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子

  封印衝破的究竟是什麽

  當感情只是籌碼和欺騙

  當墓碑埋葬了所有的愛

  當我說不愛你從來不愛

  於是

  看見那一抹魂魄

  帶著前世的笑卻冰冷

  原來你已離去卻留我尚在夢中

  從未醒過

  第一回

  鳳清顏死後

  幾乎是一夕間,朱雀一族從世間銷聲匿跡。

  沒有人知道他們的去向,

  也不會有人關心。

  畢竟,沒有了朱雀繼承人的朱雀,沒有了朱雀靈子的朱雀,已註定了毀滅。

  人們更津津樂道的是當今的局勢,是靈帝與帝君之間的這場動天一戰。

  柴火堆濺起的火星在眼前飛舞

  龍戩之的臉龐在火光閃爍不停的映照下下,更加深沈。

  白音梵蹲坐在一邊,戳著根木棒撂撥著火堆,

  “跟玄月吵架了?”龍戩之看著悶聲不吭的白音梵問

  “能吵到好了,這一年,他越發不愛說話,天天呆在那兒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憤憤地把木棒扔在一邊,白音梵抓了抓自己的腦袋一臉無奈。

  “也許,你們需要好好談談”

  “談?怎麽談?自從鳳清顏死後他連話都不願與我多說,不反抗,也不鬧騰,甚至都。。。”

  白音梵紅了眼,想起半年前的那場荒唐,急促的胸口又是一陣痛。

  龍戩之自然也深深記得那晚,

  作為曾經玄武少主的玄月本是自保能力極強的,

  被白音梵滅了玄冥教從玄武虜來後,他也一直和白音梵剪不斷理還亂的拖遝著。

  只是,這倆人都不願鬆手更不願低頭,於是一次次互相傷害,卻也愛得極深。

  白音梵曾一度把作為男寵留於身邊的玄月送於他人,

  只是,玄月每次都是用玄冥的迷幻術催眠對方,製造一夜春宵的假眠幻覺,並沒有真的讓自己吃了虧。

  而白音梵,雖也知道這裡頭的真相,偏還是會擔心到半夜起身去守著。

  每每結果就是倆人隔著窗一夜無眠,到第二天,鐵定玄月會被拖進白音梵的房裡糾纏上一宿。

  自鳳清顏死後,倆人到也相安無事,只是玄月的沈默讓白音梵漸漸失了耐心,一次怒氣沖頭竟又將人送了出去。

  只是那晚,當他照例去守著玄月的時候,卻發覺那一夜玄月並沒有用玄幻術。

  他的玄月,正被另一個人壓在身下侵犯。

  那一刻的白音梵瘋了般沖進屋子,

  得來的只是玄月的一句話“我說過,我累了”

  [音梵,我累了]

  大火的那夜,朱雀封印第一次開啟的那夜,

  玄月說過。

  白音梵沒懂,而此刻,卻完全明白了那句話。

  只是,這樣的玄月,真得是他所期望的麽?

  “或許,鳳清顏的死給他太大打擊了”白音梵低聲說著“我曾說過,他和鳳清顏很像”

  “我不覺著像”龍戩之想起了那個總會把自己踹下床的人兒,繼續道“從開始到現在,你都是真心的愛他的,可是我,不是”

  “甚至,是我親手殺了他”龍戩之看著自己的雙手。

  這雙手曾扼殺過很多人的生命,卻唯有一人的血液,至今仍如在指尖流淌般清晰。

  每次的觸感,每滴的溫熱,還有斷斷續續的聲音。

  有人到死都在問他,可有一份真心,可他,卻連最後的憐憫都沒有給他。

  而這樣的人,卻是他整整疼了兩年,寵了兩年,呵護了兩年的情人。

  他給了他兩年的夢,卻不知連自己,都跌進了夢裡,

  到醒的時候,竟如此茫然無措。

  “他的忌日快到了,去看他麽?”白音梵問

  龍戩之點了點頭“最近軍中並無大事,我會在那天去趟西山,來回也就十日,若所料未差,待我回來也差不多該跟玄武軍正式對戰了”

  “放心吧,軍中有我,只是別讓靈帝知道了,總是根刺”

  “人都死了,他還有什麽不放心的?”龍戩之坦然道“只是死後的一個稱謂而已,他何苦疑心”

  “兩年的時間,即使再冷血,也沒有人能保證你會沒有動心”

  “音梵,別忘了,青龍一族歷代都是四族裡最冷漠無情的。不要試圖跟我提情這個字眼,我沒有興趣”

  “果真如此麽?”

  “我只是愧疚”

  愧疚那吃得津津有味的人

  愧疚那一口親手喂上的茶

  愧疚那劃毫不猶豫的刀痕

  愧疚明知是死路還傻得往裡跳的情人

 

第二

  又是個滿月,

  冷清的西山依舊荒無人煙,

  山頭的墓塚已經雜草橫生。

  青苔爬上墓碑,紅色的字跡也變得模糊不清。

  龍戩之卷起衣袖,隨手拿起一根發繩束起長髮,彎腰開始拔草清理。

  幾個時辰後,乾乾淨淨的墓塚身邊鋪滿了太陽花,一顆顆金色的花蕾,等待著日初的綻放。

  紅色的毛筆順著字跡的刻痕描繪,

  [愛妻鳳清顏之墓]

  這幾個字在心頭纏繞了一年。

  每每想起,就能見到那個笑得燦爛的人,翹著二郎腿,捏著手裡剔透的骨瓷杯兒,橫著眼瞄著他,

  咬著牙碎碎的聲音,張口出來的肯定是那句“龍戩之,你發情也給我看個地方”

  空洞的思緒飄了很遠,好像又是一場夢。

  夢裡的人修長的雙腿纏在自己腰間,沾著淚的眼半眯著,微張的嘴唇誘人如昔。

  到那尖利的指甲狠狠刮上自己的背脊,疼痛驚醒,才發覺,天已亮,一夜竟這麽靠著墓碑而過。

  晨的光亮溫和的照耀在西山山頭,一朵朵太陽花已相繼盛開,迎著日照,欣然芬芳。

  站起身,龍戩之走至樹邊解開馬栓,跨上馬,迎風回首,最後一眼望向那墓塚。

  凝視片刻,才一夾馬肚,揚鞭而去。

  夜間的一切已消淡,離去的,依舊是那個傳聞中一貫無情的青龍城少城主,靈帝旗下青龍軍的將軍。

  有人順著騎馬的身影遙望。

  清澈的眼黑嗔嗔的迷惑,轉頭,又看向墓邊滿眼的太陽花。

  大麽指處翠綠色的青龍扳指緩緩流過異樣的光芒,片刻才歸於平靜。

  他張嘴開了口,沒有冷暖的聲音,字字清晰“采兒,找人拔了那些礙眼的花,一朵都不許剩”

  戰火一燒,就是整整半年。

  靈帝大舉吞占了半個江山,帝君被迫困守都城。

  青龍軍與白虎軍一路揮師南下,血流成河,開創了天地為之變色的奪權之亂。

  然困鬥之獸畢竟也是曾一統天下千年的主宰,再是強駑之末也不容輕視。

  雖然四靈獸的後裔裡只有玄武支撐,但其恒古的守護力依舊堅固。

  兩軍對決,慘烈的激戰尚在苟延殘喘,玄武之暗士一箭破竹竟從角落偷襲而來,

  箭頭方向精准的瞄向青龍軍的將領龍戩之,但見龍戩之隨著風勁閃過的速度執馬偏身躲避,

  本該射向心頭的箭一側下,只穿透了左臂肩骨,牢牢釘在臂中。

  龍戩之折斷箭身,強忍傷痛奮戰,兵士在主將身體力行的鼓舞下越發英勇無敵,連連逼近,直到敵軍落荒而撤攻佔護城。

  回了帳營,軍醫立刻施刀替龍戩之取出箭頭,卻不由面色慘白。

  “怎麽了?”白音梵看出異樣忙問“難道有毒?”

  “沒有毒”軍醫眼神更加謹慎“是玄武的夢噩之咒”

  “玄武咒?那我找玄月定能解”

  “不行,夢噩只有下咒之人才能解”玄月不知何時已經進了帳“若不及時解咒,就會因為身體過於透支而陷入無盡頭的昏迷,昏迷中會進入虛幻,噩夢不止,且魔由心聲,將會把中咒之人心靈最深處的脆弱全部掏空,直至七魂六魄消亡。”

  白音梵倒吸口冷氣,不料玄武竟有如此之狠辣的咒術。

  “不知道是誰下的咒,在玄武,此咒被列為禁忌。因為此咒一生,施咒之人將折去二十年壽命,且永生不得再用咒術。”

  “也就是說玄武已被逼得狗急跳牆了”一直安靜的龍戩之忽然插話“音梵,一旦我昏迷,青龍軍由你領兵。不過,我會儘量熬住,至少在拿下他都城的時候。”

  “少做夢了,就算你是鐵打的也不可能熬住,還是早點想想生後事吧。”玄月冷冷一笑,又道“我卻是好奇,你這樣冷血的人,倒是會有什麽能脆弱的地方,可惜我鑽不進你的夢噩,少了看戲的機會”

  “玄月”白音梵顯然有些生氣,而一邊一直不響的軍醫卻說了話“稟兩位將軍,老生不才,聽聞民間有一個神醫,傷痛病症蠱咒毒樣樣能治,有妙手仙人之稱。不妨可以去試試,或許有救。”

  “噢?在哪兒?”白音梵頓時來了興致

  “蝴蝶泉”

  白音梵看了看玄月,倆人對視一眼,卻又同時低下了頭。

  蝴蝶泉,那是他倆初次相遇的地方,也就是在那裡遇上了鳳清顏。

  “好,就去蝴蝶泉”白音梵擋下龍戩之欲出口的話“下一關口讓副將領兵必不是問題,蝴蝶泉離這裡也不算遠,我送你去就立刻趕回,不會誤了軍中之事,待你好了我們要一起攻下都城!”

