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案

管一恒永遠忘不了十年前,父親死在他生日那天,而父親拼了性命捕捉到的睚眥被人偷走,還有那天夜裡淡淡的酒香。
十年後,他繼承父親的遺志做了天師,以除妖降魔為己任,當然,還要找到害死父親的那個仇人!
但是他第一次獨立執行任務就遇到了葉關辰,這個身上帶著藥香的男人平平淡淡地出現,卻帶著巨大的秘密,與他越走越近……


內容標籤:靈異神怪 恩怨情仇
搜索關鍵字:主角:管一恒,葉關辰 ┃ 配角:董涵,寺川兄妹等 ┃ 其它:請注意,此為年下文

編輯評價:

十年前,管一恒的父親死在他生日那天,而父親拼了性命捕捉到的睚眥被人偷走。
十年後,他繼承父親的遺志做了天師,除了要除妖降魔最重要的還要找到害死父親的那個仇人!
但是他第一次獨立執行任務就遇到了葉關辰,這個身上帶著藥香的男人平平淡淡地出現,卻帶著巨大的秘密,與他越走越近……

作者文筆一如既往的老道穩健,不疾不徐地描繪了著主角們斬妖除魔的精彩瞬間緊張氣氛的渲染已遊刃有餘。
又夾雜著主角殺父之仇的伏筆,令情節跌宕起伏,故事情節張弛有度,讀者看之欲罷不能。

 

《尋鼎》

 

 第1章 騰蛇

    濱海市火車站,人流如織。電子顯示牌上有慢慢移動的紅字:北京來的g177次列車將於十分鐘後到站。

    李元看看表:“總算到了。”

    助手小成嘀咕了一句:“什麼大人物啊還得來接他,不認識路也不會打車?這麼怕累就別來當刑警!”天氣已經漸漸熱起來,火車站廣場邊上沒有遮蔭的地方,他們在這裏已經等了將近兩個小時,車裏熱烘烘的烤人,烤出小成一肚子意見,“一會說坐t395次,半途又變成了g177,連個車次都不准!咱們時間寶貴著呢,那麼大的案子堆在那兒,倒在這兒浪費了兩個小時!”

    “行了。”李元輕輕責備了一聲,“你這嘴上就是缺個把門的,沒事得罪人。”既然是省公安廳廳長親自打電話來叫局裏接人,那這人不管是什麼樣都不是小成一個普通刑警能得罪的。

    “我這不就是在組長你跟前說說嘛。”小成自己也知道,可是總壓不下這口氣,低頭看看手裏的照片,“我看十有八-九是個官二代!又是到咱們這兒來攢資歷的。”

    現在這條路子不少人走,所謂“到基層來鍛煉一下”,呆個一年半載的,回去就有了升官的資本。可是他們這裏是刑警隊,是要辦案子的,可不是讓人來當擺設的!不幹事也就罷了,還耽擱他們的時間。

    李元也低頭看了一眼照片。難怪小成發牢騷,照片上的人看起來也就二十出頭,這個年紀就讓他這個重案組長親自去接人,肯定是上頭有關係的。

    “算了,你心裏明白就行,等接了人就別再說話了,說了也沒用,不如省點力氣幹活呢。”李元剛說到這裏,小成的電話就響了,他接進來說了幾句,神色凝重:“組長,第三個失蹤的人也找到了,在垃圾站——”

    李元看他的表情就猜到了:“還是那樣子?”

    小成沉重地點點頭:“也是一堆骨頭,聯手機都腐蝕成一團了,要不是那枚黃鑽婚戒,都沒法確認身份。”

    李元臉色鐵青,重重砸了一下方向盤。這是從去年九月到現在半年裏第三個變成一堆白骨的失蹤者了。每發現一個,他們承受的壓力就加重一層,這種連環變態殺人案不給出個說法是根本不行的,再這樣下去就要人心惶惶了。

    “不然你在這裏接人,我馬上過去看看。”李元也坐不住了。

    “要不然乾脆——”小成剛想說不管這人了立刻走,就有人在他那一側的車窗外頭敲了敲:“請問是李組長和成同志嗎?”

    小成嚇了一跳,他自詡也是耳聰目明的,竟然沒發現這人什麼時候走過來的:“是——管先生?”

    站在車外的年輕人二十三四歲,至少也有一米八以上的身高,修長結實,皮膚呈健康的小麥色,濃黑的眉毛平直如劍,雖然穿著普通的白襯衫牛仔褲,也顯出一股英氣來。小成眼尖,一眼就看見他背後那個淡棕色的舊包裏沒裝多少東西,倒是有一根棍子似的東西在裏頭支著,不像是個來長住的架勢,於是心裏更認准了這傢伙是來打醬油的,眼光裏不由得就帶出點鄙夷。

    不過他才動了動這個心思,年輕人已經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目光銳利得有幾分逼人:“管一恒。”

    小成隻知道要來接的人姓管,乾笑了一聲:“哦哦,到了就好,上車吧。”

    管一恒拉開車門上了車,“抱歉,在濟南那邊辦了點事,所以換了車次,讓兩位久等了。”

    李元笑笑:“沒什麼。不過,現在有個現場我得去看看,讓小成送你先去局裏吧。”他對於在這裏白等了兩個小時也有意見,但他比小成穩當得多,不會輕易露出情緒來。

    管一恒坐著沒動:“我也去看看。”

    李元早等急了,既然管一恒自己說去現場,他也就不再推辭,直接一腳油門,直奔現場去了。

    屍骨是在一個垃圾場附近的草叢裏被一個拾荒者發現的,李元三人到的時候,法醫已經把骨頭拼了起來並且初步檢驗過了:“跟前兩個受害者一樣,肋骨多處開裂,有強酸腐蝕痕跡。”

    李元臉色鐵青地看著那具被拼起來的骨骼,上頭的肌肉和筋腱都被腐蝕得乾乾淨淨,只在軟骨關節處有些殘留。法醫小宋拿著裝在密封袋裏的一團頭髮:“這上頭殘留的酸液還沒檢驗,不過目測跟前兩次的應該差不多。”

    小成忍不住說:“還是疑似胃酸?這也太扯了吧。”

    小宋也是新來的,年輕氣盛,立刻頂了回去:“這是檢驗過的結果,裏頭不但有鹽酸,還有消化類酶,任何酸都不會含消化酶,只有胃酸會這樣。這是科學,又不是我自己說的。”

    小成指著那具基本上完整的骨骼:“骨頭都連著呢,就是進胃也是整個進去的,誰有這麼大的胃把人整個吞下去消化?”

    小宋張了張嘴,確實無話可說,半天才說了一句:“那你說這是怎麼回事?”

    這句話把小成也問倒了,要是知道是怎麼回事,他們還用得著在這兒一籌莫展?

    李元乾咳了一聲,轉頭問管一恒:“小管,你看我們這還得有一會兒,你——要不然先回局裏?”他不想叫外人在這兒看著小宋和小成爭執。

    管一恒一直沉默地在旁邊看著那具屍骨,這時候才說:“我想先問一下發現屍體的人。”

    小成在旁邊翻了個白眼,壓低聲音跟小宋嘀咕了一句:“這還真把自己當棵蔥了呢。”李元這明顯是想趕人,也不知道這姓管的是聽不懂啊還是裝不懂。

    發現屍體的是個老頭,在垃圾場拾荒。一般垃圾場都有人承包,是不允許外來拾荒者隨便進入的,但承包人的老婆心軟,看老頭年紀大了,就允許他在垃圾場邊邊角角上撿點東西維持生活。

    “晚上俺就住在那邊——”老頭伸手指著遠處一個塑膠布搭的窩棚,“五點俺起來撿點東西,到了六點半人家就要忙起來,俺就不能進了。俺今天出來就覺得霧特別大,不過沒一會兒就升上去了,俺撿到六點半,垃圾車來了俺就出來了,吃完飯繞著邊上走了一圈,就看見那草叢裏白花花的。俺眼神不好,走近了才看見是堆骨頭,還有個人頭,嚇死俺了……別的,別的俺什麼都沒看見,霧那麼大,沒看見有人過來,也沒聽見什麼動靜。”

    小成忍不住胡擼了一把自己的腦袋。跟前兩個失蹤者一樣,屍體被悄無聲息地拋棄,沒人看見任何可疑人物。這種沒頭沒腦的案子最難辦,這幾天他簡直連頭髮都要薅光了。

    “平常這裏有霧嗎?”管一恒抬頭看了看四周。

    垃圾場在一處窪地裏,背後是一片荒地,再遠處是小塊農田,連樹都沒有幾棵,看起來光禿禿的。

    老頭眨了眨渾濁的眼睛,有些遲鈍地說:“平常不咋有吧……”

    管一恒點了點頭,轉頭對李元說了一句:“我知道了。”

    知道了?李元和小成一起看著他。小成差點就要罵娘了。他們折騰了小半年,管一恒來了才半天,就說他知道了?

    “我說管同志啊——”小成實在是沒忍住,“你知道什麼了?不會是知道兇手是誰了吧?”

    管一恒微微一點頭:“是蟒蛇。”他伸手指了指那幾根斷裂的肋骨,“蟒蛇類捕獵時首先用身體纏住獵物直至窒息,特大的蟒蛇往往可以把獵物的肋骨勒斷。”

    “哈!”小成毫不客氣地翻了個白眼:“蟒蛇?能把一個人完整地吞下去,這得多大的一條蛇?三個受害者都是在鬧市裏失蹤的,這麼大的蛇攻擊人會不被發現?它平常又藏在哪里?這發散思維雖然重要,可也總得講點實際吧。”

    李元連忙給了他個眼色,攔住了他後頭的話。管一恒卻並沒在意,只對小宋說:“宋法醫,把這上頭殘留的消化液與蛇類的胃液做個對比吧。”

    小成快氣死了,顧不得李元連打眼色,竹筒倒豆子一樣就開了炮:“先不說城市裏究竟哪來這麼大一條蟒蛇吧,就說如果真有,現場總也會留下痕跡吧?咱先不說前兩個受害者,就說這一個——昨天下過小雨,垃圾場這邊的地面都是軟的,這麼大的蛇爬過,痕跡在哪里?”

    小宋也有些懷疑:“今天的現場我仔細檢查過了,屍骨發現在垃圾場角落的草叢裏,那裏平常沒有人走動,地面保存得很完整。除了屍骨壓倒的草叢之外,並沒有留下別的印跡。而照你的說法,大型蟒蛇從地面遊過是一定要留下痕跡的,可是那裏什麼都沒有。不過——”

    她看了看小成,有些猶豫地說:“說到前兩次屍骨上留下的消化液——這麼一想倒確實是跟蛇類的胃液比較相近……”

    小成沖她瞪眼:你向著哪邊的?

    小宋也瞪回去:“別瞪我,我說的是實話。蟒蛇的胃液比人類胃液的消化力更強,我之前就覺得這個不是人的胃液,但確實沒有想到蟒蛇類,因為在幾個現場均沒有任何蛇類留下的痕跡。不管怎麼說,這也是說不通的。”

    “很簡單。”管一恒伸手指了指屍骨的頸部,“它是在空中吐出這具屍骨的。”

    “空中?”小宋愣了一下,喃喃地說,“也對——發現時頭部歪在一邊,地上有頭骨衝撞的痕跡,可以推斷是頭部先著地——”她不由自主地停了,因為頭部先著地的說法就等於驗證了剛才管一恒的說法——這具屍骨是從上方被拋下來的,當然是從空中出現的。

    “但是垃圾場那個位置附近沒有樹木,不能讓蛇爬到高處。”小成剛才已經把垃圾場轉了一圈了,很肯定地反駁。

    管一恒看了他一眼:“所以我說是在‘空中’。”

    這次他強調了這兩個字,李元只愣了一秒鐘就反應了過來:“這不可能!蛇又不會飛!”

    “所以這不是普通的蛇。”管一恒看了一眼在旁邊瞪著眼睛聽他們辯論的幾名員警,“李組長,不知道省公安廳是怎麼通知你們的?”

    李元怔了一下,想起局長匆忙的交待:“這人接過來之後就跟著你,別人都不要過問。”難道說的居然是這樁案子?

    “那我們回局裏談?”

    “我還有幾句話,想問問垃圾場的承包人。”

    垃圾場承包人姓李,不過據說是出去了,只有他老婆叫林紅的帶著兒子守在垃圾場裏,看見那堆骨頭早嚇得腿肚子轉筋,沒等員警問話就拉著人哭訴半天了:“……真不知道,我們都是規規矩矩的人,承包垃圾場賺點錢,可從來沒害過人。”

    管一恒微微皺皺眉:“沒有說你殺人,就是了解一下情況——你丈夫呢?”

    林紅還沒說話,依在她身邊的小男孩眨巴著眼睛說:“爸爸去存錢了。”

    林紅啪地給了兒子一巴掌:“胡說什麼!”

    小男孩委屈了:“爸爸說那是很多錢,存到銀行裏才安全,回來還給我買肯德基呢。”

    林紅心驚膽戰:“員警同志,我們那是賣了點東西得的,絕對不是殺人啊!”

    “賣了什麼東西?”小成追問,“如果與本案無關,我們會替你們保密。”

    林紅有些膽怯:“我,我也不懂啊,是些碎銅片,我們幾百塊錢收來的,有個人看中了就買了去。”

    李元敏銳地覺得不對:“賣了多少錢?”

    “幾,幾千——”林紅在李元的目光下支吾了一會兒,還是說了實話,“一萬。”

    “什麼樣的碎銅片?”管一恒追問,“還有,買主是什麼人?他怎麼知道你們收了碎銅片?”

    管一恒看著年輕,說話也不多,但神色冷肅之中自然而然地流露出幾分鋒利和威嚴。林紅已經被問昏了頭,看見他更有點害怕,結結巴巴地回答:“就是些銅片……大部分都長著綠鏽,有半麻袋,是我們在古董街上收的,我看著不大像銅,我家那個說收就收了。買主……我們不認識啊,我們昨天中午收來的,昨天晚上他就來說要買,隨手就扔了一紮錢給我們。”

    她語無倫次地說了半天才把事情講明白,這些銅片是從古董街上一家玉器店收來的,生滿銅銹,是因為那店要關門了才當廢品處理的。當時丈夫要收的時候她還有些反對,誰知道當天晚上就有人來要買,直接扔出了一萬塊錢。因為天色太晚,丈夫怕收了假幣,執意要等到今天早晨去銀行存了錢再交貨。

    “……這不是一早就出去了,結果沒多久就發現了這些……骨頭……那買主,我們真是不認識,就看見他穿得很講究,哦,開了輛車,我家那個說叫什麼切什麼基,車牌號我還記得,是魯uxxxx。”

    離開垃圾場,李元讓幾名員警和小宋先走,車裏只剩下他和小成還有管一恒三人,這才問:“到底是怎麼回事,小管同志你剛才說的那個蛇什麼的,現在可以說了嗎?”

    管一恒摸出一張證件遞過來,小成湊過去看了一眼,跟他的警官證差不多,但照片旁邊寫的字卻是:國安十三處42號工作員,初級天師管一恒,後面還綴了個紅色的古怪符號。

    國安十三處是個什麼地方,李元和小成都沒聽說過。不過更讓他們瞠目結舌的是後面那個頭銜——初級天師,這是什麼鬼!難道省公安廳派來的是個神棍嗎?可證件上面的鋼印又確實是國安處的。

    管一恒似乎對李元和小成懷疑的目光司空見慣,隨手把證件收了起來:“十三處是專門辦理超常規案件的,普通地說,就是靈異案件。”

    “靈異——”小成萬萬沒想到管一恒會說出這麼一番話,半天才乾笑了一聲,“就是神神鬼鬼的事?”

    “對。”管一恒卻很認真,“就是神神鬼鬼的事。”

    “哈——”小成真不想相信他,“你是說,這些人都是被鬼——不,被一條靈異的蛇吃了?憑什麼啊?就憑著現場找不到蛇的痕跡?”我擦,這是要跟他玩“看不見的龍”的遊戲嗎?員警要是都這麼想,那也甭辦案子了。

    “因為霧。”管一恒往車窗外看了一眼,“幾名死者的失蹤和屍骨出現,都有霧。”

    霧?李元和小成對看一眼,腦子裏同時把案情前後捋了一遍,然後面面相覷——因為管一恒說得沒錯,只是這一點,他們都沒注意到。

    第一個死者是在晨練時失蹤的,當時樹林裏就是一片晨霧。如果說這還正常,那麼第二個死者失蹤于露天停車場,而當時正是中午,那麼有霧就很不正常了。偏偏根據停車場工作人員的回憶,當時確實有那麼一陣子是霧氣濛濛的。

    還有這第三個人呢,是傍晚下班的時候開車經過一條小路,當時路口的攝像頭只拍到了一團霧,霧散之後發現車翻倒在綠化帶裏,人卻已經失蹤了。不過濱海這個地方平流霧很多,因此大家都沒注意到。

    “這麼說……”小成不是固執到事實擺在眼前也死不認賬的人,這樁連環案子裏,確實從頭至尾都有霧的存在,“但,但這跟蛇有關係?”

    管一恒點了點頭:“是騰蛇。”

    “啥?”小成莫名其妙,“我聽說過金環白花五步倒,蝮蛇蚺蛇黃金蟒,可還真沒聽說過什麼騰蛇!”

    “你應該還是聽說過的。”管一恒微眯著眼睛望向垃圾場,“神龜雖壽,猶有盡時,騰蛇乘霧,終為土灰。騰蛇無翼而能飛,出入有霧,所以難窺其全貌。”

    小成嘴角抽搐了一下,迅速打開手機百度,然後連眼角都要抽搐了:“你說的是神話吧?”這是曹操的《步出夏門行》詩,文學作品裏的話也能當真嗎?

    “是。”管一恒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十三處管的,就是這些。”

    小成緊緊盯著管一恒的臉,自己的嘴角一直隨著他的話抽搐,半天才喃喃地說:“你,你說真的?你是認真的?”儘管他再難以相信,現在也實在不能再把他當成開玩笑說瞎話了。

    管一恒肅然:“自然。這是人命,怎麼能拿來玩笑?”

    小成的嘴張了合合了張,半天才擠出一句話來:“那——現在怎麼辦?這個蛇,這個騰蛇要怎麼抓?請動物園蛇館的工作人員來有用嗎?”其實不用說他也知道,顯然是沒用的。

    果然管一恒搖了搖頭:“現在最要緊的是找到騰蛇的蹤跡。如果我沒想錯的話,騰蛇很有可能就在那堆碎銅片裏,我們首先要找到那堆銅片的收買人。”

 第2章 銅片

    要找到銅片的收買人並不難,順著那輛切諾基的車號一查,小成就找到了車主:華天房地產公司的法律顧問,鄭彬。

    鄭彬人如其名,看上去白白淨淨,文質彬彬,但做律師的人,一開口就聽出來了,李元盤問了他好一會兒,也根本沒有得到什麼有用的答案。

    “東西是替我的老闆收購的。”鄭彬從頭到尾面含微笑,但說出來的話卻總是帶著點諷刺,聽他說話就好比吃米飯遇到了砂子,時不時的就要難受那麼一下,“老闆喜歡什麼,我做下屬的就要替他辦到,就算是收廢品——這個應該不違法吧?”

    小成冷笑一聲:“鄭律師既然是幹這一行的,應該知道收買文物是怎麼回事吧?”華天的老闆他知道的,叫華剛,在本市乃至本省也算是知名企業家,口碑不錯,還有點兒背景,鄭彬這是拿華剛來壓他們呢。

    鄭彬仍舊笑著:“瞧成警官說的,我老闆只是買了一堆碎銅片,哪里來的文物呢?真要是有文物,還能被當成廢品扔到垃圾場去?”

    小成差點被他噎死:“那請問鄭律師你去垃圾場花一萬塊收買不值幾百塊的東西,這又是為什麼?”

    “這是我老闆的愛好,屬於有錢沒處花的那種吧。”鄭彬笑吟吟地回答,把小成又氣了個半死。

    李元攔了攔這個愛衝動的下屬:“鄭律師,你應該清楚,公民是有義務配合警方調查的。”

    鄭彬一攤手:“我很配合啊,但是李警官,公民也是有*權的,哪怕我的老闆愛好怪僻一些,我只是收買了一批廢品,這有錯嗎?”

    小成氣道:“那東西呢?拿出來給我們看看總可以吧?”

    “這個沒問題。”鄭彬這次答得倒很痛快,隨手拿起電話說了一聲,十分鐘後,兩個小保安抬著一個麻袋進來,往地上一放,“幾位請看吧。”

    粗糙的麻袋口敞開,從裏頭掉出幾塊碎片來,看起來似乎還是有花紋的,但上頭生滿了斑駁的銅銹,黑不黑綠不綠,跟垃圾看起來沒啥兩樣。小成正要上前去翻,一直沒說話的管一恒忽然拉住了他,自己上去拎著麻袋口提了起來。

    小成不由得愣了一下,那一麻袋銅片有一百多斤重,看管一恒單臂就給提了起來,似乎還挺輕鬆。他一直當這傢伙是個來走過場的,雖然聽他說隸屬于什麼國安十三處也沒脫了這個觀念,倒是真沒料到管一恒比他的力氣還大。

    “還有。”管一恒掂了掂那麻袋就放下了,抬頭看著鄭彬,“這不是全部。”

    鄭彬微微一愕,隨即笑了:“這位警官貴姓?別開玩笑,東西都在這裏了。”

    管一恒面無表情:“垃圾場那邊收的銅片總共是一百零三斤,他的秤上有點問題,實際重量應該是一百一十五斤上下,全部又轉給了你。但是這一麻袋——”他用下巴點了點手裏的東西,“只有一百一十斤。拋去誤差,你還有一塊重量在三斤到五斤之間的銅片沒有拿出來。”

    他難得這樣長篇大論地說話,這一番話說完,不光李元和小成瞪大了眼,就連鄭彬臉上也難得地出現了一絲慌亂:“抱歉,這裏就是所有的東西了,我不知道管警官是怎麼推斷出有這麼一塊子虛烏有的銅片的,我也不知道垃圾場是跟你們怎麼說的——畢竟我收購的時候根本沒有稱過,究竟是不是一百一十五斤根本無從驗證——但是東西都在這裏了。”

    他說著說著,臉上那絲慌亂就隱沒了,又帶上一點譏諷的神氣來,“當然,我老闆手裏也還是有幾塊漢代殘銅的,如果管警官是想借機會看一看,我也可以現在去問問老闆的意思。”

    小成七竅生煙。鄭彬這是擺明耍賴了,而且言語之中還有暗指管一恒假公濟私想要弄別人的收藏品的意思。

    管一恒聽完他的話,沖著李元和小成一擺手:“走吧。”

    小成悻悻。現在他們根本沒奈何鄭彬,畢竟是沒有證據,而管一恒已經說得這麼明白了,鄭彬居然還要否認,那就再說什麼也暫時沒辦法了,就是這口氣咽不下去。

    鄭彬笑吟吟地站在那兒:“怎麼,幾位警官不再查查?”

    管一恒頭也不回:“不用了。等你們這裏死了人,我們少不了還要再過來一趟。”

    死人?鄭彬眉梢一跳:“這位警官,話可不能亂說啊。”

    管一恒連理都懶得理他了,只對李元一點頭:“派幾個人注意著,等華剛死了,我們再介入就方便多了。”

    這下鄭彬的臉色可真不好看了:“這位警官,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管一恒頭也不回:“等人死了你就知道了。”

    他帶頭,李元和小成當然跟著就走,只剩下鄭彬一個人陰沉著臉站在那裏,想了想還是轉頭打電話去了。

    出了華天的大門,小成就忍不住了:“華剛要死了?怎麼回事?”

    李元比他冷靜些:“鄭彬留下的那塊殘片有問題吧?是跟騰蛇有關嗎?”

    “對。”管一恒點頭,“騰蛇就附在那塊殘片上。”

    “何以見得?”

    “因為這幾個死者之間其實都是有聯繫的。”

    這樁案子的情況李元和小成都裝在腦子裏呢。第一個死者張成,是個無業遊民,早些年還幹過小偷小摸的事,後來說是繼承了一筆遺產,所以衣食無憂,這麼些年也一直再沒幹過任何工作,也沒結婚,據說就是靠著吃遺產的利息過日子,而他跟第二個死者趙文斌,也就是那個玉器店老闆卻是時常有點來往的。張成失蹤那天早晨,趙文斌還在山上跟他見過一面,而張成的屍體也是在趙文斌居住的社區出現的,以至於警方曾經一度把趙文斌列入嫌疑人,但還沒等仔細調查呢,趙文斌就失蹤了,再出現的時候已經是一具屍體。

    “前兩個人算是有聯繫的,可是這第三個人並沒有啊。”小成仔細想了半天,還是沒找出第三個死者與前兩人有什麼聯繫。

    管一恒看著他:“趙文斌的屍體在一處工地上被發現,那麼第三個死者呂泉的車翻倒在哪里?出事的小路離工地並不遠,而且我記得,你們調查過趙文斌的兒子趙林,那幾天,他曾開著家裏的車幾次到過那個工地。”

    李元悚然一驚。沒錯,當時他們確實注意到了這一點。趙林沒有繼承父親的玉器店,而是自己做了個包工頭,那個工地就是他承包的,結果幹著幹著,居然發現了自己老爹的遺骨。但是呂泉出事的那條小路離著工地還有幾條街道,他們確實沒有把這兩件事聯繫在一起。

    “還有,”管一恒又說,“趙文斌是在露天停車場失蹤的,他自己沒有車,那天他是開著趙林的車,也就是趙林後來開到工地去的那輛車。我想這些殘銅,當時一定就是放在那輛車上的。”

    “這……這有點牽強啊……”小成勉強地提出反對意見,“為什麼不是跟那輛車有關呢?”

    “因為呂泉的屍體是在垃圾場發現的。”管一恒乾脆俐落地回答,“而垃圾場沒有那輛車,只有這堆殘銅。再往前說,張成這個無業遊民,恐怕靠的根本就不是什麼遺產利息過日子,他很有可能是個土夫子,或者是專門收買贓物倒手賺錢的!”

    拜《鬼吹燈》、《盜墓筆記》之類小說所賜,李元和小成都知道,所謂的土夫子,指的就是盜墓賊。管一恒的話,明顯地指出了一條線:張成盜墓,或者是跟盜墓賊有聯繫,收購來了一批殘銅,然後轉賣給了趙文斌,在這一過程中,兩人雙雙失蹤;而趙林顯然不懂這些殘銅的價值,就做為廢品賣了垃圾,結果呂泉的屍體就在垃圾場出現了。現在,只要確定趙林曾經開車帶著這些殘銅去過工地,一條完整的線就聯繫了起來,三名死者無論是失蹤還是屍骨出現,都與這批殘銅有瞭解不開的聯繫。

    “趙林這小子,肯定沒跟咱們說實話!”小成捏著拳頭。他們當然也是去調查過趙林的,但那傢伙一個字都沒提什麼銅片的事兒!

    “估計他可能把這些東西當成了垃圾,當然,也可能他知道自己父親違法收購這些東西,所以不敢說出來。”管一恒眼睛明亮地盯著前方,“去找他問一問就行了,而且,他是趙文斌的兒子,總有點門路能跟華剛搭上關係的。”

    小成還是不大明白:“那你剛才說華剛就要死了……”

    “不嚇他,他也不會把東西拿出來。”

    小成瞬間就明白了,不過還有點擔心:“萬一東西流出去,騰蛇不就……”

    “按照進食速度,騰蛇短期內不會輕易傷人。”

    “哦——”小成剛松了口氣,一想到前面三具被腐蝕得乾乾淨淨的屍骨,頓時這口氣又松不下去了。只要這塊殘片沒到他們手裏,事就遠遠不算完呢。

    趙林比鄭彬好對付多了,小成才把他隱瞞的事一提,又把臉一拉,他就慫了,竹筒倒豆子一樣把自己知道的事都說了出來。

    張成確實是個土夫子,只是年紀大了之後就不親自下鬥,而是做中間人倒手些東西了。趙文斌跟他有聯繫,從他手裏也收過幾件有價值的東西。這當然是違法的,趙林心裏明白得很,他對古玩這一行沒啥眼力,也不想幹這種偷偷摸摸的事,就出去當了個小包工頭。

    這次趙文斌又是從張成手裏收了一批東西,是十幾塊青銅殘片。這種買賣他們做過幾次,趙文斌自恃眼力,經常用低價打包買進些東西,從裏頭撿漏,可是這次弄了這些殘銅,他好像拿不定主意了。

    本來那天,趙文斌是打算帶著一些殘銅去找人掌掌眼的,可是在停車場就失蹤了。他用的就是趙林的車,趙林也是直到發現了他的屍骨之後好幾天,才發現自己車子裏還有一小袋殘銅的。

    他在這方面既沒有眼力,又不想再跟這些事扯上關係,正好張成也死了,他就乾脆把玉器店裏所有的殘銅都打了個包,當成廢品賣給了收垃圾的人。

    “成警官,我真不知道這事跟這些破銅片會有關係,我真不是有心要隱瞞的啊!”

    管一恒擺手止住了他:“你不知道,也就說不上有心隱瞞了。不過,我們現在需要你想辦法,讓我們接觸到華剛。”

    趙林傻了眼:“這,這位警官,我一個小包工頭,怎麼可能見到華剛那樣的大老闆啊!”

    “華剛也喜歡收藏古董,你沒有路子,但你父親應該是有這樣的人脈的。”

    趙林哭喪著臉:“這——我爸也就是個小玩家而已……我倒是聽說過,濱海這邊的玩家圈子裏,有時候會搞地下交流拍賣什麼的,那時候像華剛那樣的大玩家才可能出現。但是——我爸那種級別的,也只參加過一次二流的拍賣會,那已經是他得的最好的一件東西了,手裏沒有好東西,那種拍賣會的大門都邁不進去的,更別說我了,我可是啥都不懂啊。”

    小成被他這腔調弄得心煩,把臉一拉:“你想辦法!”

    趙林雖然是個包工頭,可是膽子小,明明小成這就是不講理了,他也不敢反駁,只是轉著眼睛拼命地想,半天才囁嚅著說:“那什麼,我倒是想到一個人,可是,可是我不認識的啊,我真不能去找,找也沒用——”

    小成不耐煩地打斷他:“你先說是什麼人吧!”

    “就是,就是我爸失蹤那天想去找的那人,我也是聽我爸說的。”趙林像撈到了救命稻草,松了口氣趕緊巨細無遺地說起來,“那位姓葉,不是濱海本地人,不過在這兒有個店,每年夏天過來開幾個月,專賣古硯古墨什麼的。我也是聽我爸提過幾次,說他玩的不大,但眼力絕對好,尤其是人好——你們知道的,那些大玩家對我爸這樣的人,那都是不怎麼放在眼裏的,但葉先生不是,只要你是真心去請教他,他都會給你講講。我爸跟他認識兩三年了,有時候拿不准的東西就去請他掌掌眼——當然了,你也不能老去找他,手裏得有真東西才行。尤其是,如果你光想去套近乎的話他見了一次就沒第二次了。所以我爸那天去,說不定就是真有好東西。”

    管一恒忽然問:“既然你知道你父親真有好東西,為什麼把那些銅片都賣了?”

    趙林臉上的表情頓時有些變化,這怎麼逃得過李元和小成的眼睛,小成馬上追問:“到底為什麼?你還有什麼隱瞞警方的?”

    趙林哭喪著臉道:“我真不是要隱瞞,我怕你們聽了會說我神經病啊。本來我也想留著那東西找人看看的,可是那東西放在家裏的時候,我白天晚上的就不時聽見有東西在屋子裏爬似的,有時候在地下,有時候在牆上,還有時候在天花板上,蹭著牆唰唰的響,可是去看的時候又什麼都沒有。開始我當我耳朵出毛病了,後來有一天——有一天我發現冰箱後面的牆皮被蹭了,地板上落了一層白灰——我家的牆都貼了壁磚的,只有廚房是刷的塗料,就那兒發現了白灰,很淺一層……”

    他下意識地咽了一口唾沫,聲音微微有些發顫,“那個,你們相信嗎?我覺得我屋子裏好像藏了條大蟲子還是什麼的,可是怎麼也找不著!後來,後來我簡直都想把房子拆了來著,忽然想起那袋碎銅片來,好像就是我把那東西拿回家之後,家裏才有這動靜的。開始只是晚上偶爾能聽見一聲,後來就連白天都有了,我嚇死了,就趕緊把家裏和店裏所有的銅片都打包賣了。”

    小成瞪著他:“打包賣了!你怕有東西在你家裏,就賣出去害別人?”

    趙林張了張嘴,不敢再說話了。小成狠狠盯了他一眼:“把那人的地址給我們!”

    趙林哭喪著臉小聲說:“具體位址我不知道,只知道在太平角一帶,店名叫掬月……”

 第3章 行家

    太平角這一線的小店,個個都算得上面對大海春暖花開,有不少都是只做半年生意,到了冬天就關店歇業的。

    小成開著車遛了一路,最後在一個拐角處找到了那家店。店門不大,厚重的木門上雕著歲寒三友的花紋,古色古香。門楣上方懸一塊淺褐色的匾額,上頭龍飛鳳舞兩個大字:掬月。

    店門前方就是碧藍的海面,水波間露出幾塊黑褐色的礁石,像什麼怪獸蹲踞在水面上似的。天氣已經和暖,有海鷗在礁石間翻飛,倒也生機盎然。

    “地腳還真不錯。”小成把車停在路邊,“不過不該開這種店吧,開個咖啡館不是更合適?”

    這一帶基本上都是咖啡館或者燒烤小店,賣筆墨的店開在這裏確實不對勁兒,不過也由此可見,店主人根本不差錢。

    管一恒沒怎麼聽小成說話,正抬頭看那匾額。小成看他半天不動,忍不住問:“看什麼呢?有什麼不對嗎?”

    “好字。”管一恒簡單地回答,抬腳上了臺階,推開半掩的大門。

    門楣處掛了一串風鈴,卻不是什麼玻璃水晶貝殼之類,而是仿的青銅編鐘模樣,每個只有棗子大小,上頭還刻著繁複的花紋。小成進門的時候不小心碰了一下,風鈴就輕輕晃動,彼此碰撞著,卻沒發出半點聲音來。

    小成倒沒注意到這個細節,因為他的眼睛忽然有點不大夠用了。

    店裏頭——與其說是個店,倒不如說像是誰家的書房。

    別看外頭門面不大,屋裏頭倒是十分寬敞。迎面牆上就是一軸淺絳山水,飛瀑流泉皆是濃淡墨色,只幾點赭石點染半山間斜伸出的松柏,如同探出的龍頭,古樸淡雅。

    左右兩邊各一軸行書,小成看了看,一個字也沒認出來,只好放棄書法研究,把目光轉向旁邊——左手靠牆處立著個書架,上頭隨意擺了幾本線裝書,有的還掀開著,像是被誰剛剛隨手翻了幾頁似的。

    書架前面一口氣擺了三張幾案,一高兩低,一長兩短。中間的高幾長足有四米,寬也近兩米,角落上擺著一隻青花瓷瓶,裏頭插了幾枝月季花,是這屋子裏最鮮豔的色彩。

    長案中間,什麼筆海、筆洗、硯臺、墨條,應有盡有,看得小成眼花繚亂。最中間鋪開一張宣紙,上頭一條龍畫了一半——龍頭昂揚,前半截身體探出雲外,追拍一顆火珠,後半段身體應該是隱入雲中的,現在雲雖然只勾勒了個淡淡的輪廓,留下大片的空白,但從龍頭的神采飛揚,已經可以想見。

    左右兩條矮幾上就整齊得多了,擺了幾塊硯臺,配著筆墨。小成估摸著這些應該就是拿來賣的了,可惜他統統看不出好壞來。

    這活脫脫的就是個書房啊。有錢人就是任性!小成忍不住腹誹了一句,目光往右邊一轉,才發現店裏居然有人!

    這店門開的位置就不在正中央,大部分客人都像小成一樣,進門就被牆上的字畫和下頭的幾案吸引了注意力,要過幾秒鐘才能發現,屋子右邊被一扇六曲屏風隔了一下,分割出一小塊空間,裏頭擺著一張雕花三足圓幾,旁邊坐了個男人,正全神貫注地執著個紫砂壺往杯子裏倒茶。隨著他的動作,屋子裏彌漫開淡淡的茶香。。

    “是——葉先生嗎?”小成試探著問。

    男人將杯子倒滿八分,悠然抬頭:“是。兩位客人看點什麼?”

    時近正午,男人背靠窗戶,淺藍色的輕紗窗簾被海風輕輕拂動,漏進一線明亮的日光照在他身上,給他鑲了一圈茸茸的光邊。小成當即就愣了一下:“您是葉先生?”趙林所說的眼力絕佳的葉先生,就是眼前這位?他預備著來見個頭髮雪白的老者,可這位,未免太年輕了些,也長得太好了些。

    “葉關辰。”男人含笑點頭。他膚色白皙,本來就生得輪廓清俊,離得近了更覺得眉眼像用上好的墨描畫點染出來的,尤其是微翹的眼角,像提筆時不經意飛了一下似的。

    小成下意識地抬手想摸摸自己的眼睛,手抬到一半才發現自己這沒出息樣兒,趕緊又放了下來。他最恨自己生了一對單眼皮,總覺得就是因為這個才顯得眼睛小沒人要。這會兒看見葉關辰,才知道好不好看跟幾層眼皮沒關係,人跟人,那就是不一樣。

    葉關辰提起壺,又倒了兩杯茶。管一恒一直沉默地看著,這會兒忽然說:“時大彬的提梁壺?”

    葉關辰微微一笑:“大概不是。”

    管一恒眉毛不由自主地一揚:“是李仲芳的?”

    “小兄弟好眼力。”葉關辰漫不經心地說,隨手將兩杯茶推過來,“茶不甚佳,倒可惜了壺。”

    他穿著件淺藍色的真絲襯衣,因為要沏茶,袖口仔細卷了上去,這一伸手推茶杯,就露出手腕上的一條紅繩編的手鏈。

    手鏈大約有三公分寬,細細的紅繩打成複雜的花結,襯著葉關辰白皙的膚色,顯得格外鮮豔。花結中間串著三樣東西——左右兩邊各是一塊呈不規則長方形、頂端又帶一個尖角的玉片,長不過一公分半,寬只有半公分,底色碧青,又分佈著幾塊深紅的顏色;中間是一塊說圓不圓說方不方的東西,雖然表面十分光滑,卻看不出是什麼質地,只覺得似金非金,似石非石,透著淡淡的黃色,倒好像是很堅硬。

    管一恒的目光從茶壺轉到手鏈上,仔細看了看那兩塊玉片:“玉圭雖小,質地卻好。上頭的朱砂沁至少盤了七八年。我看著是隋唐之前的東西,不知道對不對?”

