一驚,下意識地側身躲開,一把箭矢穿過他剛才站的地方穿透了中帳帳篷。抬頭看去,滿目流箭飛矢,這些人竟不是騎兵,而是弓馬兵!

 

    騎兵對步卒本就不佔優勢,縱然是一對三也很不划算,但若是弓馬兵,箭矢殺傷力極大,的確能使得營地傷亡加重,但會騎射的兵便是精兵,西南王下血本來攻打大營,定然是有目的的,而這個目的……

 

    「嗖嗖嗖!」無數的箭矢朝中帳射來,慕含章隱約覺得,這個目的,或許就是他!轉身迅速朝人多的地方跑去,箭矢不可近攻,越靠近反而越不易被傷到。

 

    「軍師小心!」右護軍回頭看到慕含章在躲避流箭,一把將他拽到身邊,塞給他一把短刀,「莫離開我!」

 

    慕含章將刀橫在身前,抬刀擋住馬上揮下來的長矛,右護軍橫刀一砍,頓時將持矛的手臂砍下來,一腳提在馬肚子上。

 

    「啊~」馬上人慘叫一聲摔下馬來,一旁的步卒立時補上一刀將其砍死。

 

    「軍師可真是全才!」給他短刀不過是以防萬一,卻不料軍師竟然真的會兩下,那刀法精準,招式簡練,縱然缺少內力支撐,技巧卻是毫不含糊。

 

    慕含章勾唇一笑,並不答話,與右護軍後背相貼。他經脈脆弱練不得武,卻不妨礙他連這些技巧練習,為了不讓自己成為病秧子,加之對練武著實嚮往,慕含章常偷偷看父親練劍耍槍,將招式一一記下來,晚間在自己的院子裡偷偷練習,日積月累,便練成了些保命的招式,身體也漸漸好轉。

 

    騎兵突襲,在於迅猛,如今被拖住了腳步,又找不到攻擊目標,被步卒人山人海淹沒,漸漸熄了銳氣,被逐一消滅。

 

    慕含章剛剛鬆了口氣,不遠處再次傳來馬蹄,心中頓時一緊,抬頭看去,黑馬銀甲,一人一騎自天邊絕塵而來,緊抿的唇緩緩勾起,他的小勺回來了!

 

    景韶夾緊馬肚子朝營地衝去,遠遠的看著其中的混亂,越來越近,身著青衣的人於一群暗色兵卒之中是那般的顯眼,一把帶血的短刀被慕含章握在手中,卻給人一種那其實是一把長簫的錯覺。看到他安然無恙,一顆提到喉嚨的心總算落了下去,景韶不禁咧開嘴角,朝著自家王妃奔去。

 

    正在這時,異變突起,一騎隱在帳篷之後的敵兵突然躍出,朝著青衣長衫的慕含章揮起了長刀。

 

    「君清!」景韶只覺得心被狠狠地攥了起來,眼睜睜的看著那長刀巨刃揮向那手無縛雞之力的人,鮮血飛濺,只覺得天地之間驟然灰暗,只那一抹鮮血醒目刺紅!

 

    「不~」嘶吼著衝上前去,景韶拔出腰間長劍,喀嚓一聲砍掉了馬上之人的腦袋,頓時血濺三尺!小黑揚蹄,將那半立起來的馬匹重重踢開,露出馬後的人。

 

    「軍師!」右護軍回過頭來,驚怒地大吼一聲,伸手去接,卻有人比他手還快。

 

    景韶騰身躍下馬,一把將人抱進懷裡,雙眼赤紅,聲音顫抖:「君清,君清!」

 

    「嗯……」慕含章痛哼一聲,摀住受傷的肩膀,鮮血從修長白皙的指縫間汩汩流下,勾起有些發白的唇笑道,「小傷,你別急……喂!」

 

    景韶看著那不停冒血的地方,心痛得無以復加,打橫抱起懷中人就朝王帳走去,大聲道:「找軍醫來,快!」

 

    不必顧及保護軍師,右護軍提刀大罵一聲:「媽的,敢傷我軍師,殺!」

 

    「殺~」兵卒聞言,紛紛朝著所剩不多的騎兵衝去。

 

    「君清……」景韶不停地喚著懷中人,怕他昏過去。

 

    「小勺,我沒事,你別怕。」慕含章靠在他懷中,這傷只是皮外傷,本想嘲笑一下這傢伙大驚小怪的,但感覺的抱著自己的手臂在微微顫抖,終是不忍心苛責,用帶血的手握住他的輕聲安慰道。

 

 

 

54第五十四章 陽春麵

 

    景韶緊緊抱著懷中人,前世在牢中的那一幕不停地在眼前浮現,讓他一陣一陣地後怕,今日若是再晚上一步,他的君清可能就成了刀下鬼。

 

    「王爺,軍醫來了。」右護軍拽著軍醫慌慌張張的跑了進來,然後看到軍師靠在王爺的懷裡,這姿勢怎麼看怎麼曖昧!

 

    左護軍也跟著走了進來,看到如遭雷擊的右護軍,忙用手肘捅了他一下。

 

    慕含章見有人進來,便放開了景韶的手。

 

    景韶抬頭看了一眼那軍醫:「還不過來!」因著是皇子出征,太醫院特調了一名年輕些的太醫隨軍,所以對於這軍醫的醫術,還是勉強信得過的。

 

    「是!」那軍醫忙走上前去,把藥箱放到一邊,看了看慕含章的狀況,伸手去拉他的衣襟。

 

    「你做什麼!」景韶一把攥住那探向自家王妃胸口的手,瞪著赤紅的雙眼道。

 

    「王……王爺,臣……得把衣襟拉開看看傷口。」軍醫被嚇了一跳,被這樣的成王瞪著,說話都有些磕巴。

 

    景韶聽得此言,頓時不樂意了,要把自家王妃的身子給別人看!但這又沒有辦法,治傷要緊,深吸一口氣,抬手親自去解懷中人的衣襟。

 

    「嘶……」傷口處的衣衫自然破了個大口子,血與衣衫已經黏在一起,拉扯之間便會疼痛,慕含章忍不住輕吸了口氣。

 

    景韶立時不敢動了,小心挑起破爛處的布料,刺啦一聲撕開,快速剝了肩上的衣襟,露出了被鮮血染紅的肩頭。但見一條三寸長的傷口從肩膀蜿蜒到鎖骨,還在不停地冒出血珠,看起來頗為猙獰。

 

    軍醫被成王氣勢所懾,不敢上手,便湊到跟前仔細看了看:「啟稟王爺,幸而躲避及時,這刀傷既沒有傷到筋脈更沒有傷到腑臟,用藥包紮一下便可。」這軍營之中,也沒什麼好藥材,且又不是那些嬌弱的皇親國戚,他也就沒提開補血的湯藥之類的。

 

    景韶看著懷中人發白的俊顏,心疼的不得了,傷口這般大,過幾日還要行軍,路上顛簸,定然不好癒合。

 

    軍醫見王爺沒什麼表示,就從藥箱裡拿出了治刀傷的金瘡藥。

 

    「叫衛兵打一盆熱水來,你們都出去。」景韶直接把藥奪了過來,沒有給軍醫任何提起上藥的機會,揮手把人趕了出去。

 

    將懷中人輕輕放回床上,景韶起身去拿東西,就看到左右護軍像兩個大木樁一樣杵在那裡,頓時冷下臉來:「營中現在亂成一團,你們兩個還站在這裡幹什麼?」

 

    「屬下告退。」左護軍立時告罪,拽著右護軍就走了出去。

 

    「小左,我怎麼覺得王爺與軍師之間……嗯,有些不對勁。」右護軍苦惱地撓撓頭。

 

    左護軍瞥了他一眼,拖著他繼續向前走。

 

    「哎哎,你怎麼不理我?」右護軍邊走邊試圖踢左護軍的屁股,奈何被拉著胳膊,腿太長撇不過來。

 

    「你站這裡說話王爺能聽到。」左護軍面無表情道。

 

    「啊!」右護軍驚叫一聲,加快腳步拉著左護軍快速跑開了。

 

    景韶用溫水浸濕一塊軟綢,細心地將傷口周圍的血跡擦拭乾淨,沒有用軍醫給的藥,而是拿出了青玉小瓶。這藥塗上去不會增加疼痛,很快就能止血。

 

    「你不是還有一種西域的藥嗎?用那種吧。」慕含章抬起未受傷的右臂,擋住了景韶開瓶的動作。戰事緊張,隨時都會拔營,這藥雖好,但傷口癒合並不會加快,他記得新婚那日景韶給他治下唇的那種藥能快速癒合傷口,那樣當不會影響行軍。

 

    「不行!」景韶想也不想就拒絕了,在溫水裡洗了手,將青玉瓶中剔透的藥膏倒在指尖,輕柔地塗在傷口處,「那藥會讓疼痛徒增數倍,你受不住的。」

 

    清涼的藥膏塗在傷處,頓時緩解了那刀割火燎一般的灼痛,慕含章微微合眼,輕緩了一口氣。

 

    景韶俯身在他臉側落下一個輕吻,強忍下眼中的酸澀,熟練而快速的包好傷口,給他蓋好被子。

 

    慕含章側過臉來看到景韶那滿是心疼的雙眼:「我沒事,你去忙吧。」

 

    景韶握住一隻在被子外面的手,緩緩的一遍一遍地在掌中摩挲,不起身也不說話。

 

    他從沒覺得重生一次萬事便盡在指掌之中,但如今出了這種事,還是他過於自負造成的。如今三藩之爭提前了三年,很多事都會不一樣,相對年輕的西南與東南王,想法做法都會有所差別。便如今日的弓馬兵,乃是東南王的秘寶,這一世竟肯借給西南王用,著實出乎他的意料。

 

    景韶把那隻手背貼到自己臉上,什麼天下,什麼皇位,早已不是他想要的,這一世,真正所求不過是與君清長相廝守,若是失去了這個人,重活這一世又有什麼意義?