  “好”知道坳不過音梵,龍戩之終是答應了。

  第二日。

  白音梵攜玄月,帶上三十人的精兵,護送龍戩之一路前往蝴蝶泉。

  三日後,順利抵達。一路問向村民,終於找到了軍醫所述的神醫之地。

  敲門,沒多久,只見一十七八歲的丫頭應了門,嘎啦一聲打開半扇門,掃了眼門外的白音梵,問“有何事?”

  “請問這裡是羽神醫的醫館麽?”

  “是。如何?”

  “在下這裡有個中了咒的病人,還望神醫救治,診金無論多少,在下定當全額奉上。”

  “第一,我家主人救人不是為了那點兒臭錢。第二,我家主人不收來路不明的病患。第三,我家主人依心情救人,今日正巧不爽的很,恕不接待,還望另請高明。”

  那丫頭狠狠甩上門,門板兒差點而敲著白音梵的鼻樑骨子,愣是讓他呆了半天才緩過神。

  “好個烈性子的丫頭,比你還厲害呢”白音梵揉了揉鼻子轉頭對玄月說完,這才不甘心的又敲起了門。

  “吵死了吵死了,你有完沒完。”那丫頭嘩啦一下拉開門,瞪著眼睛氣鼓鼓道“都說了我家主人今日休息,沒空治病”

  “丫頭,敬酒不吃吃罰酒,別等我拆了你醫館給你臉色才知道誰是你大爺”白音梵決定開始耍流氓。

  “呦,這什麽世道,堂堂白虎軍的少將軍跑我們鄉村野地裡欺負人來了”那丫頭調高嗓門嗆道。

  “你知道我是誰?”

  “眼底下一顆淚痣,長得比女人還媚,身邊總有個冷眼的美人兒跟著,笑起來三分傻氣,凶起來五分流氓,上了戰場就是鬼面羅刹,誰敢不知道您呐!”

  “好個伶牙俐齒的丫頭,既然知道就給讓個道,我這人,你家主人治也得治,不治也得治!”

  “誰那麽威風啊,讓少將軍這麽緊張?”丫頭的眼睛好奇地朝外頭的轎子上瞄了眼。

  “青龍少城主,龍戩之”

  “不治”那丫頭猛然又砸上門,這次卻被白音梵擋住了“你敢!”

  “丫頭,外頭怎麽這麽吵?”屋裡忽然有了動靜,但見一白衣人推開屋門走了過來,敲著那丫頭的額頭道“死丫頭,又找誰麻煩呢”

  第三回

  “主子,我不讓這人進來,他偏生要硬闖”丫頭看向一邊得主人可憐道。

  “我怎麽不知道你何時成門神了?嗯”白衣人拉開大門對上門外的白音梵,禮貌而溫和地問道“不知這位先生有何事?”

  “請先生救人”白音梵拉開轎子的門簾兒,指著裡頭的龍戩之道“他中了玄武的夢噩之咒,聽聞先生無所不能,還望能解了他的咒。”

  白衣人緩緩把眼神移到轎上,淡淡一眼,又看向白音梵說“卻是中了咒,我也沒有十全把握能救他,但先生既然找到我這了,我盡當全力”

  “這丫頭性子烈,得罪處還請見諒”白衣人一把拉過身邊的丫頭,給讓了條道,又道“先把人扶進屋躺下吧。死丫頭,還不快給人家帶路?!”

  白音梵扶起半昏迷半清醒的龍戩之下了轎,跟著那丫頭朝裡走去。

  龍戩之與白衣人擦身時,忽然停下了腳步,沒有生氣卻字字清晰“不知神醫怎麽稱呼?”

  “既來了自是知道敝人姓羽,喚我羽大夫就成,神醫兩字免了吧”

  看著白音梵帶著龍戩之進了房,那羽大夫也隨後跟上而一直藏在袖裡的雙手這才露出左手,大麽指上的青龍扳指被反轉了兩圈脫了下來,不著痕跡得藏進了衣襟裡。

  進了屋安頓好,白音梵拿出一包金錠道,

  “既然先生已知曉我們身份,我也實不相瞞。這位是青龍城的少城主龍戩之,也是青龍軍的將軍,這次是在戰場上被玄武軍暗箭所傷中了夢噩之咒,軍醫說先生能救,所以我們只得趕來請先生救命。不管先生用什麽方法,一定要解了那咒,我在這兒最多也只能留三四日,之後就要趕回軍中,所以先生這些天若有所差遣,但開口無妨。”

  “我說過我儘量,但到底能不能救要看情形而論,我不能保證。”羽大夫搭了龍戩之的脈,片刻又道“方法是有,但是需要會玄武咒術之人”

  “我這有”赤西人拉過身邊的玄月“他會”

  羽大夫打量了玄月一番,問道“可會靈咒?”

  “會”玄月點了點頭。

  “那好,你們至少留五日”羽大夫劃拉了下手掌,道“我需要用五日的時間替他除咒。首先需替他下靈咒,以驅引夢噩,還需要一個內力好的替他打通筋脈讓血液加快流通,待第三日我就會放蠱蟲從他傷口進入身體噬咒,連續三日,若蠱蟲會從傷口爬出,自然就無恙,若蠱蟲滯留體內,必會被吸光血液而亡。”

  眾人沈默下來顯然是在猶豫是否要換其他辦法,還是冒這個險。

  “生死由命,就照先生的方法吧”龍戩之又對白音梵道“五日後無論結果如何,你都必須返回軍中,軍不可一日無將,更何況是十日?”

  看白音梵欲言又止,龍戩之又道“若五日後救不活就當場焚了,一半骨灰送回青龍城,還一半埋他旁邊吧。”

  “你就知道他願意了?”一直不怎麽開口的玄月冷不盯插了句。

  “玄月!”白音梵捂住玄月的口又對龍戩之堅定道“你不會死”

  羽大夫不動聲色的抽出把小刀,在火燭中烤了烤,看著眾人凝重的神情噗嗤卻笑出了聲。

  “還真沒見過沒死就忙著交代生後事的,你就那麽想死麽?”

  羽大夫普通平凡的面相上揚起一股很奇特的變化,眉梢眼角隱隱地流露出一種異樣的柔美,

  大而清澈的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龍戩之,忽然就眨起眼笑了,只是,那一絲陰冷劃過,

  就見那小刀兒已插進了左肩傷口處,不多不少,正好入骨,拔刀。

  “你幹什麽?”白音梵迅速捏住羽大夫執刀的手腕怒喝道。

  “蠱蟲將從他的傷口進入,若傷口結疤癒合,還怎麽去咒?”羽大夫甩開白音梵的手,從袖口抽出一帕絲絹擦拭著刀身,拿眼角瞅著他道“或者,你自己替他割?每日一刀,要傷口崩裂見血露骨方可”

  白音梵看著遞到自己面前的小刀,尷尬得搖了搖頭說“還是先生來吧,我下不了手”

  “哼!料到了”羽大夫轉身把雙手浸泡在丫頭端進屋的銀質小盆中,過了會兒才直起身,拿起一邊的幹布擦拭了下手,又湊近看了看龍戩之的傷口,

  “今日也不早了,大家吃過晚膳就早點休息,明日開始有得各位耗體力了。”

  說罷,也不再看身後的人,只吩咐了丫頭好生伺候著,就自顧自的回了書房。

  “你家先生待人都是這般忽冷忽熱的麽?”赤西人納悶著問向一邊的丫頭。

  “對不住,我家主人一見血耐心就差,你們要是受不了大可以滾蛋,沒人留你們”那丫頭斜了眼床上喘著虛氣冒著冷汗的龍戩之,繼續道“答應給你們治就不錯了。要知道,現在你們兩軍對戰,救了他自然成了玄武軍的敵人,先生這是給自己惹禍上身。你們要識相,就好好呆屋子裡頭別亂走動,還有你那三十個精兵,拜託讓他們滾遠點兒蹲著。”

  “給你們添麻煩了”說話的是龍戩之。

  “知道就好,我家先生面冷心熱,今天就算倒在這兒的是山裡頭的一隻野狼他也會救。所以,您也不用放心上,還是那句話,傷好了快點滾蛋。”

  那丫頭瞪了眼火冒三丈的白音梵,這才說“我去準備晚膳,你們先休息著”