    小成聽得雲裏霧裏,葉關辰眼裏的笑意卻又深了一分:“小兄弟貴姓?眼力果然不凡。這對青玉圭,算是漢魏時期的東西吧。”

    “在下管一恒。”管一恒手指輕輕摩挲著茶杯,眼睛仍舊盯在葉關辰的手鏈上,“不敢說眼力,至少中間這塊東西,我就沒看出來究竟是什麼。”

    他報上自己的名字,葉關辰就多看了他一眼,然後才低頭看看自己手腕,微微一笑:“老實說這我也不太清楚,應該是塊骨頭化石,也不為別的,就是覺得顏色不錯就串上了。”

    管一恒不再多問,把自己的背包放下,拉開拉鏈,拿出個小布袋來:“久仰葉先生大名,趙文斌老先生對您極為推崇。我手裏有件東西,想請葉先生掌一掌眼。”

    這個背包他走到哪里背到哪里,小成早就好奇了,不由得也斜著眼睛去看。就在管一恒拉開背包的這幾秒鐘工夫裏,小成看見裏頭有個長長的東西,好像一根棍子,長約一米,被一副淺藍色的緞子從頭裹到尾,緞子上還繡著些古怪的花紋,像是字,卻又認不得。

    他就看了一眼,背包已經合上了,管一恒把小布袋的袋口扯開,拎出一串用紅繩串著的銅錢來,輕輕放到葉關辰面前。

    趙林早就說得很明白了,要找葉關辰,先得有點實在的東西讓他看。刑警隊裏是沒這種東西的,就是整個警察局都找不出來。當時管一恒就表示他會準備,李元和小成也沒好意思多問,沒想到是拿出一串古錢來。

    古錢這種東西,小成也略微知道一點兒,什麼刀幣貝幣,各種通寶,但說實在的,古錢的存世量大,玩收藏的手裏大多都有幾枚,可是真正值錢的卻少之又少。管一恒這一串銅錢總共是七枚,保存得倒還不錯,上頭的字都清晰如新,但那兩個字卻是“五銖”,也就是說,這是七枚五銖錢。

    五銖錢從漢武帝時期開始鑄用,一直到隋朝都是通用貨幣,甚至在唐朝武德四年被廢止之後還在民間流行了一段時間。這數代之間,五銖錢不知發行了多少個版本,如今傳世的數量多如牛毛,一般來說都是不值什麼錢的。管一恒這七枚五銖錢看起來平凡無奇,雖然保存得很好,但看起來也不像什麼傳世奇珍的模樣。

    小成不由得盯住了葉關辰的臉。果然葉關辰對那串銅錢連看都沒有看,眼睛卻是盯在管一恒的背包上,神色若有所思。直到管一恒說話,他才把目光收回來,隨手拎著紅繩把銅錢提起來,對著窗口的日光看了一會,眉毛就揚了揚:“小兄弟手裏可真有好東西。要是我沒走眼的話,這應該是黃金小五銖。這樣的品相,又是七枚,倒是很難得。這東西,如果是我出價的話——我願意開到六萬。如果有特別喜歡古錢的,也許還能再多開一點。”

    小成偷偷抽了口氣。就這麼七枚薄薄的小銅錢,居然就有人肯開六萬塊的價!真是該燒的狗大戶!不過這對他們的行動總歸是件好事,便清清了嗓子,客氣地問:“如果我們想要去交流會上開開眼,這個還夠資格嗎?”

    這也是趙林說的。華剛他們私下組織的這個所謂交流會,其實就是個不怎麼合法的文物拍賣會了。因為自知不合法,所以對於參加的客人就卡得十分嚴格。一般初次參加需要一位元會員做引領,另外每次與會至少都要帶一件東西參加拍賣,做個出入證明;參加十次以上的人,才能得到一張會員卡,之後就不必拘泥於自帶拍品的規矩了。

    “原來小兄弟是想參加交流會?”葉關辰打量了一下小成,微微一笑,“這東西倒也夠了……”

    小成很明白他沒說出來的話是什麼意思,連忙欠了欠身,先陪了個笑臉才說話:“聽趙老先生說,葉先生是交流會的常客,不知道我們有沒有這個機會,能請葉先生幫忙引個路呢?”

    葉關辰微笑著聽完,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茶香要散了,兩位嘗嘗?”這會兒茶香淡了,小成就聞到一種淡淡的清苦氣息從他身上散發出來,有點像中藥房裏的藥草味兒,卻比那個柔和,算得上是藥香氣了。

    不過這會兒小成可顧不上什麼藥香草香,只是心裏咯噔一聲——這是不願意了,所以顧左右而言他?這下咋辦?送點錢?隊裏可沒這預算啊。

    管一恒卻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這是獅峰龍井。可惜了,我不懂茶。”

    葉關辰笑了起來:“不懂茶能品出來,小兄弟比大多數自稱懂茶的人都強得多了。不知道小兄弟在哪里高就?”

    管一恒略一猶豫,摸出一張名片遞了過去。小成也跟著掃了一眼,上頭寫的是:飛天藝術品拍賣公司部門經理,管一恒。

    這什麼玩藝兒?小成忍不住想起了街頭巷尾貼的做假證的小廣告,可看管一恒這樣子,又實在不能把他跟皮包公司湊到一塊兒去。

    葉關辰倒是仔細看了一眼,隨即就把名片輕輕放下了:“剛才小兄弟說,跟趙老先生相識?”

    “是。”管一恒稍稍向前傾了傾身,“我聽趙老先生說過,本市有一個藏品交流會,我很想去見識一下,趙老先生就給我指了條路,讓我來找葉先生。”

    聽完管一恒的話,葉關辰並沒立刻接茬,倒是問了個全無關係的問題:“小兄弟看起來這麼年輕,已經做到部門經理了?”

    要是換了別人,小成肯定以為他是在諷刺管一恒是拿著個皮包公司來蒙人的,但葉關辰聲音溫潤,什麼話從他嘴裏說出來就半點煙火氣都不帶了,倒很像是真心的誇讚。

    管一恒也沒客氣:“只是幫幫朋友的忙。過些日子公司想舉行一次拍賣會,希望能找幾件壓臺面的拍品,所以……”

    現在的拍賣公司也是多如牛毛,除了最基本的資質之外,名氣很重要。沒有好名氣,誰會放心把東西托給你?要是來的人不多,根本賣不出價怎麼辦?所以這種自己找好東西然後擺出來打名氣的作法,倒也是司空見慣。只不過管一恒這麼一說,就等於承認了這個什麼飛天公司其實並不是啥有名的大公司,跟皮包公司估計也差不太多了。

    葉關辰沉吟了一下,目光落在那串黃金小五銖上,微微笑了笑:“有這件東西,小兄弟要去也不難。後天下午三點鐘,文溪酒店大堂見。”

    居然就答應了?小成跟著管一恒起身告辭,上了車忍不住問:“這是什麼錢,這麼稀罕?剛才葉關辰說叫什麼黃金小五銖,是黃金的?”黃金鑄的五銖錢是極少見的,但這顏色——怎麼看也不像黃金的啊!

    管一恒把小布袋握在手裏,有些捨不得的摩挲了幾下,拿出一枚錢幣,讓小成映著光線看方孔裏頭的邊緣:“這是金包銅,不容易看出來,但掂掂份量就知道。”

    小成眯著個眼,直看得眼皮抽筋也沒看出來那條邊有什麼異樣,至於說掂,一枚銅錢的重量也就是以“克”計的,他自忖自己也根本掂量不出來,只得敗下陣來,裝做無意地說了一句:“剛才看你背包裏頭還有個東西,外頭裹的那緞子挺漂亮的,什麼好東西還包得那麼仔細?”

    這次管一恒卻沒有回答,只是笑了笑:“開車吧,後天就去交易會,還有些準備要做。”

    畢竟是相交不深,管一恒不肯說,小成也不好再刨根問底,只能開著車先回了隊裏,把今天的收穫報告給李元:“到時候咱們怎麼辦,把華剛直接抓起來,還是把這個地下拍賣會端了?”

    李元一巴掌拍在他腦袋上:“胡說八道!真要能抓,咱們還用費勁找葉關辰?直接逮華剛不就行了。”能參加那個地下拍賣會的肯定都是些有根基的人,他們不過是一群小刑警,有時候能做的事情實在很少。

    “現在最大的問題是逮住那個騰蛇,免得再死人!”一鍋端掉地下文物非法交易市場什麼的,聽起來很美好,做起來可不那麼容易。沒看人家起個名字都叫藏品交流會嗎?這些人,鬼著呢!

    小成摸著腦袋嘿嘿一笑:“我就是說說。”

    李元瞪了他一眼,看向管一恒:“小管覺得呢?”這件事主要還得聽管一恒的,畢竟騰蛇這玩藝他們連聽都沒聽說過,到時候靠槍打能行嗎?

    管一恒自從回來就在紙上寫著什麼,這時候把紙條交給李元:“這上頭是需要馬上採購來的東西,華剛手裏那個青銅殘片如果拿出來,就要用到這些。”

    小成伸長脖子看了一眼:“朱砂?黑狗血?黃紙?這幹什麼用?”

    “畫符。”管一恒簡單地說,“所有參加行動的人都要攜帶,一旦騰蛇出現,很可能會攻擊人。”

    小成和李元對看一眼,想起那幾具白骨,後背上同時一陣發冷。

    管一恒擺了擺手:“別太緊張。騰蛇剛吐出第三具骨架不久,應該還不太需要進食。我畫的是驅獸符,只要騰蛇沒有被激怒,一般都不會去捕獵攜帶驅獸符的人。我會儘量考慮到大家的安全,主要是萬一在交易會現場沒能立刻抓住騰蛇,我需要大家幫我圍困一下,別讓它輕易就逃跑。”

    李元想了想:“槍,槍對騰蛇管用嗎?”

    管一恒點點頭:“騰蛇屬木,子彈屬金,五行之中金克木,子彈對騰蛇肯定是有傷害作用的,只是效果究竟有多大,還不好說。”

    小成稍微松了口氣。只要槍有用,他們心裏就有點底了,要是管一恒告訴他們騰蛇這玩藝虛無縹緲槍打不著刀砍不進,那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可是那個青銅殘片——華剛能給咱們嗎?”

    管一恒沉吟一下:“如果能消滅騰蛇,青銅殘片不回收也問題不大,到時候我們見機行事吧。”

 第4章 交流會

    小成雖然是土生土長的本地人,但從來不知道文溪酒店還有個地下二層。當然了,這樣的高檔酒店他也就是執行任務的時候來過一次——嗯,在大堂裏坐了半小時。

    電梯緩緩下降。文溪酒店的地下一層是個大型停車場,酒店裏的六架客梯也只到地下一層為止,他們現在用的是一架特別電梯,入口處在酒店的一個角落裏。

    電梯不大,管一恒等三個人,再加上一個開電梯的,四個人就已經把電梯差不多占滿了,但電梯內部的佈置卻極其富麗精緻。小成低頭看了看腳下鋪的地毯,淡金底色的毛毯上織滿了幾何圖案,鮮豔的寶藍色、玫瑰紅、赤金色撞在一起,讓人看得眼花繚亂。

    小成看了片刻,終於沒忍住,小聲問管一恒:“這地毯——”看起來挺值錢的,就這麼鋪在電梯裏讓人踩嗎?

    他聲音雖然小,但電梯裏面這麼大點兒地方,葉關辰已經聽見了,微微一笑:“是仿的波斯地毯,既不是純真絲也不是手織,不算值錢。”

    不是純真絲,也不是手織,於是就不值錢了?這些萬惡的狗大戶!

    小成正在腹誹,電梯已經停下,門無聲地向兩邊滑開,年輕人伸手扶住電梯門:“三位請。”

    “謝謝。”葉關辰輕輕點了點頭,隨手往他衣袋裏插了一小卷粉紅色的紙,率先出了電梯。小成忍不住把把眼睛睜大一點兒,那個應該是兩張百元大鈔——坐個電梯而已,光小費就二百塊,快頂上他一個星期生活費了!

    這麼一分心,小成就沒注意旁邊的2號電梯門也開了,從裏頭猛地走出個人來,兩人都是猝不及防,頓時撞在了一起。

    小成到底是訓練過的,才一碰上就立刻往後一退,同時有禮貌地說了一聲:“抱歉。”就打算繼續往前走。沒想到一步還沒邁出去,對方已經伸手揪住他的衣服:“你沒長眼嗎!”

    小成可不是什麼好脾氣的人,不過今天來是有任務的,所以他忍耐著沒把對方的手立刻打開,只是站住了,儘量心平氣和地說:“這位先生,我也沒想到你們的電梯正好到了,而且我剛才已經道歉了。”

    “道歉?”揪著他的人陰陽怪氣地挑起眉毛,“你說句抱歉就完事了?”眼光挑剔地在小成身上打了個轉,嗤地笑了一聲,“看你這窮光蛋樣,還真是只能說句抱歉了,就是叫你賠,你也賠不起!”

    小成有點怒了:“賠?我要賠你什麼?不過是撞了一下,又沒撞掉塊肉,有什麼可賠的!”他已經看得清清楚楚,跟他撞上的是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渾身上下全是名牌,手腕上亮晃晃戴了塊江詩丹唐金表,眉眼雖然還算端正,可是臉色青白,一副縱情聲色淘虛了身子的模樣,油頭粉面這個詞在他身上算是得到了完整的詮釋。很顯然,這個應該也是來參加拍賣會的,肯定是看出他就是個草根,這是打算仗勢欺人了。

    管一恒和葉關辰也走了回來,先往電梯裏看了一眼。這架電梯只有三個人,除了這個年輕人之外,還有個五十出頭的中年男人,從長相上看得出來,這兩人是父子。至於另外一個絲毫不引人注目的男人,顯然是保鏢無疑了。

    這會兒那年輕人已經想去揪小成的衣領了:“你撞到我了,就得賠!你知道我這身衣服值多少錢嗎?被你撞髒了,我不用你賠一身新的,就叫你賠個乾洗費吧。”

    小成怎麼能容許他揪住自己領子,抬手一巴掌就把他的手打開了。後頭那個保鏢一見就要上來,管一恒一橫身就擋在他前頭:“想動手嗎?”

    開2號電梯的年輕服務生汗都出來了。兩邊都是客人,他沒看見也就罷了,現在電梯還沒來得及關上呢,要是打起來酒店肯定也要處罰他。他硬著頭皮上來:“周先生,您看這件事真是誤會,都怪我不該把電梯門打開那麼快——”他話還沒說完,臉上就挨了一巴掌。

    姓周的年輕人被小成那一巴掌打得手背火辣辣地疼。他並不是個很沒眼色的,從這一巴掌的力度上就看出來小成比他能打多了,更重要的是這個窮光蛋看起來好像還真敢跟他動手。他一向是“好漢不吃眼前虧”的,所以就把氣撒在了肯定不敢還手的服務生身上,回手就給了人家一耳光,怒道:“知道你的錯還敢上來叫喚!”罵完了覺得不解氣,抬腳還想再補一腳。

    不過他剛把腳伸出去,腳踝就被人踢了一下,一股酸麻勁兒一直傳到大腿根,這一腳自然也就踢不出去,反而因為整條腿都無力,落地還打了個踉蹌,險些摔倒。他大怒,正想叫保鏢動手,就聽劈哩啪啦幾聲,剛才伸腳踢他的人已經跟保鏢過了幾招了,保鏢居然占不到便宜。他瞪大了眼睛,還站在電梯裏的中年人已經開口:“住手!這是幹什麼!”

    管一恒和那個保鏢同時後退一步,停了手。保鏢從墨鏡後面盯了他一眼,壓低聲音在中年人耳邊說了句話,中年人便看了看管一恒:“小兄弟好身手啊。這位是——”他眼睛是看向葉關辰的。很顯然,他覺得這三個人裏葉關辰才是為首的,管一恒和小成沒准是他的保鏢,雖然看上去年紀實在是太輕了點。而葉關辰,雖然穿著不怎麼起眼,但能用上兩個保鏢的,肯定也不是普通人。

    葉關辰微微笑了笑:“敝姓葉,不知道老先生怎麼稱呼?”

    “敝姓周,周建國。”中年人仔細地打量著葉關辰,“葉先生也是來玩的?”

    “是,來看看有什麼好東西。”葉關辰點點頭,“應該快開始了,周先生不進去嗎?”

    “哈哈,好,進去進去。”周建國打了個哈哈,招呼兒子,“偉成,還不趕緊走。”

    周偉成狠狠瞪著管一恒:“爸,咱們——”

    “走!”周建國瞪了他一眼。自己的兒子自己知道,家裏有錢,在市里都讓周偉成橫著走,剛才也是看見葉關辰三人衣著毫不出眾,這才這麼不依不饒的。可是周建國比他多吃了二十幾年的飯呢,深知人不可貌相的道理。別說這裏不是他們家所在的市,單說文溪酒店這個地下拍賣會,能進來的就不是一般二般的人物。

    他請的這個保鏢本事不錯,可是剛才保鏢湊著他耳朵跟他說,管一恒的身手不在他之下,依此類推,這姓葉的身價至少也不比他周建國低。在沒摸清對方底細之前,起衝突是有害無益。

    “爸,難道就這麼算了?開頭那小子就算了,後頭那個還踢了我一腳呢!”周偉成不滿意地嘀咕。其實小成不過是輕輕撞了他一下,完全是他看小成是個普通老百姓,故意欺負人,可是後頭挨了管一恒一腳,雖然只是當時酸了一下,現在已經不覺得疼了,但他從小到大還沒吃過這樣的虧,自然是不依不饒。

    “閉嘴!”周建國又狠瞪了他一眼,“再不老實,你就給我滾回家去!”這個兒子真是不成器,吃喝玩樂樣樣精通,別的什麼都不行,他是掙下了萬貫家財,可是周偉成這樣兒,將來能不能守得住都是問題,真是愁死人了。

    “本來我也不想來……”周偉成小聲嘀咕了一句,“咱們搞房地產的,到這來幹什麼,還不是閑花錢?我上回想買輛車你都不讓,自己買起古玩來還不是幾十萬上百萬往外扔……”

    周建國險些沒被他氣吐了血。是他自己想買古玩嗎?他是白手起家,還沒養成那麼高雅的愛好,近年來開始弄這些東西,主要是為了送禮。沒錯,他的家業弄得這麼大,沒個關係網能搞得起來嗎?掙錢這種事,有時候也是騎虎難下,撒開了網就收不回來,就得想盡辦法繼續運轉下去,這其中,人情路子可少不了。

    要託人情,就得送禮。可是送禮也是件講究的事,錢當然是好東西,可是有些時候,你這麼赤眉白眼地直接送現金去,有些人還不要呢。

    這裏頭的原因多種多樣,但總之一句話,有時候你要往外送錢,卻又不能直接送錢,那麼一些貴重物品就是很好的替代物,比如說名表,比如說房子,比如說首飾,又比如說古董。

    周建國這次來拍賣會,就是為了淘一件真貨。他自己沒這個眼力,但拍賣會上有的是好眼力的人,只要鑒定了一樣東西是真貨,他掏錢買下來,那就沒問題了。

    這裏頭的門道周偉成根本沒想過,更沒想過周建國帶他出來的用意,還以為是老爹自己有這燒錢的愛好,真是能把周建國氣個半死。這樣爛泥扶不上牆,就是帶出來見人,恐怕也要被外人笑死了。

    周建國生著氣一路走到了拍賣場的入口,就看見前頭葉關辰三人被門口的服務生攔下了,周偉成眼一亮,颼地擠了上去看熱鬧。

    “葉先生,您這張會員卡是可以帶一位客人進去的,但是這是兩位,您看——”服務生面帶難色,擋得卻很堅決。

    周偉成頓時就樂了。這是拍賣會的規矩,一張會員卡可以進兩個人,但是沒有會員卡的人要進來,必須自己帶一件拿來拍賣的古玩,由主辦方確認了價值之後才可以進場。至於這個價值麼,雖然沒有明文規定,但至少要在五萬人民幣以上。說白了,這個規定就是一句話:要麼有錢,要麼有貨,否則免談。

    比如說周家父子吧,周建國是有一張會員卡的,因此他可以帶著保鏢直接進入;而周偉成呢,雖然他是周建國的兒子,可是想要進去也得拿樣東西出來,當然,周建國是給他準備好了的,不是什麼特別值錢的東西,但拿出來估個五六萬也足夠了。可是這幾個看上去就沒什麼身家的小子,能拿出什麼東西來?

    周偉成幸災樂禍地擠上去,故意提高了聲音:“喲,怎麼這幾位不進去,擠在門口幹什麼?要是不想現在進,能不能麻煩讓一讓,叫我們先進去啊?”

    門口站著兩個年輕服務生,後面還站了個西裝革履的中年人,這個人周建國認識,是拍賣會的主持人,姓夏,也是個行家裏手,客人帶來的拍賣品都是由他在門口初步鑒定的,他認定是真品,才能帶進去參加拍賣。

    夏主持一直站在暗影裏,這時候才往前走了幾步,含笑道:“是周先生,您這次又帶什麼好東西來了?”周建國每次帶來的東西都不怎麼很值錢,但他買起東西來倒是毫不含糊。雖說能來拍賣會的都不缺錢,可是周建國這樣的人是每個拍賣會都喜歡的。

    因為他不挑剔,只要一件拍品的價值達到了,他就買,而不像那些搞收藏的人一樣,還要看自己喜歡不喜歡。所以夏主持雖然明知道周建國不會拿貴重的東西來,還是笑容滿面地說著好聽話。

    “哎喲,瞧夏先生說的,我拿出來的東西,夏先生恐怕都看不上眼。”周建國也笑呵呵地說著客氣話,點手叫周偉成,“偉成,把東西拿出來,請夏先生給長長眼,你也好好學著點!要是能學到夏先生一成的眼力,也是你的造化了。”

    周偉成不知道老爹為什麼對這個姓夏的這麼客氣,不過他到底還不是完全沒腦子,也就老老實實拿出個盒子來,打開遞到了夏主持眼前。盒子裏放的是塊灰黃色的石頭,夏主持看了一眼就輕輕噫了一聲:“佛像?”

    那塊石頭雕的確實是個佛像,周圍還帶著上尖下圓的火焰形靈光,用普通人的眼光來看,石頭就是普通石頭,雕工雖然還不錯,但靈光頂端又缺了一塊,扔在地上可能都沒人撿,但夏主持卻就著周偉成的手仔細看了半天,直到周偉成覺得手都端酸了,他才抬起頭來,很確定地說:“這是北齊的東西,估計八萬起價沒問題。”

    “夏先生真是好眼力!”周建國真心真意地挑起大拇指。其實在他看來這也就是個破石像,夏主持卻這麼準確地給斷了代,還估出了價格,這份眼力他真是望塵莫及。

    周偉成倒是有點詫異地看了看手裏的石雕佛像,就這玩藝能值八萬塊錢?不過他馬上就把這事拋到了腦後,轉頭看著葉關辰那邊,笑嘻嘻地說:“這三位帶了什麼好東西,也讓我們開開眼唄?”

    他一臉看好戲的表情,管一恒卻連正眼都沒賞他一個,直接摸出了那串黃金小五銖。

    周偉成對古玩也知道個皮毛,一看是一串五銖錢,立刻就樂了:“喲喲,什麼時候一串銅錢也能進交易會了?我說小子,你知道規矩——”

    話還沒說完,就被他爹一腳踩回去了。周建國恨不得把兒子的嘴堵上,壓低了聲音狠狠地說:“閉嘴!”就算這個年輕小夥子不懂規矩,姓葉的有會員卡,難道也不懂規矩嗎?怎麼可能就拿一串普通銅錢出來。

    按本身價值來說,黃金小五銖不算什麼,但勝在稀少。管一恒這串五銖錢一共七枚,枚枚品相極好,邊緣連半點磨損都沒有,光澤湛然,顯然是仔細保養的。這樣的錢,一枚或許還不算什麼,但數量越多,價值就翻著番的往上去了。

    以夏主持的眼力,當然一眼就看出來小成那土包子的外行身份,管一恒雖然強些,但又太年輕了,如果不是因為葉關辰在圈子裏是出了名的好眼力,他大概對這兩個人也就是敷衍一下。但現在管一恒拿出這串五銖錢來,他的眼神就稍稍起了變化,含笑點頭:“品相這麼好的黃金五銖,現在也不多見了,幾位請。”

    周偉成張了張嘴,被老爹又踹了一腳,只得悻悻閉嘴,也跟著走進了會場。

 第5章 戰鬥

    會場也不算太大,燈光也不明亮,客人的座位隔得不遠不近,既讓客人們能看得清自己人,又對其餘的客人只能看個大致輪廓。唯一明亮的燈光集中在前方的展示臺上,還有一群穿旗袍的漂亮姑娘為客人引路。

    周偉成還是第一次跟著老爹來參加這個交流會,這會兒就只盯著漂亮姑娘去了,連夏主持關上大門走上展示台說了什麼都沒注意。

    周建國已經來過兩次,知道這裏的規矩:客人都是匿名而來,雖然見得多了彼此也都知道身份,但也是心照不宣而已。在這裏只看東西,不看人。兒子不東張西望當然很好,但就這麼只顧看女人——周建國真不知道是該扇他一巴掌好呢,還是該扇自己一巴掌好。都是小時候太過溺愛,如今養成了這麼一副不成器的模樣!

    周偉成可是絲毫不知道老爹在想什麼。他對古玩本來不感興趣,連臺上夏主持介紹了幾件藏品都沒注意,還是自己老爹拍下了一樣東西,他才醒過神來:“爸,你買了什麼?”

    周建國已經沒氣可跟他生了,只得板著臉說:“一個銀酒壺。”當然,關於這個酒壺是元代的,上頭又是什麼花紋,就沒必要跟兒子多費口舌了。

    買到這個酒壺,周建國還是挺高興的。這次他要送禮的人正是喜歡收藏名酒以及酒器,送個酒壺給他,可謂是投其所好,估摸著旅遊山莊的麻煩肯定能解決了。

    他一高興,就不打算再跟兒子置氣,抬眼一看展示臺上的號碼,就對周偉成說:“把佛頭拿出來吧,下一個就該咱們的東西上臺了。”

    周偉成也跟著往臺上看了一眼,眼珠子馬上不會動了:“爸,那是個什麼啊?就是塊破銅片吧?”

    周建國趕緊捂住兒子的嘴:“閉嘴!叫你多學點東西你就是不學。什麼破銅片,那是個鼎耳!”隨即把聲音壓得更低,“是華老闆的東西。”

    華剛的名頭周偉成是聽過的,趕緊也把聲音壓低:“爸,鼎耳是什麼啊?”

    周建國也不是很明白:“就是鼎上的把手吧——好像是……”

    周偉成更糊塗了:“那不就是個殘件嗎?這也值錢?”零件總不如完整的值錢,這道理他是知道的。譬如說這次他們帶過來的北齊佛頭,如果是一尊完整的佛像,那可算是價值連城哩,跟一個佛頭沒得比。依此類推,一個鼎耳應該也不是什麼很值錢的玩藝,以華剛的身份,拿出這麼個東西來,是不是有點掉價啊?

    周建國比兒子知道得多點也有限,父子兩個都稀裏糊塗地抬頭看著展示台,聽夏主持介紹:“……這枚鼎耳,時間疑似還在殷商之前,最早或可追溯到堯舜之時……”

    周偉成再不濟也還是知道點歷史神話的,忍不住張大了嘴巴:“爸,這玩藝是堯舜時期的東西?不,不可能吧?”

    別說這父子兩個,會場裏所有的客人都忍不住竊竊私語起來,如周偉成這樣提出質疑的不在少數。已經有跟華剛不怎麼對盤的人問了出來:“堯舜時期就有青銅器了?”

    夏主持微笑著回答:“一般所說的青銅時代是指大量製造及使用青銅器的時間,最早約從夏商周時起,但在夏之前,也不能說就沒有青銅器。並且——”他頓了頓,稍稍加強了一下語氣,“這件鼎耳不是青銅,而是純銅所制。”只不過生滿銅銹,乍看難以辨別。

    會場裏竊竊私語,卻並沒影響到小成和管一恒這邊。鼎耳一上展示台,小成已經有些緊張地問管一恒:“是這個嗎?”

    葉關辰一直安靜地坐在一邊,仔細地看了每一件拍品,卻一直沒有開口競價,到這會兒才微微轉過頭來,看了管一恒一眼:“小兄弟是對這個感興趣?”

    管一恒緊緊盯著放在透明展示臺上的鼎耳,隨口回答:“堯舜時期的東西,聽起來挺驚人的。葉先生覺得是真的嗎?”

    葉關辰微微一笑:“如果是青銅殘片就不太可能,但銅鼎耳的話,倒不好說了。”

    小成聽不明白:“這怎麼說呢?”

    葉關辰也凝視著那只鼎耳,悠然回答:“堯時天下大水,禹治九州,水準後聚九州之金鑄九鼎——那時候的金指的其實就是銅。”

    小成忍不住說:“但那個是傳說吧?”剛說完他就想自打嘴巴了。騰蛇也是傳說好不好,他現在兜裏揣著驅獸符跑到這地方來,不就是為了抓傳說中的這條蛇麼,還有啥臉說人家葉關辰是在講神話傳說呢?

    葉關辰笑了一下,沒有再說什麼。此時會場裏已經有人在說:“燈光不太亮,我們看不清楚。”

    管一恒忽然轉頭,對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了過去。那邊是會場的角落,離他們較遠,根本連人都看不清。小成小聲問:“怎麼了?”

    管一恒微微皺了皺眉:“總覺得這聲音有點熟悉。”他收回目光,低聲說,“如果調亮燈光,說不定就會驚動騰蛇,我們準備了——”

    小成頓時毛骨悚然,下意識地把手伸進衣兜握住了槍。

    衣兜裏除了槍,還有一張折疊起來的紙片。小成摸出來看了一眼,昏暗的燈光下紙片發黃,還隱隱浸出些紅色,這才想起來是管一恒畫的驅獸符,出門之前每個人都發了一張的,他一時緊張居然給忘記了。

    雖然當時實在不敢相信拿朱砂摻上黑狗血在黃紙上隨便亂塗出來的東西會有啥用,但此時此刻,小成心裏有種難以形容的詭異感,把驅獸符拿在手裏摸索了半天,最後塞進了襯衣的胸前口袋,仿佛這樣就能抵擋一下那恐怖的未知似的。

    他放好了驅獸符,一回頭見葉關辰正含笑注視著他,頓時覺得自己這樣手足無措很像個土包子,不由得抓抓頭髮嘿嘿了一聲,沒話找話地說:“這古董裏頭的學問真是太多了……”

    葉關辰笑著點點頭:“的確。各種知識散落在文獻之中,即使神話傳說,也是歷史的一種表現形式,值得研究一輩子的。”

    小成聽不懂,只覺得跟葉關辰說了幾句話,心裏的緊張勁兒倒消了一些,便又嘿嘿笑了一聲,轉頭看臺上去了。

    展示臺上,夏主持已經讓人調亮了燈光。雪亮的光柱集中在鼎耳上,真是纖毫畢現。

    鼎耳比成年男人的巴掌還要大一點,下方連著一塊殘片,上方卻是完整的。雖然遍佈著暗綠色的銅銹,但耳上浮鑄出來的那似龍又似蛇的圖案仍舊清晰可見。

    蛇身纏繞著鼎耳,身周還有雲紋相護,使得它看起來若隱若現,倒真有點龍的意思。只是那探出雲霧的頭部無角,才暴露了蛇的本質。

    小成聚精會神地盯著鼎耳,忽然之間,他覺得眼前微微一花,昂在鼎耳之上的蛇頭仿佛動了動。擦擦眼睛仔細一看,就見蛇頭的口中忽然多了一條信子。

    這條蛇雖然鑄得栩栩如生,但小成敢肯定之前蛇口中並沒有探出蛇信來。那麼細的東西,即使當初鑄上了,跟一麻袋的碎銅片混在一起,也肯定要被磕斷。但是現在,鼎耳還是那件鼎耳,上頭探出的蛇頭裏,卻確確實實地吐出了一條蛇信。

    “閃開!”小成還沒琢磨明白,身邊管一恒已經呼地站了起來,沖著臺上的夏主持就喊了一聲。

    夏主持嚇了一跳,茫然抬頭看過來。就在他抬頭的瞬間,一團霧氣猛然在會場裏擴散開來,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即使站在聚光燈之下,小成也看不清他的臉了。

    管一恒一躍而起,踩過前排客人的椅背,就沖進了霧氣裏。一塊藍色的緞子隨著他的動作飄落下來,正是之前小成在他背包裏看見的那塊。

    其實說管一恒沖進霧氣,倒不如說是霧氣迎著他沖了過來。白霧仿佛潮水一般,迅速就佔領了整個會場。有些客人還沒反應過來,有些已經站了起來大聲詢問,簡直是亂成一團。

    在這團混亂之中,猛然傳來了一聲慘叫,是夏主持的。

    會場裏有一瞬間的靜默,隨即有人意識到不對,失聲尖叫,轉身就往門口跑。可是濃霧之幾乎伸手不見五指,一時間桌翻椅倒,砰砰之聲裏混著人的叫喊,不絕於耳。

    小成隻愣了那麼一下,會場就已經大亂。他雖然掏出了槍,可什麼都看不見,只能放開嗓門大喊:“我們是員警!現在有危險,大家全都原地臥倒——”

    一道彩光從眼角閃過,小成下意識地將槍口轉向過去。但那道光太快,只在他視網膜上留下了一條五彩如帶的影子。

    不知是不是被這道光晃得太厲害,小成覺得眼睛一花,頭頓時暈起來。他用力眨了一下眼睛,卻覺得眼前的白霧仿佛在翻騰,翻騰得他天旋地轉,一時之間他竟昏昏然起來,腦海裏亂七八糟閃過許多畫面,連自己身在何處都有些糊塗了。

    忽然間白霧如水一般向兩邊分開,一個水桶大小的腦袋突然從霧氣中探出來,腥紅的信子幾乎要舔到小成臉上。撲面而來一股腥臭的氣息,中人欲嘔。

    氣味雖臭,但小成被這臭味一熏,倒清醒了幾分,本能地就扣動了扳機。雖然仍舊頭暈目眩,但目標近在咫尺,用不著瞄準都能擊中。

    其實這一槍不開也許更好些。蛇頭已經伸到他眼前,忽然好像聞到了什麼令它厭惡的氣味似的,一擺腦袋又想往後縮回去。但這時候槍已經響了,子彈正正打在巨蛇的雙眼之間。噗地一聲如擊敗革,金屬質的子彈鑽進蛇皮裏,沁出一點鮮紅的血。

    這一下激怒了騰蛇,巨大的蛇頭猛地向旁邊一歪,颼地一聲從白霧裏又探出一條尾巴,對著小成攔腰掃了過來。

    小成想動,可是頭暈得厲害,腳像墜了鉛塊一樣,根本挪動不了,眼睜睜地看著那條尾巴沖著自己過來。說是尾巴,也有成人大腿粗細,上頭長滿了灰白色的鱗片,最小的也有一元硬幣那麼大,中間仿佛還有尖銳的突起。

    估計這麼一下子過來,就能撕掉人一層皮吧?這下到了檢驗警服品質是不是過關的時候了。

    小成覺得自己都要忍不住佩服自己了,這種生死關頭,他居然還能想些亂七八糟的。不過他還沒佩服完呢,眼前的霧氣突然散開,管一恒從霧氣裏一躍而出,人在半空,已經舉手揮下。

    小成不太清楚自己究竟看見了什麼。是的,在他看來管一恒手裏什麼都沒有,仿佛是在虛握著空氣,但隨著他揮臂劈下的動作,仿佛凝固一般的霧氣便像被熱刀切開的黃油一樣,向兩邊迅速地裂開。

    在突然清晰起來的視野裏,小成覺得仿佛有一道淡淡的泛著微光的影子,如同一把劍般自管一恒手中揮出,迎上了那條猛抽過來的尾巴。

    一聲尖銳的哨音般的噴氣聲震得小成耳朵發疼。影子仿佛只是輕輕掠過了騰蛇的尾巴,甚至連上頭的鱗甲都沒有破壞,可是騰蛇那條猛力抽擊過來仿佛能拍碎金石的尾巴驟然在空中一停,隨即像沒了骨頭一樣軟軟地垂了下來,幾乎是擦著小成的身體落到了地上。而騰蛇碩大的腦袋猛地往後一仰,那尖哨聲就是從蛇口中噴出來的,水桶般粗的身體瘋狂地翻滾起來,仿佛受了什麼重創一般痛苦。

    四面的霧氣剛被管一恒劈開,這會卻又隨著騰蛇的翻騰迅速合攏,甚至比剛才更濃厚,將小成的視野完全填滿。霧氣纏繞著小成的身體,像蛛絲纏著飛蟲一樣,拉扯得他動一動都困難。

    剛才那種頭暈目眩的感覺漸漸在減輕,小成努力掙扎著想從霧氣裏脫身,卻忽然聞到了一種淡淡的香氣——甜甜的,像是桂花香,卻又帶了一點微辣的酒香。這酒香非但沒有沖淡桂花香,反而讓香氣變得更加沁人心脾。

    這香味兒聞著太舒服了,小成下意識地吸了口氣。香氣自鼻腔沖入,幾乎是瞬間就浸潤了全身,帶來一種極其舒適的倦怠感。

    壞了,這是迷香吧?小成腦海裏掠過最後一個念頭,眼皮就不由自主地沉下來,將一切都關進了黑暗之中……

    小成醒過來的時候還覺得眼皮微微有些沉重。他眨眨眼睛才看清楚,管一恒正俯身在他上面,臉色陰沉得能刮下一層霜來。

    耳邊聽見李元指揮的聲音,小成轉了轉脖子,發現霧氣已經消散,會場裏橫七豎八躺了滿地的人,外頭接應的員警們都已經進來,完全控制了場面:“怎麼,怎麼回事?”