 

    掌中的柔軟忽然反握住自己的手,景韶回過神來,抬頭看他。

 

    慕含章看著這般沮喪的景韶,像受了傷的小獸,扒著自己唯一的東西怎麼都不肯放手,不禁有些心疼,輕勾起唇:「你去幫我找找小黃,剛才兵荒馬亂的,別走丟了。」

 

    景韶勉強笑著點了點頭,起身出去找小老虎。君清根本不知道,他用那毫無血色的唇笑起來有多讓人心疼。

 

    費了半天功夫才把躲在箱子縫隙裡的小虎崽找到,景韶嫌棄地甩了甩手中的灰糰子,扔給小兵給它洗澡,自己去處理營中的事務。

 

    仔細查看了那些騎兵屍身上的衣物與武器,景韶確定這就是東南王的人。趁大軍在外突襲營地這可以理解,但為何要針對一個嶄露頭角的小小軍師,這一點卻十分令人費解。

 

    「一個活口都沒留下嗎?」景韶蹙眉。

 

    「那些弓馬兵太彪悍,根本留不得。」右護軍想起朝盡數砍的那一刀還是心有餘悸,那種不要命的打法,把空當都暴露出來只為殺人,他還是頭回得見。

 

    「仔細修復營帳,在營外再建一層防禦工事,夜間加一班巡防。」景韶接過左護軍遞上來的傷亡損失統計,擺手讓兩人下去。

 

    衛兵進來送晾乾的小老虎,景韶看完手中的東西,便拎起小黃回王帳去。

 

    床上的人已經睡著了,夕陽透過帳幔映在他臉上,還有些蒼白,許是傷口疼痛,慕含章睡得並不安慰,微微蹙著眉頭,

 

    「哇唔!」被折騰半天的小老虎看到自家主人,興奮地嗷了一嗓子。

 

    「噓……」景韶呼了小虎頭一巴掌,讓他噤聲,奈何手中的毛糰子根本聽不懂,掙扎著要往床上竄。

 

    床上的人緩緩睜開眼,看著互相較勁的兩個傢伙,禁不住笑了笑,緩緩坐起身來。

 

    「別亂動!」景韶忙上前扶住他,小老虎順勢跳上床,在被子上打了個滾,跳到慕含章腿上抓被子。

 

    不多時,送飯的小兵端著兩碗麵進來:「軍師,面煮好了。」

 

    「怎麼想吃麵了?」景韶挑眉,他記得君清喜歡吃米飯,並不怎麼吃麵。端過一碗來,慕含章要去接,卻被他避開了,「我餵你。」

 

    慕含章頓時紅了臉:「傷在肩上,不礙事的。」他都二十了,哪還能讓人餵飯!

 

    「不行,」見那發白的臉終於有了些血色,景韶的心情也不禁好了起來,笑著挑了一筷子熱乎乎的面,湊到他唇邊,「快趁熱吃。」

 

    慕含章無法,只得張口咬了一口,然後眼睜睜的看著景韶把他咬了一半的麵條給吃了。

 

    「王……王爺……」慕含章呆呆的看著他。

 

    景韶喜滋滋的在呆住的自家王妃臉上蹭了一下,然後繼續美美的你一口我一口的把一碗麵給吃了個精光。雖然不過是用青菜煮的陽春麵,景韶卻覺得這是他從小到大吃的最好吃的面。

 

    懷中的小老虎見人吃東西,扒著景韶的胳膊立起來,把一顆毛腦袋往碗裡探。景韶給虎嘴裡塞了半根麵條,小老虎嚼了一下就嫌棄地吐了出來。

 

    夜幕降臨,因著今天的混亂,軍營中還未完全安靜下來,各處還在忙碌不止。

 

    慕含章躺在景韶懷中,微微蹙著眉,傷口疼痛,他根本睡不著,便緩緩坐起身來。

 

    「君清,怎麼了?」景韶懷中空了,立時驚醒過來,看到身邊人還在,鬆了口氣也坐起來。

 

    「睡不著,我們去河邊走走吧。」慕含章說著下床穿衣,還把那只青玉簫掛在了腰間。

 

    景韶愣怔片刻,怕他碰到傷口,忙過去幫他穿外衫。雖然不知自家王妃為何半夜要到河邊吹風,但自己腦中也亂亂的睡不踏實,莫不如出去走走。

 

    營地向來都是臨河而建,後面就是一條小河,月光灑在淺淺的水中,可以清晰地看到河底的鵝卵石。

 

    兩人攜手在河邊走了片刻,慕含章額頭便冒出了冷汗,不得不在一塊石頭上坐下來。

 

    景韶摸了摸他汗濕的額頭:「莫再走了,坐一會兒我抱你回去。」

 

    慕含章緩了口氣,抬頭笑了笑道:「你知道今日是什麼日子嗎?」

 

    「什麼日子?」景韶愣了愣,抬頭看了看天上的殘月,想不起來今日是日子。

 

    慕含章但笑不語,拿過腰間的青玉簫:「我給你吹個曲子吧。」

 

    作者有話要說:傳說中的小劇場:

 

    右護軍:小左,王爺和軍師大半夜的去河邊幹嘛?

 

    左護軍:吹簫。

 

    右護軍:!!!

 

 

 

55第五十五章 簫韶九成

 

    「好啊!」景韶聞言很是高興,他在小書房裡備下了名琴,就是等著君清敞開心境願意彈奏一曲的時候,可惜他從來沒聽到過,更遑論這玉簫之聲。

 

    慕含章看了莫名興奮的景韶一眼,無奈一笑,將青玉簫抵在了淡色唇邊。

 

    月夜幽靜,簫聲嗚咽,帶著些亙古的蒼涼之感。徐徐緩緩,仿若風過林海;起起伏伏,宛如月映澄江。

 

    景韶不甚懂音律,但這並不妨礙他聽懂這個曲子,因為他的目光一刻也沒有離開吹簫的人。月光灑落在淡青色的紗衣上,瑩潤修長的手按在長長的玉簫之上,只覺得那雙手比玉還要溫潤。

 

    河中的粼粼波光映亮了那張俊美無雙的臉,伴著那簫聲陣陣,景韶彷彿看到了一隻青色的鳳凰,在月下起舞,在林間盤旋,扶搖直上九萬里……

 

    「怎麼沒了?」簫聲戛然而止,景韶還遠遠沒有聽夠,不滿道。

 

    慕含章抬頭看他:「你聽出什麼了嗎?」

 

    「一隻青鳳,扶搖直上,雲層萬里,然後呢?」景韶蹙眉,這種聽故事聽一半的感覺十分難受。

 

    慕含章驚訝地看著他:「你竟能聽出這麼多?」這首古曲是上古時期傳下來的,其中內容艱澀難懂,別說是不懂音律的人,便是琴師也不見得能聽得出這般多。

 

    景韶沒料到自己竟然聽出了其中意,不由得意一笑:「古人云黃金易得,知音難覓,若是遇上知音,縱然是漁樵老農,照樣聽得明白。我懂得不是曲,而是奏曲之人。」說著伸手掬起一縷青絲繞在指間。

 

    慕含章斂下眸子,月光下的俊顏有些微紅:「那你可知這曲名為何?」

 

    景韶撓了撓頭,這他怎麼會知道呢?於是,笑著坐到自家王妃身邊,把人抱進懷裡,湊到一隻耳朵邊道:「我猜是《鳳求凰》。」

 

    「胡說……唔……」慕含章瞪他一眼,還未說完,便被堵住了雙唇。

 

    景韶只是淺嘗輒止,讓他安靜下來之後便緩緩分開,伸手撫著懷中人的臉頰,輕聲道:「有一美人兮,見之不忘。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帶著磁性的聲音彷如吟唱般起起伏伏,甚是動人。

 

    慕含章靜靜地望著他,緩緩地笑了:「此曲名為《簫韶》,上古時有簫韶九章,如今殘存的只有三章。」

 

    原來是個殘曲,景韶點了點頭,難怪覺得沒有聽完。

 

    見他還是不開竅,慕含章無奈地歎了口氣:「今日是九月十九。」

 

    九月十九?景韶頓時瞪大了眼睛,九月十九,不就是他的生辰!