  “還不知姑娘怎麽稱呼?”玄月一把抓住那丫頭的手臂問道。

  “問歸問,別拉拉扯扯的,男女授受不清沒聽過麽”丫頭倔起了嘴拍掉玄月的手。

  “就是就是,動嘴皮子就好,你扯人家幹嘛”白音梵一臉不爽的抱住玄月“別叫那丫頭占了你便宜,你可是我的。”

  “少噁心,倆男人膩一塊兒的是想怎樣?對了,還一句話提醒你們,別半夜三更的給我嗯嗯啊啊個沒完沒了。這裡是木屋子,隔音可不怎麽好,你們不要睡可別讓人家也睡不成。”

  看著玄月紅了臉,白音梵張著嘴,龍戩之靠著床邊兒偷著笑,丫頭這才滿意地扭起小腰往外頭走去,一邊還不忘道“丫頭我就叫丫頭,主子愛叫我死丫頭。你們麽,就叫我丫姑娘得了。”

  噗~~玄月剛進嘴的一口茶噴了白音梵一臉,意味深長的看著那丫頭走遠,這才回轉過頭來看著落湯雞的白音梵。

  千年冰霜化了,玄月竟對著白音梵大笑起來,那臉兒嬌得跟三月的牡丹一樣美。

  白音梵顯然也樂了,摟著懷裡的人蹭著自己的臉,不停的說“玄月,你笑了,你又對我笑了。”

  “你小爺我今天心情好”玄月鑽出身子抹著自己衣袖子給白音梵擦了擦臉。

  “玄月,那今晚我們出去。。。好不好。。。”白音梵頓時閃亮亮起雙眸。

  “白音梵,你腦子裡裝的是不是都是精蟲!”玄月沒好氣地踹了對方一腳,羞著臉跑了出去。

  龍戩之寬慰地看了眼滿臉幸福的白音梵,挪開了視線望向了窗外。

  對面書房裡頭有人影晃動,那案邊撐著下巴低頭專注的身影竟像極了西山裡頭那人的剪影,

  也是這般,總是在每一夜睜著睡意朦朧的眼睛,看著自己風塵僕僕的沖進屋抱起他。

  然後頭一歪,身體一斜,靠著他埋怨“龍戩之,你又晚了!”

  可是,那等得睡眼惺忪的人兒怎會知道,

  他是剛從柳巷街裡頭出來,剛離開紫依的床,剛沐浴更衣的去掉了一身煙花地的味兒。

  而那紫依,

不是別人,正是他青龍城少城主的親密男寵,更是他青龍城三大殿座之一,負責情報收集的間探閣閣主。

 

第四回

  每日一刀,自是痛得。

  羽大夫收起刀,洗手,擦淨。

  “少城主若痛不必忍著”

  傷上刻傷,硬生生要把新生的肉給撕裂,任誰能不痛?

  只有羽大夫看慣了這些,才能手不抖,氣不喘,眼不眨,平靜得跟幽深的青潭一樣無波無痕。

  “其實也沒那麽痛”龍戩之看著自己的傷,慘白的臉卻微微而笑,虛弱著聲音道“有過比這更痛得”

  “噢?有過比這更重的傷?”羽大夫好奇起來。

  “我髮妻每次把我從床上踹下來時,比這個更痛”

  羽大夫捏著紗布仔細地替龍戩之擦著傷口周圍的血跡,淡淡道“看來少城主是愛妻之人,怕這次一傷,夫人倒是要擔驚了”

  “不會”龍戩之盯著羽大夫半宿,道“他死了”

  羽大夫停下手,抬眼看了看龍戩之,尷尬道“對不住,提起你傷心事了”

  “是我親手殺的”

  這次倆人都停頓下了動作,一個低著頭還盯著那傷口,一個卻緊緊看著眼前的人,半響沒有動作。

  “我不後悔這麽做,只是,若可以重來,也許我會換種方式”

  “少城主,我只是大夫,若你想找人聊天,我不介意把我家那死丫頭借給你”

  “我只是怕我死了,就說不了這些了”龍戩之這才把眼光移到自己傷口上“已經第五日了,我日日都能夢到他死前的樣子。”

  羽大夫肅嚴道“那是咒起的夢噩,若蠱蟲噬得乾淨,明日你就不會再夢到那些”

  “不知道蠱蟲會不會出來”

  “看你造化了”羽大夫起了身,看了看屋外的太陽“還剩下半日”

  深夜,圓月兒罩在烏雲後,隱隱散發著幽光。

  一屋子人站在龍戩之床邊,焦急得等待著,都不由捏了把汗。

  “丫頭,把我那鼎香爐拿來”羽大夫皺著眉朝身邊的人說。

  不一會兒丫頭捧了個鎏金鳳紋三足小香爐進了屋遞給了羽大夫。

  羽大夫從一邊小紅木匣子裡拿出七八包藥粉,分別捏著分量各倒了些進去,又抽出張銀色薄紙點燃一起扔進了香爐蓋上了蓋。

  不多會兒,一縷縷妖綠色的淡煙氣兒從爐頂的小洞裡逸出。

  羽大夫把那小香爐湊近龍戩之傷口邊,這一等又是足足兩個時辰。

  眼看馬上就要過子時,龍戩之的臉色也越來越蒼白,身體也開始慢慢失去溫度。

  “出來了”在眾人尚在擔憂時,卻見羽大夫松了口氣,開了那香爐頂蓋,不過多時,一個通體又肥又紅的蠱蟲蠕動著從那傷口處爬了出來,到完全暴露在外時它抖了抖肉肉的身子,綠色的眼珠子翻了翻,這才展翅飛進了香爐裡。

  吧嗒。羽大夫立刻蓋上了頂蓋,把東西給了丫頭道“收起來”

  替龍戩之包紮好傷口,羽大夫朝著一邊還未回過神的白音梵道,

  “咒已解可以安心了,不過他身子尚弱,且蠱蟲本身就是帶了毒的,還需要調理。我會讓我那死丫頭給你們草藥方子,待明日一路上熬了給他服用,過上半個月自然就沒事了”

  “我們走,他留下,這是他昨兒個吩咐我的”白音梵道“況且有先生照料,我也能放心”

  “他的毒尚未清,功力也沒能恢復,你放心?”

  “他決定的事我也阻止不了”白音梵聳聳肩,拉著玄月準備離開“既然沒事,咱們準備準備明日趕回軍營”

  出了門,玄月小聲地湊近白音梵“把他一個人留這兒,你真不擔心?”

  “龍戩之說,羽大夫像一個人”

  “誰?”

  “鳳清顏”

  “他已經死了”

  “就因為死了,所以。。。”白音梵歎了口氣,卻不忍把話說下去。

  玄月啐了口道“假惺惺”

  白音梵看著玄月,難得肅顏道“玄月,若有天你死了,我定跟了你去”

  “誰讓你跟了,白音梵,我告訴你,我還沒原諒你!”

  橫了眼身邊的人,想起這麽些年的糾葛,放不下,卻也舍不掉,每每想起心還是會痛,針紮般密密麻麻。

  只是,玄月知道,白音梵剛才那話卻是頂頂認真的。

  屋裡頭,龍戩之尚還在昏迷中。

  那香爐兒的味道不僅能引出蠱蟲,也能讓人陷入無邊的沈睡。

  羽大夫坐在床邊,絞幹了帕子替龍戩之細細擦身,指尖一寸寸順著肌理向下,竟熟練無比。

  “主子,還是我來吧”丫頭打算接過帕子。

  “出去”羽大夫不理伸在一邊的手,逕自擦拭著。

  “主子”

  “我說了出去”

  丫頭紅了眼兒,姣好的臉蛋兒憋著屈,咬著唇兒就那麽站在一邊不響。

  “采兒,我已經醒了,你該是明白的”說話的人依舊淡漠著語氣,手上動作卻未停下來分毫“出去吧,替個男人擦身,你還要看全套?別忘了你還閨字待嫁呢”

  采兒一跺腳這才跑了開,留下屋裡頭的人輕聲微歎。

  停下手中有條不絮的動作看著熟睡的人,竟恍如隔世。

  痛還清晰在胸口,只是,蘇醒後,那份執著已經飄散遠去,與己無關。

  師傅的話猶在耳,字字清晰,

  “清顏,蠱已解,你輸了”

  第五回

  酒

  不醉人

  人自醉

  青稞酒的味兒是淡淡的

  酸甜中讓人迷離

  有人說,青稞酒

  飲之難醉,醉則難醒

  抱著酒曇子,鳳清顏的臉依舊暗沈無光,可眼睛卻越發明亮。

  “這是之前的病人送來的陳酒,藏了好久沒喝,今兒給你撿便宜了”

  “沒想到大夫也是好酒之人”龍戩之端坐在一邊,傷勢的好轉讓他臉色也紅潤了不少。

  “好酒?算不上,只是偶爾小啜一兩杯而已,明日少城主就要起程,這頓當是餞行了”

  同樣也舉起被斟滿的酒杯,龍戩之仰首一口,杯見了底。

  “少城主好酒量,不過傷未痊癒還是少喝為妙”

  “你這大夫,給人喝酒又不讓多喝,存心折磨人”

  龍戩之說完話兒卻盯著羽大夫眼珠子動也不動,顯得有些傻愣愣。

  “我臉上有東西?幹嗎傻看著我?”羽大夫不解的抄起一邊的銅鏡照起自己的臉。

  略顯粗黃的皮膚,濃密平整的眉,不算高挺的鼻子,略顯厚而暗紅的嘴唇。

  只有那一雙罩子,亮嗔嗔地,流露著三分醉意七分清明,晃晃然的帶著絲溫潤如玉的平柔。

  “清顏”

  一聲喚,砸醒了羽大夫。

  扔了手裡的銅鏡,他笑著奪過龍戩之的酒杯子,說,

  “少城主,看來你真的是喝多了”

  “也許是有些醉,這酒,不是說不烈的麽?”