    “騰蛇不見了。”管一恒簡單地回答,伸手把他拉起來,“你覺得怎麼樣,受傷了嗎?”

    小成並不覺得身上有什麼不舒服的地方,他左右拍了拍,也沒發現自己受傷,只是頭仍舊有些暈,但已不是之前那種天旋地轉的感覺,倒像是喝了點酒一般,有點醺醺然似的。

    “不見了?”小成回憶起當時的情景,簡直是一頭霧水,“我看見你好像拿什麼東西劈了騰蛇的尾巴一下,然後霧又濃了,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到底怎麼回事?”

    管一恒的臉色更難看了,閉緊了嘴唇半天才說:“你是不是聞到了一種香氣?”

    “是!”小成恍然大悟,“那真是迷香對不對?我聞了就想睡覺。對了,我還看見了一道五色的光,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眼花……這迷香——是騰蛇放的?”

    管一恒沉著臉沒有回答,只是說:“這個過後再說。死人了。”

    騰蛇出現,首當其衝的就是夏主持。他被一股大力甩了出去,頭撞上牆壁,當場折斷了頸椎,連顱骨都碎了一大塊。牆角上塗滿了鮮血,其中還夾雜著一些白色的東西,叫人不敢細想。

    管一恒指著夏主持腰上被抽破的西裝說:“是被騰蛇尾部抽擊的。”當時他猛衝上臺,騰蛇本來要吞噬夏主持,卻被他吸引了注意力,但僅僅是尾部那麼一掃,夏主持也飛了出去。如果這裏是寬敞的平地,他大概還死不了,但偏偏這是在室內……

    夏主持肋部的西裝連襯衣都被抽碎,肋骨顯然是斷了,傷處向內塌陷,血肉模糊。小成看了一眼,頓時想起自己也險些挨這麼一下,要不是管一恒及時出現,恐怕現在他也跟夏主持一樣了。

    那種醺然的醉意已經漸漸散去,小成頭腦清醒了一些,對當時的情景也記憶得更清楚了:“幸好你出手,當時我就覺得頭暈眼花根本動不了,只能開了一槍。”

    他說著,忽然覺得胸口有股焦糊味兒,下意識地伸手一摸,摸出一撮紙灰來:“這——”

    管一恒看了看:“原來你把驅獸符放在這裏。”

    “驅獸符?”小成已經把這事忘得乾乾淨淨,被管一恒這麼一說才想起來,“原來當時那蛇頭已經伸過來又往後縮了一下,是因為驅獸符……那——”當時他如果不開槍,是不是騰蛇根本就不會攻擊他了?這算不算幫倒忙啊?

    管一恒仿佛知道他在想什麼,簡單地說:“既然是要收它,總要動手。”

    “小管——”李元忽然在門口招呼了一聲,“這裏還有人死了!”

 第6章 理事

    會場裏躺了一地的人,全都在沉睡,燈光又不怎麼明亮,因此員警們第一時間還真沒發現除了夏主持之外還有人死了,直到挨個查看的時候,才發現人堆裏躺了一具死屍。

    死者是周建國。他們坐的位置本來就在角落裏,白霧一起,他是個有經驗的,知道現在什麼都看不見,如果亂跑就會造成踩踏,因此立刻拉著兒子就趴了下去,一點也沒被磕碰到。

    但是現在,周偉成和保鏢都安然無恙地在地上熟睡,周建國卻是七竅沁血,仰面朝天地躺著,人都已經硬了。

    “他臉——”小成一眼看過去,只擠出兩個字就說不出話了。

    “還有手。”李元澀聲說。

    周建國的臉和手——應該說,他露在衣服外面的皮膚全都乾枯皺縮,臉上的皮肉都塌了下去,十根手指更像雞爪一樣,整個人仿佛都變成了一具乾屍。要不是小成認得他的衣服,簡直都不敢說這就是周建國。

    “這是——這是騰蛇幹的?”小成訥訥地轉向管一恒。一想到自己也有可能變成這樣,他雖然在隊裏號稱成大膽,也有些不寒而慄。

    “不是。”管一恒沉著臉,“騰蛇不會吸血。”

    “還有別的東西?”小成覺得腦袋炸了一下。一個騰蛇就夠麻煩了,現在又出來一個吸血的?他彎腰去推了推周偉成,又搖晃了保鏢幾下,“醒醒!”會場這麼亂,周建國是怎麼死的,也只有身邊的人才能提供線索了。

    周偉成被他推得翻了個身,哼唧一聲,仿佛做著什麼好夢似的吧唧一下嘴,又睡著了。李元皺著眉頭說:“不用推了,都叫不醒。”

    小成頗為詫異:“是因為那個香味?可我怎麼醒了呢?”

    “那是因為小管給你注了一點靈力,否則中了迷獸香至少睡上三天。”會場一角忽然傳來答話,驚得一干員警立刻把槍口轉了過去,就見有兩個人正晃晃悠悠從地上站起來,在昏暗的燈光裏頗有幾分乍屍的感覺。

    “什麼人!”一名員警警惕地喝問。全場人都還在睡著呢,這兩個人自動醒了,實在叫人不得不防。

    管一恒臉色更難看了,抬抬手示意大家不用緊張,自己往前走了幾步:“董理事,你怎麼在這兒?”

    站起來的兩人裏,開口說話的男人四十歲左右,穿著件暗藍色的唐裝,看起來溫文爾雅。聽見管一恒的話,他一手按了按太陽穴,笑了起來:“到濟南來辦點事,去了才知道你已經把事解決了,又聽說濱海這邊出點問題,就順道過來看看。沒想到啊,居然在這邊見識了迷獸香。”

    管一恒皺了皺眉:“沒受傷就好。那就麻煩董理事做個筆錄,如果有什麼線索請提供一下。”

    自打來了濱海,管一恒並不愛說話,尤其不說廢話和官腔,像現在這樣跟這個董理事一本正經地說些官樣文章,還真是頭一回。

    李元是個精細人,要不然也當不上刑警隊的隊長,一聽管一恒這麼說,馬上就示意小成:“請這位董先生去外面做筆錄吧。”顯然管一恒跟這個姓董的關係並不怎麼樣呢。

    姓董的卻笑了笑,根本沒有出去的意思:“這位是李隊長吧?敝人董涵。雖然跟小管不是一個部門,但這樣的案子也在我們的職責範圍之內。李隊長能否讓我也聽聽呢?”

    李元正有些為難,管一恒已經往前走了一步:“十三處和協會是兩回事,董理事應該很清楚。”

    董涵身後的年輕人嗤地就笑了一聲:“原來你也知道這是兩回事啊?那濟南的事你又憑什麼插手呢?”

    這年輕人跟管一恒年紀差不多,衣著講究,長得也很不錯,就是一開口就陰陽怪氣的,眉宇間也帶幾分刻薄勁兒,叫人看著不大舒服。

    濟南的事?小成立刻就想起來管一恒剛來的時候改了車次的事,瞬間就有點明白了,敢情這是被管一恒搶著辦了事,回頭來找場子了?只是不知道這個協會究竟是什麼協會,跟十三處有什麼關係。

    雖然管一恒不算是個合群的人,身上經常還有點生人勿近的氣場,但畢竟大家已經共事了幾天,小成理所當然就把管一恒算在了“自己人”裏頭,正打算把那年輕人頂回去,管一恒已經淡淡地說:“你是實習天師,無權過問。”

    一句話把年輕人頂得七竅生煙,兩道眉毛直豎起來,正打算發怒,董涵就把他往後拉了一下,笑眯眯地說:“費准是有點越級了,不過之前你也處理過濟南的事,其實道理差不多的是不是?”

    董涵一開口,顯然份量就跟這個姓費的年輕人不同,管一恒皺了皺眉,還是解釋了一句:“我經過濟南正巧碰上所以援手而已,如果拖延下去事態會更嚴重。”

    費准立刻冷笑:“我們現在也是正巧碰上所以援手啊。何況現在連騰蛇都跑了,再拖下去事態豈不是更嚴重?”

    李元有些猶豫。他當然也看得出來董涵和費准動機不純,但費准說得也沒錯,現在騰蛇跑了,再多拖延一天,危險就要存在一天。以管一恒對董涵的態度來看,這個人不管是哪個協會的理事,應該還是有點份量的,說不定就能幫上忙呢。

    “小管,這兩位到底是什麼人?”李元把管一恒往旁邊拉了拉,小聲問。

    小成瞪大了眼:“隊長,管他們是什麼人呢,這分明是來找場子的啊!”

    李元瞪了他一眼:“現在最要緊的是抓到騰蛇!”別的部門有什麼衝突他管不著,但他是刑警隊長,必須要為老百姓的生命安全負責,不能為了意氣耽誤正事,“小管,你們有什麼保密協議嗎?”

    管一恒默然片刻,搖了搖頭:“董涵有權過問,你可以告訴他。”

    李元略帶歉意:“小管,真是對不住,這事——”

    管一恒只搖了搖頭,就轉身往展示臺上走去。小成跟著他,也覺得有點不好說話:“那個,我們隊長也不是……”

    “職責所在,我明白。”管一恒簡單地說,從被砸得破破爛爛的展示台下頭扒出了那塊鼎耳殘片。

 

    小成抓了抓耳朵,對之前那個水桶大小的蛇頭還心有餘悸:“你小心點!”

    “裏頭已經沒東西了。”管一恒隨手一捏,鼎耳上浮鑄的那條蛇就碎成了幾塊,仿佛朽爛的木頭一樣。

    小成皺起眉頭:“人都在外邊守著呢,騰蛇能跑哪兒去?”

    “不是跑。”管一恒手指無意識地撚著那塊殘片,有點走神,“是被人拘走了。之前的迷獸香,就是用來迷醉騰蛇的。”

    小成失聲問:“那香也能醉蛇?”

    管一恒似乎陷入了一種恍惚的狀態裏,緩緩地說:“那是迷獸香,用玉紅草加上月中桂子調製,專門用來迷醉各種妖獸的。”

    “玉紅草是什麼東西?”小成自覺挺喜歡搜尋動植物知識的,但玉紅草的名字可是從沒聽說過。

    “玉紅草生在昆侖之墟,”管一恒目光有些茫然,聲音卻低沉而清晰,像是要把自己說的每個字都咬一下似的,“人食其果實,會醉臥三百年。不過果實極其難得,用其草曬乾焚燒,香氣也能令百獸迷醉。”

    小成腦子裏突然靈光一閃:“你,你聞過這種香?”

    這句話仿佛一個開關,猛地把管一恒從恍惚裏拽了回來,他雙手一用力,鼎耳殘片都被他扳彎了一塊兒。不過他迅速就控制了自己,隨手把殘片給了小成,簡單地說:“對。”

    “在什麼地方聞過?”小成追著他問,“既然聞過,你應該知道是什麼人用這種香的吧?”照管一恒的說法,那什麼玉紅草長在昆侖之墟,昆侖可是傳說中的神山,那麼玉紅草肯定是很難得的東西。好吧就算那個昆侖就是現在的昆侖,在昆侖山裏找一棵連植物大百科上都沒有的草,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既然如此,能用這麼難得的東西製成的香,這種人也必然不會太多,只要抓住迷獸香這條線索,至少可以有效縮小嫌疑人範圍了。

    管一恒沉著臉沒說話,後頭卻傳來一聲嗤笑:“別問了,他只知道迷獸香,可不知道用迷獸香的人是誰。管家上上下下,號稱要報仇,可找了這麼多年,還不是沒找到!”

    小成只見管一恒太陽穴上瞬間迸進一條淡青色的血管,下頦肌肉繃緊,嘴唇幾乎抿得發白。他一回頭,就看見費准悠哉遊哉地踱著步子過來,臉上似笑非笑,眼睛裏閃著點諷刺的神色。

    雖然這裏頭的玄機,小成一時還不可能完全搞明白,但從管一恒的反應上也能看出來,費准這是在踩人痛腳呢。他踩別人的痛腳也就罷了,踩管一恒的,那就是踩自己人的啊。小成可不像李元那麼冷靜,當即就把眼睛一眨,一臉的求知模樣:“這麼說,小費先生你是知道的了?”

    費准噎了一下,停了幾秒鐘才冷冷地說:“我怎麼會知道。”

    小成做恍然大悟狀:“哦,我忘了,費先生只是實習的,連正式天師都不知道的事,你肯定也不知道了。”

    他踩起痛腳來也是一踩一個准。費准出身天師世家,自幼就被人稱讚天賦過人,可是到了十八歲參加天師協會的實習天師培訓之後,偏偏又遇上了一個管一恒。

    兩人年紀相仿,出身相似,少不了經常被人拿來比較。費准十八歲之前一帆風順,遇上管一恒之後十次倒有八次被他壓著,真有既生瑜何生亮的鬱悶。現在管一恒已經正式通過考試成了初級天師,並被國安十三處錄取;費准比他還大一歲,到現在還是拿著實習證,心裏那個憋氣勁就別提了。

    因為只是實習天師,所以管一恒能獨立出來辦案子的時候,費准只能跟著別的正式天師打個下手。

    他和董涵比較親近,濟南那件事,本來用不到董涵這樣的高級天師出馬,完全是想帶著他去練練手。誰知道他們到了濟南,又發現事情居然被經過的管一恒順手解決了。費准撲了個空,這股火氣又躥了一截,硬拉著董涵來了濱海。

    現在管一恒失手,費准好不容易逮著這個機會,怎能不落井下石一下呢?偏偏管一恒不說話,卻又遇上小成這個牙尖嘴利的傢伙,被硬生生地堵了回來,反而自己生氣。

    小成看他陰陽怪氣的模樣就不順眼。何況這種時候了,管一恒都讓步叫他們插一腳辦理這個案子,費准還要來諷刺人,未免也太過分。所以小成嘴下也不留情,噎得費准臉色發紅,他還一臉真誠地問:“那麼周建國是怎麼死的,董先生一定看出來了吧?”

    費准簡直要被他氣得仰倒,咬著牙說了一句:“能吸血的精怪不少,還要一一排查。”就轉身走了。

    小成沖他的背景嗤了一聲,轉頭拍了拍管一恒的肩膀:“別跟這種人生氣。”

    管一恒默然片刻,微微一笑:“謝謝。”

    他自打來了濱海,一直是一副面癱模樣,這個笑容雖然淺淡,但已經足夠看得小成直眨巴眼了,半天才一巴掌拍在管一恒肩膀上:“我說,你怎麼不多笑笑呢!肯定迷倒一片小姑娘。”長得這麼陽光帥氣的模樣,卻整天板著個臉,真是暴殄天物啊。

    管一恒耳根泛起一點紅色,不過在他微黑的膚色上並不明顯,燈光昏暗,小成也沒看清楚,還在絮叨:“我說啊,幹咱們這一行的,整天板著個臉也沒什麼意思。本來就天天跟些煩心事打交道,再不自己找點樂子,悶都能悶死。哎,我可不是沒同情心,但是咱們不能讓負面情緒影響太厲害,否則對辦案子也沒好處。咱們哪,對案件要保持嚴肅,但是對生活要有熱情。你看人家葉先生——對了!”

    小成念叨到一半,猛然一拍大腿:“葉先生怎麼樣了?”說來慚愧,騙著人家帶他們來了交流會,結果被騰蛇一鬧居然就把人給忘了,要不是說起多笑笑的事來,小成想起了總是面含微笑的葉先生,說不定就把人家直接扔到腦後去了。

    “還在睡。”管一恒簡單地說,指了指門外,“已經被人抬出去了。我看過了,沒受傷。”

    “哎,那就好。”小成多少松了口氣。騰蛇沒抓到,要是死傷太多,就更糟糕了。

    幸好事情還沒糟糕到那種程度,把會場全部檢查一遍之後,發現也只有夏主持和周建國兩個死者,其餘人或者有磕傷碰傷,但都不是什麼大問題,統統由員警們抬了出去,只等著自然醒就是了。

    董涵站在周建國屍體旁邊看了一會兒,俯身在周偉成和保鏢眉心點了點。小成注意到他五指捏了個古怪的手型,點在兩人眉心的時候似乎有一星微光一閃,從他指尖沁入了兩人眉心裏。然後,周偉成就醒了過來。

    “怎麼——”他才莫名其妙說了兩個字,就看見周建國的屍體躺在身邊,頓時呆了,“爸,爸,你怎麼了?”他紮撒著手,想撲到周建國身上去,又被那鬼一樣的臉嚇住了。

    董涵輕輕歎了口氣:“節哀。”他人生得溫文爾雅,聲音也是低沉中帶著磁性,這麼兩個字溫和地說出來,有種難以形容的力量,讓已經有些神經質的周偉成愣了愣,然後哇地一聲哭了起來。

    董涵輕輕地拍著他的肩膀,等他哭了一陣子,才問起當時的情況。

    周偉成什麼都說不出來,對他來說就是看見白霧,然後被老爹按著蹲了下去,最後就失去了知覺,倒是跟著他的保鏢欲言又止。李元看見了,立刻問:“你發現了什麼?不要緊,無論多不合理的事,都跟我們說一下。”

    保鏢有些遲疑地說:“當時老闆說蹲下,之後忽然叫了一聲,我立刻伸手抓了一下。我和老闆之間頂多也就是一伸手的距離,但我抓過去的時候沒有碰到老闆,倒摸到一塊冰涼滑溜的東西上。我覺得很像是一條胳膊,但人的胳膊絕對沒有這樣的!就像石頭打磨出來的一樣,又冷又硬又滑。”

    他說著,還比劃了一下:“所以那個時候,一定有什麼東西隔在我和老闆之間,說不定就是殺死老闆的兇手!但是我馬上就失去了知覺,後來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他這麼一說,周偉成也想起一件事來:“我,我好像在昏倒前看見一道彩色的光。”

    小成精神頓時一振:“你也看見了?那光是什麼樣子?”

    “光——就是光吧……”周偉成絞盡腦汁地回想,“五彩繽紛的,嗖地一下就閃過去了,之後我就昏了……”

    這也算是線索了。

    此時法醫小宋已經檢查完了周建國的屍體,將他放到擔架上抬了起來。周偉成哭著要跟上去,卻一腳踢在旁邊的箱子上。

    那個箱子正是他們用來裝石雕佛頭的,騰蛇出現之前,周偉成正要把佛頭拿出來,所以沒有上鎖。現在他這麼一踢,箱子一晃就打開了,但從裏頭滾出來的卻不是原本那顆石雕的佛頭,而是一顆玉雕佛頭,玉質溫潤,顏色淺碧,在燈光之下反射著瑩瑩的寶光,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第7章 死因

    行動失敗,當然要開會總結。

    “周建國,死於失血過多。”李元拿著小宋新鮮出爐的報告,表情難以形容,“他體內百分之八十的血液都——消失了。”

    的確是消失。周建國既無外傷又無內出血,那些血液完全是憑空消失的,血管乾癟得像烤箱裏烤過的雞似的,險些把小宋逼瘋了。

    要知道李元一直帶人等在外面,聽見小成在通訊器裏的喊聲沖進來的時候,霧氣就已經全部散去了,這中間總共不超過十分鐘。一個人在十分鐘之內失血過多死亡,就是割動脈放血也不一定有這麼快吧,更何況周建國根本沒有傷口。

    小成簡直要把自己的腦袋抓禿了:“這到底是個啥東西,怎麼比騰蛇還要瘮人?”騰蛇好歹還是看得見的,相比之下,這個無聲無息就把人吸幹血的東西更叫人心裏發毛,“會是吸血鬼嗎?”

    這話一說出來,小成就知道自己鬧笑話了。果然對面的費准嘴角一彎,就露出譏諷的笑來:“那是什麼玩藝?還不如說是吸血僵屍更靠譜些。”

    管一恒低頭看報告,頭也不抬地說:“他們從前沒有接觸過這些,有什麼猜測都是正常的。沒能確定死因,是我們的失職。”

    費准脹紅了臉,不說話了。董涵笑了笑:“沒錯,所以我們要抓緊時間才行。這樣看來,會場裏就是有兩個‘東西’了。一是騰蛇,二就是殺死周建國的這個。”

    “是三個。”管一恒插口,“還有那道五彩的光帶。”

    費准馬上說:“也許就是這道光帶殺死周建國的呢?”

    “如果那樣,保鏢一定能看見。”小成也提出了自己的意見,“我是看見那道光帶的,即使在騰蛇吐出的霧氣之中仍舊看得見。如果像保鏢所說,他當時都摸到了那東西,那麼沒理由看不見它發出的五色光。”

    費准翻了個白眼,沒再反駁。

    董涵讚賞地對小成點了點頭:“成警官很細心,說得很有道理。”

    李元聽他們討論了幾句,只覺得肩膀上的負擔更沉重了:“那麼現在是三個……三個‘東西’,可是我們去哪兒抓它們?”本來只有一條騰蛇的,現在好了,一下子翻了三倍,還都是些玄之又玄的古怪東西,再這麼下去,他這個刑警隊長非得英年早逝了不可。

    “李隊長不要過於著急。”董涵溫聲說,“首先那條五彩光帶未必會殺人,這一點,從現場只有兩名死者就可以看出來。其次——”他看了管一恒一眼,“既然騰蛇是被燃放迷獸香的人收走,那麼至少近期再出來傷人的可能性就很小了,我們還有時間。”

    “這是為什麼?”李元有點糊塗。五色光帶那個分析比較明白,但騰蛇是怎麼回事呢?

    董涵意味深長地看了管一恒一眼,不說話了。費准不冷不熱地補充了一句:“這件事,還是管家比較有發言權。”

    李元不得不去看管一恒。管一恒臉上沒什麼表情,捏著屍檢報告的手指卻很緊:“當初有人用迷獸香從管家拘走了一隻睚眥,十二年來,這只睚眥再沒有出現過。”

    “就是說,收走了就沒再出來吃人?哎,這不是好事嗎?”小成嘴快,脫口而出。

    董涵寬和地笑了笑:“成警官可能不知道,這種妖獸都是被活著拘走的,極有可能是被豢養起來了。但妖獸天性就要食人,被拘禁的時間越久,釋放出來之後就越是凶性大發,所以睚眥一直不出現,未必是件好事,等到它再出現的時候,也許就會出大事了。”

    小成喃喃地說:“這麼厲害?那個,睚眥是什麼?”

    董涵解釋道:“睚眥是龍生九子之一,頭似豺,身似龍,其性嗜殺。當初,睚眥出現的時候,是合六位天師之力才將它抓到的,還犧牲了一位,重傷了一位。”

    小成忍不住問:“既然抓住了,怎麼又被人拘走了?”

    費准嗤笑:“這得問管家了。說來說去,如果當初就直接把睚眥煉成法器,也就沒後頭的事了。”

    管一恒猛地抬頭盯著他:“煉妖獸為器殘忍血腥,本來就不合情理。”

    費准冷笑一聲,針鋒相對:“妖獸食人的時候不殘忍血腥?這些東西本來就該殺,跟它們講情理,你開玩笑呢?小心把自己玩成宋襄公!”

    “妖獸食人是天性,斬殺理所應當,但活煉成器——其殘忍比妖獸還有過之,難道你要把自己跟妖獸等同?”

    費准一拍桌子:“把妖獸煉器是用來捕殺更多的妖獸,放著這樣的資源不用,講什麼憐憫——哦,我倒忘了,你是有一把宵練劍,當然不需要法器了,不過我聽說,你弟弟好像還沒有趁手的法器呢,你倒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啊。”

    討論瞬間變成了爭吵,兩個年輕人跟鬥雞似的對峙著,仿佛下一刻就會動起手來。李元腦門上冒汗,趕緊站起來:“都冷靜,都冷靜點……”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好,這裏頭涉及的仿佛有管家的什麼舊事,李元不知就裏,也不敢隨便說話。

    費准冷颼颼地一笑:“我冷靜著呢,養虎為患這種事,我反正是不做的。”

    管一恒如同被激怒的豹子,一手按著桌子,身子猛地向前一傾,像是下一刻就要躍過桌子去給費准一拳似的,不過他終究還是按捺住了,只是冷冷地說:“那捕殺不為害的精怪呢?”

    這話正中靶心,費准臉色不由得一變,隨即冷笑道:“什麼叫不為害?所謂不為害,不過是暫時沒有作惡罷了。現在不捕殺,難道留著以後作惡嗎?”

    這下小成也忍不住了:“這是什麼話?因為有可能犯錯,就先殺了?照你這個邏輯,人人都該進監獄了。誰能證明自己以後就肯定不犯錯?你又憑什麼非說人家以後會犯錯呢?”

    費准冷笑著說:“你也說了是人,現在說的是精怪妖獸,你懂不懂?”

    管一恒這會兒已經克制住了自己,重新坐回了椅子上,淡淡地說:“話不投機半句多。不用再說了。”

    董涵一直微笑著聽管一恒和費准辯駁,這會才慢慢地說:“費准坐下吧,現在最要緊的是找出周建國的死因來,我們內部就不要爭吵了,有什麼分歧以後再說。”

    小成瞥了他一眼,暗暗哼了一聲。話說得這麼堂皇,可剛才費准說話直戳人心窩子的時候他怎麼不攔著呢?

    李元也有些不大痛快,但他已經私下打電話往上頭詢問了一下董涵的身份,這會也只能和稀泥了:“對對,還是先說說眼前的事吧。那咱們最重要的,還是得先找出周建國的死因來。”

    費准自覺占了上風,當即介面說:“我看這跟他們箱子裏突然出現一個玉石佛頭大有關係,要是能搞明白這佛頭怎麼來的,大概就能找到線索了。”

    李元皺著眉說:“佛頭已經送去檢驗了,是上好的和田玉石,仿得跟他們原本那個石雕佛頭一模一樣。不過,這麼一大塊玉,按現在的玉石行情比那顆石雕佛頭不知道貴重多少,為什麼要用玉的換石頭的呢?”

    這真是叫人死活想不明白,而且這麼貴重的玉石,周偉成一直在叫喚著要帶走呢。

    “哪能讓他帶走!”小成先叫了起來,“這塊玉還不知道有什麼邪呢!這個周偉成也真是傻大膽,就不怕死嗎?”

    董涵卻擺了擺手:“那塊玉並沒什麼問題,讓他帶走也無妨。”

    “那怎麼行?”小成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這是證物,是線索啊!”

    董涵笑了笑:“小成啊,如果是普通的案子,你這麼做確實沒有問題。但我們所辦的案子,還有一個消除影響的問題,也就是說,這些事要限制在小範圍之內,不能擴大化。當天會場上其他人都好說,但周建國死了,周偉成那裏是無法解釋的。”

    “這算什麼理由?”小成簡直覺得匪夷所思,“難道說,就為了堵上周偉成的嘴,所以明知道這玉佛頭不是他的,也要讓他帶走?董理事,恕我直言,我長這麼大,就沒聽過有這麼幹的!”

    董涵很好脾氣地笑了笑:“是啊,你是第一次接觸這樣的案件,不知道也情有可原。但是呢,事情有些時候也確實需要這麼辦。佛頭讓周偉成帶走只是暫時的,要知道我們現在不能把事態擴大。如果周偉成吵鬧起來,與會的其他人也起了疑心,到時候再傳出文溪酒店有靈異事件這樣的消息,影響非常不好。”

    他說著,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管一恒:“小成同志,你知道我們的工作最難在哪里嗎?不只是降妖捉怪,還要儘量縮小影響,不能干擾社會秩序。這也是在考核範圍之內的。就拿這件案子來說,如果被宣揚得人盡皆知,造成了惡劣影響,小管那邊就不好辦了……”

    小成不由得遲疑起來。不能擴大事態,這個他是懂的。跟他們辦案子一樣,為什麼連環殺人案就特別被重視呢,因為造成的社會影響大呀。這個好歹還是符合常理的,要是現在騰蛇的事傳出去,可跟殺人案子又不一樣了。

    管一恒卻忽然說:“不用拿我說事。我個人的意思是佛頭不能給,如果周偉成因此再出什麼事,那該怎麼辦?”

    董涵仍舊笑眯眯的,並不因為他“不知好歹”的態度有什麼不悅:“我已經檢查過了,玉是普通的玉,並沒有什麼問題。”

    費准在旁邊冷笑了一聲,聲音不高不低:“董理事當然是要檢驗的,難道明知道有問題還會把東西讓人帶走?你也未免太小看人了。”

    管一恒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話。

    李元暗暗歎氣,只好出來說話:“既然董理事這麼說,那佛頭就先讓周偉成帶走吧。還有周建國的屍體,他也要一起帶走。”

    “也可以的。”董涵含笑點頭,“屍體我也檢查過了,沒有什麼問題。”他拿過小成整理出來的一迭資料,“我們眼下最要緊的事,是把當天與會的所有人都仔細查一遍。小成同志整理的這些還不大夠,還需要更詳細一點。無論是殺死周建國的人,還是燃放迷獸香拘走騰蛇的人,估計都在與會者當中,我們需要一個個排查。”

    排查是件很瑣碎的工作,但又是必做不可的,而且是目前唯一有效的手段了,因此大家也沒什麼好質疑的,議定每人分了一部分工作去做,這會就算結束了。

    會一開完,管一恒站起身就走,小成緊跟著攆出去,看他在前頭沉默地走,猶豫了一下到底還是趕上去問:“你——挨批了?”昨天管一恒才接了個電話,小成隻字片語地聽了一點,加上今天董涵說的話,也就猜到了。

    管一恒手插在褲袋裏,腰背挺得筆直,嘴唇緊抿,繃出一個冷峻的側面。小成頓時有些憤憤:“是不是姓費的打小報告?看他就不像好東西!”

    管一恒轉頭看他一眼,嘴角微微彎了彎:“沒什麼。這件事比預想的要麻煩,牽涉也多,我只是初級天師,辦不了也沒什麼。”

    話雖這麼說,小成卻能聽出來幾分鬱悶,於是有意轉移話題:“對了,姓費的說你有一把宵練劍,那是什麼東西?肯定是件寶貝吧?”

    管一恒笑了笑,心情似乎好了一點:“你不是見過的嗎?”

    “見過?”小成疑惑,“我什麼時候見過?”

    “當然是在文溪酒店。我就是用宵練劍斬傷了騰蛇的蛇尾。”

    “啥?”小成瞪大了眼睛,“我正想問呢,當時你手裏頭什麼都沒有啊,再說騰蛇連個蛇皮都沒破,尾巴怎麼就一下子軟了呢?”

    兩人說著話,已經走回了特別給管一恒準備的辦公室。說是辦公室,不過是派出所裏頭打掃出來的一個小房間,除了桌椅之外也擺不下什麼了。桌子上也沒放什麼東西,只有管一恒那個癟癟的背包支楞在那兒。

    管一恒提過背包,拉開了拉鏈,仔細地把用淺藍色緞子包著的那個東西取了出來,輕輕放在桌子上。

    柔軟的緞子攤開,露出裏面的東西。小成睜大眼睛,卻只看見一個淡淡的影子。他不禁揉了揉眼睛:“這是——”看形狀好像一把劍,但劍身似乎是透明的,只能隱約看見輪廓,倒是劍柄比較有實質感,好像某種動物的角做的。

    “這就是宵練。”管一恒把整塊緞子都抽掉,頓時那把劍的劍身就像幻影一般,忽然就消失在空氣中,只留下一個劍柄。管一恒再把緞子鋪回去,宵練又現出了透明的輪廓。

    小成目瞪口呆:“這是什麼?”還會變來變去的?隱身法嗎?

    管一恒珍惜地把宵練再包好:“《列子》有雲,孔周有三劍,皆不能殺人。一曰含光,二曰承影,三曰宵練。宵練,晝則見影而不見光,夜則見光而不見影,所以沒有這塊緞符包裹著,白天就只能看見劍柄了,夜間倒是能看見劍光。”

    小成聽得直眨眼睛。他語文學得差,雖然這幾句古文已經頗為直白,仍舊聽得迷迷糊糊的,只有一句聽得特別清楚:“這劍不能殺人,那有什麼用?”

    管一恒笑了:“不能殺人,卻可斬陰。人為陽,妖鬼為陰,因此宵練不是殺人之器,而是斬妖之器。”

    小成完全稀裏糊塗,但回想起當時管一恒那麼一揮手,似乎能裂石崩金的蛇尾就像麵條似的搭拉了下去,不由得興起一種不明覺厲的感慨:“這是上古神兵了吧?”

    管一恒小心翼翼把宵練放回包裏:“算得上了。是家裏一代代傳下來的。”

    “哎,那姓費的說什麼煉氣,是什麼意思?”小成忽然又想起了管一恒和費准的爭吵。

    “不是煉氣,是煉器,器具的器。所謂器,是收妖的用具,又稱法器。煉器就是煉製法器。天師收妖,手段各有不同,符咒算一種,手印算一種,法器也是一種。”

    “法器——”小成想了想,試探著問,“就好像孫大聖的金箍棒?”

    管一恒笑了笑:“差不多吧。神針鐵本只是測水的定子,千萬年薈萃天地之精氣,才成了神物,這個過程,就是一種煉器的方法了。再譬如說史上所載的名劍,鑄造之時多選取金鐵之英,用人間真火,加以鑄劍之人的精氣意志,錘煉而出,自然身有異象。”

    他平常不愛說話,但講到這些倒難得地多話起來。小成也聽得津津有味:“那董涵會煉器,還挺厲害呢?”

    管一恒眼神冷了冷:“他跟別人不同,是以妖煉器。”這其中的區別也很難跟一個外行馬上就講清楚,只能講講製作方法,“費准現在用的蛟骨劍,就是將一條蛟活剖開來,在蛟骨上刻以符咒,將蛟的血肉乃至精氣全部聚煉在蛟骨上。至於具體是用什麼符咒,又如何煉化,那就是董涵的不傳之秘了。”

    小成本來聽得興致勃勃,聽了活剖什麼的,也不由得噝地倒抽了口氣,牙疼一樣皺了臉:“活剖?”

    管一恒淡淡地說:“煉化之事,本來就是由生煉死,才能最大限度地保存妖物的真靈,若是弄死了再煉,那就差得多了。”

    小成捂著腮幫子,半天才說:“是殘忍了點。如果是該殺的妖怪,煉成法器也算物盡其用,但……”他想起剛才管一恒跟費准爭論時說過的話,“他們隨便抓妖怪,也沒人管?”

    管一恒笑了笑:“妖怪麼,誰管呢?何況現在合用的法器本來就少,能成為天師,未必能有一件趁手的法器,所以擁護董涵的人不少。”

    小成咂了咂嘴,不知道該說什麼好。這裏頭的事情實在叫人感情複雜,很難說聲誰對誰錯,半天才問:“那你是不同意董涵的了?”雖然不好說對錯,可小成總覺得,一個會拿妖怪活煉法器的人,總叫人覺得想要敬而遠之。

    管一恒情緒略有些低落:“我只是覺得我父親說得對——天師,總要有幾分憐憫之心。”他似乎不想再談這件事,轉開話題,“去掬月齋看看吧。”他們分到的排查名單裏就有葉關辰的名字,按規定當然也要進行審核的。

 第8章 周偉成的眼睛

    掬月齋沒開門,倒是隔壁甜品店裏的小姑娘看見他們敲門,很熱心地走出來搭話:“找葉先生嗎?他不在呢。”一邊說一邊笑笑地拿眼睛悄悄打量管一恒。

    管一恒被她看得有點耳根子發熱,把頭轉了開去。小成一邊嫉妒一邊偷笑,開口問道:“那你知道葉先生去哪了嗎?”

    小姑娘搖搖頭,馬尾辮在腦袋後頭晃來晃去:“葉先生在外地還有生意的,經常到處跑,在濱海這邊每年也只是來住一兩個月。哦對了,聽說他最近想在山裏搞一個中草藥種植基地,前些日子去嶗山看了一下,好像沒有合適的地方,說不定又去別的地方看了。”

    小成沖她笑笑:“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小姑娘晃著腦袋,理所當然地說:“我們是鄰居呀。葉先生不會做飯,中午還經常來我們店裏蹭飯呢,大家聊聊天,不就都知道了嗎?”

    管一恒和小成對看了一眼,小成撥了葉關辰在局裏做筆錄時留下的手機號碼,但裏頭卻是提示音:您撥打的電話不在服務區。

    濱海周邊幾個城市,有山的地方多得是,一時根本沒法去找,管一恒和小成只好先把葉關辰放下,轉而去調查其他人了。

    說實在的,不查不知道,一查嚇一跳。當天與會的這些人裏頭,頗有些見不得光的勾當,雖然沒有實證,但誰也不是傻子,只要想一想也就知道了。

    費准手指點著資料,嘖了兩聲:“瞧瞧,隨便哪一個,抓起來也不冤枉。”

    “可惜沒有證據。”小成難得附和他。

    董涵看了費准一眼:“這不是我們的職權範圍。”

    費准有些喪氣地把資料扔到一邊:“我知道,只是說說。”他一副桀驁不馴的模樣,對董涵倒是格外的尊敬。

    李元苦笑:“沒有證據,那就跟沒有這些事一樣。”員警辦案子可不是禦史上奏,可以捕風捉影的,“何況我們手頭這件案子還沒著落呢。”

    他正說著,外面有個員警探頭進來:“李隊,有電話。”

    李元出去接了個電話,再回來的時候臉色就不大好看了:“周偉成的眼睛壞了。”

    石雕佛頭為什麼被換成了玉石佛頭,這真是叫人想破腦袋都想不明白的事,李元雖然同意周偉成帶著佛頭走了,卻怎麼可能就此不聞不問?局裏特別指派了兩個員警跟過去盯梢不說,還托了周偉成家當地的同行們密切注意,因此有個什麼風吹草動,消息立刻就過來了。

    事情出在周家的旅遊山莊上。

    這個旅遊山莊建在郊外山谷裏,據說在審批流程中有點貓膩,周建國一死,就被人盯上了。

    周家說起來全是周建國一個人在撐著,周偉成被老媽養嬌了,公司裏的事根本都不怎麼明白,老爹一死,立刻焦頭爛額。偏偏他還抱著二世祖的勁頭不放,聽說旅遊山莊那邊有人生事,馬上拉了一幫人就跑過去了,準備坐鎮山莊,來一個打一個。

 

    誰知道他才到那兒第一天,就出事了。

    “說是晚上聽見外頭有狗叫,周偉成懷疑有人來找麻煩,就帶著人出去。結果走了一圈沒有看見什麼人,第二天早晨起來他的眼睛就看不見了。”李元簡直是要焦頭爛額,“這事——不會跟佛頭有關係吧?”