 

    自從母后過世,除卻宮中的例行賞賜,他還真沒有好好慶賀過生辰。上一世在外征戰多年,到如今,他自己都不記得還有生辰這件事了,難為自家王妃竟然記得,受了傷還不忘給自己煮一碗長壽麵。

 

    「君清……」景韶看著懷中人,今日種種疊加在一起,頓時讓人百感交集,一時間竟不知要從何說起。

 

    「今日起你就二十歲了,來不及回京給你行冠禮……」慕含章抿唇,皇子的冠禮很重要,其隆重程度也決定了其繼承皇位的可能性,只不過,景韶已經失去了繼承權,行不行冠禮都無關緊要了。

 

    「我封親王之時便已戴冠了,」景韶看出自家王妃眼中的憐惜,心中湧出陣陣暖意,「不過我還缺個表字,不如你來取吧。」皇族其實是沒有表字的,因為皇族的名基本上都沒有人叫,何況是表字。讓君清起一個,也就是他倆私下裡叫著玩而已。

 

    慕含章靠在他懷裡,見他沒有什麼難過的樣子,暗道自己多慮了,彎起眼睛道:「簫韶九成,有鳳來儀。不如,就叫『九簫』吧。」

 

    「九簫……」景韶細細地品味這個字。

 

    簫韶九成,有鳳來儀。當年父皇與母后給他這個名,便是希望他做那召來神鳳的簫韶神曲,為大辰帶來安康,而不是讓他做那爭奪皇位的蛟龍。他的未來,在他出生之時便已經定下,父皇封他為成王,又何嘗不是在提醒他?奈何他一直看不通透。

 

    「怎麼,可是我說錯了什麼?」慕含章見他面露憂色,不禁有些緊張,他也是根據景韶的名臆測的出處,並不知這韶字究竟出自何方,若是提到了景韶的什麼傷心處可真是得不償失了。

 

    「不,母后當年定然也是這般想的。」景韶笑了笑,仰頭看了看天上的下弦月,母后若有在天之靈,看到他如今的樣子,定然會很欣慰的。

 

    南方的初秋依然如仲夏般炎熱,晚風拂面,夾著不知名的花香,帶來一陣清涼。景韶深吸一口氣,懷中的人為他做了這麼多,怎麼能不給些回報呢?於是低頭,笑著對懷中人道:「其實,我也會吹簫。」

 

    「是嗎?」慕含章驚訝不已,以前倒是沒聽說過成王還懂樂律,看著景韶不正經的笑容,懷疑道,「你不會是吹牛的吧?」

 

    「是不是吹牛,試試就知道了。」景韶似乎很是自信。

 

    於是,片刻之後……

 

    「嗯……這,這哪是……唔……」慕含章坐在石頭上,被逼得仰頭喘息不已。

 

    景韶抬起頭來,輕笑道:「怎樣,本王的簫吹得如何?」

 

    「你……」看著埋首在自己雙腿間的人,慕含章驚得說不出話來。那般驕傲的人,竟肯為他低下頭,做這些本不該為夫者做的事!

 

    景韶親了一下唇邊的小君清,抱著臉頰緋紅的人,把他輕柔地放到河邊的草地上:「若是說不出好不好,等我把這一曲吹完再做評判。」

 

    慕含章緩緩攥緊了手邊的青草,這才反應過來,他們是在河邊!幕天席地,做這等事情,著實讓人難為情:「別……在這裡……啊……」驟然加深的溫暖包裹,頓時逼得他語不成調。

 

    眼中的星空變得忽明忽暗,身體的感覺在這寂靜的曠野之中似乎徒增了數倍,慕含章從未覺得這種感覺如此清晰過,讓人即便知道隨時都可能被人發現,卻還是忍不住渴望更多。

 

    慕含章顫抖著伸手,撫上雙腿間的頭顱,這般溫柔的對待,其中的憐惜與愛意,盡數傳到了他的心裡。這一刻,腦海中只剩下一個念頭,想要他,想要與他融為一體。

 

    「小勺……」

 

    聽到身下人的輕喚,景韶停下了動作,向上爬了爬,去吻他的臉,卻意外地被勾住了脖子!君清,這是在,主動?

 

    天知道原本打算過個癮就收手的景韶,被這輕輕一勾,徹底勾去了魂。猛地捉住那半開半合的唇狠狠地吻了上去,但尚且留著的一絲理智告訴他,懷中人身上還有傷,做不得過分的事。

 

    「傷口有些疼,你輕點……」慕含章咬住身上人的耳朵,輕聲道,他也不知自己怎麼了,或許是景韶今夜的深情讓他情不自已,或許是今日的紛亂讓他想洗去腦海中的血腥記憶,亦或許只是他自己的心想要這麼做……

 

    血氣方剛的年紀,乾柴烈火,哪經得起這般耳鬢廝磨?

 

    景韶聽得此言,再忍下去他就不是男人了!

 

    從腰間拿出一個核桃大小的小盒子,打開,熟悉的幽香便散發開來。

 

    慕含章見他竟隨身帶著這種東西,紅著臉瞪了他一眼。

 

    清涼的膏體被緩緩塗抹,景韶熟練地找到那可愛的一點,按壓揉捏,同時俯身,再次含住被冷落的小君清,待身下人軟成了一灘春水,才停下開拓的動作,掐住那勁窄的腰身,衝了進去。

 

    慕含章咬著唇,承受那疼痛又舒適的感覺,縱然肩上的傷口會疼,縱然身下的草地不如床榻柔軟,但他覺得,這是這麼久以來,最讓他快樂的一次。彷彿掙脫了種種枷鎖,用純粹的心與之相溶。

 

    聞著青草的香味,藉著月光能看清懷中人每一個表情,那微蹙的眉頭,含著薄淚的眼眸,被咬出齒痕的下唇,泛著粉色的身體,甚至是那肩頭的軟綢,一切都美得無以復加,景韶禁不住加快了動作。

 

    良久之後,景韶才從這場酣暢淋漓的情|事中回過神來,安撫地親了親還在不停顫抖的人,緩緩退了出來,自然又惹得一串細碎的輕吟。

 

    「傷口痛嗎?」用河水簡單清洗了一番,景韶坐在草地上把人抱進懷裡,拆開他肩上的軟綢查看。

 

    「還好……」慕含章渾身酸軟無力,懶懶地靠著他。

 

    「糟了,還是出血了。」景韶看著那還未完全結痂的傷口又開始滲出血珠,頓時懊悔不已,打橫抱起懷中人回營帳去。

 

    「所以就改用那個藥,過幾天拔營顛簸,說不得還會裂開,」慕含章趴在那寬闊的肩膀上,昏昏欲睡,這般折騰下來,縱然傷口疼也睡得著了,打了個小哈欠帶著些鼻音道,「回軍師帳吧,免得明日被人看到。」

 

    景韶聞言,想想王帳中還有個礙事的毛老虎,著實不該去,便拐向了一旁的軍師帳。帳中也有藥,景韶把人放到床上就去找來了青玉瓶:「晚間先塗這個,明日看看情況再說。」不到萬不得已,他不願給君清用那種藥,傷口這麼深,用那個該有多痛啊?

 

    萬籟俱寂,營中的吵鬧聲已經全然消失,只剩下巡邏衛兵的腳步聲和陣陣蟲鳴。

 

    一道黑影悄然潛到了王帳之外,蹲身,輕撩起帳簾的下角,無聲無息地匍匐前行,行至床邊,拿下口中的匕首,驟然躍起,朝著床鋪狠狠地刺了下去……空的!那人一驚,正待後退,突然被一個尖銳之物劃到了手,以為中了埋伏,禁不住驚叫出聲。

 

    「誰!」巡邏至此的衛兵聞言頓時衝了進來,火把映亮了整個帳篷,映出驚慌失措的行刺之人,也映出了被子中的小毛團。

 

    「哇唔!」小黃對於吵醒了他的人相當不滿,衝著他呲了呲呀,蹲下來慢條斯理地舔了舔沾血的爪子。

 

 

 

56第五十六章 捷報

 

    刺客被抓了個正著,王帳周圍的火把紛紛燃起,左右護軍迅速趕了過來,生怕王爺有個閃失。然後,就看到本該睡在王帳中的王爺,悠悠然地從軍師的營帳中走了出來。

 

    右護軍:「……」

 

    左護軍:「……」

 

    右護軍乾笑兩聲:「軍師真是神機妙算!」

 

    左護軍:「嗯。」

 

    景韶絲毫沒有被抓包的尷尬,踱步過去看了看被五花大綁的人,身上穿的是雜役營的衣服。接過衛兵遞上來的匕首仔細看了看,與白天在弓馬兵身上搜到的靴刀一模一樣,冷笑一聲:「東南王這般作為,是迫不及待想要撤藩嗎?」

 

    那人聞言猛地抬頭,對於被猜出身份十分驚訝。弓馬兵隸屬東南王,這件事朝廷應當是不知道的,所以才敢明目張膽的襲擊大營。

 

    「交給你,天亮之前,本王要知道全部。」將匕首扔給左護軍,景韶拎起右護軍懷中不停掙扎的小老虎,若無其事的回王帳睡覺了。

 

    「小左,你說,王爺為什麼會睡在軍師的營帳裡?」右護軍半晌回不過神來,白天只是有些行狀曖昧,這晚上就……忙搖了搖頭,王爺肯定是跟軍師探討軍情了,自己跟小左商量事情晚了也會睡在一起……可是,為什麼覺得怪怪的……但是王爺這般坦然,定然沒什麼……

 

    左護軍瞥了他一眼:「把刺客帶上,去軍牢。」

 

    次日清晨,景韶早早的起來去中帳,聽連夜審問的結果。

 

    不出所料,這刺客並不是真的殺手,而是白天攻營的弓馬兵,因為摔下馬,趁亂混到了雜役營中。東南王給他們下了死命令,殺不了成王景韶,他們都不能活著回去。

 

    景韶蹙眉,看著趴在地上被打得奄奄一息的人:「那你們為何要殺本王的軍師?」

 

    「我們也……認不准……成王是……誰,只看那人與……他人服飾……不同,又立在……在……中帳前,以為他就是……」那人立在中帳前,面對著突襲的騎兵面不改色,渾身氣度清貴不凡,若不是發現他基本不會武功,誰會想到那不是成王?