  龍戩之揉了揉自己眼睛,迷蒙著眼為剛才的失禮而顯得抱歉。

  “少城主思念髮妻,怎怪到我這酒上來了”羽大夫晃了晃桌上的酒罈子“這酒,可不讓人輕易醉的”

  “我從未說過自己的髮妻叫清顏,大夫怎的知曉?”龍戩之拉過羽毛大夫的手,湊近了幾分。

  “你那回子去咒時,疼得慌了就會念叨這兩個字,傻子也知道那是你妻了!”

  揮開龍戩之握著自己的手,不著痕跡的錯開兩人的距離,羽大夫又說“沒見過這麽個癡情的種”

  “癡情?”龍戩之捧著肚子大笑起來,到喘不過氣來了才說“我要真愛他,怎麽會騙了他?我要真愛他,怎麽會親手殺了他?我要真愛他,我怎麽能活到現在?癡情麽?我龍戩之向來都是絕情才對”

  雙手捂上眼屈坐在地面,窩進身體裡的腦袋垂落地面,竟是在一抽一抽的作嘔。

  “鳳清顏,我不愛你,我不愛你!我這輩子都不可能愛你!”

  無奈的拍著龍戩之的背,羽大夫有一下沒一下的符合道“是,你不愛他,你從來就沒愛過他!恩!別這樣了,怎麽喝醉了就跟個孩子似的呢?”

  “清顏”“清顏”“清顏”

  龍戩之喃呢著朝身邊的溫熱湊了去,一把摟住對方的腰埋下了臉。

  “這酒,哎。。。”羽大夫對著門外開了口“采兒,你究竟在酒裡頭放了什麽?”

  “一點點‘失心’而已”采兒進了屋,看著龍戩之居然整個掛在自己主子身上就一陣氣,上前一把扯過人,也對著外頭喊了起來“井,進來把人搬回床上去”

  看著龍戩之被井抗了走,羽大夫點了點采兒的腦袋道“死丫頭,就你事多”

  “他該!”

  “采兒,你說是醉著的人更真實,還是清醒的人更真實?”

  “主子,您又胡思亂想了”

  “沒有,我只是不懂。不懂龍戩之對鳳清顏究竟是什麽感情”

  “主子,您不需要懂,您還是三年前的您,這點不會變”

  “死丫頭,這點認知你主子我還是有的,我可不再是那癡傻的鳳清顏”

  “是是是,您是最風流倜儻最英俊瀟灑最冷血無情的二公子。這點也是我打小就有的認知”

  看著戴著人皮面具而藏匿起容顏的鳳清顏,采兒忍不住笑出了聲“主子,我剛才那話可不是說您現在這張臉”

  “死丫頭,早知道給你找副醜點的面皮,看你還怎麽詐唬”

  原來,這羽大夫正是早該死了一年埋了一年的鳳清顏。

  那人在這,墳墓裡的,又是誰?

  這令當後話了。

  且說采兒走後,鳳清顏卻是怎麽都睡不著,

  玩弄著手心裡頭那枚青龍扳指,心裡空蕩蕩的。

  這幾半個月的相處裡,他還是欣賞著龍戩之的。

  畢竟,漂亮的人養眼是不爭的事實,更何況,那樣容貌無雙的一個人,還總是帶著炙熱的眼光盯著你。

  偶爾兩人聊個天,龍戩之就會習慣性的彎起好看的嘴角,瀲!起的笑容讓人醺然欲醉,往往不能自持就忍不住和他親近上幾分。

  搭著肩膀兒天南地北得胡侃著,亦或者聽他絮叨西山上的那個故事,一個愛與背叛的故事。

  聽著聽著,鳳清顏就覺著好像一場夢,醉到方醒,胸中給人掏到底般地痛。

  而無波無痕的雙眸,水氣氤氳,清清冷冷,一如既往,他聽到自己說“少城主,既然都死了,您又何必耿耿於懷呢?去了的都去了,您該是向前看才對。”

  沒有恨沒有怨,這些感情本就和他無關,他只是個觀看著的第三者,周遭的一切牽動不了他的情感,除了那真實而又無邊的痛,是唯一遺留下的東西。

  龍戩之說“羽大夫,不知道為什麽,看著你總讓我想起他。懷疑著,是不是他的靈魂投到你身上了”

  說這話時,龍戩之的眼總是緊迫地找著鳳清顏臉上的縫隙兒,彷佛尋思著某個破,然後可以一把扯開所有的偽裝。

  只是,他從未能做到。

  鳳清顏說“少城主,您這不會是夜裡頭夢多了,眼給花了吧?”

  “我再未夢到過他”龍戩之說“我的夢裡只剩下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

  “可憐的人呐”

  鳳清顏是真覺得他可憐,一個也許愛著卻又不愛的男人,在扼殺了一切後,陷入無邊的糾纏。心靈因為愧疚而一直搖擺自欺。

  “看看你幹的好事”鳳清顏對著大麽指上的扳指自言自語。

 

第六回

  天亮後,龍戩之起了身吃過了早膳,正準備動身,卻聽到外頭急急的敲門聲。

  采兒打開門,看著外頭一身紫衣的男人,問“你找誰?”

  那人如沒聽見般自顧自的沖進了院,叫道“少城主,我是紫依”

  龍戩之匆匆從屋裡走了出來,看著紫依訝然道“你怎麽來這了?”

  “少城主,我剛得到密報,玄武的人三日前已經知道您藏在這兒,馬上就到泉口,您還是快從另一面走吧”

  “走?我走了,這屋子的人怎麽辦?”龍戩之反問。

  “這。。。可是少城主,我們人手不夠,拼不過啊”

  “白音梵留下的三十精兵應該還在十裡以外,你拿我權杖速去,差人傳信給軍中。”

  “少城主,我不放心您啊”紫依上前拉著龍戩之的衣袖,擔心之情讓人一目了然。

  “紫依,聽話,快去”龍戩之摟過紫依,道“別忘了你是青龍城的三殿座之一,城主的命令不可不從”

  “少城主”紫依還想多言,卻被龍戩之一個吻封了口,再抬起時已經喘著氣,吐不出一個字。

  “去吧,我有辦法自保,你拖一分時間,我就更危險一分,懂麽?”

  “好,我速去速回,少城主保重”紫依狠下心朝外頭沖去,不下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見了蹤影。

  “少城主和屬下的關係可是情深意重啊”羽大夫打趣地調侃道。

  “大夫,你就別拿我當趣兒看了,現下還是趕緊逃命要緊”

  “我知道泉後頭有個簾洞,尚可避身”

  “能躲一時是一時,快走了吧”

  拖上采兒,三人一行迅速從後門出了屋,躲進了簾洞裡。

  不多時,一群人馬就沖進了屋子,看著沒人,便在這蝴蝶泉周圍蔓延開,細細搜查。

  而躲在黑漆漆簾洞裡的三人也不免有點小尷尬。

  畢竟簾洞甚小,為防被發現還得越往深裡頭躲越好。於是,龍戩之後頭貼著羽大夫,羽大夫身後又貼著采兒。

  但說,這龍戩之跟羽大夫貼著一塊兒久了,就變得微妙起來。

  龍戩之只覺得身後的人的呼吸一下下吹進自己耳根子,竟隱隱發燙,讓他想起了鳳清顏每回湊著他睡覺時,也是這般一個溫度。

  身體的異樣帶動心裡頭的澎湃,腦袋兒也迷糊了,以為還是在以前的某個深夜,鳳清顏還活著正蹭在他背後細喘著聲兒淺眠。

  只要他一回身,吻上他的唇,那人就會睜開眼,瑰麗一笑,滅了星辰的璀璨,然後懶懶地拖遝著長音,喚一聲“戩之”

  待到龍戩之回過神來時,他已經把所想的付諸於了行動。

  嘴瓣兒貼著嘴瓣,熱熱柔柔,摟著的手不知何時已抓緊了對方的衣領,隨時就能扯了開,一嗅其中的芬芳。

  手尚未再貼進半分,卻被人輕輕推開,黑暗中那人的眼依舊平淡,還是那般不輕不重的聲音問“少城主,原來你喜歡隨隨便便親人啊”

  徹底清醒過來,龍戩之才意識到自己居然親薄了羽大夫,不覺尷尬又無措。

  采兒雖然看不清,卻從那話中明白過幾分道“主子,可不是,您瞧他之前不是還跟他那屬下吻得很開心麽”

  “不是,紫依他本就是我男寵”龍戩之想解釋,卻又不知哪兒不對。

  “呦,原來您收了房作男寵啊,我怎麽聽說那人可是柳巷街的頭牌啊”