    費准馬上說:“這跟佛頭有什麼關係?他帶著佛頭回去都五六天了,現在才出事,怎麼可能是佛頭的原因?”

    李元歎了口氣:“不是就最好了。”如果真是因為佛頭而出事,那麼他們當初讓周偉成把佛頭帶走,可就犯了大錯了。雖然這件事是董涵拍板同意的,可到時候責任說不定還是要他來擔。

    董涵卻想了想,轉向管一恒:“小管,你過去看看怎麼樣?按說當時我已經把佛頭檢驗過了,的確沒有問題,但這種事也難說萬一,不如你去看看,再確定一下?”

    費准還想說話,卻被董涵一個眼神壓了下去,仍舊溫和地笑著看著管一恒。

    小成開始有點莫名其妙,還在琢磨董涵為什麼忽然間又鬆口承認佛頭可能有問題了,這會看見他示意費准的眼神,才忽然間明白過來。剛要說話,管一恒已經站起身:“知道了,我這就走。”

    “哎——”小成急了,緊跟著管一恒出了門,“他們這是想把你調開啊!”周偉成的眼睛說不定是什麼毛病呢,管一恒去了那邊,濱海這邊的案子就等於被董涵和費准接手了,那將來就算是辦好了,也沒管一恒什麼事了。

    管一恒卻淡淡一笑。他年紀輕,但總有種少年老成的沉穩:“眼下濱海這邊平安無事,周偉成那邊卻可能出事了,不管怎樣我都得過去看看。調不調開的——問心無愧吧。”他抬手拍了拍小成的肩膀,把背包甩到自己肩頭,大步走了。

    周偉成所在的城市離濱海有七八個小時的車程,管一恒下了長途汽車,前頭派過去的兩個員警已經等在了車站。他們是從醫院剛過來的,一見面顧不上寒喧,先把人帶去了醫院。

    周偉成的母親在醫院陪著兒子。丈夫驟然去世,兒子又成了這樣,這個原本保養得很好的中年女人,一下子比實際年齡還要老了許多。聽說管一恒是從濱海過來的員警,她頓時哭了出來,拉著管一恒直問:“這是怎麼回事,這是怎麼回事呀?先是建國,又是偉成,我家這是撞了什麼邪啊!”

    管一恒也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她,還是兩個員警把她扶到一邊,把主治醫生請了過來。一說起周偉成,主治醫生也是眉頭緊皺:“非常奇怪,是晶狀體完全化膿了,但找不到外傷,也沒有細菌感染的痕跡。老實說,我幹了這麼多年醫生,還從來沒遇到過這種情況。”

    他說著,從電腦上調出照片給管一恒看了看,只見周偉成的眼睛變成了兩個膿瘡,紅紅黃黃的好不嚇人。

    周母只看了一眼電腦就又哭了起來:“醫生,你可要治好我兒子啊,我聽說白內障也是晶狀體出了毛病,這都是能治的啊。”

    醫生有些為難:“確實,白內障可以通過更換人工晶體來治療,但現在潰爛還在擴散,連玻璃體也有化膿的趨勢。我們用了多種抗生素都沒有什麼效果,如果這樣下去,恐怕……”晶狀體可以換,但整個眼球沒法換啊。

    周母聽得糊裏糊塗,只明白了兒子的眼睛大概是治不好了,不由得捂著臉大哭起來。管一恒沉默地看了她片刻,進病房裏去了。

    周偉成眼睛上包著紗布,縮在病床上,聽見腳步聲就緊張地問:“誰?”

    管一恒看他瑟瑟縮縮的模樣,深吸了口氣走過去:“我們在濱海見過,想問你幾個問題。”病房裏充斥著一種腐臭味,仔細看的話還能看見周偉成包眼睛的紗布上滲出黃色的膿液,可見潰爛的情況很不樂觀。

    大概是眼睛不好用,耳朵就特別靈敏,周偉成居然聽出了他的聲音:“你是那個——那個管警官?我,我這眼睛是怎麼回事?是不是,是不是跟那個玉佛頭有關係?我現在把佛頭給你們行不行?給了你們,我眼睛能不能好?”

    他現在真是後悔死了。周建國一死,公司立刻就有些運轉不靈了,有幾個股東甚至提出了撤資。周偉成看上那個佛頭,也是因為知道那麼一大塊優質的和田玉價值連城,想著拿過來變現了還能支持幾天呢。於是硬著頭皮向警方鬧了一通,沒想到居然就真到了手。

    他不是不知道這玉來得古怪,但一來是病急亂投醫,二來也是抱著僥倖心理,想著到了手趕緊轉出去就行。誰知道買主還沒找到,自己的眼睛已經出了問題。他現在真是後悔莫及,說著自己也想哭了,只是眼淚一浸傷口會更疼,只能勉強忍住。

    “不一定是佛頭的問題。”管一恒審視著他,“自從你回來,都發生了什麼事,你仔細想想,大大小小的事全都跟我說說。”

    周偉成的臉色紅潤,說話中氣十足,如果不是眼睛潰爛,無論從哪方面來看都不像個病人。如果真是玉佛頭的緣故,他現在至少應該跟周建國有些相似,怎麼也要臉色蒼白些才對。

    管一恒雖是這麼說了,周偉成可並不相信,於是絞盡腦汁,從佛頭到手開始,當真是大大小小的事都說了。越說,他就越是心慌:“我找了兩個人來看過這佛頭,之後就一直鎖在家裏。除了前天去旅遊山莊那邊,我就一直都呆在家裏,這——”他越想越覺得就是佛頭的問題,簡直都要哆嗦了。

    “也就是說,你在家裏這幾天都沒有什麼感覺?”管一恒卻聽出來了,周偉成的眼睛,分明是到了旅遊山莊之後才出現的變化。

    周偉成戰戰兢兢地點頭:“那佛頭我現在就叫人拿過來給你們,管警官,你一定要救救我啊!”

    本來管一恒也不同意把佛頭給周偉成,現在倒正好收回來,於是順水推舟,又問:“你在旅遊山莊遇到什麼事了嗎?”

    “沒有啊……”周偉成的心思沒在旅遊山莊上,想了想才說,“下頭人說有人到旅遊山莊去搗亂,我才帶人過去的。總共才住了一夜,不可能是……”他並不認為自己的眼睛跟旅遊山莊有什麼關係。

    “詳細說說。”管一恒不置可否。

    他現在就是周偉成的救命稻草,儘管心裏不以為然,周偉成也不敢不仔細去回想。但他想了半天也沒說出什麼來,因為實在也沒有什麼大事,不過是晚上聽見外頭狗叫,然後帶人出去搜了一圈卻一無所獲罷了。

    管一恒見周偉成實在說不出什麼了,便站起身:“我要再去調查一下,這幾天誰跟著你的,把人借我用用。”

    周偉成叫來的還是當初去濱海的那個保鏢,名叫王強。周建國死後,他就一直貼身跟著周偉成,不管是在市內還是旅遊山莊,都是寸步不離。

    管一恒帶著王強出了醫院,直接就讓他開車去旅遊山莊。王強從前天南海北的都跑過,匪夷所思的事也見過一些,眼界當然比周偉成廣闊得多,開了一會兒車就謹慎地問:“管警官,是不是周先生的眼睛跟旅遊山莊有關係?”

    管一恒反問他:“你們在旅遊山莊有什麼反常的事發生?”

    王強想了一會兒,有些猶豫地說:“其實我也沒發現什麼,實在要說有反常的事,就是那狗叫了。當時我們確實都聽見了狗叫聲,但找來找去,居然找到了河邊上,狗卻連個影子都沒見著。”

    他說到這裏,忽然想起一件事來:“對了,當時周先生還走到河邊去看了看,說河裏有只大鳥。我走過去看的時候卻沒看見,周先生卻說那鳥還潑起些水花濺到了眼睛裏。要是說有什麼反常的事,除了這個,我再想不到了——但是我已經弄了些河水讓醫院化驗過了,醫院卻說水質沒有問題……”

    管一恒微微皺起了眉。如果換了普通人,多半會說他們只是追丟了,畢竟黑夜之中,人還真的很難追上一條狗。至於說河裏的水鳥,就更是尋常事了。但聽在他的耳朵裏,就有另一番意思了。

    狗叫,水鳥,濺起的水花,還有周偉成潰爛的雙眼……羽毛帶毒或能致病的妖鳥不少,但發出狗叫的聲音——管一恒把各色妖獸的圖譜在心裏翻了一遍,直到車出了市區,也沒想到。

    出了市區十五公里,就已經進入了山區,周家的旅遊山莊就建在山谷裏。雖然滿懷心事,管一恒也得承認這裏的環境實在不錯。山清水秀,空氣裏都沁著青草和樹葉的清新氣味,一口氣深吸進去,仿佛還有些微甜。

    只不過,這樣天然的景色,多少是被正在興建中的旅遊山莊破壞了。大片的房子都還只是水泥的灰色,乍看上去像是大山的傷口,光禿禿地露在外面。

    王強把車開到一處平臺上,那裏大約是預備做停車場的,只是還沒鋪上水泥,風一過就吹起一層土。

    “這些房子都沒建好。”王強指點著,“不過附近有村民自建的小旅館可以住住。”他觀察了一下管一恒的表情,“管警官今天晚上,是要住這兒?”他雖然膽子大,可周偉成的眼睛實在病得太蹊蹺,他心裏也有點忐忑,但因為周家簽的雇傭合同還沒到期,只好跟著過來。

    管一恒觀察了一下地形,又皺了皺眉。這裏的山並不險峻,峰巒秀麗而柔和,草木又茂盛,在北方算是難得的豐潤了。按理說這樣的地方少戾氣而多秀氣,實在不該養出什麼傷人的妖獸來。

    “住下吧,晚上我也要出去轉轉。”

    王強悄悄歎了口氣,停好車子,帶著管一恒往附近一家熟悉的小旅館走去。

    這裏的小旅館都是村民的住宅,一溜兒平房,好像從前學校住的宿舍,面積不大,但裏面收拾得還挺乾淨。管一恒不是愛挑剔的人,很快就辦理了入住手續。

    天色已經昏黃,管一恒打算趁著這個時間先把周圍轉一下。剛出了門,就見對面房間門口站了個人,正用鑰匙開門。這人背影十分熟悉,管一恒一怔:“葉先生?”

    那人一回頭,正是葉關辰,他穿著件淡綠色長袖t恤,深灰牛仔褲,背上背個旅行包,臉上還架了副墨鏡,好像個登山客。看見是管一恒,葉關辰摘下墨鏡:“怎麼是管小兄弟?真巧。”

    管一恒上下打量葉關辰:“葉先生這是——”

    葉關辰笑笑:“來看看這裏的山。”隨手向外頭指了指,“剛從那邊回來。”他鞋底和褲角上都沾滿了泥,t恤也有幾處被草汁染成深綠色,連臉頰上都抹了一道污漬,但舉手投足之間仍舊悠然自得,絲毫不見狼狽模樣。

    “聽說葉先生是要搞個中草藥種植基地,這麼說這幾天都在山裏轉?”

    “是啊。”葉關辰隨手推開房門,“小兄弟怎麼知道的?進來坐坐?”

    管一恒也不客氣,跟著他就進了房間:“去過掬月齋,聽葉先生的鄰居說的。”

    “哦,是小米吧?”葉關辰笑著把背包放下,隨手拿出條毛巾來擦了擦頭髮,“我和朋友經營些中藥。現在藥材管道不好走,品質上也良莠不齊,倒不如自己建個種植基地比較方便。怎麼,管先生去了掬月齋,是有什麼事找我嗎?”

    “哦,交流會弄成這樣,公司交的任務也沒完成。我本來想問問葉先生肯不肯把那只壺割愛,去了才知道葉先生出門了。”管一恒看看葉關辰的頭髮,只見*的,而且發梢上還有點黑綠色的東西,蹭在雪白的毛巾上,看起來好像絲絲縷縷的什麼草,忍不住問:“葉先生這是到深山裏去了?”

    “是。”葉關辰仍舊笑微微的,“以前的草藥大都是從深山老林裏采出來的,現在是不可能也沒有必要了,但深山裏人跡稀少,無論土壤還是水流都無污染,種出來的草藥品質也更有保障。”

    他擦了幾下頭髮,反問道:“小兄弟怎麼會在這兒呢?”

    管一恒隨口回答:“有個朋友介紹了個人在這邊,手裏也有點東西——聽說這裏風景不錯,就順便進山來看看。”他不動聲色地觀察著葉關辰,“說起來真沒想到,一個交流會,居然還死了人,把我嚇得不輕,也不知道究竟哪來這麼大的仇。”

    葉關辰笑了笑,隨手把毛巾搭到一邊椅背上:“我參加了六次交流會,還是頭一次遇見這樣的事,說實在的,我覺得警方的說法——不大可信。”

 第9章 靈感

    對於這次騰蛇事件,警方的說法是有人釋放了有毒氣體,才導致與會客人集體昏迷。至於目的,因為帶來的展品只有那枚石雕佛頭不知所蹤,所以也沒法說他們是沖著錢來的,只好說個目的不明了,因此猜測是仇殺也很合理。

    葉關辰輕輕一句話,說警方的解釋不可信,倒是出乎管一恒意料之外:“這話怎麼說?”

    葉關辰在椅子上坐了下來,隨手摸出一包煙,先讓了管一恒,見管一恒擺手表示不要,這才自己彈出一支,漫不經心地說:“小兄弟以前不常跟這些明器打交道吧?”

    “這個——倒是沒有。交流會上這些,都是明器?”

    葉關辰修長的手指捏著煙盒在桌子上有節奏地輕敲著,並不急於點煙:“明器者,冥器也,從死人墳裏出來的東西,少不了要沾點陰氣,也少不了要招點怪異的事。就說這一次交流會吧,警方說是有人釋放有毒氣體,這倒是能解釋突然出現的白霧,可是不知道小兄弟有沒有看見,現場,還有一條會飛的五彩帶子。”

    管一恒瞬間就想到了小成說過的五彩光帶,頓時精神一振:“五彩帶子?會飛?不會是看錯了吧?”

    葉關辰微微一笑,垂下眼睛看著自己指間的煙:“沒看錯。不僅沒看錯,我還發現,看見這條五彩帶子之後,我就覺得頭昏眼花。我很懷疑,我們之所以都昏睡過去,根本就不是因為那白霧,而是因為這條帶子!”

    眾人昏睡確實不是因為白霧,而是因為迷獸香,這一點管一恒當然知道,所以聽葉關辰把昏睡的原因歸於那條五彩光帶,心裏不免有些好笑。但五彩光帶這一條線索確實重要,於是他一邊分心思索,一邊順口問道:“這也太——什麼帶子還能讓人昏睡?”

    葉關辰垂著的睫毛微微一動,像是想抬起來,卻又垂了下去,輕輕笑了一聲:“帶子當然是不能,不過看起來像帶子的東西就未必不能。”

    這話讓管一恒心裏一動,神情卻絲毫不變:“這我越聽越不明白了。”

    葉關辰笑了一聲。他的聲音微微帶幾分沙啞,有幾分大提琴的音色,尤其笑起來的時候帶著磁性,說不出的悅耳:“小兄弟進這行沒幾年吧?說實在的,沾手明器的人,出點什麼事的大有人在。這次夏主持死,恐怕也脫不了干係,聽說他從前也曾經親自下過鬥,沒准沾染了些什麼。”

    管一恒原本還以為他是知道了什麼,聽到這裏才發現原來又是這種捕風捉影的“聽說”,放心之餘又有幾分失望,隨口附和:“真有這麼邪性?難道是哪個墳墓裏陪葬的腰帶成精了?”

    葉關辰失笑:“腰帶成精……小兄弟的想像力也夠豐富——聽說過方皇這種東西麼?”

    管一恒的心猛地一跳,眼前仿佛一道閃電劃過,劈開了壓在頭頂的烏雲,幾天冥思苦想不得其解的東西突然跳了出來,他鎮定了一下,嘴裏卻說:“那是什麼東西,沒聽說過啊。”

    葉關辰摸出打火機,低頭點上煙抽了一口,吐出一個圓圓的煙圈才說:“方皇是一種蟲子,像蛇,但身體兩端各有一個頭。這東西身上有五彩花紋,又叫彷徨。小兄弟,知道為什麼有這麼個別名嗎?”

    管一恒這會幾乎要罵自己兩句了。方皇他當然知道,做天師的人,怎麼可能不讀《妖鑒大全》或者《精怪圖典》這樣的書?但讀是讀了,臨到用的時候仍舊想不起來,居然要從一個玩古董的外行嘴裏得到提醒。

    “彷徨,是徘徊遲疑、沒有方向的意思。顧名思義,方皇既然有這個別名,當然也能讓人神智昏亂,失去方向。”葉關辰的臉在散開的煙霧後面有些模糊,倒是眼睛越發顯得黝黑深邃,目光掠過管一恒的臉,隨即被再次垂下來的眼睫收了回去。

    管一恒儘量讓自己露出幾分驚訝懷疑的神色來:“這——都是些異聞傳說吧?”即使是天師協會的資料上,也沒有提過方皇有這種能力,原文只是說“有蟲名方皇,又名彷徨,似蛇而兩頭,五采文”,但從彷徨這個別名推斷出方皇有使人心智昏亂的能力,卻是不見載于書本的。

    葉關辰笑了出來,隨手揮開面前的煙霧:“小兄弟說的是,這都是些野史異聞,怪力亂神,不足為人道。不過,若是進這一行,卻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了。”

    “葉先生都是打哪兒知道這麼些奇聞怪談的?”

    “書。”葉關辰斜倚在椅背上,修長的手指挾著煙輕輕磕了一下,一段短短的煙灰落下來,“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嘛。”

    管一恒點頭,又問:“不知道是哪本書上說這種蟲子能讓人頭暈的?我也回去找來看看。”

    葉關辰笑著說:“《莊子》達生篇。不過,關於方皇的能力,書中倒是沒有,是我自己胡思亂想,一家之言,小兄弟聽聽就算了,別當真。”

    “那夏主持……”

    葉關辰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明器多異象,小兄弟日後見得多了,自然就知道。總之還是多加小心的好,玩歸玩,有些事還是別沾手。”他把大半截煙撚熄在煙灰缸裏,起身伸了個懶腰,“跑了一天,身上髒得夠嗆,小兄弟要是有事就請自便,我得去洗個澡了。”

    這就是下逐客令了。管一恒起身告辭,也不急著出去,先回了自己屋裏,站在視窗沉思起來。

    今天葉關辰這一番話提醒了他。或許在葉關辰看來,這不過是些雜聞野史再加自己的腦補,以及周圍道聼塗説的事件,雜七雜八糅合在一起,說出來給剛入行的後輩聽聽罷了。但是聽在他耳朵裏,卻是誤打誤撞地一下子提醒了他許多事。

    當天會場上眾人的昏睡,毫無疑問是迷獸香的功勞。但方皇出現,證明想下手的人並非一家,也就是說,除了警方之外,至少還有兩股人是沖著騰蛇來的。

    管一恒絕對不會忘記十年前那個夜裏,飄散在管家宅子裏的微帶辛辣的香氣。那像是上好的醇酒,還帶著一絲桂花的甜香,中人醺然,跟會場裏聞到的淡香一模一樣。迷獸香,十年來他是第二次聞到這種香味,十年來,害得父親傷重身亡的那個仇人,也總算露出了蹤跡。

    掌心裏傳來刺痛,管一恒張開手,見磨出薄繭的掌心已經被自己的指甲摳出幾道深紅的印子,隱隱地沁著血絲。有些疼,但管一恒只是隨便往褲子上蹭了一下。這算什麼,父親當初是被睚眥活生生抓開了胸腹身亡,那種疼痛又如何呢?

    明明睚眥已經被父親用符咒牢牢鎮壓住,如果不是持有迷獸香的那人突然跑來,為了將睚眥收為己有居然揭開符咒,父親也不會死!

    管一恒對於父親管松的記憶並不太多。自從他記事起,父親就常年在外,不是收妖就是捉怪,逢年過節也未必能回來一趟。但那記憶是溫馨的,父親只要回來,總會給他帶點奇奇怪怪的小東西,什麼黿龍殼做柄的小匕首、搖起來有水聲的空青之類,更多的是各地的小特產,林林總總,不一而足。

    而父親在家裏的時候,也總是儘量陪著他,所以管一恒記憶裏的父親,總是那麼溫和,半點都沒有降妖伏魔時的煞氣。別人家是嚴父慈母,到了他這裏卻正好顛倒了過來。

    但是這麼溫和的總是微笑的父親,最後留下的卻是鮮血淋漓的屍身……管一恒閉了閉眼睛,壓下了突然從心裏泛起來的酸楚和憤怒。報仇急不得,持有迷獸香的人銷聲匿跡了十年,終於又出現了。只要出現,就一定會留下蛛絲馬跡,就一定能找到!

    雖然此人行蹤詭秘,但至少還有一線頭緒,倒是放出方皇的人,似乎是突然出現的另一股力量,更值得注意。只是不知道,殺死周建國的,是這兩方之一,還是另有第三方力量存在呢?

    管一恒沉思片刻,摸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接通之後,手機裏傳來甜美的女聲:“這是國安十三處保密語音信箱,請留言。”

    管一恒略略猶豫了幾秒鐘,就對著手機低聲說:“濱海市發現養妖一族蹤跡。除十年前的迷獸香之外,還出現了方皇。現初步懷疑養妖一族餘孽並非一支,提請組織注意,並要求動用一級調查令,對濱海市當日進入文溪酒店的所有人進行調查。完畢。”

    文溪酒店是濱海市數一數二的高級酒店,要對當天進入的所有人都細緻調查,已經不是李元這一支刑警隊能做得了的了。

    打完電話,管一恒仍舊站在窗前遠眺。正是夏季,樹木濃蔭,舉目望去是一片深深淺淺的綠。要是白天,肯定令人心曠神怡,但這時候天色已近黃昏,那綠色裏最深的地方看起來就像是黑色,平白添了幾分沉重。

    門上篤篤響了兩聲,王強一身迷彩服,手裏提了兩支手電筒走進來:“管警——管先生,咱們什麼時候進山?”

    管一恒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最後落在他後腰上:“你還帶槍?”

    王強有些尷尬地打了個哈哈,還是說了實話:“不帶槍,我也真不大敢進山了。”說著,又拿出兩副泳鏡來,“這個也戴上吧,畢竟小周先生是在河邊出的事……本來想弄兩副護目鏡來,時間有點來不及。”

    泳鏡戴上,人頗有點像長了蟲子的複眼,看起來有點奇怪。不過針對周偉成的敍述,倒是極好的保護。管一恒試戴了一下,讓自己適應一下突然狹窄起來的視野,就提起背包:“走吧。”

    夏天天黑得晚且慢,管一恒和王強走了一段路,太陽的餘光還在山尖上遲遲不散,把天邊的雲彩染得通紅,又漸漸暗下來,好像一塊凝結的血跡。

    前方的樹林茂密起來,路上也沒了人跡,王強指著說:“當時我們就是從這裏追過去的,再往前翻個小山坡,就是那條河了。”

    不知道是太陽已經落了下去,還是林子裏太茂密,又往前走了幾步,光線就明顯黯淡了下來。周圍的綠色濃得化不開,層層疊疊地堆在一起,隨著光線的變化漸漸發黑。

    這裏的山並不高,也不險峻,只是草木茂盛,實在都有點不像北方的山了。雜草叢生的地面上,被人踩出一條不明顯的小路,還有被砍掉的樹木留下的樁子。

    王強跟著周建國來過好幾次,有些感歎地說:“周先生曾經想在山谷裏建個休閒的涼亭之類,好讓遊客釣魚。以前這裏也就是村民們偶爾進來一趟,根本沒怎麼開發,要是建成旅遊休閒景點肯定不錯,可惜現在……”

    管一恒觀察著四周,忽然用腳尖踢了踢草叢裏一個什麼東西,那東西骨碌碌地滾了兩下,是個空易開罐:“這還沒建起來,垃圾就到處扔了。”要是建起來,還不知是什麼樣。

    王強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子:“旅遊景點嘛,都這樣……要是開發了,村民收入也要翻好幾倍的,到時候叫他們多來撿撿垃圾就是了……”黃山上的清潔工還得腰系安全繩爬到山崖底下去撿垃圾呢。多少景點都是這樣,看宣傳美侖美奐,到了現場一看都是垃圾。

    管一恒沒說話,王強也不好意思再說什麼了,閉緊嘴帶路往山包上走去。

    畢竟不是正規修建的道路,不過是砍倒了幾棵樹硬開出條路來,現在又被雜草幾乎埋沒,並不好走。等到了小山包頂上,太陽已經完全落了下去,月亮從東邊升起來——今天陰曆十四,月亮看起來已經滴溜滾圓,雖然還不是滿月,欠缺的那一絲也很不明顯了。

    管一恒往前面的山谷看了看。山谷並不深,但這會兒也看不清什麼了,只有一線銀光斷斷續續地閃爍著,應該就是穿過山谷的那條河。

    “汪,汪——”忽然不知從哪里傳來了幾聲狗叫,聲音不算大,卻清清楚楚的。

    王強下意識地把手探到腰後:“管先生,你聽!”

    管一恒當然聽見了,微微眯起了眼睛:“確實不對勁。”

    這裏樹木茂盛,林間有不少鳥雀,他們一路走來的時候耳邊嘰嘰喳喳的不停,只在天色黑下來之後才安靜了。如果這一聲真是狗叫,必定會驚起幾隻鳥雀,可現在林子裏靜悄悄的,實在安靜得詭異。

    “過去看看。”管一恒拉開背包,把宵練的劍柄移到腰側以便反手就能抽出,戴好泳鏡,當先向山谷走下去。

    越往下走,樹林越密,光線也就越暗。枝葉交疊,裏頭露下的星星點點的零碎月光非但沒有照亮林子,反而更讓那些影子光怪陸離,四周又那麼靜悄悄的,實在比伸手不見五指還叫人心裏發毛。

    王強很想擰開手電筒,但被管一恒制止了,好在除了剛才那幾聲狗叫之外,好一會都沒了動靜,兩人一前一後走了一會兒,前方就傳來了嘩嘩的水聲——到了河邊了。

    河岸高低起伏,生滿雜草,河水在月光下泛著銀色的亮光,星羅棋佈地有石頭露出水面,看起來清澈而淺。

    “小周先生就是在前面那個河彎——”王強雖然不是膽小的人,但這些日子連續經歷了周建國父子的事,又件件都超出了他的理解,到這會兒也有些膽寒,不敢往河邊靠,就跟在管一恒背後小聲說話。

    不過他還沒說完,嘩啦一聲,幾乎是就在他身邊,河水猛地濺開,一個灰色的影子從水波中騰空而起,沖著王強撲了過來。

    這東西看起來像只大鳥,因為背著月光也看不清楚長什麼樣子。王強也不是吃素的,水聲一響他已經拔槍在手,毫不猶豫地扣動了扳機。噗地一聲,加了消音器的手槍一震,子彈準確地擊中了灰影。

    “咻就!”灰影發出尖哨一樣的叫聲,來勢卻半點不減,一眨眼的工夫就到了王強眼前。灰色的影子裏忽然閃出兩點瑩瑩的綠光,正對了王強的目光。

    水聲響起的時候,管一恒也回過了身來,宵練劍從背包裏脫出,在黑夜中放射出淡淡毫光,一劍就向灰影斬下去。

    灰影對子彈並不懼怕,可對宵練劍卻似乎頗為忌憚,半空中一個盤旋躲過劍芒,雙翅一斂回頭就往水裏紮。管一恒甩手正要把宵練劍投出去,就聽身邊的王強痛苦地悶哼了一聲:“我的眼睛!”

    又是眼睛!管一恒心裏一凜,灰影已經紮入水中沒了蹤影。他只能轉回頭來,擰開手電筒照了一下王強。

    王強已經把泳鏡扒了下來,手電筒雪白的光柱照在他臉上,讓管一恒微微吸了口冷氣:也就是這麼短短幾秒鐘的時間,他的眼皮已經腫得根本閉合不上,露出一半的眼球全是血紅色,稍微一眨動,就有膿血從眼角擠出來。

    “管先生——”王強伸著手盲目地抓了兩下,勉強還算冷靜,“我,我眼睛沒有濺到東西!”但仍舊是跟周偉成一樣了,甚至比周偉成發作還快。

    管一恒猛地轉頭望向河面,剛才的灰影也不知道是只什麼鳥,紮進水裏這半天連點動靜都沒有,好像融化在了水裏似的。難道它是在水下生活的?

 第10章 站

    河面平靜,水波微泛銀光,看起來像鋪了上好的綢緞。這段水既清且淺,根本看不出來底下居然會有這樣古怪而危險的東西。

    管一恒握緊宵練劍,一手摘下了泳鏡,慢慢往水邊走去。四周靜寂,連蟲鳴聲都沒有,只有流動的河水發出輕微的嘩啦聲,一切都顯得那麼安靜無害。

    河邊的土地潮濕,管一恒的腳踩在上面,發出極其細微的聲音。這聲音一直輕輕地響到河邊,就在他探頭向河水裏看的時候,緊貼著河岸的兩塊石頭之間嘩啦一聲水花飛濺,灰影從石縫裏騰躍起來,兩點綠光猛然在灰色的陰影裏亮起來。

    管一恒突然橫過宵練劍擋在自己眼前,宵練泛著瑩瑩光彩的劍身像鏡子一樣,管一恒一翻手腕,灰影就在劍身上看見了自己。

    “休——”尖銳的叫聲還沒叫完,灰影已經撲通一聲栽進了水裏。在月光之下看得清清楚楚,灰影一進水裏便變了模樣,兩扇翅膀拍打一下,化成了幾條並排的魚尾,撥刺一聲濺起巨大的水花。

    “何羅魚!”管一恒脫口而出。

    水裏那條魚看起來像個團箕,前端是一個魚頭,後頭卻連體嬰一樣生著足足十條魚身,每條魚尾都在拼命地撥拉著水,遊得飛快,一頭就紮進了河底。

    “管先生?”王強眼睛已經疼得要麻木了,先是聽見鳥叫,然後又是水響,最後又是管一恒的聲音,忍不住叫了一聲。

    管一恒看了看已經恢復平靜的河面,轉身走回王強身邊,把他架了起來:“先回去吧,明天送你去醫院。”

    “我,我的眼睛是怎麼了?”王強有些惶恐,周偉成眼睛瞎了,好歹還有周家的家產夠他過日子,他要是瞎了,家裏可怎麼辦!

    管一恒沉吟了一下:“你別擔心,既然知道是怎麼回事,一定就有辦法治了。”

    王強稍稍放心,又忍不住問:“剛才我聽你說什麼魚?那不是鳥麼?”

    “是何羅魚,一種妖物。”管一恒簡單回答了一句,沒有細講,反而說,“這邊的工程要停一下,否則還會有別的人受傷。”

    “妖,妖——”王強結巴了。他的確遇到過一些不能用常理解釋的事,但有人這麼明確地說些妖鬼之類的話,卻是頭一回。

    管一恒架著他,一面警惕地環視四周,一面說:“這些你不用問了,我會找人給你治眼睛。也不要對別人說起。”

    “哦,哦,我明白了。”王強到底是當過兵的人,自己從前身份也比較秘密,所以管一恒這樣一說,他倒是心領神會,只是有些擔憂,“我這眼睛——還有小周先生的,還能治?”

    管一恒沉聲說:“既然知道了原因,總能找到辦法。”

    下山的路還算順利,一走出樹林,月光猛地灑下來,頓時覺得眼前都明亮了許多。管一恒扶著王強回了小旅館,先從背包裏摸出一條帶子,系在他額頭上。

    “這是——”王強覺得眉心處有塊硬硬的東西硌著,開始有些不舒服,但漸漸就覺得如同火燒火燎般疼痛的眼睛清涼舒緩了許多。

    管一恒扶著他躺下:“是辰砂,可以辟惡驅邪,你先戴著。”

    王強沒聽說過,抬手摸了摸,是拇指大小的一塊東西,形狀上寬下尖,有點像箭頭的形狀,箭尖正好壓在兩眉之間。想問問管一恒,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管一恒也沒有心思給他解釋。辰砂,就是天然的朱砂晶體,又叫丹砂,其中辰州所產的品質最好,稱為辰砂。他手裏這一塊,還是父親留下來的,產自辰州石穴中的白石床上,塊頭雖然不大,但天然生成箭鏃的形狀,顏色又是赤紅透亮,最能辟邪。

    王強的眼睛是被何羅魚所傷,也是外邪入侵。這塊辰砂雖然還治不好王強的眼睛,卻可以祛除惡氣,阻止情況惡化。

    安排好了王強,管一恒就回了自己房間,摸出手機登上了一個網站。

    網站的頁面是水墨色,淡白的底子上,一抹墨色緩緩變化著,幻化出各種奇異的形狀。管一恒在輸入框裏鍵入“何羅魚”三個字,那墨色就翻騰起來。

    先是幻化出一條古怪的魚,正像管一恒在河裏看見的那樣,一個魚頭後面連著十條魚身。圖片旁邊又有一行字:何羅魚,見《山海經·北山經》,譙明之山,譙水出焉,西流注於河,其中多何羅之魚,一首而十身,音如吠犬,食之已癰。

    魚的圖形靜止了幾秒鐘,又慢慢變化成一隻面目模糊的鳥形怪物,旁邊小字又多一行:《異魚圖贊》雲,何羅之魚,十身一首,化而為鳥,其名休舊。

    “休舊——”管一恒籲了口氣,喃喃地說,“怪不得……”那灰影從河裏飛起來的時候發出的尖哨般的鳴叫,不正是休舊這個音嗎?許多妖物的名字都是從它們的叫聲來取的,休舊鳥也是其中之一。

    管一恒把這幾行字仔細又看了一遍,有些失望——就連這個天師內部使用的網站上頭寫的也只是見載於書的那些內容,並沒有提供更多可用的資訊,就連休舊鳥能使人眼睛潰爛都沒提過,更不必說治療這種傷的方法了,可見對於何羅魚,即使是天師也所知不多。

    那該怎麼辦?管一恒用手機輕輕敲打著掌心,辰砂只能延緩傷勢卻不能治療,就周偉成的情況來看醫院也束手無策,也許應該請教一下孫家?畢竟他們是醫藥世家,或許會有點辦法?

    管一恒正琢磨著,目光忽然落在手機螢幕上——不知什麼時候,何羅魚的圖片旁邊又多了一行小字:化為休舊鳥後,可令人目生惡癰,或食魚肉可解,乃解鈴繫鈴之理也。

    這行字剛才是肯定沒有的!管一恒驚訝地看了又看。這行字的意思已經說得很明白了,休舊鳥可以令人的眼睛生出惡癰,癰就是膿腫啊!那不就是周偉成和王強的傷情嗎?

    而且這後面還附上了一個可能的治療方法,就是食用何羅魚的肉。雖然這裏用了一個“或”字,但何羅魚本來就有“食之已癰”的功能,所以這個治療方法倒有八成可信。魚化為鳥,令人生癰,而食魚肉卻能解癰,難怪要說是解鈴繫鈴了,這當真叫做解鈴還是系鈴人呢,天地間的道理,大抵如此。

    這是誰更新上去的?管一恒忍不住去點更新者資料,想看看是誰這麼雪中送炭,以及這條新內容到底准不準確。

    天師協會這個網站只有內部人士才能拿到密碼登陸上去,天師們在出任務的時候如果獲得了新的經驗,也可以提請更新或補充詞條內容,並且這是有積分獎勵的。但更新必須通過協會的審核,需要提交一份翔實可靠的報告,來證明自己說的不是胡亂猜測。

    何羅魚名下新增加的這一條內容,說明這條內容已經通過了審核,那麼在更新者資料那裏就能看見提交這條更新的天師名字和身份,甚至還會附上他的報告的大略內容。管一恒很想看看,是誰在別的地方也遇到了何羅魚,並且也有人傷到了眼睛?要是何羅魚到處出現,可是個麻煩呢。

    更新者資料是空白的。管一恒一陣驚訝,幾乎以為自己看錯了。

    從前也有更新者不願意讓人知道的,那麼會在此處標明“匿名發表”,並且要在旁邊注明審核者的名字,以便將來萬一出現錯誤也可以明辨責任。像現在這樣一片空白的,應該是當初網站初建時候的原始資料,而且多是古書或傳說中記載的,或是約定俗成的東西。

    譬如何羅魚前兩行資料,取自《山海經》和《異魚圖贊》,都屬於原始資料,自然沒有更新者,但是現在——管一恒明明白白地看見這行字是剛剛更新上去的,可是居然既沒有更新人又沒有審核人,那麼這一行資料究竟是怎麼錄入網站的?難道是有人黑了網站,偷偷改了資料?那麼這資料到底可信不可信呢?

    管一恒琢磨了半天,還是決定先把何羅魚捉來試一試。雖然這行資料來歷不明,但看起來合情合理,而且休舊鳥令人眼生癰疽是他親眼看見的,至少也有一半的可信度,值得一試。但是有人能這樣悄沒聲息地更改網站資料,卻是不得不上報的重要事件。

    管一恒就網站資料改變的事發了一份郵件,再看窗外已經天色透白了。妖物大部分是晝伏夜出,白天不能捉妖,卻能去做一番準備。

    王強情況還好,雖然過了一夜,但有辰砂驅邪辟惡,眼睛並未繼續惡化。管一恒簡單跟他說了兩句,正要出去,就聽見外面亂哄哄的,有人一路跑進來,在旅館的院子裏大聲喊:“強哥,強哥,芳城地產又來人了!”

    工地離得不遠,管一恒過去的時候,兩撥人已經劍拔弩張地在對峙了。看見來的不是王強而是個陌生的年輕人,周家的工人愣了一下,芳城地產那邊就嗤地笑了一聲,為首一個中年光頭陰陽怪氣地說:“喲,王強呢?當了縮頭烏龜啦,怎麼派個學生仔出來啊?毛長齊了沒有?”

    “你們要幹什麼?”管一恒沒理睬他的挑釁,直接問。

    光頭嘿地笑了一聲,把手裏提著的硬橡膠棒在手心裏敲了敲:“老子幹什麼?你說呢?”