 

    想起當時的情形,他們也只能算是太倒霉,再早來半個時辰,就能把成王擠在營中,奈何認錯了人,隊長發現那人不是成王,便下令四散尋找,結果就被分開來逐一消滅。

 

    景韶聞言,眉頭不禁皺的更深。若是他當時在營中,以這群人不要命的打法,一窩蜂地來攻擊他一個人,就算他武功蓋世,恐怕也難逃一死。思及此,不禁捏了把冷汗,若是那個隊長沒有認出來君清不是成王,那君清這次就必死無疑!

 

    「欺人太甚!」狠狠地捶到桌子上,景韶氣急。上一世裡,東南王幫西南王也只是暗地裡派兵支援,如今竟是明目張膽的行刺,實在可恨!

 

    「東南王這麼幹,是活的不耐煩了嗎?」右護軍很不理解,大軍已經打到了西南,他在這個時間挑釁,不就是把火往自己身上引嗎?

 

    「若不是王爺見多識廣,我們未必知道這是東南王的人。」左護軍提醒道。

 

    「王爺,我看不如把這人送還給東南王,嚇嚇那老小子,讓他老實點。」右護軍揮拳頭道。

 

    「此人留不得。」一道溫潤好聽的聲音傳來,眾人轉頭看去,換了一身淺藍的慕含章掀簾走了進來。

 

    「君清,你怎麼起來了?」景韶蹙眉,昨晚折騰那麼晚,還以為他能睡到午時,忙招呼他過來坐。

 

    慕含章也沒有推辭,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只是坐下那一刻微微皺了下眉。

 

    「這人為什麼留不……得?」右護軍好奇地看著慕含章問,話說了一半,卻被那白皙脖頸上的一點殷紅吸引了注意。

 

    「狗急跳牆,得不償失。」慕含章緩緩磨挲著腰間的玉珮,將其中的利弊一一道來。

 

    如今東南王之所以這麼做,多半是見西南危機,唇亡齒寒,擔心下一個撤藩的便是自己,就想暗地裡幫西南王一把。若是將人送還,就是擺明了告訴東南王「朝廷已經知道是你所為」,最後只會逼得他狗急跳牆,乾脆跟西南王一起造反。

 

    「大軍只有十萬,東南兵強馬壯,若與西南相合,我們沒有勝算。」景韶沉默著聽完,緩緩開口道,「那將這人押送回京如何?」

 

    「不可,」慕含章立時否決了這個提議,「撤不撤東南,需要的不過是個借口,至於證據,這個人根本證明不了什麼,東南王絕不會承認。只需上一道折子將此事盡數告知皇上便可,他日要撤藩,列出罪狀便是。」

 

    西南到京城,三千里山高路遠,這期間會發生什麼誰也料不到,若是走漏了消息,東南王隨時可能造反,到時候打個措手不及,他們會吃大虧。

 

    看著自家王妃臉色漸漸發白,景韶心疼的不得了,忙揮手讓左右護軍把這人帶下去處理,自己起身把坐在椅子上逞強的人抱進懷裡。伸手摸了摸那圓潤之處:「還疼嗎?」

 

    慕含章頓時紅了臉,忙拍掉亂摸的爪子:「不礙事。」

 

    「下次莫要逞強,直接過來坐到為夫的腿上便是。」景韶一本正經道。

 

    慕含章瞪了他一眼:「大白天的你收斂些,昨夜你從軍師帳裡出來,他們定然會懷疑的。」

 

    「我猜他們早就知道了,」說著湊過去,在那白皙的脖頸上舔了舔,「這裡的牙印都沒遮住。」

 

    「啊?」慕含章忙伸手去捂,仔細按了按那裡確實有些微痛,這才想起剛剛右護軍的表情,不由得漲紅了臉,起身就向外走去。這人定然是不故意的,才吻在這般明顯的地方,如今丟人丟大了,讓他以後如何在軍營裡抬起頭來?

 

    「哎,君清……」見自家王妃賭氣離開,景韶忙追了上去。

 

    「報~」敢剛走出營帳,正撞上了匆匆趕來報信的小兵,急信兵都是騎馬前來,慕含章忙閃身要躲,奈何身下不舒服,動作遲緩了一下,眼看著就要被馬撞上,景韶一腳踹向了飛馳的馬匹,起身一把揪住信兵的衣領,將那嚇壞的小兵拽了下來。

 

    但這世上,總有愛獻慇勤的人,就比如來送賬冊的王二,看著那般柔弱俊美的軍師就要被馬蹄踏上,鬼使神差的伸手,抱著軍師就地一滾。

 

    「唔……」慕含章突然被人向後扯著倒在地上,動作太大,頓時牽動了傷口,禁不住悶哼出聲。

 

    「君清!」景韶放下信兵,聽到他的聲音忙轉身去看,頓時氣炸了,一拳將還壓在慕含章身上的人撂倒在地,復又狠狠踢了一腳,「混帳東西!」

 

    慕含章咬著唇慢慢坐起來,伸手摀住左肩,鮮紅的血沿著白皙的指縫流出來,甚是刺眼。

 

    「君清!」景韶這才回過神來,衝上去把人抱進懷裡,但見懷中人臉色蒼白,豆大的汗珠一顆一顆的落下來,便知是傷口又撕裂了,心疼的無以復加,抱著人就向王帳裡跑去。

 

    趕來聽軍報的左右護軍正看到這一幕。

 

    右護軍對著倒地不起的王二又踢了一腳:「多管閒事!」剛剛明明已經無事了,王爺之所以去踢馬而不是去拉人,就是怕碰到軍師的傷口,這小子倒好,身手不怎麼樣還逞能!王二他是認得的,本來是跟著他的衛兵,但總是無事獻慇勤,急功近利,才被他扔到雜役營去,後來被軍師看上去管賬,如今定然又是不安分了。

 

    左護軍搖了搖頭,問信兵道:「什麼消息。」

 

    「大軍已攻破了二重關!」信兵忙答道。

 

    「這麼快!」左護軍一愣。

 

    「郝將軍破了虎牙鶴嘴,帶著蜀軍一路打下去,在二重關外破了關門,直接迎趙將軍大軍入關了!」信兵說起這個消息,禁不住興奮不已。

 

    左護軍轉身就向王帳走去,這個消息必須盡快告訴王爺。

 

    景韶如今可顧不得這個,傷口撕裂比起初受傷之時的疼痛只多不少,看著那已經結痂的傷口再次崩裂成猙獰的樣子,景韶氣得摔了手邊的凳子,讓衛兵即可去殺了王二。

 

    「不可……」慕含章伸手去拉他。

 

    衛兵自然是聽從王爺的,即刻領命而去。

 

    「我沒把他五馬分屍就不錯了!」景韶大聲道,手上的動作卻是輕柔無比。

 

    「王爺,大軍已經攻破了二重關。」左護軍進來,目不斜視道。

 

    「知道了,讓信兵通知趙孟郝大刀,合二為一,繼續往雲城進攻!」景韶頭也不抬道。

 

    「是!」左護軍領命,「王爺,大軍何時拔營。」

 

    景韶立時蹙眉,看著床上臉色蒼白的人,有些猶豫,如今拔營,這傷口就更長不好了,正要開口說在停幾日,拿著布巾的手突然被床上之人握住晃了晃,阻止了他的話。

 

    「你先去傳令,稍後再來。」慕含章看出了景韶的心思,但這人正在氣頭上,不能逆著他,只得開口讓左護軍先出去。

 

    「糧草都在這裡,你讓大軍怎麼攻雲城?」慕含章聲音有些虛弱。

 

    「他們所帶的糧草至少還能撐三天,你的傷這麼重,我們歇兩天再走。」景韶拿過青玉小瓶道。

 

    「你怎可為了一己之私而棄大軍於不顧,你……啊……」慕含章欠身罵他,卻又痛得倒了下去。

 