  “死丫頭,閉嘴”羽大夫阻不了采兒的刀子嘴,恨起來真想把那丫頭扔出去。

  “你也知道柳巷街?”這回輪到龍戩之心裡轉起了彎兒。

  話說這蝴蝶泉跟西山可是有段距離的,這丫頭既然知道柳巷街,還知道紫依的名頭,自然就該去過西山。

  “紫依本就是青龍族之人”龍戩之看著羽大夫,又道“青龍的三大殿座,對外是青龍眾人之上的首領,對內也都是我的男寵”

  “心腹自然該是枕邊心愛之人,少城主到是聰明的緊”羽大夫拿袖子擦了擦自己的嘴,說“不過少城主,其實我對你們青龍的事沒什麽大興趣,不必一一解釋給我聽”

  “也是”龍戩之回過頭,眯起眼看向簾洞外頭,忽然壓低了聲音道“不好,搜過來了”

  聽著外頭越來越近的腳步聲,龍戩之回頭道“我去引開他們,你們呆這裡不要動”

  說罷,人已經飛了出去,就聽外頭一陣騷亂,有人叫道“在這在這,弟兄們快追”

  一陣打鬥聲起伏,不下片刻,已有血腥味兒飄進了簾洞,而腳邊的水澤裡,也緩緩淌進深紅色的液體。

  羽大夫的胸口開始變得急促起來,隱隱得是在壓抑,渾身的煩躁與炙熱開始迴圈交替。

  “主子,忍忍,一定要忍”采兒急忙抓緊羽大夫的雙臂。

  卻聽外頭突然一陣安靜,有人開口,細而尖銳的聲音“龍戩之,想不到你也有今天吧”

  刀尚未落下,簾洞裡忽然響起水聲。

  淌著泉水,有人緩緩而出,帶著的漣漪牽引出一個個水圈,朝遠處蕩漾開。

  “在蝴蝶泉開殺戒,不怕天譴麽?”

  傳說,蝴蝶泉是遙古神獸沐浴之地,集了天地靈氣,乾淨不似人間應有之物。

  “就是你治好了他中的咒?”帶頭的人奸笑著“好,就先拿你開刀,看看你這個神醫倒是能不能救自己”

  刀光落下,濺起血珠,羽大夫的身子向後移了幾分,而他前頭擋著的,正是采兒。

  采兒右手狠狠握住刀身,那力氣卻不像十七八歲少女的。

  “敢動我家主子半根汗毛,你們全得死!”

  “小丫頭,說得到挺狠,你以為你能有什麽能耐!”帶頭的人冷笑著,一鞭子抽上采兒的臉,頓時紅腫裡溢出了血絲。

  “有我們祭祀在,就算十個龍戩之,也是枉然,更何況你一個屁大的丫頭!”

  一陣譏笑後,又是一鞭,這次中的是采兒的手臂。

  羽大夫忽然冷哼一聲,也沒拉走前頭的采兒,聲音還是平靜異常。

  “不就是玄武的祭祀麽,膽敢在本宮面前撒野?”

  采兒不顧疼痛,回身抱緊了自己主子,慌亂大叫道“主子,不可以,你要忍住!井和鬼馬上就回來了”

  “丫頭,血腥味兒太濃,本宮忍不住”

  沾著手指,從采兒臉上抹過一滴血珠送進嘴裡。

  羽大夫拍了拍采兒的手,鬆開了她的禁錮,不知道何時光著的腳一步步踏水而前。

  直到染了血的泉水從小腿肚邊流過,他才停下腳,彷佛俯瞰眾人的神,以藐視的神情看著在場的玄武兵士,

  “本宮說過,在蝴蝶泉開殺戒,那是要被天譴的。愚蠢的人類啊!你們怎麽就不聽勸呢?”

  火一樣的光芒圍繞全身,

  一簇簇跳動著,妖治而美豔。

  原本平凡的面容開始一點點融化,露出另一副容顏,而霎時,

  金光從頭頂沖天,一聲鳥嘯,巨雀盤旋於上空,展翅飛騰,染紅了一方雲霧。

  而火光裡的人,紅發披肩,烈如焰,媚如絲,絢如雲霞,宛若彩魁。

  額間冥火般跳動著,左手手腕的鳳形圖騰妖嬈著在舉手投足裡迷惑眾生。

  彷佛他是踩著滾滾千丈紅塵而來,卻落在了六道之外,芳豔脫俗,不沾人間。

  清朗的笑,他傲睨著所有目瞪口呆的人,用極其輕柔的語調,陳訴著事實,

  “你們都該死”

  “清顏”

  有人顫抖著輕喚。

  他卻轉過了頭,溫潤的眼,閃過一絲冷,

  他說“你,認錯人了”

  第七回

  戰爭中,死亡並不可怕。

  可怕的是,還未看清敵手,就已經血骨無存。

  鳳王的火焰是燃盡萬物的天火,是摧毀一切的力源。

  不帶一絲渣兒,無聲無息,就能讓所有人的人在頃刻成為孤魂野鬼。

  如紅寶石的眼看著面前的龍戩之,抬手,利爪收緊,眼見就要息了那人的生命之火,

  卻聽采兒一聲悲喚“您不能殺他”

  “為何?”火紅的眼不帶一絲感情,卻有著純如嬰孩的潔淨。

  “他就是龍戩之”采兒護著龍戩之道“主子說過,不能殺他”

  鳳王收回了爪,長而尖利的指甲鎖回了手指,頓時,又是那根根蔥兒般纖細的指頭。

  “你就是那個龍戩之?”鳳王琢磨著眼前的人,笑道“天天窩著鳳清顏的肉身裡頭看不到塵世,你的名確是次次能從他心裡聽到”

  “清顏沒死?”看著鳳王,龍戩之忽然不知該喜還是該歎。

  “你失望還是開心呢?”鳳王湊近臉,看著龍戩之複雜的表情。

  龍戩之沒有回答,卻是貪婪的看著鳳王的面容,讓人摸不透他心裡的真實。

  “龍戩之,你的清顏都給你埋在土堆裡了,你還在指望什麽呢?”鳳王戳了戳自己的心臟,道“鳳清顏從沒有愛過你,而屬於你的清顏也被你親手殺死了”

  “什麽意思?你明明站在這兒,就說明清顏沒有死”

  “傻子,都說了鳳清顏沒有愛過你!我從他出身就呆在他身體裡頭,怎麽會不知道?”鳳王弩弩嘴,道“不信,你問問這丫頭”

  龍戩之看向一直沒做聲的采兒,一臉迷惑。

  “主子的確沒有愛過你!”采兒知道瞞不過,只得道“主子在兩年前對自己下了情牽之蠱,再把引餌的魅生香沾在你身上,這樣見了你自然蠱發被你吸引”

  “魅生香?”

  “是,就是每回你來時,屋子裡燃著的接近於檀香的那股香味兒。那蠱蟲吸食的香味越多,對你的情牽也就越深,特別是每次歡好,蠱蟲就會在主子體內越發煽動情愫。所以兩年來,主子一次比一次更愛你。”

  “我明明親手葬了他的,他也的確死在我手裡”

  “傻子,鳳清顏體內有我鳳王的靈力在,怎麽可能那麽容易死?”鳳王嘲笑得看著龍戩之道“他暫時沒了心跳後,我就以靈力給他續著命,保持龜息狀態。”

  “你將主子埋了離開後,我們就把他挖了出來。主子師傅帶了他回朱雀調養,我們重新把那墳填了,恢復了之前的樣子。”

  “他為什麽要這麽做?”龍戩之恢復了沈靜,卻百思不得其解。

  “主子從知道了身體裡鎖著鳳王的靈體後,就一心擔心會被靈體反噬。他知道,一旦靈子一說被傳開,朱雀勢必被拖到帝位的動亂之中,朱雀好不容易才脫離戰場。他不想全族人再回到過去的血雨腥風中,所以,為了壓制隨時可能封解的靈力,他選擇以愛力來壓制靈力。而能與朱雀靈子相配的,只有身為青龍少城主的你。”

  “不錯,恒古以來,能與四靈獸之力匹敵的,也就是愛源之力。當年四靈獸相繼泯滅,也是毀在一個愛字之上”鳳王苦笑,卻不僅看向龍戩之,道“你的容顏,確實與當年那條大青蟲有四五分相像”

  “大青蟲?”

  “就是蒼龍”鳳王的眼裡多了份柔和

  “主人以情牽讓自己愛上你,其實是壓了個賭。他自然知道你接近他的目的,而他要賭的,就是能不能在三年內,讓你真的愛上他和他歸隱山林。若成功了,他將一輩子都不解開蠱,而若輸了,沒有人知道結果會如何”

  “所以,他愛了我兩年,然後,被我親手殺了?”

  “是,很早主子就知道了你是靈帝之人,也知道了你去白虎軍那趟是誘他以鳳王之體現身,讓靈帝親眼見證了朱雀靈子存在於世。殺或收為己用,只有兩條路,最終你還是逼他不得不提早結束了這場賭局”

  “被你們救回後,他解了蠱,就成了羽大夫,隱居於蝴蝶泉?”