    “嘴放乾淨點。”管一恒淡淡地說,“你們攜帶管制刀具跑到這來挑釁,我現在就可以報警。”

    “報警——”光頭好像聽見什麼笑話似的,笑得前仰後合,“老子會怕員警?”

    “那就試試?”管一恒掃了他一眼,“你以為真的沒有員警敢管你?”

    光頭的笑聲不自然地頓了一下。他原本是沒把這個“學生仔”放在眼裏的,但管一恒淡淡的一眼掃過來,不知怎麼的就讓他心裏緊了一下。不過隨即他就覺得自己有點可笑,怎麼會怕這麼一個看起來乳臭未乾的小子。

    “上,給我砸!”

    光頭把橡膠棒一揮,手下的人頓時嗷嗷叫起來,掄著什麼西瓜刀鋼管的就往上沖。不過他們這一輪的叫聲才出口,就聽見另一聲殺豬一樣的嚎叫,比任何人都要響亮,簡直堪稱引領群雄,這一聲,是從他們老大光頭嘴裏嚎出來的。

    管一恒把光頭按在地上,一手扭著他的手腕,一手按著他後頸:“叫人把傢伙都扔下。”

    “你,我操——”光頭真沒想到這個學生仔有這樣的身手,也不過就是眼一花的工夫,就被人按下去了。脖子後面被人按著,不知怎麼的就覺得有些頭昏腦脹,完全使不上勁兒,手臂更給扭得疼痛無比,不由自主地就發出了那麼一聲嚎叫。

    不過叫完了,他又覺得丟臉。在一群手下面前,這是倒驢也不能倒架子的,光頭於是硬梗著脖子,就要叫駡一番。可惜他才說了三個字,就覺得肩膀處一陣劇痛,管一恒直接將他的肩關節卸了下來。

    一個提著鋼管的混混聽見老大叫得慘,偷偷摸到管一恒身後,掄起鋼管就要給他頭上來一下。這些混混都是當地的滾刀肉,打殘個把人根本不放在心上,鋼管帶著風就往後腦敲,絲毫也不顧忌。

    管一恒原本左膝跪地按著光頭,這會兒聽見身後風聲,頭都不回,右腿一蹬站起身來,左腿借勢就是一記橫掃,混混的鋼管還沒落下來,自己臉上已經重重挨了一下。

    這一下磕在太陽穴附近,混混整個人都險些橫飛出去,腦袋嗡嗡作響,一時之間連自己是誰都忘記了,雙手一松鋼管也飛了,正好砸到旁邊一個同夥的腳。

    管一恒旋身擺腿,可是手上卻沒有放鬆,仍舊扭著光頭的胳膊。可是他這樣的動作,身體自然要移動,於是扯著光頭也動了一下。

    這一下慘叫聲比殺豬還要驚人了。光頭的關節都被卸了開來,本來就疼得直冒冷汗,怎麼還能再扯動?這一聲嚎出來連嗓子都破了,聽得周家這一邊的工人都不自覺地牙花子發酸。

    “叫他們把傢伙都扔了,到牆邊上去抱頭蹲下。”管一恒根本不為光頭的慘樣所動,踹飛一個人之後又恢復了原來半跪的姿勢,冷冷地命令。

    光頭這會兒可再沒有半點反抗的勇氣了。他打小兒塊頭就大,打架的時候從來沒吃過這樣的虧,今天這還是頭一次受了這麼大的罪。原本牛高馬大的人現在已經快成一攤肉了,一邊倒著氣兒一邊叫喚手下:“都,都聽他的……”

    管一恒看著混混們全都在牆邊上蹲成一串了,這才用力一托,把光頭的胳膊接了上去,拖著他站起來,卻仍舊扣著他不放:“報警。”

    員警來得倒是很快。光頭一夥已經砸了點東西,又攜帶著管制刀具,當然是先抓進去再說。一串兒混混跟拴在繩上的螞蚱一樣被帶走,工地上的工頭已經對管一恒佩服得五體投地:“幸好您過來,不然今天肯定要有人傷著。不過,他們抓進去也就是拘留幾天,恐怕……”

    管一恒也知道不過是拘留而已,過幾天就放出來了。但那是周家和芳城地產之間的矛盾,他並不打算插手:“這邊工地上的人先撤一下,這幾天暫時不要施工了。”現在最要緊的是先抓到休舊鳥,免得更多的人受害。

    工頭愣了一下,沒想到管一恒會說出這個話來,頓時有些擔心:“您是說——怕他們來報復?”

    管一恒想的倒不是這個,不過既然工頭自己給出了解釋,他也就順水推舟了。

    工頭有些猶豫,因為他們是周家雇來工作的,而管一恒他們又並不熟悉。不過最後他還是聽了管一恒的話,帶著人稍微收拾了一下,便往山外撤——大不了回城之後問問周家的人,如果不對的話再回來幹活就是了。

    管一恒處理了工地上的事,一轉頭卻看見葉關辰站在不遠處,正含笑看著這邊,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來的,又看了多久。

    “葉先生這是要進山?”

    葉關辰今天換了一件黑色t恤,軍綠色長褲,愈發顯得身材修長。背上背著背包,手裏還提了把小鏟子,聽管一恒詢問就笑著點點頭:“去采點標本。你這是——”

    “處理點事。”管一恒簡單地回答。

    葉關辰了然地又點點頭,看著通往山下的路輕聲說:“這邊比較亂,那些人都是亡命徒,你要小心點。”

    他說話時那種關切的意味並不濃重,卻很自然。管一恒不自覺地就答應了一聲,看葉關辰往山上走了幾步,忽然想起何羅魚的事,忙沖著他的背影大聲說:“山裏不怎麼安全,天黑之前最好是回來。”

    葉關辰從山坡上轉身,微笑地沖他擺了擺手示意自己聽見了,然後才轉身進了樹林。管一恒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林中,轉頭回了王強的房間。

    一進房間門,管一恒就看見王強已經從床上坐了起來,背靠著牆,臉上的表情又是驚喜又有些緊張,一聽腳步聲就問:“是管先生嗎?”

    “怎麼了?”管一恒警惕地環視房間裏,並沒有別人。

    “剛才,剛才有人進來了。”王強下意識地往前探了探身體,“他往我眼睛裏滴了些藥水!”

 第11章 伏擊

    王強有些緊張地向管一恒敍述了剛才發生的事。

    也就是管一恒剛剛出去不久,他就聽見有人推門進來了。開始他還以為是管一恒去而複返,但那腳步聲卻是陌生的。

    王強也不是吃素的,雖然目不能視,他也立刻坐起身來,一邊問是誰,一邊悄悄伸手去摸槍。不過他手還沒從枕頭底下出來,就被人在身上按了幾下,頓時半邊身子都酸麻得不行,聯手都抬不起來。

    不過來人並沒對他做什麼,只是解開他眼睛上的布條查看一下,又給他雙眼裏各滴了幾滴液體,之後將布條重新裹上,便出去了。從頭到尾,不過是三分鐘的事兒。

    “那你現在眼睛怎麼樣?”管一恒伸手就去解王強眼上的布條。

    “很好啊,覺得清清涼涼的,整個人都清醒了很多。”王強開始半身不遂地躺在床上時真是惶惶然,頗有種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感覺,結果緊張了半天,卻漸漸覺得雙眼仿佛有一股清流在緩緩滲入,原先那種火燒火燎的疼痛又輕了許多,倘若不是記掛著要趕緊告訴管一恒,說不定他都能舒服得睡過去。畢竟昨天晚上,雖然有辰砂壓制著,眼睛也仍舊疼,疼得他半夜都沒能睡踏實。

    管一恒仔細地觀察著王強的眼睛。原先睫毛上堆積的膿血已經被洗去了,眼皮能睜開一半的樣子,只是眼球上仍舊滿布血絲,細看還在緩慢地滲著膿血,可見這滴進去的藥水只能起到一個舒緩止痛的作用,並不能治本。

    王強憑著記憶指了指房裏的桌子:“我好像聽見那人最後把什麼東西放到桌子上了。”

    管一恒扭頭一看,臺燈下面掛著個五彩的小布包,仿佛一小段霞光從天上落到了房間裏。

    布包只有桃子大小,做得極為精緻,管一恒拿起來細看,發現這原是一塊素白的緞子上,上頭的五彩色不是印染,而是一針一線繡上去的。繡線細如發絲,青黃赤白黑五色繡得濃淡相宜,尤其兩種顏色相鄰之處由深而淺,又相互滲透的感覺繡得生動自然,不拿在手裏細看,恐怕還以為是染出來的。

    布包裏頭硬硬的,管一恒扯開袋口的紅繩,發現裏面有個拇指大小的琉璃瓶,寬腹細頸,旁邊還插了一張小紙條,上頭寫著:柏上露,每三個時辰滴眼一次,可滌惡氣,祛風邪。

    柏上露?管一恒把琉璃瓶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果然有一股松柏葉的清香。

    “管先生,是治眼的藥水嗎?”王強充滿希望地問。

    “是。”管一恒把琉璃瓶收好,心裏翻騰個沒完,“至少可以保住眼睛不惡化。”這居然是柏上露!那麼這個五彩的小布包,難道是仿製的眼明袋?

    管一恒這會兒真是覺得自己的思維還不能很好地打開了。管家也算是天師行裏的世家,雖然名氣不顯,但家傳藏書少不了,管一恒幾乎是全讀過的。就是在天師培訓班裏,他的成績也是數一數二的,可是真到了實踐裏頭,卻有很多東西想不起來。

    比如說這個柏上露吧,在《續齊諧記》裏就有記載,管一恒幾乎是能倒背如流的:宏農鄧紹八月旦入華山采藥,見一童子執五彩囊承柏葉上露,皆如珠滿囊,問用何為,答赤松先生取以明目,後世人八月旦做眼明袋,即此遺象也。

    如果現在是出題考試,管一恒肯定能答得一字不差,但說到學以致用……他忽然發現自己實在還差很多。明明知道休舊鳥是以陰邪之氣令人生癰,怎麼就沒想起來用柏上露來明目驅邪呢?

    管一恒忍不住想在自己頭上來一拳。人說書到用時方恨少,他這算不算腦到用時不見開?難怪培訓班的老師總說,紙上得來終覺淺,不獨立出來執行任務,也發現不了自己有這麼多的欠缺。

    只是,送這柏上露來的人是誰?管一恒不期然想到了昨天晚上網站上更新的詞條內容,會不會是同一個人?如果是的話,他難道就在自己身邊?又或者僅僅是湊巧?

    不管怎樣,這人至少現在看起來並無惡意。如果更新網站和送柏葉露的是同一個人,那麼想必他關於何羅魚肉可以治休舊鳥引發的眼疾的推斷就可靠一些。現在最重要的,應該是立刻抓住何羅魚!

    沒了工地上施工的聲音,山谷裏那嘩嘩的水聲伴著枝頭上的鳥雀叫聲聽得尤其清晰,倒顯得越發幽靜。

    白天的山谷看起來仿佛一塊碧玉,只有蜿蜒而下的小河像條銀線將這塊碧玉分成兩半。河裏星羅棋佈著被水流沖得光潔圓潤的石頭,要從這些石頭縫裏發現何羅魚,實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管一恒站在河邊看了一會兒,從背包裏摸出一支桃木雕成的筆,轉身向河道上游走去。他像個喜歡在街道牆壁上隨手亂畫的頑童一般,一邊走,一邊拿那支桃木筆在石頭和樹幹上亂畫,不但畫河岸這邊的,還會不時踩著石頭躍到對面河岸去畫,就連河中間那幾塊聳出水面的大石頭上都沒逃過他的荼毒。

    桃木筆並不能在石頭和樹幹上留下什麼明顯的痕跡,不過即使留下了,別人也很難看懂。因為管一恒既不是寫字也不像畫畫,這裏一橫那裏一豎,有的地方畫個圓,有的地方又像扭了條蟲子,簡直不知道到底在搞什麼。

    這條小河看著清淺,水流卻湍急,河道也很長,管一恒邊走邊畫,越來越窄的河道一直鑽進了密林裏,走到天近黃昏,才終於走到了一面山壁前頭。

    河水正是從山壁上一個洞穴裏流出來的,這洞穴在兩人多高處,直徑如臉盆大小,直通入山壁之中,也不知深入到哪里。

    山壁陡立,被水流沖刷得滑不留手,生滿青苔。管一恒卻攀著山壁上稀稀拉拉的幾根藤蔓,靈活地爬了上去,往洞穴裏看了看。

    水流湍急,幾乎將整個甬道充滿,不可能讓人進入。管一恒只是看了一下,就繼續用桃木筆在洞穴四周畫了起來。

    這次他畫得比較複雜,仿佛是在描繪一個圓形的圖案。因為一路過來畫得太多,連桃木筆都硬生生磨短了一截。畫完之後管一恒就又攀下山崖,在河邊一棵樹後面躲了起來。

    夏季天黑得晚,太陽在山尖上遲遲就不肯落下去,蚊蟲倒已經出來了,圍著管一恒跟聚餐似的亂飛。管一恒這次來濱海,沒想到要出野外任務,因此沒有帶天師協會配發的特製無氣味驅蟲液,用普通驅蚊水又怕被何羅魚發現,只好硬扛了。

    好容易太陽的最後一絲光線也消失在山後面,月亮接著班從東邊升了起來。今天是十五,一輪滾圓的月亮灑下無數銀輝,照得洞穴口像一塊凝固的水晶,晶瑩剔透。

    驀然之間,這塊水晶裏多了一點陰影,由小而大,隨著嘩啦一聲響,一隻團箕樣的東西隨著水流從洞穴裏遊出來,落入了下方的河道中,十條尾巴一起擺動,濺起點點水花。

    何羅魚一落進水裏就覺得哪里仿佛有點不對勁,它正擺動著十個身體猶豫的時候,管一恒已經一躍而起,宵練劍劃過一道銀芒,往河水裏劈去。

    “汪!”何羅魚受驚,發出一聲狗吠般的大叫,猛地一閃,宵練劍劃過它的一個身體,那個身體立刻像融化的蠟油一樣軟了下去,再也用不上力氣。

    驟然遭襲,何羅魚一撥剩下的九條尾巴,轉身就往洞穴裏投。它的九個身體一起用力打水,仿佛兩扇翅膀在撲騰,瞬間就逆著落下的水流,直沖到了洞穴入口處。

    眼看它的頭已經要紮進洞穴,忽然間銀光一閃,洞穴四壁上亮起淡淡的光芒,顯出一個複雜的圖案。這一瞬間,何羅魚好像一頭撞上了無形的屏障,撲通一聲被彈了回來,又摔回了河裏。

    “休舊——”也不過就是一秒鐘的時間,何羅魚就已經知道不對勁了。它跌回水中,再躍出水面的時候已經幻化成了休舊鳥,兩扇翅膀帶起一股勁風,就要往岸邊的樹林裏鑽。

    可惜它的這一反應也早在管一恒意料之中。休舊鳥才飛騰出水面不到兩米高,河邊石頭樹木之上便一起亮起無數淡銀色的微光。此刻倘若有人能從高處下看,將整條河道都收入視野,便能看見那些管一恒仿佛是隨手塗鴉的東西竟組成了一個巨大的符文,泛著銀光,從山壁上出水的洞穴開始,到小山谷為止,將河道全部籠罩在其中。

    休舊鳥只覺得一股壓力籠罩在四周,仿佛被罩在了一個大罩子裏,根本撲騰不起來。它尖聲叫著,灰色的影子裏綠光一閃,一雙眼睛已經睜開來,惡狠狠地瞪向管一恒。

    不過這一招顯然不好用,管一恒人已經躍入水中,敏捷地將宵練劍一橫,擋在自己面前。映著滿月的月光,宵練劍泛出亮銀色的光,整個劍身都仿佛寬了一倍,休舊鳥的目光根本穿不過這銀色的屏障。

    總算休舊鳥上回吃過虧學了乖,襲擊不成,也不等管一恒翻轉劍身反射綠光,就一頭紮進了水裏,重新變成何羅魚的樣子,擺動著九條還能用的尾巴,就往最近的石縫裏鑽。

    這一手本來是屢試不爽的,可惜現在河裏大些的石頭都被管一恒畫上了驅獸符,何羅魚才靠近,石頭上就亮起符紋指示著它的方位,管一恒的宵練劍緊跟著就到,可小些的石縫它又鑽不進去,只能放棄這鑽洞的招數,順著河水飛快地往下游逃去。

    管一恒跟在後面緊追。何羅魚遊得快,但他在河道上畫的是困獸符,又將符眼放在山谷中,何羅魚即使逃到了那裏,也只能被困住,而那裏水面開闊,石頭也少,才正合適“捕魚”呢。雖然這辦法說起來笨了一點,且要耗費大量體力和靈力,但卻是很實在的方法,看何羅魚還能往哪里逃!

    河岸兩邊的樹林漸漸稀疏,管一恒額頭上一層薄汗——只要出了這片林子,就能到符眼了。

    “汪!”一聲短促而淒厲的狂吠在靜夜中顯得格外刺耳,但也不過就是一聲,何羅魚就像被扭斷了脖子的雞一樣,突然沒了聲音。

    什麼意思?管一恒緊走兩步鑽出樹林,往下一看就怔了一下,河道兩邊和河中間石頭上畫的符文全部消失了,那星星點點的銀光仿佛從來沒出現過似的。管一恒下意識地往最近的石頭上摸了一下——符文還在,並沒有被抹去,它們不再發光只能證明一件事——何羅魚不見了,至少,是已經不在他所畫的困獸符籠罩之下了。

    管一恒倏然收住腳步,環顧四周。符文還在,何羅魚倘若要硬沖符陣,他定然會有所感應。但是剛才他一路追過來,並無感覺,足以證明何羅魚不是自己衝開符陣逃跑的。可現在符陣已經自行熄滅,也能證明何羅魚確確實實已經不在符陣之中——這是無聲無息地人間蒸發了!

    何羅魚的吠聲並沒有打破山谷的寧靜,河水還是那麼靜靜地流淌,管一恒在河邊搜了一圈,一無所獲。

    樹林裏傳來輕微的悉索之聲,管一恒猛一回頭,仿佛看見一點紅光閃了一下,他立刻往旁邊一撲,砰地一聲槍響,他方才站立的地方,樹皮上被打出無數小洞——這是有人用土制的獵槍在向他射擊!

    “什麼人!”管一恒厲聲喝問了一聲,回答他的是另一聲槍響,射擊者在另外一個方向,顯然,這不是誤射,也不是走火,是有人專門來伏擊他的。

    芳城地產?管一恒腦海裏猛地冒出這個名字。來不及多想,他一伏身就鑽回了樹林裏。天師也是肉身凡胎,宵練劍能斬妖降魔,可擋不住霰彈。

    砰砰的槍響在後頭緊追著,驚起一林鳥雀撲棱棱亂飛亂叫,簡直是趕盡殺絕的節奏。管一恒邊跑邊有些後悔,當初出來的時候二叔本來想走走門路給他特別申請配槍的,是他不願意搞特殊就謝絕了。現在看來,他還是對這個社會不夠瞭解,太大意了。

    一片雲彩很及時地飄過來遮住了月亮,樹林裏頓時變得伸手不見五指,後頭隱隱傳來咒駡聲,管一恒稍稍松了口氣,腳下加力反而跑得快了些。這段路他白天畫符的時候走過,大致情況還是記得的,在黑夜之中應該要比後頭的人方便很多。

    可惜他才這麼想呢,前面樹後就忽然轉出個黑影來,兩人撞了個滿懷,一起滾倒在地上。管一恒本能地雙腿一絞將對方下半身絞住,一手扭著對方一條手臂,一手掐著他的脖子,拖著他滾到樹叢後面,壓低聲音威脅:“別動!不然我就不客氣了!”

    出乎管一恒意料之外,被制住的那人半點都沒有反抗的意思,老老實實地躺在地上。

    樹林裏亮起幾道雪白的手電筒光,管一恒借著透過來的一點光線低頭看了看,跳進眼簾卻是一張熟悉的臉——葉關辰。被他壓制在地上的人居然是葉關辰!

    追過來的人都沒想到管一恒會停下來躲藏,只是隨便拿手電往兩邊的灌木叢上掃了掃,就有人吆喝:“你們這些廢物,放了這麼幾槍連個屁都沒打中,真丟老子的臉!趕緊追過去,這次非給這小子個教訓不可!敢卸老子的胳膊,老子就廢了他的胳膊!”

    管一恒一聽這破鑼一樣的聲音就想起來了——是白天被他教訓過的光頭。上午才送進去,晚上就能出來堵人,看來派出所在他還真成了自留地,出入隨意了。

    光頭下了令,便有人答應著,一夥人鬧哄哄地往前追過去了。等他們的聲音漸漸遠了,葉關辰才動了動,嗓音有些沙啞地問:“能放手了嗎?”

    管一恒兩腿絞著他的下半身,手肘還壓在他的喉嚨上,灌木叢又不高,兩人幾乎是緊緊地貼在一起,彼此的呼吸都吹在對方耳邊。葉關辰這麼一開口,管一恒頓時覺得一股溫熱的氣息吹在耳垂上。他的耳朵一向怕癢,頓時半邊臉都覺得熱了起來,趕緊把頭一偏,放開了葉關辰。

    不過,這樣的深夜之中,葉關辰會獨自出現在這裏,管一恒心裏也是暗自警惕:“葉先生怎麼在這兒?”

    葉關辰揉著下巴坐起來,一臉的無奈:“往深山裏走了幾步去取點水土的樣品,還挖了幾棵草藥標本,誰知道回來的時候迷了路,轉到這會兒終於聽見水聲才過來的。”他說著,從背後撈過自己的背包,伸手進去摸了摸,“幸好瓶子沒碎。”接著扔出一團東西來,“這個是不能要了。”

    雲被一陣風吹開,月光又灑了下來。管一恒借著月光看見葉關辰扔出來的是一串野果子,已經被壓扁壓爛了,紅糊糊的一團。

    “這個——真是不好意思……”兩個大男人的份量壓上去,不爛才怪。

    “沒事。”葉關辰微微一笑,“辛荑的果實,很常見的,不值錢。”樹影斑駁,落在他臉上有些晦暗不明,唯有一雙眼睛,在暗處也依然明亮如星。

    管一恒的目光跟他一對,略微有些恍神,不過隨即警醒:“先離開這兒再說。”沒准那些人再回過頭來搜呢。

    葉關辰從善如流地站起來:“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剛才聽見槍響。”

    “本地的混混,白天來鬧事被我教訓了,晚上過來報復。”管一恒簡單地回答,正要往回去的路上走,忽然聽見光頭他們的方向傳來一聲慘叫,隨即就是砰砰的槍聲,亂作一團。側耳聽去,隱約仿佛有人在叫喚“有怪物”。

 第12章 土螻

    山林寂靜,所以傳來的聲音就格外清晰,除了“有怪物”之外,還有“救命”。

    管一恒第一反應就是逃走的休舊鳥,馬上就提起宵練劍:“我去看看,你先下山!”

    葉關辰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等等!他們好像在喊有怪物,肯定是什麼猛獸,你小心!”

    說起來何羅魚除了化為休舊鳥之後那雙詭異的眼睛之外,在管一恒這裏實在不算什麼,但聽那邊砰砰的槍聲不絕,慘叫聲也不絕,只怕不只有一隻休舊鳥,心裏也是暗自警惕,答應了一聲,拔腿就走。

    不過才走了兩步,光頭那邊的混亂就已經向著這邊移動過來了,有個混混腿腳最快,連滾帶爬地飛奔而來,到了近前腳下一絆,骨碌碌滾過來,正好滾到管一恒面前。

    管一恒一把將他提了起來,嚇得那混混大叫,也忘記了自己手裏的是獵槍,只當棍子亂揮亂打。管一恒劈手將獵槍奪了,反過來用槍托扇了他一耳光,厲聲問:“出了什麼事!”

    混混臉上挨了一下,總算發現抓住自己的是個人而不是什麼怪物,神智倒清醒了一點,死死扯著管一恒的衣服,哆哆嗦嗦地說:“有,有怪物,吃人的!拿槍打,都,都打不進去!”一邊說,一邊只聽見他上下牙亂碰,的的作響,顯然真是嚇得要丟了魂。

    吃人的?管一恒眉頭一皺。那就不是何羅魚了!

    “什麼樣子的!”

    “沒,沒看清……”混混剛說了一句,聽見後面又有人慘叫著往這邊跑,還有樹幹倒塌的聲音,頓時大叫一聲,“救命啊,快跑!”也不知道哪來那麼大勁,居然猛地從管一恒手裏掙脫了,拔腿跑了。

    這邊跑了人,那邊的動靜已經不遠,管一恒也顧不得別的,握緊宵練劍跑了過去。

    才跑了幾步,就覺得光線明亮了些。這裏本來樹木稠密,無數枝葉交織在空中,像穹頂般擋住了月光,現在一棵大樹不知被什麼東西攔腰撞倒,就露出了一個缺口來,頓時灑下了大片的銀輝,照亮了沿路一具具橫橫豎豎的屍體,還有一個埋頭在一具屍體上的東西。

    “這是——羊嗎?”葉關辰也摸了上來,在管一恒身後低聲說了一句。

    不是羊。管一恒在心裏回答了一句。沒有羊會吃人的,而這只“羊”正低下頭,從一具開膛破腹的屍體胸腔裏扯出內臟來大嚼。

    當然,這東西看起來確實有點像羊,只是塊頭比普通羊要大,另外,頭上長了四支長而尖銳的角。管一恒曾經在《精怪圖典》上看到過,這東西的名字應該叫做土螻。

    雖然叫土螻,但這東西跟土裏的螻蛄可沒什麼關係。《山海經·西次三經》裏寫過,這東西“其狀如羊而四角,是食人”;而《廣韻》又進一步補充說“似羊四角,其銳難當,觸物則斃”。估計那棵折倒的大樹,就是被這四支角給撞斷的,而這些開了膛的屍體,顯然也是其傑作了。

    土螻正低頭大嚼,忽然聽見旁邊有聲音,立刻抬起了頭。原來是一個腦袋比較靈活的混混,剛剛躲在它撞倒的那棵大樹下面,沒有被發現。現在看土螻吃得歡,他就想趁機逃跑,誰知道挪了幾步,終於避不開這些紛披下來的樹枝,碰得唰啦一響,驚動了土螻。

    兩邊目光相撞,混混本來也只是勉強鎮定,這會終於是心膽俱裂,狂叫一聲跳起來就跑。只是土螻的速度比他快得多,幾下縱跳就追到他背後,將頭一低,四支角活像四把匕首,從下往上就是一挑。

    這一下如果挑中了,這混混大概會被從屁-股一直豁到後頸。不過土螻才低下頭去,就聽風聲銳響,一道寒光向著它的脖子劈下來,劍鋒未到,一股寒氣已經浸入毛皮之中。這下土螻顧不上再去豁前頭的混混,連忙將頭一昂,錚地一聲宵練劍被四支羊角架住,兩下裏一撞,竟迸出幾點寒浸浸的火花來。

    土螻今天晚上開了七八個人的膛,沒遇到半點有效抵抗,現在對宵練劍雖然有本能的畏忌,但仗著四支角無堅不摧,也就大發凶性,將頭一低,不管卡在羊角中間的宵練劍,直沖管一恒撞過去。

    這要是被撞中了,大概就跟那棵樹一樣了。管一恒才試著腳下一蹬,就知道人力不可能抵得住土螻,立刻右腕一轉將宵練劍抽了回來,左手一抖,灑出去一把朱砂。這都是用整塊的礦石打碎,碾成綠豆大小的顆粒,十幾粒灑出去,土螻雖然跳得快身上也被擊中了幾處。

    朱砂粒仿佛有生命一般,見肉就鑽,土螻身上幾處頓時毛髮焦黑捲曲,仿佛被火燒過一樣,大聲嚎叫起來,掉頭就跑。

    樹林裏只有這一塊地方還明亮些,再往別的地方就又幽暗起來,但嵌在土螻身上的幾顆朱砂粒卻發著微微的紅光。管一恒提著宵練劍,憑著那幾點紅光緊追不捨。跑了半天,前方的紅光忽然熄滅,土螻消失了。

    管一恒立刻停步,豎起耳朵仔細傾聽。他也是從小就開始訓練的,這樣的靜夜之中,就算一隻蟋蟀跳過草葉他也能聽見的。但現在四周靜悄悄的,什麼聲音都沒有。

    葉關辰從屍體旁邊撿了一支手電筒,氣喘吁吁地從後面追了上來,一邊用手電筒照著四周:“那,那東西呢?”

    “不知道。”管一恒皺了皺眉。朱砂的紅光是往下一沉而後突然消失的,但是這裏的草也不過及膝深,並不能藏住土螻。

    葉關辰喘了口氣:“這到底是個什麼東西?不是羊吧?”

    “是土螻。”管一恒下意識地回答了一句,隨即有點後悔——這種事應該儘量減少普通人的參與,他應該敷衍一下葉關辰,而不是回答出來。但剛才他如果不出手,那個混混就得被活剖成兩半了,也實在來不及再顧忌別的。

    “土什麼?”葉關辰仿佛沒有聽清楚,倒是把手電筒往地下照了照,“是能鑽到土裏去的嗎?”

    一句話提醒了管一恒,一抖宵練劍,就在腳下的地面上畫起來。他用劍畫地如執筆寫字,圓轉流暢。葉關辰站在一邊看著,眼神溫和,帶著讚賞和淡淡的欣慰。

    不過管一恒沒有注意到葉關辰的眼神。他落完最後一筆,猛地將宵練劍斜斜向天空一指,再指向地面——一線月光落在劍尖上,仿佛一根被牽引的銀線,落在了地面上,頓時草叢中泛起月光一般的銀輝,浮現出一個古樸的圖案來。

    這個圖案一出現,整個地面似乎都微微顫動起來,像水面上泛開漣漪一般。管一恒將劍尖往圖案中間一點,低喝一聲:“破!”

    噗地一聲,草葉和泥土紛飛,揚了滿天。但出乎意料的是,地面炸開的位置並不在管一恒劍尖所指之處,卻是在葉關辰身前。土螻從土坑裏跳了出來,扭頭就沖向葉關辰。

    葉關辰與土螻之間只有十米不到的距離,簡直是一眨眼,土螻的四隻利角就到了眼前。管一恒大吃一驚,顧不得多想,回手就將宵練劍投了出去。

    宵練劍宛如一道月光般射過去,土螻如果再往前沖,就等於把自己的脖子送到劍鋒上去。它忽然將身體一扭,宵練劍擦著它插-進地下,帶下來一塊灰白的皮肉,土螻卻調轉方向,沖向了管一恒。

    這一下真是聲東擊西。土螻拼著被削掉了一塊皮肉,卻引得管一恒失去了宵練劍。四支利角直抵管一恒胸前,角端上泛著暗黑的微光,只要頂中了,馬上就是開膛破腹。

    管一恒現在是赤手空拳了,而且急著來救葉關辰,自己也正在往前沖。眼看避不過去,他猛地往側面一閃,掄開右臂照著土螻的頭上橫擊了一拳。

    這一拳打在土螻一支角的側面。只聽喀啦一聲骨頭折斷的聲音,管一恒的右臂立刻垂了下來,但土螻也被打得腦袋一歪,有些暈頭暈腦。

    管一恒右小臂骨折,額頭上立刻就疼出了一層冷汗,但他絲毫沒有耽擱時間,左手從衣兜裏抽出桃木筆,狠狠捅進了土螻的眼睛裏。

    桃木辟邪驅鬼,管一恒這一支筆又是桃根所制,雖然沒有上百年,也有六七十年了。土螻雖不是鬼,但被桃木根插-進頭部也足以致命,當即號叫一聲,猛地將頭一扭,拼命用尖角撞過來。

    桃木筆短,管一恒要把它插-進土螻眼睛裏,自己也等於是緊貼到土螻身邊了。他雖然早有防務,一下得手立刻後退,但到底離得太近,土螻的角尖劃過他的腰間,無聲無息就把皮肉劃開長長的一道,鮮血立刻染紅了衣服。

    桃木筆隨著管一恒的後退從土螻眼睛裏又拔了出去,隨之噴出來的不是血,而是一股黑氣。土螻嚎叫著還要做垂死一搏,卻被管一恒閃開,一頭撞在樹上,將一棵合抱的樹硬生生撞斷了,土螻也一頭栽倒在樹下。

    管一恒這一閃,扯動了手臂和腰間兩處傷口,也疼得眼前一黑,隨即覺得有人搶上來抱住了他,耳邊傳來葉關辰急促的聲音:“別動!”

    管一恒靠在一棵樹上,葉關辰已經飛快地脫下自己的t恤扯成布條,牢牢纏在他腰間的傷口上。

    “小心土螻——”管一恒用力眨一下眼睛,驅散暈眩的感覺,急忙看向土螻,防備它還要掙扎。

    但斷裂的樹樁旁邊什麼都沒有,土螻消失了,就仿佛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管一恒呼地就要站直身體,驚得葉關辰立刻按住了他:“別動!傷口會扯裂的!”

    “土螻——”如果它再來那麼一次襲擊,管一恒也擋不住了。

    “那東西——”葉關辰仿佛不知道該如何措辭,“剛才我看見它被風吹散了,就像一把沙土一樣,一下子就消失了……”

    管一恒轉頭去看宵練劍,那上頭還掛著土螻的一塊皮肉呢。他的目光剛剛落上去,那塊灰白色的皮肉就散成了一堆塵土,一陣微風一吹,就全部消失在草叢裏。

    直到這時,管一恒才敢確定土螻確實是化為了塵土,他長長吐了口氣,隨即就覺得兩處傷口一起疼痛了起來。他先是在整條河道上都繪製了困獸符,耗費了大量精力,接著就是兩場激戰,連體力也透支了,這會兒心裏一松,就覺得眼前的景物模糊起來,落入了黑暗之中……

    管一恒是被手機鈴聲叫醒的。一睜開眼睛,天色已經大亮了,他正躺在小旅館的床上,稍稍一動,腰間的疼痛就提醒了他經歷過的惡戰。

    手機就放在左邊的床頭櫃上,一伸手就可以拿到,管一恒撐了撐身體,發現右臂已經被兩塊木板夾住,並固定在胸前了。

    “小管——”手機裏傳來的聲音是守在醫院的一名員警,“你送來的藥真管用啊!周偉成早晨吃的,這會兒眼睛已經好了很多了,醫生說情況在好轉,說不定再有三四天就能痊癒了!”

    “什麼?”管一恒簡直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什麼藥?”

    “怎麼,不是你送的嗎?”對面的員警嚇了一跳,“今天天還沒亮就有個人過來送了一瓶藥,說是你叫人送過來給周偉成治眼睛的。”

    管一恒也要被他嚇一跳了:“什麼人送的!你怎麼不打電話跟我核實一下就敢給周偉成吃?”

    對面的員警有些囁嚅:“我——他說他是十三處的,是你打電話調的藥……他當場看著周偉成吃了藥,是周偉成說吃了之後眼睛覺得清涼了,他才走的……”

    其實那人走了之後,他也覺得有點冒失,打管一恒的手機又不在服務區,只好等醫生一上班就趕緊叫了來檢查周偉成的眼睛。結果醫生很驚奇地說情況好轉,不但沒有繼續潰爛,還有癒合的趨勢,他這才放了心,趕緊給管一恒報喜,沒想到,這藥還真跟管一恒沒關係。

    “是個什麼樣的人?”管一恒皺著眉頭問。

    “什麼樣……”對面的員警忽然答不出來了。他也是受過訓練的,不說見個人過目不忘,至少二十四小時內也不至於忘得一乾二淨。但現在管一恒這麼一問,他才發現自己腦海中只有一個很模糊的印象,仿佛一個淡淡的剪影,要讓他回憶細節,他卻是怎麼也想不起來了。

    “好像穿了件灰白色的風衣……不對,也可能是淺黃色的……模樣……”他支支吾吾,發現自己連記憶好像都有點混亂似的。

    管一恒也只能歎了口氣:“那藥都吃完了嗎?”這邊還有一個王強呢。

    “沒有。”對面的員警趕緊回答,“說是要吃三顆,但我看了,瓶子裏還有三顆藥,不知道要不要吃……”

    管一恒的眼睛不由得微微一眯。還有三顆?這三顆是給王強留的嗎?又是一個對他身邊發生的事瞭若指掌的人,難道會是送柏葉露的人?那這藥又是用什麼做的,會是何羅魚肉嗎?

    交待了把藥儘快送過來之後,管一恒才掛斷電話,門就被推開了。葉關辰端著個碗走進來,屋子裏立刻就彌漫開了中藥的苦味。

    “醒了?”葉關辰眼睛下面有兩塊淡淡的青痕,把藥碗放到床頭櫃上,“正好,來吃藥吧。”

    “什麼藥?”管一恒的眉頭不由自主地就皺了起來。他從小身體好,很少生病,就是偶爾生病……咳咳,也不愛吃藥,尤其是中藥!

    “你右前臂骨折,腰上還有傷,雖然清洗過了,也不能不防感染。再說還有失血,當然是吃消炎補血清毒的藥了。”

    藥放得近了,苦味更是一陣一陣地沖人,管一恒的臉不自覺地都皺了起來:“消炎的話,吃幾粒消炎藥就是了。”至於補血,一個大男人,受了點傷而已,補什麼血啊。

    葉關辰看著他臉上的神色,啞然失笑:“你不會是怕吃藥吧?”

    管一恒臉上頓時有些發燒:“我只是不習慣吃中藥而已。”

    這完全是胡說了,管家人有個病痛,多半都是吃中藥的。就是天師培訓裏也特別有一門課程是訓練他們辨認和使用最常見的藥草,以免他們出野外任務的時候忽然有什麼變故會束手無策,不過管一恒對這一門課學得不是很好就是了。

    藥味彌漫,管一恒抽抽鼻子,辨認出裏頭好像有三七、止血草、金銀花、蒲公英,可能還有點別的,但他聞不出來了。

    葉關辰用小勺子攪著碗裏的藥,摸了摸碗覺得不燙了,就端起來不容置疑地遞到管一恒眼前:“這裏沒有破傷風針可打,一定要喝了。放心,我有醫師資格證,不是蒙古大夫。”

    管一恒不由得摸了摸腰上的傷口,心裏暗暗懷疑,土螻用角挑出來的傷口,破傷風針到底管不管用呢?