 

57第五十七章 上藥

 

    「君清!」景韶忙扶住他,看到那傷口又冒血,只得柔聲哄道,「你別急,我也就是說說,咱們先把藥塗好再說別的。」

 

    「我要用那種藥。」慕含章喘息了一下,抬眼看他。疾行在即,這樣動作大一些就會開裂的傷勢,根本不能跟著上戰場,必須讓它快速好起來。

 

    「不行!」景韶拿帕子小心地擦血珠,然後把青玉小瓶中的藥塗上去止血,「再停一日定然來得及,再不濟讓糧草先跟上去便是。」

 

    慕含章合上眼:「大軍耽擱不得,你若執意如此,到時父皇怪罪下來,我自會去請罪。」

 

    「君清,」景韶聽他這麼說,心中有些難過,果真發展到那一步,自己怎麼可能讓他去頂罪,語氣生硬道,「大軍的事我心中有數……」

 

    「心中有數!」慕含章睜開雙眼瞪著他,「戰場上瞬息萬變,你縱使有未卜先知之法,也說不得會有什麼狀況。你既為帥,就要為這十萬人的性命負責,怎可為了一己之私任意妄為!」

 

    那雙漂亮的眸子中充滿了驕傲與堅持,景韶靜靜地與之對望良久,緩緩地勾起了唇。

 

    終於明白,為什麼君清能讓他感到安全。除卻上一世的種種,這個人有著自己的想法與堅持,不會因為對他的偏愛而動搖了原則,也不會因為有恃無恐而肆意妄為。所以,景韶敢用自己的所有去寵愛他,不怕會把他寵壞了,也不怕自己會迷失了方向。

 

    「賢妻說的有理,為夫遵命便是。」景韶笑著湊過去,在那氣呼呼的臉頰上親了一口。

 

    慕含章被他這麼一攪和,準備好的一堆說辭都卡在了喉中,愣怔半晌才回過神來,瞪了他一眼,看著那越來越厚的臉皮人,終是氣不起來,歎了口氣道:「我是個男子,你莫要把我看得太嬌弱了。」

 

    景韶笑笑沒有答話,就算君清身強體壯、武功蓋世,他還是會心疼的。起身拿來另一個暗色小瓶,握在手心裡還在猶疑。

 

    「那王二也是好心,他這個人縱然是有些急功近利,可你也不能殺他呀!」慕含章這才想起來剛才景韶讓衛兵去殺人,還是開口勸了一句。

 

    景韶拔下瓶塞,心道他的衛兵向來最聽話,這會兒王二的腦袋估計早就搬家了,但這話他可不敢說出來,只得含糊的應了一聲,仔細去看傷口,青玉瓶的藥已經融化,血也勉強止住了,這兩種藥他試過,並不相剋,直接塗便可。

 

    「痛就叫出來,別咬自己。」景韶摸了摸他的發頂,還是有些不忍心。

 

    慕含章輕點了點頭,見他還是不肯塗藥,輕笑了笑溫聲道:「你若不放心便抱著我吧。」

 

    景韶聞言,覺得有道理,若是君清太痛了咬到舌頭,自己還能及時把胳膊借給他咬。於是坐到床頭,小心地把人抱進懷裡,倒了些透亮的藥膏,微顫著指尖快速塗了上去。

 

    「啊……」藥塗上的一瞬間,景韶明顯感覺到懷中的身體驟然緊繃,失了血色的唇微張著,一聲低低的痛喊卡在喉中便發不出聲音,豆大的汗珠一顆一顆的落下來,沾濕了鬢角的青絲。

 

    「君清,一會兒就不痛了,不痛了……」景韶輕撫著他的臉頰,只恨不得以身相替。

 

    慕含章沒想到會這麼疼!那藥塗上去就仿若有無數的細細密密的針刺進身體,痛得他眼前一陣發黑,耳邊溫柔的聲音輕輕安慰,疼痛果真漸漸減輕了,眼前浮起一片片白光,漸漸看清了景韶的臉,那雙美目中滿是快要溢出來的心疼,想給他個安撫的微笑,勉強扯起了嘴角,然後,眼前突然就完全黑了下來。

 

    景韶看著懷中生生痛昏過去的人,心疼的幾乎喘不上來氣。把他攥得清白的手緩緩打開,在那蒼白的臉上落下細密的輕吻,緩緩將人放回床上,拿布巾將他額頭、脖頸上的汗珠盡數擦去。

 

    回過神來,這才發現他自己也出了一身汗,景韶順手擦了把臉,給床上人蓋好被子。

 

    「王爺,右護軍攔著屬下不讓殺王二,屬下把王二關到軍牢裡了。」衛兵進來,低聲說道,「不過,屬下在王二身上搜到了這個。」說著,將一張紙遞給了景韶。

 

    景韶雖然對於衛兵沒有完成任務不甚滿意,但這樣一來也好給自家王妃交代了,便沉默著不置一詞,接過衛兵手中的東西看了一眼,不看還好,這一看頓時看得他火冒三丈,定要殺了王二不可。

 

    那紙上什麼也未寫,只用細筆畫了一幅人像,即便畫技拙劣,也能看出畫中人的俊美不凡,廣袖長衫,青絲玉冠,不是慕含章是誰?

 

    緩緩將手中的紙張捏成一團,景韶將拳頭握得嘎吱作響,原來今日那一幕並非偶然,這個王二,竟是故意揩油!看著床上面無血色的人,就因著一個登徒子的一時色心,就要承受這般苦楚!這時他突然慶幸沒有直接殺了王二,因為一刀結果太便宜他了!

 

    景韶抬頭,滿目陰沉道:「你現在去查,無論用什麼手段,務必要查出一條非殺他不可的罪狀。」

 

    「領命。」衛兵聽命,迅速轉身離去。

 

    「等等,」景韶叫住了這個剛剛調到他身邊,為人卻如此機敏的小衛兵,「你叫什麼名字。」

 

    「屬下姜朗。」衛兵答道。

 

    景韶一愣:「你就是姜太醫的兒子?」

 

    「是,」姜朗長得頗為敦厚,人卻很是機靈,「三月中舉,承蒙王爺不棄,將屬下調到了親軍裡。」

 

    那時候景韶聽自家王妃的話,把這姜朗調到了自己的軍中,為的是尋個機會拉攏姜太醫。但是那時候家裡、宮中亂成一團,轉眼就把這事給忘了。

 

    景韶點了點頭:「你去吧,順道把左護軍叫過來。」

 

    左護軍來時,右護軍也跟著跑了過來。

 

    王二為人雖然急功近利,但也頗為圓滑,不管是做衛兵還是做雜役,都頗得人心,右護軍覺得這樣草率的殺了他會寒了將士們的心,便攔著沒讓殺。聽衛兵說王爺似乎很是生氣,他便跟著來告個罪,順道勸幾句。

 

    景韶沒有理會自以為很有理的右護軍,對左護軍道:「明日一早拔營,你去準備。」

 

    「是。」左護軍應道。

 

    「王爺,那王二……」右護軍還要再說什麼,話沒說完,就看到王爺那布巾給床上之人擦汗,還細心的把晾在外面的手臂放進被子裡,那細緻溫柔的樣子,完全不像是天天用拳頭「關心」下屬的成王會做的。

 

    「你要說什麼?」景韶做完這些事,才看向右護軍。

 

    「那個……」右護軍磕巴地說不出話來,今早看到軍師脖子上的紅印他的腦袋已經亂了半天了,如今王爺這般不避諱的作為,讓他想裝不知道都不行了。

 

    「王爺,京城剛剛來信。」左護軍插話道,將懷中的信遞了上去。

 

    景韶看了一眼,信面上寫著睿王府,原來是哥哥的信。自從離了京城,便甚少有消息傳來,他也不像大皇子那樣天天給父皇寫平安信,隔三差五的寫一封報上戰況,宏正帝倒是每封都給他回,但也都是些公事。景琛似乎很忙,而且他如今在外,要避嫌,也不方便聯繫太多。

 

    急於知道信中所寫,景韶便放過了右護軍,讓他倆退下去。

 

    「三皇弟親啟:父皇安好,家中安好……」前面全是些客套的問候,景韶快速跳過去,看後面。

 

    這封信整整寫了三張,消息好壞參半。

 

    景琛在信中透露,自從他們走後,戶部貪墨軍餉的事如滾雪球一般越鬧越大,牽扯進去的人也越來越多,單被革職的三品以上官員就有七人之多,更遑論三品以下的小官員。宏正帝下旨徹查,但牽連太廣,本來很快就能查到四皇子頭上了,茂國公提議說戰事未平,不易,大動干戈,這事便被高高抬起,輕輕落下。

 

    但景琛的大部分目的是達到了,比如說將不待見景韶的戶部尚書拉下馬,而蕭遠也成功升任吏部侍郎,他們的父皇對四皇子已經有所不滿。

 

    其實事情一開始,景琛就將事情往四皇子一派身上引,但那些人似乎早有準備,讓他頗費了些周折。

 