  “是的。主子說,他輸了,命不由己,他鬥不過天,該來的總會來。”

  “這一年來,我對親手殺了他一事總覺得耿耿於懷。卻原來,他醒的比我早,只有我一個人還在原地轉著圈,心心念念這兩年的日夜?”龍戩之自嘲的笑了起來,搖頭道“我還真是傻”

  “你欺騙他,他利用你,你們誰也沒欠誰”鳳王看著龍戩之

  “少城主,主子是有不對,卻也從未傷害過你。反而是你,兩年來一次次的傷害他。每回從井鬼那裡查到真相,他總是在真切的痛,包裹你一次次從柳巷街回來,那次主子跑去柳巷街,也不是貪玩,他是真的想看看你龍戩之心愛的男寵紫依,究竟是個怎麽樣的人。你笑他吃醋,卻不知他心裡卻早明白了透徹,直到你親手殺了他,他才算徹底醒,解了蠱,作回了鳳清顏。”

  采兒想起了那夜,主子悲戚絕望的臉。

  而醒來後,卻只是靜靜地說了句“浮生夢,夢浮生,都散了。”

  然後解了蠱,忘了情,不再癡戀,卻日日夜夜,無法拋卻那份痛了兩年的傷口。

  忘情不代表就能忘痛。

  鳳清顏明白,卻只能接受這樣的結局。

  看著自己的墓碑,他告訴采兒,清顏已經死了,他還是三年前的他,不曾為任何人動過心。

 

第八回

  鳳清顏這一次的沈眠,一睡就是三天三夜。

  睜開眼後第一眼看到的人,就是龍戩之。

  三天前,鳳王出現的時候,他就藏進了那副肉體的最深處。

  可是外界的一切還是都聽進了耳朵,他也知道,所有的真相已經揭開。

  誰也沒欠誰的,

  這是鳳王說的。

  於是,他也坦然。

  兩人對看了很久,先開口的,是鳳清顏。

  “這個還你,物歸原主”

  遞出的是那青龍的玉扳指。

  “送出去的東西我沒打算收回”

  “那好,回頭我埋回那墳墓邊去”

  “既然挖出來,做什麽還埋回去?”

  “那會兒蠱剛解,心裡的痛卻深極了,看著它心裡還好點。”

  “那現在呢?”

  鳳清顏釋然一笑,卻不回答。

  “其實,如果那時我問你有沒有一分真心的時候,只要你回答有,我就會起死回生,然後繼續做你的清顏”

  “那又怎樣呢?你不愛我,我也不曾愛你,其實,一切都是假的。”

  “是啊,一切都扯破臉了,也回不去。到是死了乾脆點。”

  “你是乾脆了,卻留我一個人在原地打轉”龍戩之抬起自己的右手“我還記得我每個動作,親手給你夾過的菜,親口給你遞到嘴邊的茶水,親自劃在你手腕的傷口,殺過那麽多人,沒有一次那麽愧疚的”

  “你也只是愧疚而以”鳳清顏握住那只手“我記得他的溫度,可是,那是屬於清顏的。”

  “玄月說我是當了婊子還要立牌坊”

  “這話倒是說對了”鳳清顏看著龍戩之,道“其實那樣的結局,我早就料到,只是未想到那麽快,讓人措手不及。我本不信命的,現在卻由不得不低頭,但我實在不想禍連朱雀一族,替我告訴靈帝,這場仗,我幫他打。但是,只是我,而不是朱雀。”

  “你決定了?”

  “我還有選擇麽?玄武和帝君會放過我麽?”鳳清顏舉起自己手腕,把那藏於皮膚底下淡紅色的鳳紋露了出來“它的顏色因為血越多而越來越深,我不知道以後這個身體究竟會是屬於鳳王還屬於是我。既然靈帝和帝君都知曉了我身上的秘密,你覺得,我還能戴著這個封印去哪裡?這就是朱雀靈子的命”

  “好,這裡也不便久留,我們明日就啟程回軍營,我會派人傳書給靈帝和白虎軍。”

  話說著,外頭有人敲門。

  進來的是紫依。

  “少城主,該用晚膳了”

  那日紫依走後沒多久,就帶了三十精兵回來,然而看到的,竟是一頭紅發的鳳清顏和滿地玄武兵的盔甲服飾。

  那之後,精兵就留在了屋子周圍時刻嚴密守衛,而紫依也留了下來負責龍戩之的起居生活。

  “嗯”龍戩之點了點頭,隨著紫依出了門,正巧和進屋的采兒擦身而過,還有像門神一樣駐立在兩邊的井和鬼。

  只見采兒端著食盆樂呵呵走進床邊,說“主子,睡了三天沒餓瘋了吧”

  嗅著那菜香,鳳清顏莞爾道“死丫頭,竟撿我愛的燒,真是成精了。”

  不知怎的,龍戩之想起某個夜晚,自己沖回柳巷街拽著紫依就往廚房跑。

  那時紫依問他“少城主餓了麽?怎麽那麽急?”

  而自己卻邊跑邊催促道“清顏醒了估計會餓,我想給他準備點吃的回去,這不只有你們這廚子還在開夥著麽”

  紫依說“少城主,您這麽個寵法會把人寵壞了的”

  自己那時是怎麽回答的?

  他還記得清晰萬分。

  他對紫依道“沒辦法,這些年寵著寵著,習慣了。兩年後他若肯歸順了靈帝,我也還這麽疼他得了,免得自己都不慣。”

  而現在,鳳清顏是歸順了靈帝。

  可很多事,卻已生生被斬斷,回不去了。

  鳳清顏不再是清顏。

  而龍戩之,也早已是親手弑愛之人。

  甚至,龍戩之開始懷疑,

  這一場夢裡,離去的始終只有鳳清顏。

  而自己,還在裡面兜兜轉轉,尋不到出口。

  愛著時不知道在愛,以為清醒地看著別人入戲,

  明白後卻被紅塵那一戲看破,眼瞧著別人夢醒,漸漸遠離,

  而自己的夢,沒有盡頭,看不到邊。

  於是,他只能繼續的不愛,生怕一絲坦露讓自己亂了分寸。

  “戩之”

  那一聲輕喚遠了,

  被埋在黃土之下,

  那土裡的不是別人,

  是他的愛妻,鳳清顏。

  而愛人的一抹情愫,是跟著去了,化進了紅塵,落成一滴淚。

  隨著那人閉眼前的一瞬刻進了他胸口,怎麽都拔不出。

  這浮生一夢,究竟沒有那死了的靈魂,看得透徹。

  夜時

  獨自坐在房裡的鳳清顏。

  冷冷的臉龐,清如明鏡的雙眸。

  他聽見身體裡的另一個聲音“當真要去?”

  “沒得選擇”

  “你知道千年前四族是怎麽消失與這六道的?”

  “從小你就跟我說個沒完怎麽會忘”

  “那你還去?帝君不會放過你的”

  “我等著”

  “孩子,你太執著”

  “不是執著,我只是不想走你的老路”

  “不惜生命?”

  “你魂魄尚在六道,卻真的開心過麽?”

  身體裡有股隱痛,來自千年,在記憶洪閘開啟處蠢蠢欲動。

  他知道那人已流不出淚,卻還是止不住持續著千年的悲傷。

  第九回

  一路回到軍營用了三日。

  三日裡他們鮮少說話,客客氣氣互相以禮相待,

  擁得再緊的身子還是會有分開疏離得一天。

  現在龍戩之的懷裡是一個叫紫依的人,而鳳清顏的心裡只有一片荒蕪,

  似乎曾經的一切都已煙消雲散,而剩下的只是為了一場戰爭。

  再見鳳清顏,玄月是最雀躍的一個,

  他沖進鳳清顏懷裡,說“就知道羽大夫果然是你”

  看著站在一邊拉也不是不拉也不是的白音梵,鳳清顏摸了摸玄月腦袋把他還給了對方,

  “好好去愛不要想太多,你已失去玄武就不要再失去愛人。”

  這是他送給玄月的話,他真心希望著這個孩子可以幸福,一如當年。

  戰火再開。

  連天的廝殺、血流成河、染紅了一方土地。

  生命變得沒有了意義,只有無盡的殺戮,通向修儸之獄。

  封印開啟,鮮紅得鳳紋圖騰在手腕處光彩奪目,似無邊的耀芒點著千年的孤寂。

  鳳王告訴龍戩之,鳳清顏不會回來了。

  他放棄了這個身體縮進了輪回,因為為他不想看到無止境的殺生,那是作為為雀靈子最脆弱一面。

  龍戩之怔然地看著眼前的鳳王,還是那張容顏,還是那樣弧度的嘴角,還是那副修長豐逸的身體,但已經不是鳳清顏了。

  清顏的靈魂去了,而帶著清顏的記憶的靈魂,也跟著去了。

  那晚他抱著紫依,一遍遍的親吻,一次次的進入,他問,你去哪了?

  紫依說,我在這呐。

  於是他抬起他的雙腿狠狠擠入,撞擊著來回搖動直到精疲力竭。

  他說,清顏,你去哪了?

  紫依默默躺在一邊沒有作聲,他不知道怎麽去安慰。

  沒人可以阻止一份哀傷的蔓延,因為這種哀傷是歷經失去複得後再次的失去。

  偏偏失去的人沒有資格去要回一切,甚至,連大聲哭泣的資格都沒有!