    藥碗都塞到眼前了,管一恒也只能端起來,視死如歸地一口氣灌了下去。在葉關辰面前,他不好意思捏著鼻子,於是越發覺得嘴裏簡直苦得要生要死。

    葉關辰眼裏含著笑意,遞了他一顆東西:“吃顆桂花梅。”

    管一恒抓過去就填進了嘴裏。酸甜的滋味伴隨著桂花香立刻在味蕾上漫開,沖淡了那碗藥的苦味,這才讓他透過一口氣來。

    “這藥裏放了什麼?這麼苦?”管一恒嚼著梅子,有些含糊地問。他能喝得出來那藥裏沒有黃連,可這苦味比黃連實在不差。

    “並沒有多苦啊。”葉關辰含笑又遞了他幾顆梅子,“不過是三七、止血草、金銀花、蒲公英,還有點白茅根,都是這裏山上能采到的。是你特別怕苦吧?”

    管一恒微微皺了下眉,這些藥都不是很苦,白茅根甚至還有點甜味,怎麼也不至於熬出這麼一碗能苦死人的藥來。他想再品一品滋味,可剛才灌得太快,又嚼了一顆梅子,現在嘴裏的苦味已經散去大半,再也分辨不出來了。

 第13章 朋友的故事

    葉關辰看著管一恒臉上的表情只是笑:“你腰上的傷口比較長,幸好還不太深,不過也不能亂動,小心扯裂了。手臂骨折更不用說了,傷筋動骨一百天,幸好骨頭斷面很乾淨,只要好好休養,恢復也更容易;但不管怎麼樣,畢竟是骨折,千萬小心。”

    他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略帶沙啞的聲音一句句娓娓道來,不急不緩。窗外陽光明媚,映著綠樹成蔭,照進來的光線都像碧玉一樣,滿室清涼。葉關辰身上換了件淺橙色的襯衫,在一室淺綠裏頭格外明亮。

    管一恒的目光不由得就在他身上流連了片刻,最後落到他手腕上。大概是為了煎藥方便,葉關辰挽了襯衫袖子,自然就露出了那條紅線編的手鏈。手鏈還是原來的樣子,不過陽光映照到中間那塊骨頭化石上,管一恒忽然覺得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化石表面輕輕一動。

    “怎麼了?”葉關辰發現了管一恒的目光,抬了抬手。

    他這麼一動,陽光映照的角度一變,管一恒剛才的那種感覺立刻沒有了:“哦,我一直在想這究竟是什麼動物的化石,不會是恐龍的吧?”

    葉關辰把手舉到眼前看了看,隨手在化石表面摸了摸:“好像不是。我給幾個研究古生物的朋友看過,都說年代並沒有那麼早。看起來應該是只巨大動物的遺骨,但到底是什麼,沒人說得清楚。”

    兩人這麼有一搭沒一搭地說了幾句話,管一恒便輕輕咳嗽了一聲:“葉先生——”

    “嗯?”葉關辰抬起眼睛看著他。他眼睛狹長,但睫毛卻長且濃密,微微揚起,睫毛尖上就閃耀著一線陽光。

    “昨天晚上的事,我覺得還是不要宣揚出去的好,葉先生覺得呢?”

    葉關辰微微揚了揚眉毛,眼睛裏帶了一絲笑意:“那我能不能問一下,小兄弟到底是做什麼的呢?”

    管一恒稍微有一點尷尬:“我是員警。”

    “我想也是。”葉關辰笑了,“那位小成同志,一看就是個員警,你跟他一起來的,就算不是員警也差不多。”

    管一恒覺得更尷尬了:“很抱歉,因為案件比較特殊,涉及到一些文物,我在拍賣公司曾經接觸過,對這些比較熟悉,所以……”想想他當時還拿著拍賣公司的名片給葉關辰看過,這樣當面戳穿實在是……

    葉關辰只笑笑點頭:“小兄弟的眼力我是見識過了,想來是家學淵源吧。不過昨天晚上那個東西——”

    管一恒沉吟了一下,覺得不必說得太清楚:“大千世界,總有些匪夷所思的事情,我們是特殊部門,專門來處理這種事件的。昨天晚上你也看見了,事情已經不合常理,如果宣揚出去,恐怕會造成一定的恐慌。”

    “我明白了。”葉關辰又點點頭,輕輕歎了口氣,“人哪,不停地把城市擴大,侵入深山老林,難免要遇到些奇怪的事情。”

    管一恒心裏一動:“怎麼葉先生對這種事好像——並不驚奇?”

    葉關辰往後一靠,輕輕籲了口氣:“是,這種事,我也聽說過一些的。小兄弟還記得前幾天我們談過話嗎,我說到方皇。那個東西,我就有一個朋友曾經見到過。”

    “見過?”管一恒有些驚訝了。

    “是啊。”葉關辰露出回憶的神色,“我那個朋友是做野外科考的,有一年春天去神農架。忽然下起大雨,他們躲進一個山洞,有個隊員在石頭縫裏看見一條雙頭蛇,身上佈滿了五彩花紋。”

    “雙頭蛇雖然屢有傳聞,在自然界中也曾經發現過幾次,但一般來說,都不是真正的雙頭蛇,蛇尾處不過是有一對假眼,屬於嚇唬天敵的擬態罷了。但是這次他們發現的這條,卻是真正在身體兩端都生有一個頭,兩個頭都能發起攻擊。隊員們興高采烈,決定把這條蛇捉回去展覽。”

    “誰知道他們下手去捉的時候,這條蛇忽然飛了起來,然後所有的隊員都覺得頭腦混亂,陷入了幻境,仿佛四周出現了野獸來攻擊他們。等我這個朋友清醒過來的時候,科考隊的隊員已經自相殘殺,十二個人中有六人當場死亡,三人重傷,送到醫院搶救之後雖然保住了生命,但有不同等級的殘疾,還有一個人受刺激太厲害,精神分裂了。”

    “那就是方皇?”管一恒喃喃地說,“沒想到,竟然會這麼厲害……”

    葉關辰輕輕聳了聳肩:“其實這只是我的猜測。我這個朋友始終沒有弄明白事情發生的原因,我也是後來在古籍裏讀到方皇,才有這麼個猜想的。”

    “那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管一恒突然想到了一件事,立刻追問。

    葉關辰想了想:“有八年了,那時候我的朋友跟你差不多年紀吧。”

    八年?管一恒的眉毛微微皺了皺:“當時報警了嗎?”

    “當然。當時還能活動的三個人也都受了傷,幸好遇見幾個旅遊的客人,才幫他們把人都弄下山,之後就報了警。開始的時候員警還不相信他們的話,把他們三人當作嫌犯關押了起來,過了十幾天才放出來。不過最後是怎麼結案的就不太清楚了,因為並沒有殺人動機,所以仿佛是不了了之了。”

    管一恒的眉毛皺得更緊了。為了追查養妖族的蹤跡,他進入國安十三處之後曾經把最近二十年的案件卷宗都讀了一遍,尤其是這些與獸類有關的。但他記得,從來沒有讀過葉關辰所說的這樁案件。

    事實上很多所謂“不了了之”的案件,最後都是結案了的,只不過案情真相會封存,並不對外公佈罷了。葉關辰說的這樁案件,理應也走這個程式,至少這樣六死三重傷的嚴重事故,即使最後沒有查明真相,也將做為案例歸入十三處的檔案資料中,為什麼會沒有呢?難道是當地警方的疏忽?或者是怕影響業績而隱瞞了?

    “你那個朋友,現在怎麼樣了,還在科考隊嗎?”

    葉關辰笑了笑:“早就不在科考隊了。他本來當初也是跟家裏賭氣出去的,那一回出事也真是嚇得不輕,後來就回家接了家裏的生意。”

    管一恒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還想再問點什麼,卻聽見旅館院子裏有人急衝衝地進來,是送藥的員警到了。他還不知道管一恒受了傷,進了房間一看管一恒吊著胳膊,頓時嚇了一跳:“這,這是怎麼了!”

    葉關辰很有眼力地打了個招呼就走開了,管一恒也沒提土螻的事,只是說自己受了點傷,然後就問:“藥呢?”

    員警把瓶子給他。是個玻璃長頸瓶,一拔開瓶塞,就能聞到一股清苦的藥味,隱隱還帶著些腥氣。瓶子裏有三顆梧桐子大小的藥丸,顏色深青。送藥過來的員警搓著手說:“那人把藥送過來的時候說了,吃三丸就好。”

    他有些興奮地又補充了一句:“我走的時候,周偉成的眼睛已經不再分泌膿血了,連眼球上的血絲好像也消退了一些。這藥真神了!那個主治醫生死活都想弄一點去化驗一下,不過送藥來的人說了,這個藥丸必須整個吞服,連嚼都不能嚼碎。我一想,嚼都不讓嚼,那肯定更不能切一塊去化驗了,所以到底也沒給他。”

    管一恒把藥丸倒出來看了看。藥丸外表堅硬,如果不是有濃郁的藥味,或許還會被認為是小石頭。老實說,管一恒也很想把它切一塊下來研究研究,但有了送藥人的話,他也不敢貿然動手。不過,這麼堅硬的東西,似乎不好消化吧?

    王強倒是沒考慮這麼多。他現在對管一恒言聽計從,一聽說拿來了藥,立刻就吞了下去。

    按說他是跟休舊鳥正面對上了,傷勢比周偉成還重些,但他一受傷就被管一恒用辰砂壓住,後來又用柏葉露洗了眼睛,因此現在藥一下肚效果反而更好,大約一個小時之後,他就能睜開眼睛了。眼球上雖然仍舊有血絲,但膿血已經不再分泌,虹膜的顏色漸漸地顯露出來,怎麼看都是在好轉了。

    “看來是問題不大了。”管一恒的心其實也一直吊著,到這會兒才長舒了口氣,正要說話,就聽外頭又有一陣急衝衝的腳步聲,接著就有人在院子裏放開嗓子在喊他的名字,仔細一聽,居然是小成的聲音。

    來的不光是小成,還有董涵和費准。

    小成一進門就撲到管一恒跟前:“說你受傷了!怎麼個情況?怎麼不去醫院?”

    管一恒對他笑了一下:“沒事,都處理過了。”葉關辰的醫師資格證看來還真不是白拿的,他腰上的傷口還有些牽扯,但已經不怎麼疼了,精神也不錯。

    “這哪行!”小成一看他吊著胳膊就急了,“這是骨折了吧?那得去醫院照個片子!骨折是能隨便處理的嗎?萬一接得不好,以後落下毛病怎麼辦!甭說別的,一會兒就回城裏照片子去!”

    他咋咋呼呼的說了半天,董涵一直在觀察王強的眼睛,這時候才直起腰對管一恒說:“剩下的藥呢?能不能拿來給我看看?”

    “沒有了。”管一恒示意了一下旁邊的空藥瓶,“都吃了。”

    “都吃了!”費准一下就蹦了起來,“怎麼能都吃了!你至少也該留幾顆。”

    “幾顆?”管一恒瞥了他一眼,“總共只有六顆,正好是兩個人的份量,你想留幾顆?”

    費准被噎了一下,悻悻道:“這種藥必須要檢驗的,怎麼能隨便就吃了?”

    管一恒乾脆懶得理他了,只對董涵說:“事情不少,去我的房間說吧。”

    董涵點點頭:“這件事我已經上報了協會,你說一下情況,我也好申請加派人手過來幫忙。畢竟現在連周偉成的病因都不知道,這藥也都吃了,暫時很難找到線索。”

    管一恒淡淡地說:“周偉成的病因已經知道了。”他簡單地把何羅魚和土螻的情況說了一下,“……現在土螻已經被消滅,但何羅魚忽然失蹤,還需要仔細搜索。”

    “你居然讓何羅魚跑了?”費准擰起眉毛,“這麼大的山,到哪里去找!”

    小成聽不下去,翻了個白眼轉頭嘟囔:“奇怪了,那當初有些人怎麼不來呢?要換個人來調查,別說什麼魚,就是蝦米肯定都能抓住,保證一個都逃不掉,怎麼也比在濱海呆著強,什麼都查不出來。”

    費准被他陰陽怪氣的話氣得半死,但小成既不指名又不道姓,還擺出一副自言自語的模樣,費准就是有氣也只能咽下去了,總不能真跟他吵起來。

    管一恒也扭過頭去,勉強忍住嘴角一絲笑意,才看向董涵:“照我的意思,這邊的旅遊山莊還是暫停修建吧。從前沒有開發的時候並沒出現這樣的事,我覺得是開發驚動了何羅魚,至少在確定何羅魚不在附近之前,這工程不能進行了。”

    費准冷笑了一下:“你說得容易!天師協會也好,國安十三處也好,誰有這麼大本事干涉這些?這屬於阻礙社會正常活動了,你懂不懂?”

    小成不服氣:“那你說怎麼辦?”

    費准斜了他一眼:“要是濱海市出現一個流竄殺人犯,你們員警沒抓住,能不能讓濱海市所有人都不上班不上學留在家裏,免得出事?”

    這次輪到小成沒話說了。實在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這道理完全是相通的,員警不可能無時限地封鎖整個城市就為了抓個犯人,天師也不可能為了收個妖就阻止對本地的開發。

    管一恒也沉默了片刻,才說:“或者可以跟周偉成商量一下……”目前周家的資金周轉也不那麼暢通,或許可以先把旅遊山莊這邊停一停。

    董涵剛才一直沒說話,這時候忽然問道:“你說土螻已經被消滅了?”

    “是。我看見它化成了塵土。”管一恒說到這裏,忽然想起一件事,“應該向網站提交新的詞條內容,以前並沒有資料記載土螻能潛入地下,也沒有死後歸土的說法。”

    費准撇了撇嘴,沒說話。提交新資料是有積分的,這些在天師年終審核裏都有體現。管一恒這次不但消滅了土螻,還更新了資料,在年終審核裏能加不少分呢。相比之下,他在濱海耗了這幾天的時間,卻是一無所獲,單是在年終總分上就又要被管一恒落下一塊了。

    董涵卻擺了擺手:“土螻能潛入地下,這一條是你親眼所見,當然可以提交加分。但你是否已經消滅了土螻,以及死後歸土,卻還不能確定。”

    管一恒眉頭一皺:“我是親眼看見土螻消失的。”

    “消失不等於消滅。”董涵淡淡地說,“土螻的四角銳利堅硬,觸物皆摧,如果真像你所說的,宵練劍都不能斬斷,那麼即使土螻化土,這四隻角也應該留下才對。”

    小成不服氣地說:“這可不好說呢。這些妖獸都是天地間戾氣所化,氣化之物,說堅則無堅不摧,說散也能化為無形,從陰陽二氣中來,又散為陰陽二氣,憑什麼就說一定能留下?”自打當面跟騰蛇動了手之後,他對這些神神鬼鬼的事大感興趣,很是惡補了一番,現在說出這麼一通理論來,自己都被自己嚇了一跳。

    董涵微微一笑:“小成同志別著急,我並不是要打壓小管的積分,而是說不能為了積分隨意下結論。”

    小成頓時急了:“董理事你這話說得有意思了,是說小管為了積分在隨便下結論嗎?那你說土螻的四隻角應該留下,有什麼根據?”

    管一恒輕輕拍了他一下,淡淡地說:“董理事說的也有道理。現在離年終評審時間還早,我還沒有考慮過積分的問題。不過董理事既然這麼說了,那麼土螻是否已經消滅,是不是也該提請協會來鑒定一下?”

    天師協會對於這種事情的鑒定方法,就是派人在收妖當地進行符陣測試,如果在三個月到半年的時間裏,當地沒有類似的妖力波動出現,就可確認該妖物確實已被消滅。現在是五月,即使用最長的六個月時限,年底之前也能有個結論,一點都不耽誤年終積分。

    董涵倒仍舊是笑微微的模樣:“我也是這麼打算的。現在到年底還有七個月,不會耽誤年終積分的。”

    他說得怪光明磊落的,小成倒不好說什麼了,只能默默在心裏呸了一聲。初見董涵的時候他還覺得這人生得溫文爾雅,現在只覺得要叫道貌岸然了。

    管一恒輕輕又拍了他一下,示意他別動氣,然後說:“如果沒有別的事,我想把王強送到市內的醫院去檢查一下。”

    董涵點頭:“當然。你也應該去好好檢查一下,骨折可不是小傷。只是可惜了,送來給他們治眼睛的藥丸實在應該留一點下來化驗的,至少讓我先看看也是好的,可惜我們來晚了一步。”

    管一恒把藥丸的樣子描述了一下:“……我懷疑其中的成份可能見風會起什麼變化,所以沒有切開。不過配方麼……”他忽然想起來一件事,摸出手機登陸了協會的網站。

    果然,在何羅魚名下的詞條又發生了變化,原本“或食魚肉可解”這句話裏的“或”字已經消失了,變成了“食魚肉可解”。

    “這藥丸,可能就是何羅魚的肉製成的。”

 第14章 龍骨

    “什麼?”董涵看了看網站上的詞條更新,臉色頓時凝重了起來,“居然有人能突破網站的防火牆,隨意更改內容,這可是大事!你怎麼不早點上報!而且,他對你的行動似乎很瞭解,你最近身邊都有些什麼人?”

    管一恒也有這種感覺,這一切都發生得太過湊巧,巧到讓人不能不多想。但是從他來了這邊,除了李元調過來的兩名員警之外,也就只有王強和葉關辰了。

    “局裏調過來的兩個人不可能是。”小成皺皺眉頭,“這都是進局裏十多年的人,很可靠。”不然李元也不會調他們過來。

    “王強也不像……”費准也發表意見,“他自己都差點丟了眼——不過,也不排除他是知道有藥送過來,才敢這麼做的……”

    管一恒眉頭微皺,直接問:“目的呢?如果是王強,他早點治好周偉成就是了,何必再驚動我們?”

    這下費准答不出來了。董涵沉吟了一下:“王強的確可能性不大,但也不能完全排除,畢竟周建國死在文溪酒店,那時候王強就在他旁邊。不過,你說還有一個人?”

 

    “葉先生也不大可能吧?”小成對葉關辰的印象比對董涵好多了,“當初還是他帶我們進的文溪酒店呢。”

    “這可不好說。”費准馬上跟他唱反調,“那時候他並不知道你們是員警。”

    “他知道。”管一恒淡淡地說,“他一見小成就猜出來了。”

    小成尷尬地咧咧嘴。費准卻說:“即使猜出來了,但養妖族難道會在乎一個員警?”他從鼻子裏嗤了一聲,“迷獸香一放出來,員警也還不是睡過去了。”

    小成瞪著他:“你倒是天師,那時候不也一樣睡了?”

    費准臉上熱了一下,強撐著說:“所以我說就算他知道你是員警也不會在乎的。”

    小成翻個白眼,不想跟他再爭執什麼:“我說,有件事我一直沒弄明白,你們說的這個養妖族,到底是幹什麼的?不管什麼案子都有個犯罪動機,這個養妖族的犯罪動機究竟是什麼?”

    “養妖族顧名思義,就是豢養妖物的一族。”董涵耐心地解釋了一下,“他們驅動妖物來獲取利益,就像人養獵犬捕獵一樣。只不過妖物的危險比獵犬更大,而且,餵養獵犬用的是飼料,餵養妖物用的卻是人。比如說當初從小管家裏拘走睚眥的人,就是養妖族的後裔。”

    “哎哎,這事不對了啊。”小成馬上聽出了問題,“照這麼說,養妖族會拿人來喂妖怪,那就是根本罔顧人命的對吧?如果這次何羅魚也跟養妖族有關,那麼他為什麼又要送藥治周偉成和王強呢?”

    這句話算是把董涵和費准都問倒了。管一恒等了幾秒鐘,見兩人都不說話了,才淡淡地說:“我覺得,無論何羅魚還是土螻的出現,都跟養妖族無關,而是原來就在這座山裏的,只是被旅遊山莊的開發驚動了,這才出現傷人。”

    小成嚇了一跳:“什麼?這個,山裏居然有這種東西嗎?”

    “有。”管一恒點了點頭,“天地初開,草萊未辟之時,山川戾氣、陰氣、靈氣所鐘之處,結為精怪妖靈。人居鄉野,妖居山澤,兩不相妨。只不過後來人族日盛,占地日廣,這些妖物有些被收伏消滅,有些便龜縮于山林之中,現在開發到了他們最後的棲身之地,也就免不了要出來傷人了。”

    費准冷笑道:“聽你這意思,好像還挺同情它們的?”

    管一恒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這跟近年來砍伐樹林,所以造成野生動物出外傷人,有很大不同嗎?”

    費准動了動嘴,一時無法反駁,半天才說:“妖物的天性就是吃人,比野生動物危險性大得多了,而且野生動物可以建保護區,你難道想建妖物保護區?”

    這當然是歪理,但有時候歪理也是理,管一恒一時也沒法反駁,而且他並不是要同情妖物,因此只是冷笑了一下,沒有再說什麼。

    房間裏一時陷入沉默,幾秒鐘後,門上被人敲了幾下,小成拉開門一瞧,正是葉關辰,手裏還托了一盤洗好的新鮮櫻桃,一見小成就笑了一下:“成警官?”

    “這位就是葉先生?”董涵緊盯著葉關辰,上下打量。

    “是的。敝姓葉。”葉關辰放下櫻桃,微微一笑,也坦然地打量著董涵和費准,“這兩位——是小管的同事?”

    “是借調來的諮詢師董先生和他的助手小費先生。”小成很流利地報上了刑警隊給董涵和費准安排的身份。

    葉關辰似乎沒怎麼放在心上,只笑著對董涵和費准點了點頭,就把櫻桃盤子推過去:“剛摘下來的,大家都嘗嘗。小管要多吃一點,可以補血氣。”

    董涵拿了一顆,漫不經心地說:“葉先生是醫生嗎?小管受了傷,多虧葉先生照顧。”

    葉關辰微笑著擺擺手:“別這麼說,小管還救了我呢。對了,我剛剛跟旅館老闆商量了一下,借用他的車——小管的傷只是臨時處理了一下,我已經好幾年沒有給人接過骨了,最好還是去醫院檢查一下比較保險。”

    小成早就想趕緊把管一恒送去醫院了,只嫌董涵在這裏叨逼叨的沒個完,一聽葉關辰的話立刻回應:“對對對,先去醫院!”

    董涵站起身來,卻對葉關辰笑著說:“還要麻煩葉先生也一起去一趟醫院,畢竟小管的傷是你處理的,還要請你向醫生交待一下才好。”

    管一恒皺了皺眉,葉關辰已經欣然同意:“這沒問題。正好我這裏的事也辦完了,一起走。”

    王強原本有一輛車,小成又開來一輛,裝這幾個人綽綽有餘,其實也就用不著旅館老闆的車了。董涵把費准打發到了後面的車上去照顧王強,自己卻跟管一恒和葉關辰坐一輛車,有一搭沒一搭地跟葉關辰聊天:“……昨天晚上,葉先生驚到了吧?”

    “確實。”葉關辰小心地扶著管一恒坐穩,以免他腰上的傷被車輛顛簸扯到,一面隨口回答,“這樣的事我也聽說過幾件,但自己親眼看見,還真是頭一回。”

    “哦?”董涵很有興趣的樣子,“葉先生聽說過這樣的事?”

    “是啊。”葉關辰微微一笑,“古玩圈子裏總有些故事,真真假假的也分不清楚,不過,經過昨天晚上的事,我決定以後都把這些故事當成真的來聽了。”

    董涵哈哈笑了:“頭一回遇上這種事,葉先生居然還能開玩笑,真是厲害。我從業這些年,可遇見過不少人都被嚇得不輕,有些甚至需要做定期的心理治療。”

    葉關辰輕輕揚了揚眉毛:“確實如此。普通人沒有這方面的經歷,難免受到驚嚇。別說是看著活生生的人突然死去了,就是從前在醫學院,新生第一次接觸屍體,也有很多人久久不能適應的。說來慚愧,我也是有些受不了,才選擇了中醫而不是西醫。不過董先生是心理醫生?不少人——就是說遇到這種事的人居然有很多?天哪,我還以為我的經歷就夠離奇了,想不到董先生更厲害!能不能講幾件讓我開開眼界?”

    董涵是想套他的話,沒想到被他反問了,當下笑笑:“別說,有一件事,葉先生說不定會感興趣。葉先生這個手鏈——兩邊是青玉圭,中間是什麼?我瞧著,有點像龍骨啊。”

    葉關辰抬起手看了看:“恐龍遺骨嗎?那可能不是的。我有朋友給檢測過,說年代沒有那麼早。”

    “不不不。”董涵笑著擺手,“恐龍哪能叫龍呢?咱們中國可是有自己的龍。”

    “傳說中的龍?”葉關辰若有所思,“當真有嗎?傳說我也聽了不少,但真的龍——有誰見過呢?難道說——”他興趣盎然地望向董涵,“董先生見過?”

    董涵笑了笑:“見是見過一次,不過究竟是真是假可不好說了。有一回我接了一位病人,哦,是某個考古研究所的老師——至於究竟是哪個研究所,我可就不能說了,要給病人保密的。”

    小成在心裏暗暗地嗤了一聲。他很懷疑董涵這根本就是編的。什麼要給病人保密,這個病人根本就是子虛烏有吧?

    葉關辰倒像是絲毫沒有懷疑的樣子,點了點頭:“這是應該的。我們只是要聽聽故事,具體是誰經歷的都無所謂。不過考古研究的,確實最容易接觸這些東西。”

    董涵笑著說:“是啊,考古和盜墓,據說都是腳跨陰陽兩界,最容易沾染上一些不屬於陽間的東西——嗨,扯遠了,還說那個病人吧。有一次,他帶著學生去外地考察,在當地發現了一個盜洞,原來是一座古墓,被盜墓賊捷足先登了。葉先生想必也知道,古墓一打開,裏面的空氣發生變化,可能導致墓裏的東西迅速毀壞,所以他一邊打電話報警,一邊就帶著學生立刻下墓,想儘量搶救一點東西。”

    小成雖然在心裏吐槽,這會兒也聽進去了。董涵的聲音也不錯,只是更低沉些,卻沒有葉關辰那一線淡淡的沙啞。從某些方面來說,董涵跟葉關辰其實還頗有幾分相似之處。兩人都是不笑不說話,只不過相比董涵的滿面春風,葉關辰更為含蓄內斂一些,如果硬要打比方——小成覺得大概是黃金和白金的區別?好吧,原諒他是個窮逼,沒有更高格調的比較。

    “那位老師帶著學生從盜洞下了墓,發現這個墓並不大,只有一間墓室,中間就放著棺槨,不過已經被盜墓賊撬開了,白骨散落在棺底,還有幾段掉了出來。棺槨裏也沒什麼值錢的陪葬品,倒是棺槨前面有一張漆案,漆案上有供品和香爐。”

    “這座墓,據後來對骨殖的鑒定,大約是六百多年前下葬的,但漆案光滑如新,上頭的黃銅香爐也半點沒有鏽跡,尤其是——盤子裏剩下的供品還是新鮮的,都是點心,還保持著柔軟油潤,甚至還有香氣。”

    明明是大夏天的,小成卻覺得後背有點發寒,他索性放慢車速在馬路邊上慢慢磨,插嘴問道:“怎麼會這樣的?”

    董涵笑了笑,看了一眼葉關辰,葉關辰便含笑說:“應該是墓室裏密封性能好,沒有細菌滋生吧?我也曾聽說過挖開的墓室裏還有新鮮的供品,不過一見風就化灰了。”

    董涵笑著搖頭:“有些類似,但並不是。至少在這位老師下墓之後,那些供品仍舊好好的。”

    “那——”葉關辰攤了攤手,“我可真的想不明白了。”

    管一恒在旁邊聽著,忽然說:“或許有兩種可能。其一,有什麼方法讓時間停在了封墓的一刻;其二,墓中有東西能夠維持空氣的清潔和新鮮,令供品不幹不腐。”

    葉關辰好像有點累了,倚著車窗以手支頭,漫不經心地說:“這兩點都不太符合,因為屍體已經化為白骨了。”

    管一恒微微一怔,隨即發現自己疏忽了屍骨的事,不由得臉上微微有些發熱,點了點頭。葉關辰含笑看了他一眼,溫聲說:“所以應該是那些供品本身有點問題。”

    “對。”董涵一直觀察著他的神色,這時候笑著說,“那些點心的顏色都是淡青色的,那位老師拿了一塊觀察,發現這東西看起來像泥,但香氣襲人。他把這些點心用密封袋裝了起來,奇怪的是,一拿到地面上,它們就迅速硬化了,變得像石頭一樣。”

    “這倒奇怪了。”小成也忍不住插嘴,“如果在墓室裏都能保持新鮮,那裝在密封袋裏也不可能馬上硬化啊。”

    董涵笑著點點頭,沒有馬上再說這點心的事,反而繞開了一句:“在墓室裏,他們還發現了兩具盜墓賊的屍體,是被淹死的。”

    “淹死?”小成立刻抓住錯誤,“不是就一個墓室嗎?供品還好好的,怎麼會是淹死?”

    董涵也一攤手:“墓室乾燥,甚至兩個盜墓賊身上都只有幾點水跡,但他們又確確實實是被淹死的。”

    “我擦,這是為啥?”小成索性連車都停下了。

    董涵笑而不答,管一恒沉聲說:“因為水只包圍了他們兩個人的頭部。淹死人並不需要很多水,有時候一個水桶就足夠了。”

    “墓室裏有水桶嗎?”小成忍不住問,問完了覺得自己怪傻的。

    管一恒搖搖頭:“如果有能夠控水的妖物,連水桶也不需要。”

    小成輕輕拍了自己腦袋一巴掌。他又忘記了,天師嘛,講的故事都跟別人不一樣,有各種身懷特異功能的妖物,還用啥水桶呢。

    葉關辰一直在認真聽著,這時候問道:“在墓室裏除了點心,還發現別的東西了嗎?”

    董涵笑了:“是的。在香爐後面,供著一塊龍骨。”

    “龍骨?”葉關辰揚了揚眉毛,“想必不是恐龍的遺骨了?”

    “當然不是。”董涵往他手上看看,笑著說,“是一塊真正的龍骨。”

    “真正的龍骨?”葉關辰的笑容明顯是有一點兒不大相信的樣子,“難道說能控水的就是這塊龍骨?”

    “確切點說,是這塊龍骨裏拘著的龍。”董涵說得漫不經心,但目光卻不引人注意地盯著葉關辰的臉,觀察著他的神色,“殺死兩個盜墓賊的,正是這條龍,而漆案上供奉的點心,乃是龍食所做。葉先生知道龍食嗎?”

    葉關辰微微眯起眼睛:“龍食?董先生說的,是青泥嗎?”

    管一恒在旁邊聽著,心裏忽然一跳。董涵這個故事十有八成是編的,但並不是無的放矢,這裏頭的龍骨、龍食,都是意有所指的。

    龍食,見載於《舊小說》,大意是說某個姓姚的人進入張公洞,碰到一個道人,送給他一鬥青泥;這青泥能吃,而且氣味芳香,後來此人出了洞,青泥就硬化成了石頭。此人後來向見聞廣博的胡人商賈打聽,商賈說這東西叫做龍食。

 

    青泥,有芳香,可以食用,出洞則硬化如石,聽了這些,管一恒只能想到——給周偉成和王強治眼的那種藥丸,它們外面包裹的那一層,會不會就是龍食?

    所以董涵講這個故事,是因為他懷疑葉關辰。但是為什麼王強和葉關辰兩個人,他更懷疑的卻是葉關辰?

    管一恒垂著眼睛,像是在閉目養神,心裏卻在默默地思索:如果是他來選擇,他其實更懷疑王強一些,畢竟周建國死的時候,王強就在他旁邊;至於他的眼睛,如果他手裏本來就握著解藥的話,當然可以放心讓自己受傷。

    但,如果是王強的話,那麼柏上露又是誰送來的?或者更值得懷疑的人是葉關辰?

    管一恒悄悄抬起眼睛,看了一眼葉關辰。葉關辰很隨意地倚著車窗,手托著下頜,一臉的漫不經心。這人身上頗有幾分魏晉風流的意思,雖然穿著襯衫西褲,支頤而坐的神態卻仿佛穿著寬袍大袖一般,說不出的風流蘊籍。車裏地方小,他身上那股清淡的藥香就特別地明顯起來,仿佛清晨的露水一般,清新涼爽。

    這樣的一個人,難道會是養妖族後裔?會驅遣妖物食人?管一恒的理智暫時還不能下判定,但他的感情卻一直在小聲地說著三個字:不會吧?

 第15章 驗證

    董涵的故事還是挺吸引小成的,這時候忍不住問:“龍食,是龍吃的東西嗎?龍不該吃魚吃蝦嗎?我好像在哪本小說裏看過,龍王吃蝦,那些蝦就招了個讀書人做女婿,替他們去向龍王求情……”

    “沒錯。”董涵笑著點頭,“所以龍食乃是極少見的東西,若不是餵養真龍,一般還不用這種東西呢。”

    “真龍?”小成敏銳地抓住了董涵話裏的重點,“龍還分真的假的?”

    “龍有多種。”董涵笑著說,“魚躍龍門可聽說過?這便是化生為龍。蛇五百年為虺,虺五百年為蛟,蛟千年而為龍,這也是化生之一種。凡這種成龍的,都不是真龍。”

    “那就是得龍生下來的才算?”小成疑惑地問,“但我聽說龍生九子,皆不成龍啊?”

    “雖不成龍,也是真龍血脈。”董涵一臉讚賞地對他點點頭,表示他的功課做得不錯,“所以真龍難尋,才輕易不用龍食啊。”

    葉關辰只含笑聽著,這時候才問:“那麼這截龍骨裏頭,養了一條真龍?”

    董涵攤了攤手:“老實說,我也不知道啊。”

    我擦!小成險些要罵了。眉飛色舞地講了這麼半天,眼看最後的包袱要抖出來了,結果抖出來一塊爛棉絮?什麼叫你也不知道啊,不知道你講什麼講!

    董涵卻根本沒注意小成的臉色,目光一直落在葉關辰臉上:“那位老師所帶的學生死了八個,他是好不容易才逃出來的,到最後他也沒看清那龍骨裏面到底養的是什麼,不過根據他的描述,我覺得那可能不是龍,而是一條蚩吻。”

    “那是什麼?”小成雖然惡補了一下知識,但他乃是囫圇吞棗,龍的兒子又實在太多,一時想不起來這個詰詘聱牙的名字到底是哪一位。

    “是蚩吻。”葉關辰解釋給他聽,“龍九子之一,形似大魚,嘴如鴟鳥,因此也叫鴟吻。它是水之精,能噴浪降雨,所以自唐代之後,往往把它的形像鑄在屋脊上,認為能辟火災。”

    “我就知道葉先生瞭解。”董涵笑得十分開心的樣子,好像找到了知音似的,指著葉關辰的手鏈,“據那位老師拍的照片來看,那塊龍骨跟葉先生手上這塊十分相似。”

    葉關辰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當真?不會我這塊化石裏頭也有條龍子吧?那位老師沒有把龍骨帶出來嗎?”

    董涵臉上仍舊在笑,目光卻緊緊盯著葉關辰:“沒有。當時蚩吻出現,殺死了八名學生,那位老師帶著剩下的人被蚩吻追殺的時候,遇上了一個遊客。那位遊客救了他們,並且,收走了那塊龍骨,當然,還有龍骨裏的蚩吻。”

    管一恒的目光也不由得落到了葉關辰臉上。董涵絕不是無的放矢,他說的其實就是葉關辰手鏈裏串的那塊骨頭化石!連小成都聽出來了,眼睛在董涵和葉關辰兩人之間來回打轉。

    “拿走龍骨就能帶走蚩吻?”葉關辰卻仿佛一點也沒有聽出董涵的意思,只好像在聽一個離奇的故事,“應該沒這麼簡單吧?否則那位老師為什麼不把龍骨拿走呢?”

    “當然沒這麼容易,那位遊客是有伏龍的法子。”董涵微微笑著,目光卻有些刺人,“葉先生聽說過養妖一族嗎?”

    “養妖?”葉關辰側了側頭,“我聽說過有養小鬼的,有養蠱的,但養妖……還真是沒聽說過。”

    “堯舜之時,便曾豢養龜龍等瑞獸了。”董涵稍稍收回了目光,真像講故事一樣敍述起來,“其中祝融子孫中有一位叫董父的,就為帝舜養龍,被賜姓為董氏。其後代也多以馴龍為業,稱為豢龍氏。古代豢、關兩字是相通的,所以夏代暴君桀所殺的大臣關龍逢,其實也就是豢龍氏的後代之一。這一支從養龍控龍開始,漸漸發展起養妖控妖之術,能操縱妖物為害,雖經捕殺,也不曾完全消滅,到現在大概已經隱姓埋名,不再姓董或姓關龍氏,所以就統稱養妖族了。”

    小成雖然一個小時之前已經聽董涵解釋過養妖族的由來,但聽了這樣詳盡的歷史,也不由得聽出了神,下意識地感歎了一句:“原來還這麼淵源流長啊……這麼說,養妖族的祖先就姓董了?”

    他說完這話,忽然覺得不對,眼前這可就坐著個姓董的呢!

    董涵倒是絲毫不以為意地點頭:“是的。古代的姓氏跟今天完全不同,董父原是名字,後經帝舜賜姓,就變成了姓氏。而豢龍氏原本是對他們職業的形容,流傳到後世又變成了姓氏。不過史上曾有多次對養妖族的清剿,僥倖逃脫的也都隱姓埋名,早不知換了什麼姓氏了。”

    葉關辰也聽得津津有味的樣子:“這麼說,收走龍骨的那個人,是個養妖族了?”

    “對。”董涵又抬起眼睛看著葉關辰,“不僅如此,前些日子在文溪酒店裏放迷香收走騰蛇的人,也是養妖族的後裔。”

    “迷香,騰蛇?”葉關辰轉頭看了看管一恒,“不是說有人施放催眠氣體要殺人嗎?怎麼又扯上了騰蛇?難道騰蛇就是那條五彩的光帶嗎?可我覺得,那東西比較像是傳說中的方皇啊。”

    董涵臉頰上的肌肉微微一緊:“方皇?”

    “是啊。”葉關辰倚著車窗,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當時酒店裏大部分人的混亂都是因為方皇吧?唔,說起來養妖族能養龍,那方皇應該也是他們養的吧?哎,那麼周建國是被騰蛇殺的,還是被方皇殺的?”