    另外,有一個對目前的景韶來說極為重要的消息,那就是朝廷中有人與東南王有來往,東南王可能知道了朝廷如今的財力狀況。

 

    景韶緩緩合上信件,如此一來,東南王會派人前來殺他才算有了真正的解釋。如今國庫虧空,照這個形式打下去,只要西南王能撐上三年,朝廷就沒有能力再支撐這場曠日持久的戰爭。最後,他們便有可能與朝廷和談。

 

    而只要殺了他這個主帥,等朝廷處理皇子戰死疆場、陣前換帥等等一系列事,便能拖上個一年半載。

 

    「嗯……」床上的人輕吟了一聲,緩緩睜開了眼。

 

    景韶忙放下手中的信去看他:「君清,還疼嗎?」

 

    慕含章看了他片刻,這才想起來自己是昏過去了,但肩上的傷口已經不怎麼疼了,比塗藥之前還要舒服許多,蹙眉道:「我睡了多久?」

 

    「沒多久,半個時辰而已,」景韶摸了摸他的發頂,「已經過了午時,今日拔營就得走夜路了,明早啟程。」

 

    慕含章聞言,微微頷首,沒有因他而耽擱行程便好,轉頭看到景韶手中的信件:「可是哥哥來信了?」

 

    「你怎麼猜得這麼準?」景韶笑著把他抱到懷裡,將信遞給他看,「我都有些懷疑你是不是真的會夜觀星象。」

 

 

 

58第五十八章 內賊

 

    慕含章但笑不語,單手拿著信開始看,看了兩行才想起來這是人家兄弟之間的私信,轉頭去看景韶,發現那人正捏著他另一隻手玩得不亦樂乎,無奈地搖了搖頭。

 

    「對了,你還沒告訴我那第二個錦囊到底是什麼回事?」景韶捏著那只瑩潤如玉的手擺弄片刻,覺得實在可口,忍不住放到嘴邊啃了啃,見自家王妃看過來,訕訕地鬆口,忙找個話來說。

 

    「哇唔!」在腳踏上睡醒了的小老虎抓著床單奮力爬了上來,剛被景韶放下的手就被毛糰子抱住了。

 

    屈指彈了彈小虎頭,慕含章將手縮回被子裡,輕笑了一聲:「那不過是個預備,若是趙孟沒有中計,老老實實的破了關門,自然會一路打下去,哪還有功夫看。」

 

    所以才會反覆交代趙孟不可提前拆開,因為前後兩條計謀根本就是互相矛盾的!

 

    「嘶……」小老虎找不到主人的手,就撲到景韶的手上啃,景韶被咬疼了,捏著虎嘴把手拽出來,發現拇指上比平日多了個發青的小凹坑,「咦?長牙了?」伸手試圖掰開那毛嘴巴看看是不是多了顆牙。

 

    慕含章把他的手拉過來,揉了揉咬疼的地方:「別給他咬,萬一咬破了會生病的。」老人們常說被畜生咬了不吉利,會染上些不好治的瘟症。

 

    景韶把小老虎翻了個個,四腳朝天地攤放著,攥著四隻爪子,任它怎麼掙扎都不放手。

 

    「哇唔!」小老虎不滿地伸頭去咬,怎麼都夠不到,急得一條長尾巴不停地抽打被面。

 

    收拾了小老虎,景韶又接著剛才的話說:「若是趙孟破了關又看了錦囊該怎麼辦?」

 

    慕含章把被欺負得要發脾氣的小老虎抱過來,安撫地摸了摸,然後把它仰躺著放在兩腿之間,輕輕撓肚皮:「你覺得在那種情形之下,趙孟看得懂那句話嗎?待他回來,我自有一番說辭應對。」

 

    苦海無涯,回頭是岸。須得身在苦海,方知其中深意,若是一路順風順水,以趙孟的一根筋,定然不耐煩去揣度其中深意。

 

    「……君清,你……」景韶頓時說不出話來,這也太坑人了,虧得趙孟還對軍師佩服的五體投地。

 

    小老虎被撓的舒服,在被子上蹭了蹭,竟然就那般肚皮朝天的睡著了。慕含章笑著把腦袋靠在景韶頸窩:「所以自古以來,謀士們的話都不會說滿,所謂天機不可洩露,只是因為他們自己也不確定。」從某些方面來說,謀士和算命的也沒什麼區別。

 

    景韶無奈地把人往懷裡抱了抱,拿過那信與自家王妃商討朝堂上的事。這次的事追根溯源是他們出京前查賬惹出的,任何的細微改變都會讓後續的事發生完全不同的走向,以後還是謹慎些為好,上一世的經驗於今生來說不一定時時都有用。

 

    用過午飯慕含章本想出去走走,卻被景韶強制按在床上要求休息,拗不過他,只得抱著小虎崽又睡了個午覺。小老虎嫌被子裡悶熱,就爬到枕頭上抱著主人的腦袋睡。右護軍進來找他的時候,就看到安靜入睡的軍師戴著一個與氣質極為不符的虎皮帽子……

 

    「嘿嘿……」右護軍忍不住悶笑出聲,頓時驚醒了淺眠的慕含章。

 

    見右護軍前來,慕含章把頭頂的老虎挪開,緩緩坐起身來:「右護軍前來,可是有什麼事嗎?」

 

    「是這樣的,管糧帳的王二被王爺抓了起來,晚間伙夫去領糧食沒人記賬,我來問問軍師可有什麼人替換。」因著出現了刺客偽裝雜役兵的事,右護軍整頓軍務,排查可疑之人忙了一天,飢腸轆轆的讓伙夫給他開小灶,結果被告知米面還沒領來,不能開灶。

 

    王二被抓起來了?慕含章蹙眉:「把雜役營管信件的書記官先調過去。」

 

    「好。」右護軍轉身向外走,走了幾步又拐了回來,看著緩緩穿外衣的軍師欲言又止。

 

    「還有事?」慕含章抬頭看他,景韶那個傢伙替他脫外衣把襯褲也脫了,右護軍這般杵在這裡導致他不能下床穿褲子。

 

    右護軍撓撓頭,覺得這事不該瞎問,但是又好奇得要死,便搬了個凳子坐到床邊:「軍師,你與王爺究竟,嗯,是怎麼回事?」

 

    慕含章愣了愣,緩緩垂下眼簾:「若非公事,右護軍還是快些離開吧。」

 

    右護軍見他這幅模樣,頓時覺得自己的猜測是對的,定然是王爺強迫軍師委身於他的,歎了口氣道:「軍師,你是個有真才實學的人,若是王爺真的欺負你,你也不必怕。我跟著王爺這麼多年,他雖嘴上說的凶狠,但其實心腸不壞……」

 

    「我想右護軍定然是誤會了,」慕含章抬眼,似笑非笑地望著他,「我與王爺的情誼,便如右護軍與左護軍那般。」

 

    「啊?」右護軍頓時跳起來,這哪能一樣呢?他跟小左是這麼多年在戰場上滾打出來的感情,與王爺那般曖昧的樣子能一樣嗎?想想若是小左像王爺那般給他擦汗、蓋被子……禁不住打了個冷戰,這實在太可怕了。

 

    右護軍被自己腦中的景象嚇到了,看著軍師似笑非笑的模樣,彷彿被他看透了心思一般,頓時坐不住了,打了個招呼,逃也似的離開了。

 

    右護軍走後,慕含章漸漸蹙起了眉頭,如今右護軍都看出他們兩個之間不清楚,軍中不知已經傳成了什麼樣子。還有,那個王二怎麼就被抓起來了?

 

    起身穿戴整齊,去找那個胡來的傢伙算賬,剛走進中帳,就見姜朗將一本小冊子遞給了景韶。

 

    「君清,你來的正好,來看看這個。」景韶揚了揚手中的小冊子,封皮泛黃,紙角翻捲,顯然已經用了多年。

 

    慕含章接過來翻開,裡面密密麻麻的記錄了一些數字和語句。前面的看不太懂,翻到後面看了看,慢慢瞪大了眼睛:「這東西是哪裡來的?」

 

    「從王二的包袱裡搜到的。」景韶招認道。

 

    慕含章來不及跟他計較他的小心眼行為,嚴肅道:「這前面的賬目我不知是什麼,但後面這幾頁俱是軍中的糧食總賬和每日用糧的數目,這些東西我明令禁止他們不許私下抄錄,而且,最後這一頁當是與什麼人的書信來往摘錄。」說著,把書冊顛倒過來,翻開最後一頁給景韶看。

 

    景韶拿過來仔細看,一條一條的,似乎是每一次與他來往之人給的許諾。姜朗說已經搜遍了王二的住處,並沒有見到信件之類的東西。

 

    糧草的數目……景韶沉默著思考著這本小冊子,剛開始他懷疑會不會是為了報信給四皇子,但如今大軍在外,他將糧草數目告知四皇子也無濟於事,那麼最需要這個賬目的,就是東南王和西南王!

 

    「讓左護軍立刻去審問王二,務必要問出與他聯絡之人和聯絡的方法。」景韶讓姜朗即刻去辦這件事。

 

    作者有話要說:小劇場:

 

    右護軍:小左,你說軍師那般神機妙算,是怎麼做到的?