  醒來後,龍戩之還是那個龍戩之,

  堅韌的臉龐、痞痞的笑卻冰冷、看似溫柔的眼閃著精芒。

  他肆虐著血腥在戰場上無往不利,不是修羅勝修羅。

  白音梵調侃道“要不鬼面給你,我這修羅的外號也一併讓你接了吧”

  白音梵已經很久沒有帶鬼面上戰場了,他現在的眉眼間總是帶著一分情三分媚,

  常常直勾勾得看著某人,然後閃起的笑能奪人的魂魄,而那糯糯的聲調裡總是玄月玄月著沒完。

  白音梵說,他不想像龍戩之,待到碎了才想起來完整時的那顆心的模樣。

  現在的他,可以沒有白虎,但不能沒有玄月。

  因為沒了白虎,他還是白音梵;而沒了玄月,白音梵也就沒了。

  天下起了雨,

  踩著一溪溪的血水,

  龍戩之看到了從火焰中踏著雪白的赤足回首而望的鳳王。

  鳳王愛紅不似鳳清顏愛白。

  鳳王常常一襲烈紅的霓裳錦衣,流光溢彩,惹人不敢直目。

  那是一種瑰然的靡麗,帶著遠古神話的色彩,凝重的把這山水硬生生漂染成蒼白。

  他透著鳳王的靈魂,看得是鳳清顏的身貌;

  鳳王透著他的身貌,念的是蒼龍恒古的原神。

  鳳王常說“龍戩之,你很像那條大青蟲,連笑起來不疼不癢的樣子也非常的像”

  龍戩之問“你和蒼龍,是戀人麽?”

  鳳王點點頭又搖搖頭,回憶把眼神拉的很遠,於是他說了一個很美麗的神話。

  盤古開天,四靈獸鎮守四方。

  東青,配龍。

  西白,配虎。

  南朱,配雀。

  北黑,配武。

  而四方守護的即為中央正黃的帝君。

  若四方各按己命到是天道所歸,也就相安無事,偏生西虎與北玄暗生情愫下疏於職守,讓西與北差點輪為妖道橫生之獄。

  而同時,南雀也因苦戀青龍而冒然逆天,甘願以神化後的男子之身承孕。

  上神得知後一怒之下煉出獵刀賜予帝君,上殺靈獸,下斬妖魔,一時間天地為之變色。

  然後就是場幾近滅天的混戰,朱雀因此失了靈胎法力不濟險些飛灰湮滅,而在跌進六道之外那個刹那,卻是一向對他冷漠淡然的青龍以自己元神之力護了他七魂六魄,一個甩尾硬生生將快要消失的朱雀扯回了六道。

  只是,失了元神護體的青龍卻因此被吞沒與獵刀之下。

  此後,四靈獸便銷聲匿跡於四方,照理說就是神形俱滅,魂飛魄散,出了三界六道,已無處可尋。

  單單留下因青龍守護而僥倖得以在千年後蘇醒於鳳族後代鳳清顏體內的朱雀鳳王。

  鳳王說到這,深深吸了口氣幽然歎道“那條大青蟲笨死了”,一邊卻把手指緊緊摳進了手心。

  “出血了”龍戩之攤開鳳王的手“這樣會傷了清顏的肉身”

  鳳王看著自己的手愣了愣卻沒有再說話,隨即笑了笑又道“這是前塵舊夢,不關你們後輩的事”

  說罷搖了搖手,轉身回了營帳,只留下一抹紅,帶著份淒然與決絕。

  龍戩之想,或許鳳王的心也跟著去了六道以外的天地,

  所以才能笑得那麽傾城卻散淡,任誰都抓不住,也看不透。

  就好像每次燃燒起的魅生,一縷縷鑽進他的魂魄,卻無聲無息。

 

第十回

  決戰攻城之日的前一夜。

  鳳王看著跪於眼前的三人:采兒井鬼,

  “你們是朱雀三星宿,以後朱雀就靠你們守護了”

  采兒默不作聲卻依舊不肯起身

  “回去後告訴師傅,朱雀將來就交給他了,告訴爹爹孩兒不孝,告訴祭祀二公子不悔”

  “去吧我想靜靜”

  采兒明白主子的心若是狠的時候是怎樣也拉不回來的,她無力再挽回什麽,就像這一路她也只能看著到滄海變桑田。

  三人給鳳王磕了頭,含著淚走了,剩下鳳王一個用食指捏滾著桌上的青龍板指,來來回回。

  天暗黑,潑墨的夜空沒有月,只剩下雨後潮濕的空氣夾雜著露水和泥土的味道。

  風有些緊,冷冷的,躥進錦衣的空隙裡,橫行霸道。

  手心裡是那枚青龍玉扳指,鳳王想,這東西還是要還給龍戩之的。

  只帳子裡傳來激烈的喘息聲讓他凝住了腳步,燭火下倒映出的兩個交纏在一起的身影朦朧在帳幕上。

  看著一邊守衛的士兵習以為常為樣子,鳳王尷尬的立於原地,倒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等到裡頭漸漸平息才聽龍戩之朝外頭問道“是誰?”

  “本宮”鳳王清了清嗓,又問“可以進來麽?”

  裡頭安靜了片刻才回道“請進”

  攜開帳簾鳳王進了帳,撲鼻的麝香味溷雜著曖昧而晦澀的味道,

  鳳王皺了驟鼻,見龍戩之已披了外衣下了榻只留下紫依還窩在被子裡,正撐起身子看向他。

  “打擾了”鳳王瞄了眼紫依頸項的淡紫色吻痕,這才把手裡頭的扳指放在了桌上“這個早該還少城主的,到給忘了”

  “這已是鳳清顏的東西”龍戩之盯著那扳指卻沒有碰。

  “他人都不在了這個自然要還你,本宮不能擅自替你們處理”鳳王看著失了魂的龍戩之又道“夜了,你們也早生休息”

  看著鳳王離開,龍戩之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扳指上。

  翠綠的色澤因為常近人身而越發剔透光亮,熒熒得像人的淚珠,分明著悲傷。

  霍然抓起那扳指龍戩之沖出帳營,身後紫依焦急的呼喚“少城主”,聲音終是消失在黑夜中跟著人影兒沒了。

  就跟曾經每次在柳巷街一樣,無論多晚,那人還是會離開溫暖的被窩飛奔向一個地方。

  他說,那裡有人在等他,他感覺得到;

  他說,其實離開一陣子,還是怪想他的;

  他說,那人等累了的話,肯定已經撐著桌子睡迷糊了。

  所以,他要把他抱回床上,然後給他脫衣脫襪,蓋好被子免得著涼。

  是這般的疼愛著,從未假過半分,只是他自己尚未知覺。

  追著鳳王的身影進了帳,龍戩之只說了兩個字,

  “清顏”

  紅發的鳳王看清來人,道“少城主你又認錯人了”

  “沒有,我知道,知道清顏還躲在你裡面,是不是?”

  龍戩之走近鳳王,抬手輕撫著那本該屬於鳳清顏的容顏。

  “放肆”鳳王一掌揮開龍戩之的手,反手就是一個巴掌狠狠落在龍戩之臉頰。

  “清顏,你出來,出來跟我說說話好不好?”龍戩之似乎感覺不到疼痛,倔強的雙手拉過鳳王的雙臂,擁入自己懷中。

  “龍戩之,你這又是何苦?”鳳王哀歎著搖頭,卻是沒有推開龍戩之。

  “讓我做做夢吧,就當清顏還在,就當我們還好好的活在西山,從沒有離開”龍戩之的吻親親落下,在耳垂間來回摩擦,像每一次親昵時的小動作。

  鳳王原本僵硬而警惕的身子放鬆了下來,軟軟靠在龍戩之懷裡,任對方予取予求。

  不知何時兩人的衣物已經鬆散開。

  龍戩之抱著鳳王壓進床榻的錦被上,膜拜般溫柔得親吻著全身。

  還是那一副身軀,瞭若指掌每一個敏感點,甚至於每次戰慄而引起的微小抖動。

  “清顏”

  他每親吻一次就喚上一聲,像要把此生所欠全都補齊。

  到三個手指撤出鳳王體內,他再一次吻上對方的唇,雙手托起鳳王腰身撐開他雙腿,直到彎曲到一定程度才小心翼翼把自己的炙熱挺進他體內,

  進一分就停一下,生怕弄疼了情人的溫柔。

  熟悉的感覺從肌膚的每一次貼緊而湧上心頭,就好比從前的每個日夜,荒唐的愛戀著,渾然不知真假。

  扶起鳳王的身體讓他全身重量都放於自己身上,胸口貼著胸口,看著他一點點迷離的眼神,充滿著情欲的色彩。

  鳳王主動勾上他的雙肩,兩臂緊攀著龍戩之結實的背脊,生怕一次次的撞擊讓他散了骨架。

  顯得無力的下巴搭在龍戩之肩頭,隨著每次的起伏而不停的磨蹭,實在忍不住時張口咬上,於是,留下一個牙印兒在龍戩之的肩頭。

  這樣的小習慣兩年來從未改變過。

  今日,亦是如此。

  只是,龍戩之一遍又一遍的“清顏”並不能換來任何的回應。

  除了那一聲聲細如哀鳴的呻吟,鳳王幾乎不曾開口。

  不覺沮喪的龍戩之發著狠的把人重新壓倒,架起鳳王修長的雙腿搭在自己肩上,一陣抵死的抽動,直至喘息抑止,一股熱流沖進鳳王的體內。

  然而夜並沒有結束。

  片刻後,龍戩之又把鳳王翻轉過身,從背後再次進入。

  這次沒有憐惜,沒有輕柔,而是粗暴的沖進,然後抽動。

  撕裂的痛是從未有過的,鳳王終於嗚咽著聲音搖晃起滿頭的紅發,

  汗順眼著仰起的脖頸流下,粘著髮絲,說不出的迷亂。

  他微微張開口,吞吐著氣息緩緩聲音,幾乎細不可聞,

  “戩之”