    董涵露出一點恍然的神色:“原來葉先生也看見了那條五彩光帶——方皇,嗯,聽起來倒是很像,想不到葉先生對這些還真有研究,不知道的人,恐怕想不到葉先生會是醫生吧?”

    葉關辰笑著擺擺手:“我已經不是醫生了。生老病死,終究還做不到平靜面對,所以這醫也沒能行下去,現在跟一個朋友合做,經營中草藥。至於這些奇聞怪談——我喜歡古玩,自然也就跟著多看了些古籍。”

    “中醫好。”董涵一臉欣然,仿佛把剛才說的什麼騰蛇方皇全忘記了,“說起治病,我個人還是比較傳統,覺得中醫對於調理身體最為有效。治已病不如治未病,治大病不如治小病,全面調理五臟經絡,還是中醫更好。不過現在的人,大多數都不怎麼信中醫,總覺得中醫的藥方古怪,不如西醫那麼清楚明白。”

    葉關辰似乎被他說得累了,懶懶地靠著車窗只是笑:“是說什麼一對秋天的蟋蟀做藥引之類麼?”

    董涵哈哈大笑起來:“別說,還真有比這更奇怪的呢。比如說《山海經》裏頭記載的,什麼人魚食之無癡疾啊,什麼山蜘蛛絲可止金創血啊,什麼百草露洗眼可明目啊,簡直多不勝數。我一直都在想,這些方子到底有沒有用啊?葉先生是做醫生的,有沒有想過試一試?”

    葉關辰也笑起來:“就是想試,也得先有材料啊。人魚,有人說就是娃娃魚,從藥用上來說,應該有滋陰補腎,補血行氣的功效,對貧血、霍亂、瘧疾頗有療效,但治癡疾仿佛就不合藥理了。而且娃娃魚是國家二級保護動物,也不能隨便就拿來試驗,更不必說,我到哪兒去找個願意做臨床實驗的志願者呢?”

    “至於山蜘蛛絲,我記得書上記載,那山蜘蛛大如車輪,垂絲如匹布,可現在世存的蜘蛛哪有這麼大的,垂絲如匹布就更不可能了。”葉關辰邊笑邊說,好像覺得很有趣,“說到百草露,這個倒好弄,可是現在空氣品質不好,這草葉上采來的露水隨便拿來洗眼睛,會洗出結膜炎吧?”

    董涵跟著哈哈大笑:“葉先生真是見識不凡,不知道今年貴庚?”

    葉關辰笑著擺擺手:“這算什麼見識。白長了三十二年,可不敢當董先生這句誇獎。”

    “三十二?”董涵嘖了一聲,“這麼說,我要托大叫一聲葉老弟了。我今年已經虛度整四十春秋啦。不過葉老弟看著可不像過了三十的人,還當你頂天也就二十六七歲呢。”這話倒不假,葉關辰倘若不說他的年紀,實在是沒人看得出來。

    葉關辰只是微微一笑:“都說男人四十才一枝花呢,我也是要奔著開花去的了。”

    這話說得幽默,董涵也笑了一聲,接著恍然大悟地拍了自己額頭一下:“看我,又扯遠了,剛才在說什麼來著?”

    葉關辰很善解人意地答了一聲:“龍骨。”

    “對對對,龍骨龍骨。那位老師給我看過照片,墓室裏的那塊龍骨,跟葉先生手上這塊真是相似,我瞧著葉先生這一塊,沒准也是塊真龍骨呢。”

    “這要怎麼才能看出來是真是假呢?”葉關辰仍舊很好脾氣地微笑著,仿佛並沒有覺察董涵完全是針對著他來的。

    董涵微眯著眼睛觀察著他的神色,嘴裏慢悠悠地說::“說起來,當時蚩吻在墓室裏出現,是因為那兩個盜墓賊想要偷取漆案上供奉的玉杯,結果將杯中的東西潑到了龍骨上,他們下墓室的時候,龍骨上還呈現出五色的花紋呢。葉老弟能猜到那玉杯裏是什麼嗎?”

    葉關辰皺皺眉:“這個——沒頭沒尾的不好猜啊。”

    董涵微微一笑:“當時我也猜不到,不過後來聽他說了,倒想到這個典故應該是出於《琱玉集》裏的《別味篇》。”

    “《別味篇》……”葉關辰仰頭想了想,曼聲道,“時有一人,饋陸機一器鮓,嘗之甚美,轉餉張司空。司空曰‘此龍肉也,以苦酒灌之,必當有異’,如其言,即有五色文章。是這一篇嗎?那麼說,這玉杯裏盛的應該是酒了。”

    董涵啪啪鼓了兩下掌:“葉老弟真是博聞強記,就是這一篇!雖說這裏講的是龍肉,但骨肉一體,道理其實是差不多的。不過《別味篇》裏那條白魚已經被做成了魚鮓,所以酒澆上去只有五色文章,而那塊龍骨裏卻有一隻龍子,於是酒澆上去,不但有五色文章,還引出了蚩吻。”

    “這倒有趣……”葉關辰摸了摸自己的手鏈,“要是用酒澆澆,也會有五色花紋嗎?可這裏頭要是也有只龍子什麼的,出來豈不是大家都要沒命?”

    董涵哈哈笑起來,指著管一恒:“有小管呢。葉老弟要不要試試?”

    葉關辰轉頭看著管一恒,有些猶豫的樣子:“可是小管受傷了……”

    董涵嘿嘿一笑,變戲法似的摸出一迭符紙:“還有這個呢。”

    “這是什麼?”葉關辰就著董涵的手看了看,似笑非笑,“董先生不是心理諮詢師嗎?”

    董涵打了個哈哈:“兼職,兼職。”

    葉關辰並不追究,只是說:“那酒——”

    董涵從口袋裏掏了掏,摸出個小銀酒壺來:“正巧我身上還帶著一點。這也是得了張舊方子,去年冬天釀了一點,覺得味道還不錯,所以出門都喜歡帶點。要不然,我也想不起這典故來。”

    葉關辰笑吟吟地看了他一眼,伸出手來:“既然董先生是有備而來,那不試試實在太可惜了。”

    董涵不管他語帶諷刺,先把符紙在車裏貼了一圈,又乾脆在葉關辰手背上也貼了一張,這才打開酒壺蓋子,小心翼翼往那塊骨頭化石上滴了幾滴。

    酒液迅速在化石表面流淌開來,因為數量太多,最後順著邊緣流了下去,打濕了紅繩,流到了葉關辰手上。小成緊張地把手按到了腰間的佩槍上,管一恒也早握住了宵練的劍柄,可是等了半天,化石表面的酒液都半幹了,化石還是那種灰白帶黃的顏色,哪有什麼五色花紋出現。

    “看來,這種野聞逸事不大可信啊……”葉關辰掏出一塊手絹,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上已經幹掉的酒跡,含笑看著董涵,“董先生太高看我了。我大概還沒這麼好的運氣,真能弄到一塊龍骨,倒浪費了董先生精心準備的好酒。”

    董涵臉皮再厚,這時候也有點發熱了,強撐著打了個哈哈:“也是我糊塗了,龍骨嘛,哪有那麼好得的。就是那位老師說的話,也不知究竟是真是假,我這惦記十幾年了,好不容易看見一塊相似的,就總想著要試試……”

    他話還沒說完,葉關辰已經閉上了眼睛,顯然是不打算再聽他說什麼了。要說董涵也實在是夠能忍耐,居然還能笑眯眯地自己打圓場:“葉老弟這是——倦了?是昨天晚上沒休息好?也是,突然碰上那樣的事,大概一夜沒睡吧?”

    葉關辰半閉著眼睛笑了一下:“其實不是倦,是——醉了。董先生的酒釀得實在好,能抵得上傳說中的千日醉了。我是一杯就倒的人,想不到董先生的酒香醇凜冽至此,今天難免要露醜了。”的確,剛才大家都在緊張地看著他的手鏈,一時沒有覺察,現在被他這麼一說,才發現車裏彌漫著酒香,中人欲醉。

    董涵忙道:“這真是我不應該了,葉老弟歇一會兒罷,我不說話了。”

    小成重新發動了車子,往市區駛去,車裏安靜了下來。

    管一恒閉目養神,心裏卻在翻騰——那天在文溪酒店,迷獸香的香氣中仿佛是夾了一點兒酒香,而董涵的這酒又這麼烈,簡直是中人欲倒——只可惜他在分辨氣味這方面不是太擅長,到底此酒香是不是彼酒香,他卻分辨不出來。

    他悄悄睜開眼睛看了看葉關辰。葉關辰仍舊倚著車窗,剛才的話仿佛也不全然是託辭,這會兒他臉色不變,眼角卻浮起了淡淡的紅色,當真像是有幾分醉意了。

    車裏安靜了沒多久,就到了醫院。王強從後面車上下來,眼睛居然已經能模糊地看見東西了,只是眼球上還有血絲,在陽光下有些睜不開眼。

    費准在他後面下了車,走到董涵身邊低聲說:“這人什麼都不知道,他第一天晚上跟著管一恒上山就傷了眼。”他頓了頓,有點疑惑,“您是懷疑姓葉的?為什麼?”

    董涵摸著下巴,瞥了一眼車窗裏那個假寐的身影:“也不是多麼懷疑,就是覺得這人不簡單。再說那天文溪酒店參加的客人都排查過了,當然也要查查他。”

    費准晃了晃頭:“那您跟他談了?他手腕上那個東西,是龍骨嗎?”

    說到這個董涵臉色就有點陰沉:“我用酒試過了,不是。”這還是他頭一回走眼,“不過,總覺得那東西不是普通玩藝兒。”

    費准有些不以為然:“文溪酒店那些人,大部分都玩這些玩了好多年,手裏有點東西也不奇怪。都是從墳墓里弄出來的東西,不沾陰氣才奇怪了。”

    董涵微微搖了搖頭:“不能大意。養妖族這麼多年蟄伏,誰知道他們弄到了多少妖物?萬一出點什麼事,那就是大事,到時候不知要死多少人!我們既然有天賦,做了天師,就要降妖除魔,保護無辜的普通人。要知道,我們略一疏忽,可能就是幾條人命沒了。”

    費准被訓得心服口服,連連點頭,等董涵說完了才問:“那——現在怎麼辦?”

    董涵也不由得歎了口氣:“上報吧。這已經十多天了,如果有線索還好說,沒線索,只能上報了。”

 第16章 送藥

    董涵一提到上報案件結果,費准的臉就黑了。

    本來這次他和管一恒各有任務,結果管一恒把他的任務給搶著辦了,等他過來在管一恒的任務裏插一腳的時候,這個任務居然又失敗了。而在他插腳的時候,管一恒又辦了何羅魚和土螻。總之這一趟折騰下來,管一恒雖然在騰蛇的任務上失敗,卻在別的地方收穫了積分。而他——不但自己的任務沒辦成,現在還得幫管一恒分擔一下騰蛇任務失敗的黑鍋,真是虧大了!

    董涵像對自己的子侄一樣,寬慰地拍了拍他的肩頭:“你還年輕,有的是機會。再說這次騰蛇事件是因為有養妖族出現,換了別人來也一樣不行。”

    費准暗地裏握了一下拳頭給自己打氣,點點頭:“我知道了。不過我想,暫時不回濱海,把這裏再好好查一下。協會就是馬上派人來,也要點時間,萬一在這之前何羅魚又出現怎麼辦?”

    董涵笑了笑:“這也行。如果何羅魚真的出現,你也能拿到積分的。”

    費准連忙說:“我不是為了積分……”他還是實習天師,即使年底審核積分不夠,不過是不能轉為正式天師,沒有降等的可能,其實也不用太擔心。他還是怕管一恒一走,何羅魚會再出現傷人,到時候會不會再有個神秘人來送藥,那可就不好說了。

    董涵笑著拍拍他的肩膀:“我知道我知道,就是這麼隨口一說。對了,今年在西安那邊要開個會,到時候你跟我去吧,也能多認識幾個人。”

    費准頓時眼前一亮。費家雖然位居五大天師世家之一,但只忝居其末,名頭實力都遠不如前頭的張家鐘家東方家。費准又是費家的旁枝子弟,雖然有些天賦,但家族的資源從來都不向他傾斜,要不是有董涵幫忙給他煉製了蛟骨劍,恐怕到現在都不會有件趁手的法器。現在董涵有意替他引見天師行裏的前輩,當然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董涵看著他一下子亮起來的雙眼,笑著又拍拍他的肩膀,沒再說什麼,只是指了指前面:“走,去看看他們檢查得怎麼樣了。”

    王強和周偉成的眼睛算是把醫院驚動了,尤其是周偉成的主治醫師,簡直快把自己的頭髮都揪掉了,要不是警方跟他說這件事要保密,不能再往外擴散,他恐怕就要召集全醫院的醫生會診了。這會兒他還在檢查室裏不肯出來,無論如何也想不明白究竟是用了什麼藥能讓周偉成好得那麼快——服藥二十四小時之後,周偉成的眼睛只剩下部分血絲,已經能看見東西了。

    相比之下,管一恒倒是檢查得最快的一個。他腰上的傷口雖然長,但並不太深,醫生打開包紮的紗布看了看,說是癒合得不錯,就又給包上了,只開了一盒消炎藥做個預備。至於小臂骨折,拍了個片子之後也說接骨接得很好,聽說是中醫接骨,還稱讚了一下這接骨的手藝真不錯。總之一句話,治得不錯,但必須好好養著。

    管一恒出來的時候,周偉成的母親也等在門口,見了管一恒就千恩萬謝。她一直以為是管一恒送來的藥,簡直不知道該怎麼謝才好了。管一恒鬥妖有一手,對人就沒那麼能耐了,尤其是這樣又哭又笑的中年大媽。好歹讓小成上陣去擋著,才手忙腳亂地從醫院裏逃出來,上了外頭的車。

    葉關辰還靠在車窗上閉著眼睛休息。不知道是酒意未散還是天氣太熱,他眼角和臉頰都起了一層淡淡的紅,仿佛一座玉雕染了胭脂。聽見管一恒上來,才半抬起眼皮,從睫毛下面看了一眼:“檢查結果怎麼樣?”

    “很好。醫生還想問我,究竟是哪位接骨手藝這麼好呢。”管一恒隨口答了一句,又想起另一件事,“對了,有件事我還想問一下葉先生。就是昨天晚上,葉先生確實看見土螻化成了塵土嗎?”

    葉關辰睜開眼睛看著他:“我一轉頭,就看見那東西變成了煙霧一樣,風一吹就散了。我想這個,應該算是化成了塵土吧?或者要說是化成煙霧?怎麼,有什麼問題嗎?”

    管一恒搖了搖頭。土螻化成什麼,主要是他提交的報告上要寫清楚,但無論它化成了什麼,只要到年底這裏再沒有檢測到相同的妖力波動,就可以確定是被消滅了。倒是那條突然消失的何羅魚,實在是蹤跡成謎。如果不是受傷,管一恒真想自己留在這裏,再好好把整條河道都翻一翻。

    “走。”小成氣呼呼上來,“咱們回濱海,那位董大理事說他們暫時不回去了。”

    “怎麼了?”管一恒一怔。

    小成呸了一聲:“我算是看出來了,那姓董的就是來跟你做對的。說什麼要在這兒再查查,說你沒逮著那條什麼魚,他們不放心。呸!整天跟在別人屁-股後邊撿著吃,這點出息!”

    管一恒愣了一會兒,然後笑了笑:“隨他們去吧,檢查一下也好。何羅魚確實不知去向,要是他們真能找到,也是件好事。”

    小成其實也知道,但就是這口氣咽不下去:“他們就是怕你拿到那個什麼年終積分吧!”

    管一恒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開車吧。我算是搶了費准五個積分,就算這次還他好了。”

    小成狠狠地哼了一聲,發動了車子。

    管一恒帶著傷回到濱海,李元當即就先安排他回去休息,至少要等腰上的傷好了再回來。管一恒也沒拒絕,正好他要寫旅遊山莊的報告,還有十三處回批給了他當天出入文溪酒店所有人的資料,也要一一細看,這些都需要時間。

    天師協會已經收到了他關於何羅魚資料改變的郵件,但是網站維護人員檢查了半天,雖然找到了被侵入的痕跡,但侵入者的地址已經被抹去了,無法查清,只能作罷。

    管一恒等了幾天,但是網站上並沒有關於柏葉露的內容更新,讓他的旅遊山莊之行又多了一個疑點。

    小成拎著打包的排骨米飯來送飯。騰蛇的案子雖然暫時凍結,但刑警隊總有辦不完的案子,他照舊得天天在外頭跑,曬得更黑了。不過李元指定他照顧管一恒,所以比起其他同事來,他還算有點閒空兒,跟管一恒一起趴電腦前邊看網站,隨口建議:“沒人更新,那你提交資料更新就是了。”

    “這可不行。”管一恒搖了搖頭,“第一,我不知道瓶子裏究竟是不是柏上露,不能僅根據這三個字就隨意下結論;第二,即使這是柏上露,我也不知道它有沒有經過再加工。”就像那天葉關辰說的,現在樹葉草葉上隨便收來的露水,天知道裏頭有什麼污染,到時候邪氣沒祛掉,倒洗出結膜炎來。

    小成不禁轉頭看了看放在桌子上的那個琉璃瓶,它旁邊擺著原本裝著它的那個五彩小布包,因為周偉成和王強的眼睛都已經恢復,這裏面的液體也就沒再用上,仍舊還有小半瓶。映著陽光,這水看起來特別的清澈,但究竟是不是露水,真是只有天知道。

    “怪可惜的……”小成忍不住嘖了一聲,“要是不告訴別人,說不定有人受了傷會耽誤治療……”

    這句話提醒了管一恒:“我可以提出建議,在更新資料裏注明是猜測,到了緊急時刻可以一試。”如果真是有效的,沒准什麼時候就能救了人。

    “這樣好!來來來我替你打字。”小成很贊同,“話說要是這樣,那麼送露水的人跟送藥的人就是兩撥了,要不然有了藥還送露水,豈不是白費工夫?但除了養妖族,還會有什麼人關注這件事呢?”

    這個問題管一恒也想過,但想了這幾天也沒個結果,只能暫時拋下,橫豎總歸是對王強的眼睛有好處就是了。

    小成是個閒不住嘴的性子,一邊輸入資料一邊有些疑惑地問:“聽董大理事那話,養妖族驅妖為惡,還拿人來喂妖物,應該是毫無人性十惡不赦才對,為什麼又會送藥救人呢?或者他們都不是養妖族的人?”

    這話問得管一恒半天都沒出聲。沒錯,在天師協會的歷史資料裏,養妖族驅妖養怪,殺戮無數,每次他們的出現,幾乎都伴隨著血腥,還是多次圍剿,才將其族幾乎消滅殆盡,讓養妖族銷聲匿跡了多年。可是十年前迷獸香一出現,他的父親就被睚眥開膛破腹……

    “也許送藥的並不是養妖族人……”管一恒只能這麼說了一句。

    小成撓撓頭,還想再說什麼,卻被敲門聲打斷了,管一恒起身去打開門,只見葉關辰一手提著一袋櫻桃,一手提著個保溫瓶站在門外,見他開了門便微微一笑:“手臂怎麼樣了?”

    “已經好多了——”管一恒往後退了一步讓葉關辰進來,“葉先生怎麼過來了?”

    葉關辰微笑地跟小成打了個招呼,把保溫瓶和櫻桃都放到桌子上:“你的傷還需要吃藥。”

    “吃藥?”葉關辰打開保溫瓶,立刻濃濃的中藥味就沖了出來,沖得管一恒只想後退幾步,“醫生已經給我開了促進骨頭癒合的藥了。”

    小成捏著鼻子過來:“葉先生,這是什麼藥啊,這麼苦……”

    “是我家傳的偏方,對骨頭和肌肉的癒合都很有效,小管的傷正好喝這個。”葉關辰含笑解釋了一句,把藥湯倒進保溫瓶蓋裏,頓時更濃重的藥味充滿了整個房間,管一恒情不自禁地後退了一步:“這個——這個不用了吧,我的傷好多了……”

    “好多了是到什麼程度?”葉關辰語氣溫和,可是態度堅決,“你腰裏有傷,應該臥床休息,在飲食上也應該注意,可是——”他目光往那盒可憐的排骨米飯上轉了一圈,“肉骨頭並不能促進骨傷癒合,以形補形也不是這樣的。”

    小成摸了摸鼻子,往後縮了縮。李元讓他來照顧一下管一恒,可他自己都是個單身狗,吃飯全都在外面解決,哪知道管一恒該吃什麼呢?再說不都說喝骨頭湯對骨折好嗎?

    管一恒也有些底氣不足。的確,他腰上的傷雖然不深,但醫生也說應該臥床休息幾天,但是他忙著寫報告,臥床這件事就被忽略了。比如說他現在站著,腰裏的傷略一牽扯就還作痛;手臂他倒是很仔細,但也免不了一直在疼就是了。

    葉關辰很堅決地把藥湯又往管一恒面前推了一下:“這個必須喝,可以讓你的傷好得更快,不信的話可以計算一下時間,每三天喝一次,大概四十天左右,你的右臂就可以自由活動了。當然,如果要恢復到像從前一樣的話,還要再加十五天。”

    小成嘴巴張得大大的:“這——小管是骨折啊!”誰不知道傷筋動骨一百天,沒有休養三個月以上,怎麼敢說自由活動?要知道自由活動的意思不但是敢動,還要敢用力才行啊。而且——兩個月就能恢復到像從前一樣?這個……

    葉關辰輕輕哼了一聲:“所以說是祖傳秘方。快點喝吧,藥涼了對腸胃不好。”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管一恒想不喝都不行,可是聽葉關辰的意思,每三天喝一次,至少要喝四十天……

    “喝吧,快喝吧。”小成壞笑著捅管一恒的肋骨,“要是真那麼管用,萬一下次隊裏有人受傷,我也推薦他喝葉先生的藥。”

    葉關辰含笑看了他一眼:“家傳秘方,家傳秘藥,配製不易,還是別推薦了。”

    “嘿,嘿!”小成更樂了,“看看,葉先生都說了,這是家傳秘藥,一般人還不給喝哩。你有口福,快喝吧!”

    口福……管一恒的臉黑如鍋底,可看著葉關辰溫和關切的眼神,也只能接過藥,一閉眼幾口灌了下去。葉關辰迅速從袋子裏拿出幾粒櫻桃:“吃一顆。”

    櫻桃已經洗好,散發著甜香,管一恒接了過去,卻沒有立刻放進嘴裏,而是皺著眉頭品著嘴裏的滋味。跟上次喝的藥略有不同,應該有三七,當歸,黃芪,黨參,都是補藥,可應該還有一種草藥,特別的苦。

    嘔——管一恒險些吐出來,也就是這麼十來秒鐘的工夫,那股苦味兒就從胃裏直沖喉頭,他趕緊把幾顆櫻桃全塞進嘴裏,才把那股勁兒壓下去。這就是他不愛喝中藥的緣故了——按父親從前說過的話,他是嗓子眼兒淺,苦一點的東西都不能咽。

    小成險些笑岔氣:“你不是吧?就喝這麼幾口中藥而已……”

    葉關辰笑著搖了搖頭:“是特別苦一些,要吃點甜酸的東西壓一壓才行。”

    小成抱著肚子笑:“好像懷孕……”話沒說完,挨了管一恒一拳。

    “這個藥——”管一恒臉上發熱,勉強鎮定著不讓自己露出狼狽來,實在有點丟臉就是了,“其實不用這麼麻煩的,我暫時也沒有什麼事,慢慢養著就行了……”

    葉關辰只是笑:“你救過我,熬點藥也不算什麼。或者——你是怕苦不想吃?”

    這打死了也不能承認啊,管一恒只能硬著頭皮說:“哪里,我只是覺得太麻煩了。”

    小成樂得差點在地上打滾,攛掇著說:“我聽說藥補不如食補,光吃藥是不是不大好,還應該弄點什麼藥膳就好了。”葉先生熬的藥這麼苦,藥膳肯定也好不到哪里去。

    葉關辰還真的沉吟了一下,對管一恒伸出手:“坐下,讓我再把把脈。”

    管一恒的想法跟小成是一樣的,當即就想往回縮:“不用了。三天一熬藥就夠麻煩了,你別聽小成瞎起哄……”

    葉關辰只是伸著手看著他,管一恒沒辦法,只得坐下伸出了手。葉關辰三根手指按在他手腕上,片刻之後,稍稍移動一下位置。管一恒的皮膚曬成了小麥色,掌心和虎口上都有厚厚的繭子,越發襯得葉關辰的手指白皙細長,不過如果細看,就能發現他手上也有繭子,只是因為皮膚白皙,指甲修剪得整齊圓潤,就顯得這雙手好像養尊處優一樣,那些薄繭倒不引人注意了。

    “你有些體虛,胃尤其不好。”仔細診了三四分鐘,葉關辰才收回了手,用不贊同的目光看著管一恒,“雖然年輕,也不能不愛惜自己的身體,否則現在淘空了,以後會坐成大病。”

    管一恒自己也知道胃是不太好。在家裏的時候還好些,上了大學之後在外面住校,本來飲食上就不如家裏周到,假期裏要培訓,還要實習,就更顧不上了。天師這個行當跟員警也差不多,有時候出起任務來荒山野嶺裏一呆就是十多天,別說按時吃飯了,就是不按時的飯都吃不上。

    葉關辰歎了口氣,看看那份已經有些涼掉的排骨米飯:“不要吃這個了,樓下有超市,等我去買點米和菜上來。”

    “不——”管一恒還沒說話,葉關辰已經出去了。

    小成嘖了一聲,對著管一恒擠眉弄眼:“這下好了,連飯也有人管了,以後我可不用送了。嘖嘖,不知道葉先生做的飯是不是比藥更好喝些。”

    管一恒黑著臉瞪著他:“你也可以一起吃點。”

    “我可不吃。”小成嬉皮笑臉,“我是吃過飯才來的,人家葉先生是報答你的救命之恩,我哪能沾這光呢?”

    一個小時之後,小成深深後悔了自己的嘴快。

 第17章 佛頭

    廚房裏飄出來的香氣像柔軟的絲巾一樣圍著人打轉,引得小成心神不定,張望了兩三次之後終於忍不住了:“我去看看葉先生做的是什麼菜。”

    管一恒穩穩地坐著,用一隻左手在鍵盤上打字:“不用看了,反正你也不吃。”

    小成險些被噎死,悻悻地又坐下:“我還給你送了好幾天飯呢。”

    管一恒禮貌地抬手比了比那盒被拋棄的排骨米飯:“送你吃。”

    小成狠狠地磨著牙瞪他,可惜管一恒頭都不抬。

    “可以吃飯了。”葉關辰從廚房裏出來,把菜放到桌上,“今天太匆忙了,簡單吃一點,明天有時間我再仔細煲個湯。”

    小成看著桌上的菜:小米粥,羊肚蘑菇湯,素炒西蘭花,看起來確實挺簡單,但卻都散發著誘人的香味,引得他的肚子又咕咕叫起來。

    葉關辰盛了兩碗粥放在桌上:“成警官也吃點吧。”

    沒等小成說話,管一恒已經替他拒絕了:“他吃過了,不想吃。”

    你夠狠!小成沖著管一恒瞪眼,後者只當沒看見,淡定地坐到桌子旁邊,左手握起筷子就去挾菜。

    “先喝點粥。”葉關辰把粥碗向他面前推了推,“我還有一個木瓜酪要做,你慢慢吃,要細嚼慢嚥才好。”

    小成看著他進了廚房,一臉哀怨地趴到管一恒對面:“你也太不講義氣了。”

    管一恒慢條斯理地喝了口粥,又挾了一條羊肚吃了,才說:“講義氣的人剛才說不要吃。”

    “我後悔了行不?”小成單身狗,在李元家裏蹭飯也沒蹭過這麼香的,摸著肚子諂媚地笑,“一恒啊,你看今天我吃過了,那明天能來吃點不?我交伙食費行嗎?”

    管一恒險些被他那句“一恒”引噴了飯,抬手拿筷子敲了他一下:“你有點出息!”

    “你就不懂單身狗的痛!”小成一下子居然沒躲過去,不由得有點好奇,“你是左撇子?”不對啊,明明在文溪酒店,管一恒是用右手握宵練劍的。

    “左右手都要練。”管一恒低頭吃飯,淡淡地說,“要是右手傷了,難道妖獸會等你好了再來嗎?”

    小成撓了撓頭不說話了。其實左手他也練過,但要想練到跟右手一樣靈活,實在是件很艱苦的事,反正他是沒堅持下來,到現在左手槍是根本打不准的。

    葉關辰端著兩碗木瓜酪出來,遞了一碗給小成,又把另一碗放在桌邊上,囑咐管一恒:“飯後半小時之後才能吃。”

    他才囑咐了一句,手機就響了。葉關辰摸出手機看了看,轉身進廚房去了:“阿雲?你在哪兒呢?”

    他的聲音帶笑,低沉悅耳。小成吃著香甜的木瓜酪,沖著管一恒眨眼:“聽聽,阿雲——好溫柔哦,是老婆吧?”

    管一恒翻了他一臉:“有東西吃還堵不住你的嘴?”雖然是這麼說,可他的耳朵也悄悄豎起來了。的確是很溫柔,這個阿雲,不知道究竟是誰?

    “……是的,我還在濱海……下個月回西安?時間應該差不多……你自己注意一點,吃飯一定要按時,早晨尤其不許空腹喝咖啡,否則我回去只好給你開藥了。”

    小成聽得滿臉羡慕:“唉,葉先生的老婆真幸福啊,有吃有喝還有人給開藥……”

    管一恒險些又噴了飯:“開藥也幸福?”真應該把剛才那碗藥給這個傢伙灌一半,叫他也幸福幸福。

    小成嘿嘿笑,沖著剛出廚房的葉關辰問:“葉先生,誰呀?女朋友?”這小子一邊說,一邊還自來熟地擠眉弄眼。

    葉關辰失笑:“不要胡說,是朋友。”

    “朋友啊……”小成把聲音拖得老長,一臉我什麼都明白的表情。

    葉關辰無奈地搖了搖頭,用手指虛點了一下小成:“你們這些年輕人哪……”

    “哎——”小成怪叫起來,“葉先生別這麼老氣橫秋的,你看起來跟我也差不多年紀,真到外頭去,人家說不定還覺得我比你大哩。”

    管一恒很想拿旁邊的抹布把這個丟人貨的嘴堵上。葉關辰的確看起來很年輕的樣子,可他的眼睛裏有著小成所不能比擬的深沉,那是時間和經歷的沉澱,是既抹不去,又學不來的。

    葉關辰倒是並不在意小成的調侃,只是搖著頭笑了笑,放下做飯時卷起來的袖口:“好了,我還有點事要先走了,今天熬的粥比較多,明天早晨你自己熱一熱喝吧,中午我買了菜過來。”

    小成聽得口水直流,厚著臉皮說:“我中午也過來,要買什麼菜我來買吧。”然後就可以蹭吃了。

    葉關辰很明白他的意思,但也只是一笑:“買菜就不用了,我知道你們都很忙,中午過來吃飯就是了。”

    “葉大哥萬歲!”小成馬上順杆爬地改了稱呼,剛要再拍個馬屁,房門上咚咚幾聲,有人敲門。

    “誰這麼大聲敲門?”小成嘀咕著去開門,才一拉開門就翻了個白眼,“我說是誰呢這麼鑿門,我們都不聾。”

    門外站著三個人,敲門的就是費准,他旁邊是董涵,再後面有個三十來歲的男人,小成沒見過。

    費准一貫的冷著臉,董涵倒還是滿面春風的,先對小成含笑點頭:“成警官,小管的傷怎麼樣了?”然後把目光投進屋裏去,才揚了揚眉毛,“原來葉老弟也在啊。”

    葉關辰可沒像他這麼熱絡,只點了點頭:“董先生來了?正好我要走了,你們談。”

    管一恒起身要送他,被葉關辰輕輕在肩膀上按了一下:“你不臥床休息也就算了,儘量少動。”

    他用的力量很巧妙,既按住了管一恒,又不讓他扯動傷口,隨即對眾人點點頭,走了。

    小成屁顛屁顛地把葉關辰送到樓梯口,再回來的時候,管一恒已經跟幾個人打了招呼,替小成介紹那個陌生男人:“這位是朱岩天師,擅長畫符咒和法陣,協會派了他來檢驗旅遊山莊那邊的情況。”

    一說到正事,小成也嚴肅起來了:“朱天師你好,情況怎麼樣?”

    朱岩是個長得很沒特色的人,唯一能讓人留下印象的就是鼻樑上那副寬邊黑眼鏡。不過他人很隨和,小成一問,他就笑著說:“已經用法陣檢查過了,何羅魚和土螻確實都消滅了,不過為了保險起見,法陣還要保留三個月,如果三個月之內沒有動靜,就可以向協會提交完結報告了。”

    小成挺高興:“這麼說,要是三個月以後還是這樣,小管就能拿到任務積分了吧?”

    朱岩笑笑:“是的。以我個人的看法,這件事已經結束了,不過三個月是協會的規定,程式還是要走的,也是以防萬一。”

    “我知道我知道。”顯然朱岩是傾向于管一恒成功滅妖,小成頓覺跟朱岩是一邊的了。

    管一恒倒皺起了眉頭:“但我確定,我並沒有能誅殺何羅魚。”

    這件事,一直在他心裏懸著放不下——他沒有誅殺何羅魚,卻也沒有感覺到何羅魚突破他設下的符陣逃跑,那麼,何羅魚到哪里去了?而且還有一件事,他也始終在疑心:這邊何羅魚失蹤,那邊就有人給周偉成送去了治眼癰的藥,網站上還新添了詞條內容,這是湊巧嗎?還是說,用來做藥的何羅魚,就是從他的符陣裏逃跑的那一條?

    朱岩搖了搖頭:“我檢查了你的符陣,確定何羅魚並沒有從中逃跑,於是,這有兩種可能。第一種,有人將何羅魚拘禁於某種法器之內,然後帶出了符陣;第二種,何羅魚在你的陣眼中已被誅滅。”

    管一恒立刻說:“我畫的是困獸符。”並不是誅滅妖獸的符陣。

    朱岩指出:“你用的卻是百年桃根筆。”

    據說當初後羿被家奴用桃木棍暗殺,去地府做了宗布,由是以來,鬼最畏桃,桃木便有驅邪鎮鬼之效。也有說東海度朔山上有大桃樹,其枝幹蟠屈千里之長,枝幹之北就是鬼門,有神荼鬱壘二神把守,所以後人才在新春之際,用桃木做符,上繪二神的形容,掛在門邊,驅駭百鬼。

    這些傳說都各有其根據,不過歸根結底,還是《典術》上說的比較實在:桃是五木之精,味辛氣惡,故能厭伏邪氣,壓制百鬼。尤其管一恒用的這支筆,取百年桃樹根中向東南方的那根,所聚的陽氣更比其他樹根為甚,這樣的筆劃出來的符陣,若是普通小鬼小魅碰上,一下子就夠讓它們化為飛灰了,即使繪的只是困獸符,在陣眼處也能將修為不高的妖物銷為烏有。

    “何羅魚並非什麼大凶之妖獸,不過化為休舊鳥之後能傷人罷了。”朱岩偏向於第二種猜測,“而能逃脫符陣的法器並不多,且還需執器拘妖之人對你的符陣十分瞭解,才能在毫不驚動的情況下隨意出入。這樣的人——或者曾仔細研究過你繪符的風格,或者是真正的驚才絕豔,將你的符陣看過便能解析出來。我記得,你是不經常畫符的。”

    的確,因為有宵練劍,管一恒在訓練營裏就被稱為劍客,是打打殺殺型的,各種符咒他掌握得並不多,平時出任務也不常用符咒,不像朱岩這種畫符專業戶,每年從他手裏出去的符咒總要有數百張。

    當然這並不是說管一恒不會畫符,而是他更喜歡用劍來解決問題,因此除了當初培訓班必要的課程之外,他並不經常畫符,在這種情況下,要弄到他的符來好生研究一下風格以便破解……其實也不是件很容易的事。尤其是,管一恒只不過是個剛剛升級為正式天師的菜鳥,誰會那麼早就注意著他,並且事先進行研究呢?

    “所以我個人認為,何羅魚是被你的符眼絞碎了。”朱岩謹慎地下了個結論,“我看了你畫的符,雖說是困獸符,不過——相當兇猛啊。”

    “也就是說——”管一恒並沒因為他這個結論而放鬆,“還有可能是有人進入我的符陣,拘走了何羅魚?”

    “當然也有這個可能。”朱岩從善如流,“不過,此人必定才華極高,因為他未曾留下任何痕跡,至少我查不出來。”

    管一恒沒再說話。房間裏沉默了一會兒,還是董涵笑著說:“這個可以慢慢再查,朱岩今天過來,是想再驗一下那佛頭。”

    周偉成交出了佛頭,就由管一恒帶回了濱海。因為怕那玩藝再生出什麼事來,李元索性就交給管一恒保管了,反正也是因為他,周偉成才肯把東西拿出來的。

    佛頭被管一恒用符紙包好放在箱子裏,現在拿出來擺在桌子上,明亮的光線底下,那淺綠的顏色越發顯得溫潤起來。

    朱岩也擺開自己的一套家什。他隨身也帶了個小箱子,現在一樣樣拿出來,看得小成直眨巴眼:筆墨紙硯也就罷了,居然還有些瓶瓶罐罐。

    費准嗤了一聲:“那是墨床、筆洗、硯滴、水丞。”什麼瓶瓶罐罐,沒見識。

    小成翻了個白眼給他:“怎麼,沒拿著積分心裏不痛快吧?來來回回的,白忙活嘍。”

    費准險些要跳起來,硬生生又按捺住了。他確實是兩邊都白忙活,朱岩雖然提供了兩種可能的結論,但他個人傾向于何羅魚已被管一恒的符眼絞碎,如果三個月之內沒有證據證明存在那麼一個“驚才絕豔”收走何羅魚的人物,天師協會將採納朱岩的結論,把旅遊山莊的案子做一個結束。如此一來,功勞全歸管一恒,他是半個積分也撈不到的。

    小成刺了他一句也就罷了,轉頭去看朱岩這套傢伙什兒,嘖嘖讚歎:“這麼講究……”

    朱岩很好脾氣地一笑,一邊端詳那佛頭一邊回答他:“靠這個吃飯呢,不敢不講究。”

    管一恒輕輕點了點那塊巴掌大小的硯臺,低聲對小成說:“那是洮硯,舊坑出的,古稱‘玄璞’,估計是宋末的東西了。還有筆洗硯滴水丞,基本上都是明代瓷器。”

    小成本來還在湊著看,一聽這話趕緊往後退了退。好麼,又是宋硯又是明瓷,這要是給打碎一件,恐怕賣了他都賠不起。怪不得這些東西都用絲絨包著擱在箱子裏,單是這套行頭就得多少錢啊。

    朱岩眼角瞥見他的動作,笑了笑:“除了硯臺是家傳的,瓷器雖然是明瓷,可也不是什麼太好的東西,不過用順手了覺得合適罷了——”他話說到一半,忽然停了下來,伸手把那佛頭捧起來掂了掂,皺皺眉頭。

    “怎麼了?”小成連忙問,“有什麼不對嗎?”