 

    左護軍:忽悠。

 

    右護軍:!!!

 

 

 

59第五十九章 雲城

 

    「你是如何看出王二有問題的?」待姜朗離去,慕含章走到景韶身邊問,好端端的怎麼會突然想起來查一個記賬的書記。

 

    景韶伸手把人抱緊懷裡,一手攬腰,一手提筆給父皇寫平安折子:「今日我見他目光閃爍,便起了疑心。」景韶順口胡謅道,其實他根本就沒看見王二的正臉,堂堂成王才不會承認他是為了至覬覦自家王妃的登徒子於死地才這麼做的!

 

    懷中的身體帶著淡淡的藥香,景韶原本不喜歡這個藥的味道,但沾在自家王妃身上,與他自己的氣息混在一起,竟意外的好聞,忍不住把鼻子埋在衣料裡使勁嗅了嗅。

 

    慕含章被他弄得癢癢,便掙開他的懷抱坐到一邊去:「你要把東南王的異動上報給父皇了?」

 

    「嗯。」景韶對於吃不到豆腐感到頗為不滿,奈何自家王妃雖然就坐在身邊,但那個角度若是伸手去攬就寫不成字,只得作罷,老老實實地趕緊把折子寫完。

 

    「你順道提一提郝大刀的功勞和蜀軍的英勇。」慕含章看了一眼景韶寫的東西,出聲提醒道。

 

    「蜀軍?」景韶疑惑地轉頭看他,郝大刀的功勞和出身自是要提的,他還指望著父皇趕緊給郝大刀封將軍,但是蜀軍是怎麼回事?他們只是跟著郝大刀打仗而已,跟湘軍、黔軍沒什麼區別,何故要特別提出來。

 

    慕含章笑了笑:「王爺難道忘了,蜀軍前陣子還在滇藏跟著大皇子打南蠻。」

 

    蜀軍當時被調去營救大皇子。景榮被救出來後,又帶著蜀軍攻打南蠻,結果收效甚微。西南之爭開始,宏正帝便把蜀軍調回讓跟著景韶打西南封地,僅留下之前劃給大皇子用的征東將軍的部隊繼續給他折騰。

 

    景韶聞言蹙眉思索,若是他誇獎蜀軍的英勇,宏正帝就會想起蜀軍在大皇子手中毫無建樹,兩相對比,高下立判。

 

    「君清……幸好你沒嫁給別人!」沉默片刻,景韶緩緩說道。

 

    慕含章搖了搖頭,輕歎一口氣道:「我縱使嫁了他人,也斷不會這樣全心幫他的。」這世間如你這般寵我信我的,怕是難有第二人。最後一句他沒有說出來,只是靜靜地看著景韶,見他漸漸咧開嘴角,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臉頰。

 

    「那是自然,皇室之中,可沒有比我更英俊的。」景韶得意道。

 

    慕含章頓時被他逗樂了,抿唇輕笑:「那是,皇室之中,可沒有比你臉皮更厚的。」

 

    兩人打打鬧鬧的總算把平安折子寫完了,左護軍便帶著審問的結果前來回話。

 

    王二經不住審問,很快就把所有的都招供了。那個與他聯絡之人,乃是京中的一個小官,給他錢財,只要求他將每日大軍的用糧總量遞出去,其他的不用管。

 

    「從何時開始的?」景韶問道。

 

    「從京郊王二當上書記官就聯絡上了,只是那時並沒有往外遞消息,從過了蜀地邊界開始的。」左護軍回答的十分詳盡,軍中的審問向來都由他負責,所以問到何種程度他最清楚不過。

 

    將每日用糧的數目遞出去,就能判斷大營中的兵卒數量,景韶蹙眉,難怪那日的弓馬兵前來奇襲,就是篤定大軍不在營中,殺他的勝算很大。

 

    「那個小官,」慕含章緩緩摩挲著景韶桌上的瑪瑙鎮紙,「想來是西南王安插在京中的暗樁。」從大軍開拔前就開始關注軍中動向的,應當是西南王。

 

    「王二並不知那人名姓,到西南後與他聯絡的另有其人,」左護軍將一封信件呈上去,「這是王二今日沒來得及遞出去的消息條子。」

 

    條子上只算得上工整的字,就寫了幾個數,用一張油紙包得十分嚴實。

 

    慕含章捏著那字條看了片刻,拿過一張紙來,提筆寫下幾個字,與王二的字一般無二,只是上面的數大了近三倍:「這是算上蜀軍在時的數目。」

 

    景韶拿過那條子看了看,頓時明白了自家王妃的意思。讓對方誤以為蜀軍歸營,埋伏在附近的西南軍或是東南軍就不敢輕舉妄動,他們明日拔營,遇到伏擊的幾率便會大大降低。

 

    左護軍看著手中的紙條驚訝不已,原本他留著王二一條命,就是怕王爺要利用他往外遞假消息,怎料軍師竟有此等絕技:「王爺,那王二要如何處置?」

 

    景韶皺了皺眉:「殺了他,先莫聲張。」雖然很想當著全軍的面將覬覦軍師,不,通敵叛國的人亂棍打死,但要假借王二的名頭遞消息,就不能聲張。

 

    次日拔營,怕路上顛簸,景韶讓姜朗給馬車底又加了一床被子。

 

    從勝境關深入西南腹地,一路上竟意外的暢通無阻。想必是昨日那個條子起了作用,郝大刀的先頭部隊已經打到了雲城附近,西南軍自是沒有精力再來應付徒然增多的大軍,估計已經紛紛回援了。

 

    景韶見路上沒有什麼阻礙,便鑽進了軍師的馬車中,任由小黑無聊地跟著馬車晃悠。

 

    小老虎趴在馬車窗戶上向外看,對著車外的小黑好奇不已,目不轉睛地盯著人家,見小黑只悶頭走路不理它,便朝著小黑伸爪子。小黑瞥了窗邊的毛團一眼,衝著它噴了口熱氣。

 

    「喵~」小虎崽被嚇了一跳,滾成一團掉了下來,摔在柔軟的被子上,尖聲尖氣地叫了一嗓子。

 

    「呦,竟然還會學貓叫,」景韶驚奇不已,把小黃抓過來拽了拽耳朵,「再叫一聲。」

 

    「哇唔!」小老虎看到景韶就不高興,晃了晃腦袋不讓他碰自己的耳朵。

 

    慕含章笑著摸了摸那軟綿綿的圓耳朵:「你怎麼還不出去,呆在馬車裡像什麼話?」

 

    「軍師傷勢未癒,本王愛才如命,自然要在馬車中照顧軍師。」景韶躺倒在柔軟的大枕頭上,湊到自家王妃身邊無賴道。

 

    「你這般作為,軍中人會怎麼想?」慕含章無奈地歎了口氣,右護軍那日已經明目張膽的問了出來,定然是景韶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做了什麼事。

 

    「隨他們怎麼想。」景韶無所謂道,心中盤算著怎麼讓眾人知道軍師就是他的王妃,好斷了某些人的念想。自從發現王二私藏君清的畫像,景韶意識到他的王妃如今在軍中的風頭有多高,連那樣一個細作都忍不住仰慕,其他人豈不更多?頓時有了一種自己的寶貝被別人發現,並且還不知道這寶貝專屬於他的危機感。

 

    慕含章瞪了他一眼,把小老虎抱到懷裡閉上眼睡覺。

 

    小老虎窩在主人的懷裡扭來扭去,用縮起爪勾的肉墊按了按那形狀優美的下巴,將圓圓的腦袋頂在那上面蹭了蹭。

 

    「哈哈……」慕含章被蹭得癢癢,低頭去看它。

 

    小老虎撒嬌一般地肚皮朝天,衝著主人細細地叫了一聲,因為聲音太過尖細,「哇唔」就變成了「喵呀」!

 

    景韶看不過眼,湊過去把小虎崽拎起來扔到馬車角落裡,自己蹭過去霸佔了君清身邊的位置。

 

    慕含章看著他這幼稚的行為,忍不住輕笑出聲,伸手摸了摸他的發頂:「你既不願出去便睡一會兒吧,晚間到了雲城就難有安眠了。」

 

    景韶被那修長溫暖的手撫弄得舒服極了,忍不住瞇起眼睛,把臉埋在身邊人的胸前,摟住那勁窄的腰身:「那你陪我睡。」

 

    「我不就在這裡,還能去哪兒?」慕含章笑了笑,也向下滑了些,與他枕在一個長枕上,在這征戰的途中竟然能這般安靜的睡個午覺,還真是偷得浮生半日閒。

 

    一路上毫無阻滯,零落的兵器、屍體也不多,想必是郝大刀一路打下去還不忘打掃戰場的原因。消息稱郝大刀破了虎牙鶴嘴,繞道二重關外一舉破關,與趙孟匯合後毫不停留地打下去。西南軍沒有料到勝境關竟會在幾日之內失守,頓時手忙腳亂,一路上節節潰敗。

 

    西南封地本也不大,過了勝境關沒多遠,就是主城——雲城。

 

    待他們趕到雲城附近時,郝大刀竟然已經帶人在攻城了。

 

    雲城之所以取名為此,就是因為它特殊的地勢,拔地而起,比週遭要高出許多,站在高高的城牆之外看去,果真如同建在雲端一般。

 

    天色已晚,大軍剛好回營,趙孟看到親軍就率先奔了過來。

 

    郝大刀見了,交代兵卒們自行解散,自己也下馬迎了上去。

 

    「軍師,軍師,你給的那三個錦囊太有用了!真是神了,我老趙真是佩服啊!」趙孟沒見到王爺,就直直朝軍師的馬車奔去,站在車外大嗓門地叫嚷。

 

    車簾被掀開,先走出來的竟然是他們的主帥!