  “好痛”

  “痛”

  猛烈的衝撞在瞬間變得緩慢起來。

  龍戩之親舔著他背脊的汗珠,順延著脊椎的凹槽一路來到股間,

  然後重新覆蓋上他身體,再次進入。

  很慢很慢的抽動,卻每次都能到達最深處,彷佛這樣就可以進入對方的靈魂,看到曾經滴落過的淚痕。

  龍戩之不記得這場情事是怎麽結束的。

  恍然裡,以為是為西山,懷裡的人糾纏著他的身體,不曾逃開。

  而那魅生的味道在房間裡迷散,他依稀記得有人喚著戩之。

  然後是鳳清顏隨著他而上下波動的身體,還有晃動在他眼前的長髮,

  漆黑如墨,而不是烈焰的紅。

  龍戩之笑著親吻自己的情人,

  他說“清顏,我做了個夢,夢到我殺了你,而你也不曾愛過我,然後你走了留下了我一個”

  他聽到他的清顏說“傻瓜,我不就在你身邊麽”

  於是他又安心的閉上了眼。

  夢裡很美,有滿地的太陽花,有鳳清顏燦爛的笑臉,有西山裡那張還在院子裡頭的貴妃椅。

  他們一起躺在椅子上,前後搖晃,看著那一柳樹枝茂出嫩綠的新芽,

  “清顏,春天了”

  醒後,還會是一個陽光明媚的豔陽天,有暖暖的風,有明天。

  只是,從沒有人告訴過龍戩之,

  魅生,不僅是引發情牽蠱的香料,更是讓人醉生夢死的香餌。

  魅惑著你浮生之夢,尋著你夢裡的浮生。

  癡癡沈沈,醒後,卻只能是一場空。

  第十一回

  龍戩之醒來時發覺自己躺在床榻上,身邊是紫依。

  錦被蓋得整齊,自己也還著著裡衣,全然沒有昨夜瘋狂過後的跡象。

  坐起身的時候自然是驚動了一邊的紫依,想問什麽終究還是別過臉去沒有開口。

  到是紫依卻悠悠開口“昨夜兒少城主是半夜回來的,脫下那狐皮裘衣就躺下睡了”

  龍戩之聞言看向一邊雪白的裘衣,他記得那是鳳清顏曾常穿得那件,而如今卻是給鳳王壓進了箱底。

  摸著那裘衣,龍戩之自語道“明明該是春天的,怎麽竟已是入了冬?”

  紫依聽了這話愣了愣道“少城主,這天寒地凍的都臘月了”

  龍戩之這才回過神,利索的穿上衣服說“今日攻城”

  龍戩之和紫依穿好盔甲出了帳營,發覺眾人都已聚集起來。

  白音梵把玄月包成了粽子揪在身邊,笑眯眯得對龍戩之道“再不起我就要找人叫你了,好歹今天攻城,你昨夜是不是賣力過頭了?”

  這頭紫依低下頭到是紅了臉兒,偏被說得人彷若未聞厚著臉皮抬著眼兒,朝在一邊的鳳王看了過去。

  鳳王迎上龍戩之的眼光,波瀾不驚,帶不上半點兒感情,讓龍戩之差點以為昨為的一切都是自己的一場春夢。

  還好素來眼尖又對了這人敏感的很,所以一眼就瞧見了自己昨晚留在他頸間的吻痕,

  淡淡的,像蘊開在清泉裡的血暈,綻開在肌膚上留戀。

  刹那晃神,卻聽鳳王說“少城主,時辰快到了”

  龍戩之點了點頭,拋開雜念前,他想或許戰事後該找個機會和鳳王談一談了。

  無論如何,昨夜的那聲“戩之”他記得深刻。

  震天的戰鼓聲響徹大地,雷動著穿入雲霄通向往生。

  箭雨石陣刀殺肉搏,赤裸裸的一條條生命在倒下後被埋入黃土,墮進輪回。

  以血祭祀的顛覆之路,預示著朝權的變遷,昭顯著新紀元的來臨。

  而那踏雪而去的身影,依舊如晨風中清澈的一抹魂魄,光裸著雙足,滿身的赤紅。

  隨風而鼓動的雙袖展開成一個美麗的弧度,一如他眉角曾捎帶著的笑,看透著人世三千紅塵,望穿了六道千年等待。

  回首時,他望了他一眼,癡纏得讓人心驚,再也抓不住。

  龍戩之朝著紅光消逝的方向伸出了手,卻徒勞。

  他看到了那抹身影與天空盤旋的朱雀融合附體,然後沖往一個方向,如撲火的飛蛾,壯烈的絢爛。

  “那是帝君的獵刀,上殺靈獸,下斬妖魔”

  玄月望著天際的青光,慘白著雙唇,龍戩之聞言一震,雙目直直向火光之地射去。

  采兒目光追隨著朱雀騰飛之跡“鳳王說,獵刀下的冤魂是入不了輪回進不去三界六道,註定魂飛魄散,永遠泯滅而無生”

  采兒堅強的抹去淚水又道“鳳王知道,無論站在哪邊遲早帝君還是會補殺他這個漏網之魚,這是他的宿命,若要死他情願死在獵刀下,至少能追著青龍而去”

  眾人尚未從采兒話中清醒,卻聽一聲淒厲的怒喝,有人騎馬隻身沖出陣營,聰敏的靈駒朝向那一方青紅交界之地飛奔而去。

  “讓他去”攬下白音梵的是鳳伶墨。

  急急趕來終是阻不了一切,他頹然地握緊蕭君行的手,卻看向白音梵。

  “讓他去,青龍朱雀註定是要在一起的,哪怕生死”

  幾日前,老祭祀解開上古神書之咒,在晶球浴火內發覺原來青龍的魂魄尚有一魂二魄留在這六道。

  而那一魂二魄閃耀著的方位正是青龍軍所在之地,也就是說,青龍殘缺之魂魄與鳳王命定中要同在這一世蘇醒。

  而這個人,就是青龍族子嗣龍戩之。

  龍與鳳的羈絆。

  千年輪回,方有了這一生。

  他們苦苦許來,卻不記得彼此的一生。

  鳳清顏說我賭。

  卻不知道,賭上的,是千年的追尋。

  龍戩之狠下心。

  卻不知道,殺掉的,是千年的等待。

  青光再次劃破天空,

  雲層露出一方窟窿,

  青漸變,成金芒,刺眼,一舉萬輝,黯淡了天地。

  一聲尖嘯,萬物灰燼,眾獸悲鳴,風聲阻不了四面八方傳來的泣聲。

  有人說,那日,魚兒在水中留下了淚匯成了大海,日夜奔騰呼嘯。

  天空的朱雀已重重落入紅土,火焰與金紅摻雜,分不出血液流動的方向。

  朱雀終化成了一隻小鳥的屍體,那是鶯兒,曾經小巧可愛的黃鸝。

  而龍戩之的臂彎中是一個人。

  火紅的發一點點失去生命的光澤,緊閉的眼已遁入黑暗的空門。

  垂落兩側的手被人緊緊拉起,攥於掌心,

  來不及再喊一聲,戩之,

  再是來不及。

  龍戩之把臉埋進那人的胸膛,

  他聽見自己在呼喚他,

  一聲聲,清顏。

  那是今生的愛戀,

  糾纏於心,燒遍荒野;

  他聽見自己在呼喚他,

  一聲聲,鳳兒。

  那是恒古的相隨,

  春去花開,不滅不休。

  原來,鳳清顏就是鳳王。

  原來,龍戩之就是青龍。

  他們從未變過,只是,有些事情,暫時的忘了。

  血紅中,他看到了西山。

  開春的嫩芽,盛開的花朵,朝著太陽。

  他說“我們成親吧,天地為證,太陽花為誓”

  他問“至死方休麽?”

  他回答說“至死方休”

  萬世滄桑紅塵三千

  我們終於不會分開

  三界六道眾生云云

  有我陪你直到荒蕪

  那日後,再也沒有人看見過龍戩之和鳳清顏。

  有人說,那場絕望的一戰後,龍戩之抱著鳳清顏消失於茫茫人海。

  也有人說,看見過西山的山頭,有兩塊並立的墓碑。

  墓碑的周圍是金燦燦的太陽花,大片大片,彷佛要動容了天地。

  只是,墓碑後沒有墓塚。

  原來這浮生一場,道盡的,已是千年的神話。

  (卷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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