 

    景韶在車上抱著自家王妃香香軟軟的身子睡得飽飽的,下車來活動了一下四肢,轉身去扶車裡的人。一直瑩潤修長的手遞了出來,被他牽著,緩緩走出了雪衣玉冠的軍師,以及軍師懷中的毛老虎。

 

    趙孟愣怔片刻,笑道:「我說怎麼沒看到王爺,竟是在軍師的馬車上躲懶。」

 

    「趙將軍別來無恙。」慕含章跟趙孟打了個招呼。

 

    怕他跳下馬車再牽動了傷口,景韶把小老虎接過來扔給姜朗抱著,伸手把自家王妃抱了下來。

 

    「王爺!」慕含章一時不防備被他抱了個正著,頓時紅了臉,當著這麼多人的面,縱使別人知道他們是夫妻都難為情,更何況在這些人眼中他們只是軍師和主帥的關係,這般作為實在是太失禮了!

 

    「你身上有傷,別亂動!」景韶面不改色道,小心地把人放下來。

 

    趙孟聞言,立時忘了剛剛看到的曖昧情形,急急地問:「聽聞大營被襲,軍師可是受了傷了?」

 

    慕含章抿了抿唇,瞪了明顯是故意的人一眼,輕笑著道:「不妨事,小傷而已。」

 

    「哈哈,不要緊就行,我老趙這次也掛了不少彩,男人嘛,身上就得有幾個疤才夠爺們兒!」趙孟哈哈大笑著就要去拍軍師的肩膀,被景韶眼疾手快的捉住了手腕。

 

    郝大刀冷眼看著吵吵鬧鬧的幾人,這次出戰,王爺的充分信任,軍師的神機妙算,著實讓他佩服,只是,這兩個人那般曖昧不清,讓他實在有些看不過眼。但別人的私事他也懶得管,斂了眼中的情緒,上前行禮。

 

    景韶看著進退有度的郝大刀,暗自點頭,再看看被自己攥著手腕的趙孟,不由得有些牙癢癢,交代眾人收拾妥當到中帳集合。按照這次攻打勝境關的功過,賞罰功過。

 

    郝大刀這次立了大功,且他的驍勇善戰全軍有目共睹,景韶直接跟他提了將軍。主帥在外,生殺任免皆有大權,至於將軍的品級卻是要等皇上來定。

 

    眾人對此沒有異議,郝大刀跪地領了將軍服。

 

    「哈哈,郝兄弟勇猛過人,著實該封將軍!」趙孟對郝大刀也是佩服不已,高興地與起身的郝大刀對拳頭。

 

    「先別高興,」景韶冷眼看著傻樂呵的趙孟,「趙孟衝動不顧大局,險些造成騎兵全軍覆沒,當不得將軍一職,降為中郎將。」

 

    趙孟聞言哭喪著臉跪地領罰:「末將有罪,領罰。」

 

    將一干小將功過盡數賞罰下來,景韶方鋪開地圖與眾人探討攻城之計。

 

    「這雲城只有前後兩個門,末將命人守住了後門,防著西南王出逃。」郝大刀指著地圖道,「只是這雲城地勢太高,城門著實不好靠近,而且,末將發現,雲城的城牆十分牢固。」

 

    「這雲城乃是開國之時修建的,太祖為示恩寵,以米湯和泥壘築高牆,堅不可破。」慕含章聞言,想起來自己在史書上看到的記載,蹙眉道。

 

    「米湯和泥!」趙孟驚詫不已,米湯和泥會使得泥灰粘稠數倍,築起的城牆就真的是銅牆鐵壁,牢不可破了。

 

    「原來如此,」郝大刀頷首,「軍師果真博學。」

 

    景韶勾了勾唇,指著雲城的簡略圖,修長的食指指向後門西側:「西側一丈處,並非米湯和泥。」

 

    眾人聞言,紛紛看過去,驚詫不已。

 

    「王爺怎知並非米湯和泥?」趙孟忍不住問道。

 

    景韶瞥了他一眼並不作答:「明日兵分兩路攻城,趙孟為先鋒攻正門,郝大刀帶兵攻後門。」

 

    「是!」眾人領命而去。

 

    景韶伸了個懶腰,跟著自家王妃往軍師帳走。

 

    「你不回王帳去?」慕含章停下腳步看他。

 

    「本王還有些事要跟軍師探討。」景韶面不改色道。

 

    「何事?」慕含章瞪著他,這人是生怕別人不知道他與軍師不清不楚嗎?

 

    「你難道不想知道城門西側的事?」景韶笑著湊過去。

 

    慕含章側了側身:「養虎為患,太祖那等英明神武之人,自然會給後世子孫留個後招。這等皇室密梓,王爺知道也不稀奇。」說完,轉身就走。

 

    景韶撓了撓頭,其實這還真不是什麼皇室密梓,太祖是留了這一手,但估計是覺得西南王在建朝之初就可能謀反才這麼做的,西南王安生了一代,太祖竟也忘了把這個告訴後人。上一世是因為抬巨木的兵卒被射殺了一個,攻城的方向偏了,才歪打正著的擊碎了城牆。

 

    抬頭望了望已經細如彎鉤的殘月,上一世攻打勝境關就廢了他幾個月,如今不足一月就已經打到了雲城,這種雀躍之情卻無人與之分享,當真是寂寞。於是抬腳回王帳,給哥哥寫了封家書,待營中熄了燈火,方溜出王帳,摸進了軍師的帳篷。

 

    「哇唔!」睡在床邊的小黃被驟然撲上來的人壓住了尾巴,立時跳了起來,對著景韶呲牙怒吼,結果就被順勢彈了腦袋。

 

    慕含章無奈地歎了口氣,向床內挪了挪給他讓出地方,景韶立時美滋滋的脫了外衣鑽進被窩裡。

 

    「你就不能在自己的帳子裡睡一晚嗎?」慕含章側身看著他。

 

    「自己睡不安全,」景韶往那溫暖的身體邊擠了擠,「說不得又有行刺的人。」

 

    小黃被佔了床位十分不滿,拽著景韶的衣領拉扯半天,奈何虎小,不能把人叼下床,反而被景韶拎著脖子扔到了腳踏上。小黃契而不捨地爬上床去,窩在了景韶的胸口上,導致景韶被鬼壓床,夜間驚醒了好幾次。

 

    次日,趙孟與郝大刀帶人攻城,西南軍派人出來應戰。趙孟與對方將領拚殺,打了個不相上下,雙方兵卒衝上上去混戰,西南軍以守城為主,見他們快攻到城門就迅速回城,藉著就是陣陣滾石從天而降,藉著雲城的地勢殺傷力極大。趙孟不得不帶兵退後。

 

    而郝大刀遇到的境況也也不多,別說攻打城牆,就是接近城門都有困難。

 

    廝殺一整天未果,大軍歸營,來日再戰。

 

    「哎,聽說昨夜王爺又宿到軍師帳裡了。」一個巡邏的小兵悄聲對另一個說。

 

    「哎呦,自從那次出了刺客我就時常看看王帳,王爺基本就沒睡過王帳。」另一個小兵悄聲說。

 

    「亂說什麼吶!」右護軍從後面一人給了一巴掌。

 

    挨了揍的小兵縮著頭不敢再說,老老實實地繼續巡邏。

 

    「哎,王爺跟軍師到底是怎麼回事啊?」過來找右護軍閒聊的趙孟走出來,見此情形忍不住問道。

 

    「我也不知道。」右護軍苦惱地看著地面,想起軍師說的話,禁不住打了個冷戰。

 

    「王爺不是不喜歡男人嗎?當初皇上讓他娶男妻的時候不是還鬧了一陣嗎?」趙孟好奇不已。

 

    過來找他們分肉乾的郝大刀聽到這句,禁不住蹙眉:「你是說王爺已有妻室,而且還是個男妻?」

 

    「是呀,你不知道嗎?」趙孟嘿嘿一笑,心道終於有郝大刀不知道的事情了,「王妃是北威侯的側室子,出身高貴,聽說在京城的才子中還很有名。」

 

    妻室在京為質,王爺卻做出這等苟且之事,實在是……

 

    郝大刀放下肉乾,轉身便走。

 

    慕含章一個人坐在河邊,看著小老虎在草叢裡捉蟲子玩,聽到腳步聲以為是景韶,卻不料看到了黑著臉的郝大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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