    朱岩左右端詳了半天,又托起來對著太陽看了一會兒,有些疑惑地搖搖頭:“這玉有點奇怪,我看不出是什麼玉。說是和田玉,似乎輕了一點兒,說是岫岩玉,又比那個壓手。肯定不是翡翠,可也不像獨山玉……”

    “這有什麼?”小成有些莫名其妙,“難道不是玉?”

    朱岩給他解釋:“玉,本意是指美麗的石頭,並不像鑽石或紅藍寶石那樣有特定明確的礦物分類。尤其在古代,玉的材質各有不同,比如紅山文化主要用的是岫岩石,在礦物學上這東西主要成分是蛇紋石;良渚文化通常用透閃石;大汶口文化和龍山文化用的又是長石,區別是比較大。到了現在,我們說的玉基本上指岫岩玉、和田玉和獨山玉,另外就是翡翠。這幾種玉材裏,岫岩玉我剛才說了,主要是蛇紋石;獨山玉在地質學上應該叫蝕變斜長石;和田玉呢,就主要是透閃石和陽起石的混合物了,因此它們在顏色、光澤、比重、硬度和透明度上都有不同。但是這個佛頭——它的各種特徵都有些模糊,很難分辨產地,所以我覺得有點奇怪,這到底算是什麼玉呢?”

    小成喃喃地說:“不明覺厲……什麼玉你都能看出產地來嗎?”他聽得真是稀裏糊塗,在他眼裏看來,玉只有綠和不大綠之分,哪知道還有這麼多講究?

    朱岩矜持地笑了笑:“不敢說全部,十之八-九吧。不過這一塊就……總覺得有點古怪,難道是什麼地方又發現了新礦脈?但這麼大塊的成品,如果有在市面上流通,肯定會有消息的……能讓我取一小塊帶回去仔細研究嗎?”

    佛頭的頸部處本來就是殘缺不平的,管一恒看了一眼就點頭:“如果沒事,你就看著切一塊吧。”朱岩說要仔細研究,應該就是借由現代儀器研究這塊玉的成分了,總共也不會切超過杏核大小的那麼一塊。

    朱岩得了這個保證,就把佛頭放下,取出一塊墨,在硯臺上研起來。他生得貌不驚人,但做起這些事來卻是古風盎然,舉手投足都有幾分韻致。小成看著他滴水、研墨,手腕圈轉流利,一氣呵成,忍不住嘖嘖讚歎。

    朱岩笑笑,提筆在硯臺內蘸飽,就往紙上畫起來。他用的不是普通墨條,而是特製的的朱砂墨,研出來的汁子顏色朱紅鮮豔,似乎還有種淡淡的香氣。小成悄悄問管一恒:“這是什麼墨?”

    “朱砂,裏頭加了冰片和麝香。”

    “冰片和麝香也能收妖?”

    管一恒輕咳了一聲:“寫出來的符味道會好吧。”

    小成沒話說了,這說起來也屬於個人愛好,只不過冰片和麝香都不便宜,眼見著這也是個狗大戶!

    朱岩並沒聽見兩人說話,他一畫起符來便全神貫注,兩耳不聞外事,片刻之後,就在紙上繪出一個符陣來,隨即拿起佛頭,放在了符紙中央。

    小成眼都不眨地盯著,只見佛頭放上去之後,符紙上的某幾筆朱砂印似乎微微亮了起來。朱岩又皺起眉頭:“是有些反應,卻又不怎麼厲害,不像是能殺人的樣子,可也不是一塊普通的玉石。”

    董涵在旁邊默不作聲地看了半天,這時候才問:“能看出來是什麼妖物麼?”

    朱岩對著自己的符紙端詳半天,搖了搖頭:“不似妖物。按符紙上的反應,並非活物。”

    小成不明白他的意思:“這佛頭本來也不可能是活的呀?”

    朱岩擺擺手:“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在這佛頭上留下的氣息,不像活物。”

 第18章 新情況

    朱岩這句話說得實在古怪,房間裏眾人都一時糊塗了。

    “是鬼?僵屍?旱魃?”小成立刻發散思維起來。

    朱岩卻仍舊擺手:“鬼也罷,僵屍也罷,既有生氣,也算是活物之一種。旱魃更不必說了,那是兇橫之妖,當然是活物無疑了。”

    這下連費准也忍不住了:“既然能留下氣息,怎麼可能不是活物呢?”

    朱岩用手指點點符紙:“這是符紙的反應,不會錯的。只是如果問我是什麼妖物,我卻也答不出來。”

    幾個人面面相覷。半天,費准才不太有底氣地說:“萬一是出錯了呢?”朱岩這手畫符的功夫不僅僅是家傳,他本人在這方面有過人的才華,現在所用的探靈符就是他自創的,根據環境不同,可有十二種變形,使用過上百次之多,從無錯誤。因此費准這話也是越說越小聲,最後幾個字幾乎聽不清。

    朱岩皺了皺眉:“也許吧……”這不是同意,只是給費准一點面子罷了。

    董涵輕輕吐了口氣:“既然這樣,我看這顆佛頭還是暫時不要挪動的好,更不要取樣了,還是放在我那裏吧,這樣比較安全。”在座的天師當中他的資歷最高,的確是放在他那裏最保險些。

    朱岩有點遺憾。管一恒想了想:“下個月西安有個會議是吧?”

    朱岩眼睛一亮:“對對,到時候帶過去檢驗!”西安會議聚集的高級天師至少有二十位,還包括協會的副會長,區區一個佛頭,就是鬧妖也不怕了。

    董涵看了一下管一恒的手臂:“小管這傷——其實不大適合出門。”

    小成嘴快:“葉先生說有家傳的秘方,四十天就能活動自如了。”

    “四十天?”費准嗤笑,“你當你那骨頭是塑膠的,說接就接上了?什麼靈丹妙藥能那麼管用,有沒有點常識!”

    小成喲了一聲:“真要是講常識,你們天師第一個就不常識了好不好?你倒說說,是騰蛇常識啊,還是何羅魚常識?周偉成的眼睛傷成那樣,吃了藥馬上就好,是常識不?”

    費准被噎了一下:“那是休舊鳥的陰邪之氣所致,祛除邪氣自然立刻就好,與普通受傷不一樣。”

    “那小管也是被土螻傷的呢,怎麼就不能立刻治好了?”

    說實在的,跟小成鬥嘴,費准還真的沒有占過什麼上風,這次也一樣,想來想去居然無法反駁,只得悻悻閉了嘴。

    朱岩倒是很關心地看了看管一恒的傷,又寫了幾張符給他:“貼在傷處的衣服上,多少總能有點用處。”

    既然管一恒還在休養期間,董涵也就不多留,含笑說了幾句讓他好好養傷的話,半點都沒因為在旅遊山莊又白忙活了幾天而有什麼不悅,帶著一臉鍋底黑的費准走了。

    這之後的幾天,管一恒就過上了極其少有的安閒日子。

    小成每天只要有時間,就按點過來蹭飯吃。

    管一恒住的地方是局裏給租的,舊樓房,一室一廳,好在還有廚房和廁所,雖然小,至少方便。小成敲開門,立刻就能聽見廚房裏有聲音,不是燉湯那種撲撲的聲音,就是炒菜的噝噝聲,整間屋子裏都彌漫著飯菜的香氣。

    “今天晚上吃什麼?”小成樂顛顛地扔下包,就自動去擺桌子。

    管一恒正在寫總結,頭也不抬,涼涼地說:“我記得有人說過不沾這個光的。”

    “有嗎有嗎?”小成睜眼說瞎話,“是誰?誰這麼傻,不知道有光不沾白不沾嗎?哎我說,你那報告不是都提交上去了嗎,這又寫什麼呢?”

    “寫總結。”管一恒輕輕歎口氣,用手中筆敲了敲本子,“從前跟著別的前輩出來實習還不覺得,這次獨立執行任務,發現自己實在還有很多欠缺。”

    小成伸手把他的本子拿過來看,翻了翻發現前頭已經寫了不少:“喲,你還手寫日記哪?呵,這字寫得漂亮!這叫個什麼體來著?”

    “手寫,記憶會更深刻一些。”管一恒用左手轉著筆,皺著眉頭,“這是魏碑——其實也不算,圓珠筆寫不好字。”

    小成嘖嘖讚歎:“這還叫寫不好?哎,怎麼不寫那個——上次我在個書法展上看的,很好看的——對了,瘦金體!”

    管一恒手上的筆停了下來,低頭看著日記本,神色有幾分悵然:“我小時候也覺得那個好看,想學,是我爸讓我寫魏碑,說瘦金鋒芒太過外露,年輕人本來就容易衝動,臨魏碑可以磨一磨性子,學得穩重一點……”

    他越說聲音越低,整個人似乎都沉進了回憶裏。小成後悔不該問這問題,尷尬地撓了撓頭,目光一轉卻看見葉關辰站在廚房門口,正注視著管一恒。

    小成有些不好意思地沖他咧了咧嘴,比劃了一下,示意自己不該嘴欠。然後他就發現,葉關辰根本就沒在看他,而是全心全意地注視著管一恒,神色複雜,仿佛是同情憐惜,又仿佛還有點別的什麼。

    房間裏安靜得落針可聞,小成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仿佛自己夾在中間不大合適似的。不過管一恒並沒放縱自己很久,也不過五六分鐘的功夫,他就突然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抬起了頭來:“我——”

    這一抬頭,就撞上了葉關辰的目光。

    葉關辰手裏端著菜盤,身上圍著格子圍裙,形象實在略有幾分滑稽,但他的目光像夏天的海水一樣溫柔和暖,管一恒甚至覺得仿佛有什麼東西在默默地輕撫他的臉一般,又怎麼還會注意到什麼菜盤和圍裙?

    小成悄悄地又退了一步,不過這一下他踢到了椅子,老舊的地板發出嘎吱一聲,打破了寧靜。葉關辰輕咳一聲,舉了舉手裏的盤子:“吃飯了。”

    “哦哦,吃飯,吃飯……”小成隻覺得自己好像多餘得要命,手都不知道要往哪里擱了,連忙跑進廚房裏去盛飯。

    管一恒倒有些不好意思,握拳在唇邊也乾咳了一聲:“我——”卻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葉關辰把菜擺到桌子上,仿佛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似的,含笑說:“今天做了魚丸湯,青魚肉做的,你應該多吃一點。來嘗嘗合不合口味?”

    他這樣若無其事,管一恒臉上的熱度還沒起來就下去了,那點彆扭也就煙消雲散,站起身邊走邊說:“你做的菜哪有不好吃的。”

    這話還真不是恭維,葉關辰已經做了一星期的飯,幾乎每天的飯菜都不重樣兒,樣樣好吃。今天做的是紅燜牛腩和魚丸湯,素菜是清炒白菜,還有一個甜品草莓百合。

    紅燜牛腩香噴噴的不用說了,最費功夫的是魚丸湯。葉關辰買了草魚回來,自己片下魚肉打成丸子氽湯,裏面還加了不知從哪里買來的荷葉,整個湯都是淡綠色的,飄著魚肉的鮮甜,又沒有淡水魚常有的土腥味兒,讓人胃口大開。

    只是主食還是粥,管一恒很想吃米飯,葉關辰卻不做:“米飯不太好消化,在外面沒時間熬粥,現在既然有條件,就好好養一下。”

    小成一邊吃一邊沖管一恒擠眉弄眼,被葉關辰看了一眼:“吃飯的時候要專心,細嚼慢嚥。其實你的胃也不太好,要不然——”

    他還沒說完,小成就老實了:“哎哎,專心,專心。”他可不想喝藥。

    三個男人把菜一掃而空,小成很自覺地去廚房刷碗了。葉關辰拿出藥鍋,又拿出幾包草藥,頓時房間裏彌漫開了淡淡的藥味。

    管一恒聞見這藥味就有些嘴角抽搐,下意識地又咳嗽了一聲:“今天——”又該吃藥了?

    葉關辰微微一笑:“今天是第七天了。”

    小成刷完碗出來正好聽見這個,幸災樂禍地湊過來:“我看小管這幾天恢復得很好,這藥必須吃啊。”

    管一恒極想拎點什麼東西朝小成腦袋上來一下,環視四周只有椅子,以他的力氣,掄上去小成就要腦袋開花,只好算了。

    葉關辰坐在那裏分藥,看著他們只是笑。管一恒看了看那些藥,果然是當歸、三七、黃芪、黨參之類,不過在另一個小紙包裏包著的藥,他不認識。

    “這是什麼藥?”

    這是一小把折下來的枝條,有寸把長短,呈現出柔和的暗紅色,奇怪的是,雖然已經幹了,枝條上的葉子卻仍保持著翠綠的顏色,也不知道是怎麼炮製的。

    “家傳秘方。”葉關辰笑著抽出一根枝條,掰成小段放進藥鍋裏,倒上涼水浸泡。

    這枝條掰開的時候散發出一種濃郁的苦味,管一恒只聞了一下,就確定這就是害他吃苦的那東西,只是這玩藝肯定不是常見草藥,他無論怎麼想都不知道這是什麼藥。

    小成也聞出來這個味了,湊過來笑問:“這藥有意思,都幹了葉子還這麼綠。”

    葉關辰含笑回答:“我有特殊的炮製方法。”

    小成哈哈大笑,管一恒也忍不住彎起了嘴角,仔細觀察了一下那包枝條:“是自己種的嗎?”

    “對。”葉關辰把紙包包好收起來,笑著說,“一株價值萬金。種了這麼多年,也只種活了兩株。”

    “哦——”小成一臉驚歎,管一恒有些不安:“這——我應該付藥錢。”

    葉關辰笑著搖頭:“開玩笑的。很難種是真的,但不能投入使用,也就說不上什麼價值了。”

    “為什麼不能?”小成很是疑惑,“要是這麼好用,應該很搶手才對。”

    “因為難種,所以無法大量生產,就沒有使用價值。再說不用這個,也只是好得慢一些罷了。”葉關辰不以為意地擺擺手,“我這是報答救命之恩,說錢就不好算了,我覺得自己很值錢,別人是不是這麼想就不好說了。”

    小成又笑起來:“光看掬月軒,就知道葉先生很值錢了。”

    葉關辰笑著搖頭:“所以一個人的價值還要看他的資產?這好像那個故事——一個伯克問阿凡提,‘你看我值多少錢?’,阿凡提回答‘五塊錢’。伯克很憤怒,‘我是堂堂的伯克,居然只值五塊錢?’阿凡提說,‘我是看見你腰上鑲金的皮帶,才說這個價錢的呢’。”

    他講起笑話來也是不溫不火的,但不知怎麼的,就讓人覺得很好笑。小成笑得肚子疼,管一恒也忍不住露出了笑容。葉關辰凝視他一眼,也微微一笑,輕聲說:“年輕人,多笑笑。”說完,端著藥鍋進廚房去了。

    管一恒臉上的笑容有些凝固。葉關辰那句話,讓他一瞬間想到了已經去世的父親,不是說葉關辰像個父親,而是他同樣有一種能讓人安定的能力。對父親,那是孩子的孺慕與仰望;而對葉關辰,卻是一種不太好形容的信任,或許還有一點兒依賴。

    為什麼會是信任和依賴呢?管一恒有一點兒糊塗。說起來,和葉關辰認識的時間很短,碰上土螻的時候,葉關辰還需要他來保護,怎麼反而是他對葉關辰生出了一點依賴呢?是因為這些天一直在吃葉關辰做的飯嗎?

    手機鈴聲打斷了管一恒的思索。電話是董涵打來的,旁邊亂紛紛的全是聲音:“小管啊,我和小費已經在火車站了,有個任務我們要立刻趕過去,濱海這邊就交給你和朱岩了。”

    “是出什麼事了嗎?”管一恒下意識地追問了一句。濱海這邊其實暫時沒什麼事了,騰蛇消失,且毫無線索,只能由當地警方特別注意,一旦發現不對立刻上報,而不是留個天師在這裏長期蹲守。

    朱岩的任務是在濱海市內儘量多畫幾個符陣,測一下有無騰蛇的妖力波動。然而濱海市雖說不是什麼大都市,也有五個區,朱岩要想把整個濱海市都測到的話,估計畫符要畫到吐血,所以也只是撿騰蛇最可能出現的地方檢查一下罷了。

    董涵不緊不慢地說:“洛陽附近出現疫鬼,我和小費過去看看。你在濱海好好養傷,如果騰蛇有什麼消息,給我打電話。我們要上車了,回頭見。對了,佛頭我先帶走了,正好洛陽的事完結之後去西安,順便帶過去。”

    管一恒掛了電話,皺皺眉。洛陽出現疫鬼?似乎不大對勁啊。

    “疫鬼?”小成迅速打開網頁百度,“就是傳播瘟疫的?有什麼不對嗎?人口密集的地方最容易引發瘟疫之類的流行病,這事嚴重嗎?”

    管一恒搖搖頭:“這不是普通瘟疫,而是疫鬼。疫鬼——有許多年可不曾在洛陽出現了。”

    “為什麼?”小成不解,“洛陽有什麼特殊的嗎?”

    “洛陽是十三朝古都。”管一恒沉吟著,“最早‘河圖’‘洛書’就出自此地,才有伏羲閱河圖而作八卦。之後,湯、武定九鼎於河洛,周公制禮作樂,老子著述文章,孔子入周問禮,據《二十五史》的可考記載,從夏朝開始,共有十五個朝代曾定都洛陽,王氣興盛至極!這樣的地方,小小疫鬼根本應該聞風遠避才是,豈有敢作祟之理?”

    小成聽得直眨巴眼睛,半天才說:“洛陽這麼厲害……”

    “歷代王氣,哪是小可。”管一恒有些坐不住,“不行,我也得去看看。”

    “你去看什麼!”小成瞠目結舌,“人家又沒讓你去,不是叫你在濱海養傷嗎?再說,還有騰蛇呢?”

    管一恒略略猶豫了一下,才說:“我估計,騰蛇不會出現了。當初睚眥被拘走之後,這十年間從未現世,現在騰蛇如果是被同一夥人拘走,可能短時間內也不會再出現了。”

    小成不由得摸起下巴來:“這就奇怪了,董涵說養妖族是驅妖為惡,那既然拘走了那個什麼睚眥,為什麼不放出來用呢?他還說養妖是要用人去喂的,那這十年間睚眥用什麼養著呢?它不吃人嗎?”

    管一恒被他問住了,半天才說:“也許吃人,只是我們不知道罷了。中國這麼大,每天都有莫名其妙死亡的人,可鑽的空子很多。”

    這倒也是。小成自己就是員警,各種匪夷所思的死法實在不少,從前不覺得,現在接觸了管一恒這一行,才發現有很多事其實可以用另一種方法來解釋。

    “算了算了,我不想了。”小成用力搖頭,把這些念頭從腦袋裏趕出去,“想多了,將來我沒法再辦案子了。”

    管一恒點點頭,繼續說:“騰蛇很可能不會再出現,我留在濱海也沒什麼用,這件任務其實已經結束了,朱岩過來,不過是走個程式罷了。我想去洛陽看看。”

    “你胳膊還吊著呢,去洛陽能有什麼用啊?”小成頭疼,“傷筋動骨一百天,你這才養了一個星期……”

    管一恒抬了抬左手:“對我來說,其實相差不是太大。再說我腰上的傷已經好了……”對他來說,其實是腰上的傷最妨礙活動,而不是胳膊。

    “不行!”小成一拍桌子,“沒有你這樣的!葉先生,葉先生!你快出來說說他!這不是不愛惜身體,根本就是不想要這條胳膊了吧?”

    “現在確實不行。”葉關辰從廚房裏走出來,微皺眉頭看著管一恒,“既然已經有人往洛陽去了,你現在去與不去其實沒什麼太大區別,還是要先養好身體再說別的。”

    “對啊對啊!”小成趕緊幫腔,“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啊兄弟!再說了,你這會跑去,又去搶人家積分?我看費准好恨死你了!”

    管一恒只得坐下:“我知道了。其實我就是想去看看,也沒想幹什麼。”

    “你真是天生的勞碌命。”小成嘖嘖兩聲,“閑著反而生毛病,天生就是幹活的。”

    管一恒自己也不由得笑了一下,自嘲地說:“也許……”其實他有些憋屈,事隔十年,迷獸香再次出現,他卻又是一無所獲。這口氣已經憋了十年,現在還要繼續再憋下去,他也很想找件事情來發洩一下。

    葉關辰看了他一會兒,慢慢地說:“你如果真想去的話——每天一副藥,七天之後可以出門,但是右臂不能用力。”

    小成噗一聲就笑了出來。管一恒嘴角直抽,半天才說:“那算了……”

    小成笑得要打滾,壞心眼地說:“我看你還是每天吃藥吧,沒准七天之後董涵他們又打電話來,要叫你過去幫忙了。”

    不幸,他一語成讖……

 第19章 九鼎

    “小管,你這樣能去洛陽嗎?”朱岩皺著眉頭,有些擔心地看著管一恒吊在胸前的手臂,“要不然,我自己過去得了。”

    董涵打電話過來,說洛陽附近疫鬼出沒不定,範圍很大,目前人手不夠,連疫鬼的源頭都無法確定,只能急調目前沒有任務的天師前去協助。按說管一恒現在隸屬國安十三處,又在養傷期間,不去也是可以的。

    管一恒搖搖頭:“我沒事,只是去查找疫鬼源頭而已。”

    朱岩很是不放心:“這是骨折,不是別的。你總共才休養了半個月,萬一留點什麼毛病,這條胳膊就廢了。”這次去了洛陽,是要在周邊大範圍搜索疫鬼,勞累是小事,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碰上疫鬼要打一架,這吊著一條胳膊,萬一磕碰到就是傷上加傷。

    “我自己會小心。”管一恒用左手把背包甩到肩後,“走吧,開始檢票了。”都已經到火車站了,他可是偷偷跑出來的,難道還要自己再回去嗎?

    朱岩只好歎著氣,儘量替他擋著周圍的人流,進了檢票口。

    幸好買的是軟臥票,進了車廂就沒事了。朱岩把自己的箱子仔細在床下放好,舒了口氣:“你快點休息吧。一會餐車來了我叫你。”

    管一恒哭笑不得:“我又不是要臥床……”

    朱岩笑著搓搓手:“我沒受過這樣的傷,總覺得看著你心裏就不怎麼踏實……”他是後勤供應型的天師,沒怎麼上過一線戰鬥,別說骨折了,就是深一點的傷口都沒經歷過,這次可能要面對面去跟疫鬼戰鬥,心裏多少既有些興奮,又免不了緊張。

    兩人說了幾句話,火車拉響汽笛,慢慢啟動。朱岩拿了水杯起身去接熱水,管一恒倚著床頭坐了,隨手打開手機,百度洛陽附近的地形圖。

    正看著,就聽車廂門拉開,管一恒以為是朱岩,隨口問:“餐車過來了嗎?”邊說邊抬頭,一抬頭就愣了,“葉——”

    葉關辰背著背包,左手提著個保溫桶,右手拎了一堆保鮮盒,似笑非笑地站在車廂門口看著他,見管一恒張口結舌,微微挑了挑眉:“嗯?”

    “你怎麼——”管一恒連忙站起來,有些心虛。接到董涵的電話他立刻就上網買了車票,隨即收拾東西就來火車站了,期間只給小成打了個電話說明一下,完全沒有通知過葉關辰。

    “我怎麼來了?”葉關辰慢條斯理地說了一句,把左右手裏的東西都放到小桌上,然後將背包擱到上鋪,這才把保溫桶打開,推到管一恒面前,“該喝藥了。”

    朱岩接熱水回來,一見車廂裏多了人,還沒等說話就聞到濃郁的藥味,再看管一恒臉都黑了,忍不住問:“這是怎麼了?這位是——”

    葉關辰回過身來打量了他一下,溫和地伸手:“是朱岩先生吧?我姓葉,是小管的朋友。我聽成警官說你們要去洛陽,正好我要回西安,也算順路。小管身上還有傷,我給他帶了藥過來。哦,這是午飯。”說著,又把保鮮盒打開了,推給朱岩一份,“不知道合不合朱先生的口味。”

    保鮮盒裏散發出紅燒鯽魚的香氣,朱岩雖然家境頗好,山珍海味也吃過,但也被這家常菜勾起了食欲,受寵若驚:“還有我的?謝謝謝謝。”在家裏自然能吃好的,出門就要啃燒餅速食麵,能有人送飯簡直不要太幸福。

    管一恒眼睜睜看著朱岩已經開始吃飯了,自己眼前杵著的卻還是那桶苦藥湯。葉關辰替他倒出了一杯,把保溫桶又蓋好了:“這是三天的量,趕緊喝了好吃飯。”

    有朱岩在,管一恒無論如何也不能讓人說自己怕吃藥,只能捏著鼻子灌了。也不知道是在保溫桶裏捂得太久,還是葉關辰故意把藥熬得濃了些,或者是他自己的心理作用,只覺得今天這藥比往常的還要苦,簡直連舌頭都要苦得毫無知覺了。

    葉關辰遞給他一個巴掌大的小塑膠盒,裏頭裏一顆顆飽滿的桂花梅:“壓壓苦味。”

    填了兩顆梅子,管一恒才找回了自己的味覺:“怎麼——這麼苦……”

    “藥量加大了,促進癒合。”葉關辰歎了口氣,“要不是小成給我打電話,你就打算這麼跑到洛陽去?手臂不想要了嗎?”

    管一恒有點尷尬:“其實也沒那麼嚴重,我一定會小心的。雖然洛陽現在疫鬼大範圍出沒,但實際數量並不多,如果是三五成群的小批疫鬼,並不能傷到我……”他也不是冒冒失失非要逞能的人,“主要是,我覺得這事有點怪,所以想來看看。”

    “怎麼個怪法?”朱岩扒著飯,聽見這句話抬起頭問了一句。

    “我覺得最近,各種案件出現得有些頻繁了。”十三處畢竟是最專業的處理機構,管一恒在這方面的資訊要比別人來得更全面,“十年前的事沒法說了,那時候交通、訊息都不夠發達,有些事即使發生了,我們也未必能知道。就跟三年前比吧,今年妖獸出沒的案件要比往年都多一些。”

    “這倒也是……”朱岩若有所思,“今年我畫的符咒當中,針對妖獸的比例確實有所提高,往年這個數量大概是驅鬼類符咒的八分之一,今年上半年好像提高到一半的樣子了,不過還有下半年,這資料現在也不好說,但總體來說有所提高是肯定的了。”

    管一恒轉動著眼前的杯子:“在來濱海之前,我在濟南處置了一窩人蛇,這東西應該是生活在山野裏的,從前沒在濟南出現過。類似的案子,協會那邊今年接收了多少我不知道,但十三處這邊已經有六項了,雖然目前都沒有出結果,基本可以確定都是妖獸。”

    “這證明什麼?”朱岩皺著眉頭,“證明妖獸活動比往年猖獗?”

    “不。”管一恒抬頭看了他一眼,“今年的案子都有些反常。往年雖然也一樣有各種案件,但萬變不離其宗,規律大體上是不差的,無非是深山大澤多見妖獸,陰濕之地乃有鬼怪,可今年,妖獸跑到城市裏來了,洛陽這樣王氣上沖之地反而出現了疫鬼,怎麼想都覺得有些不對勁兒,所以我才特別想來看看。”

    “有道理……”朱岩無意識地拿筷子敲著自己的手指思索,“不過說到王氣上沖之地——現在跟從前也不同了,地鐵,火車,各處的建築工地,都有可能破壞風水的。再說到處開發旅遊資源,也是日漸侵入深山大澤了,之前你那個旅遊山莊的事不就是這樣。”

    管一恒點點頭,卻又說:“雖然這樣也解釋得通,但我總是在想,這些東西是從哪里跑出來的?像何羅魚這樣的妖獸也就罷了,在野外足夠它們生存,可土螻這樣以食人為生的凶獸,野外又怎麼生存呢?還有騰蛇——你看過騰蛇的案子資料了吧?它是附身在一個鼎耳上頭。”

    朱岩對畫符極其精通,別的就差一些,猜測地說:“這鼎是明器吧?陰氣重,所以騰蛇藉以存身?”

    管一恒搖搖頭:“不。這鼎耳上本來就鐫著一條蛇,而且四周鑄有祥雲紋。我覺得,這鼎耳上所鑄的蛇就是騰蛇,這鼎耳本來就是騰蛇存身的地方。問題是,有鼎才有鼎耳,這鼎是做什麼的,為什麼要鑄上騰蛇的形象?”

    這話把朱岩問住了:“這……”

    葉關辰一直在旁邊靜靜地聽著,這時候忽然說:“說到鑄有獸紋的鼎,神話裏頭倒真是有的。”

    朱岩這才想起來現場還有個外行人哪,不由得看了管一恒一眼,心想這種話隨隨便便就說出來,符合十三處和協會的保密協定嗎?

    管一恒自己也稍稍愣了一下。雖然共同經歷了土螻事件,但按說葉關辰還是局外人,十三處的規定之一就是不許隨意對局外人洩露這些神神鬼鬼的東西,但他剛才說起話來的時候,居然下意識地就忽略了葉關辰的身份。

    “怎麼,我是不是不該隨意插嘴……”葉關辰有幾分歉意地打住了話頭。

    “不不不——”朱岩趕緊擺手。該說的不該說的都說了,現在再來講什麼保密協議也太晚了,何必平白得罪人?何況這位葉先生看起來對管一恒很是照顧,又是送飯又是送藥的,一直跟到火車上來,難道要把好心當成驢肝肺嗎?而且說到底,剛才那些話就是讓人聽見也不會世界毀滅的:“只是這些話,葉先生就不要再對別人提起了,畢竟都是些不太合常理的東西,傳播出去恐怕會有人說是宣傳封建迷信呢。”

    葉關辰笑笑:“我知道了。那剛才說到鼎……”

    “葉先生請講。”朱岩還吃著人家送的飯呢,所謂吃人嘴短,還能說什麼呢?

    “我記得曾經有傳說,禹在治水之後,收九州之金,鑄了九個鼎——”

    “對!”管一恒眼睛一亮,“禹將治水之時所見過的妖鬼精怪全鑄於鼎上,以便傳於後世,讓世人都認識此物,不致為其所害。”所以這九隻鼎上,應該是全鑄著妖獸的。

    “所以騰蛇附身於其上?”朱岩也隱約記得確實有這種說法,但他當初讀這些書就不大專心,現在實在記不清楚了。

    “我想,可能當初的傳說有誤。”葉關辰打開另外幾個保鮮盒,把熬好的山藥蓮子粥推到管一恒面前,才繼續說,“禹鑄九鼎,或許不僅僅是為了示警世人,而是將那些妖獸禁錮於鼎中,所以騰蛇原本就存身在那只鼎耳裏,只是因為鼎耳脫離了鼎身,又被人帶了出來,才使得騰蛇能夠出現吧?”

    “有道理,有道理!”朱岩聽得直點頭,“但這鼎耳怎麼會脫離鼎身呢?是鼎碎了嗎?”

    葉關辰在管一恒身邊坐了下來,倚著牆壁想了想:“禹有九鼎,周亦有九鼎。秦昭王滅周,遷九鼎入秦,據說其中一鼎飛入泗水,求之不得。《史記》中載,秦始皇‘過彭城,齋戒禱祠,欲出周鼎泗水,使千人沒水求之,弗得。’而《水經注》則說,當時鼎已撈出,‘系而行之,未出,龍齧斷其系。’按《水經注》的意思,其實是說失道者寡助,秦始皇不得神靈保佑,於是泗水的神龍才出水咬斷繩索,讓他不能得到完整的九鼎。不過,這只是一家之言。”

    朱岩還在眼巴巴地聽著,管一恒已經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說,周之九鼎,就是禹之九鼎?飛入泗水的那只鼎,可能當時就已經殘破了,咬斷繩索的龍,可能不是龍,而是鼎中所禁錮的妖物?”

    “對啊……”朱岩喃喃地說,“這麼一來就解釋得通了。可是……這些從來沒有書講過……”

    管一恒卻又問了一個問題:“照這麼說,禹並沒有將治水時遇到的妖獸斬殺殆盡,而是將它們禁錮入了九鼎之中,可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呢?斬盡殺絕豈不是就沒了後患,為什麼還要留下它們來流毒後世呢?”

    葉關辰悄悄地看了管一恒一眼,目光中帶著幾分讚賞,卻沒有說話。倒是朱岩被管一恒這麼一問,頓時陷入了沉思:“對啊……為什麼呢?”

    他幾十年來專注于畫符,對這些東西沒怎麼深入瞭解,現在一思索就想得昏頭昏腦,最後只能放棄道:“我是想不出來了……”

    管一恒倒也沒指望他。朱岩是天師協會裏有名的專長型人才,叫他畫符有求必應,別的就還是算了吧。他正自己思索,葉關辰已經輕輕敲了敲小桌:“先吃飯。吃飯的時候要專心。這件事只是我的猜測,與其現在就想個沒完,不如先搜索一下還有沒有別的銅鼎碎片,如果能把碎片收集完整,說不定答案就出來了。”

    這個問題確實不是一時半時能找到答案的。管一恒吃完了飯,本來還打算繼續思索的,結果不知是不是火車輕輕的晃動有催眠效果,眼皮就沉甸甸地往下直墜,沒等琢磨出點什麼,就睡著了。

    這一覺醒來天色已經全黑,朱岩在上鋪也打著小呼嚕,葉關辰倚坐在對面的下鋪,正拿著手機不知在看什麼。車廂裏燈光很暗,葉關辰的手機螢幕發出淡淡的光,照著他的臉,勾勒出一個不太清晰的側面,看上去猶如玉雕。

    葉關辰看了一會兒,把手機關了,輕輕籲了口氣。這口氣籲得略有些長,好像一聲淡淡的歎息。車廂裏十分安靜,靜到能聽見火車前進的聲音,所以這聲歎息也就聽得特別清楚,猶如一根細線,細細地在空氣中盤旋。

    管一恒躺著沒動,只是靜靜地看著葉關辰,在心裏猜測他為什麼歎氣,是跟他的阿雲鬧彆扭了?

    葉關辰沒發現他醒了,起身打開裝藥的保溫桶,給自己倒了一點喝了下去,隨即皺皺眉,拿了一顆桂花梅含了。

    這就奇怪了。管一恒看了一眼保溫桶,那裏頭裝的就是給他喝的藥,現在葉關辰也喝,難道他也受傷了?但為什麼只喝那麼一口呢?如果這個藥像葉關辰說的是促進骨頭癒合的,葉關辰也看不出有骨折或者骨裂的樣子啊?總不能這藥包治百病,誰都能喝吧?

    葉關辰喝完藥,把紙杯扔進垃圾桶,似乎不想讓人發現。管一恒半眯著眼睛悄悄地看著他,忽然聽見軟臥車廂外面一陣腳步聲,伴隨著小孩子嘻嘻的笑聲,從門口過去了。

    軟臥車廂比較安靜,所以這笑聲和腳步聲聽起來也挺清晰,上鋪的朱岩立刻醒了,打了個呵欠坐起身來:“什麼時候了?”

    “十一點半了。”葉關辰從桌子下麵拿出三份碗面,“我去餐車買來的,湊合著吃一下吧,再有三個小時就到洛陽了。”

    朱岩從上鋪爬下來,一邊泡面一邊歎氣:“中午有紅燒魚,晚上只能吃泡面,天壤之別啊……”

    葉關辰笑著又打開一個保鮮盒:“有幾個鹵蛋,湊合著吃一點吧。”

    “葉先生你真是叮噹貓一樣神奇的存在!”朱岩大喜,挾起一個鹵蛋先咬了一口,“嗯,這是用肉湯煮的吧?”

    有鹵蛋,泡面也變得好吃多了。三人把六個鹵蛋全部幹掉,正在收拾東西,就聽外面有些亂,仿佛還有女人哭叫的聲音。

    “怎麼回事?”朱岩拉開車廂的門,頓時清晰的哭聲傳進來:“小寶,小寶醒醒!醫生,誰是醫生啊,幫我看看孩子!”

    “我去看看。”葉關辰立刻起身,朱岩和管一恒也跟了上去。

    哭聲是在相鄰的硬臥車廂裏響起來的,女人抱著個四五歲的孩子坐在下鋪,孩子在她懷裏咳嗽著,困難地呼吸,小身體不時地抽搐一下。周圍圍了幾個被哭聲驚醒的人,有人在找感冒藥,有人說多喝水,亂成一團。

    “讓我看一下。”葉關辰擠進人群裏去,正好有個乘客在說:“是不是哮喘啊?我這裏有噴劑。”

    葉關辰低下頭去仔細看了看孩子的臉,又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脈,立刻臉色就微微變了:“大家都散開,不要靠近!列車員呢?列車員在哪里?趕緊給這兩位乘客找個單獨的車廂!”

    “在這兒,在這!”一名列車員滿頭大汗地跑來,“怎麼了?這邊也有人病了嗎?”

 

    葉關辰一把拉住他:“還有別人病了?”

    “是啊。”列車員隨手抹了把汗,“那邊好幾個車廂裏都有人病了,你是醫生嗎?這孩子是怎麼了?”

    “馬上把病人都集中到一個車廂裏,不相干的人全部隔離開。”葉關辰扯著他往旁邊走了幾步,壓低聲音,“快點,這可能是急性傳染病,瘟疫!”

 第20章 疫鬼

    乘客們都離得遠,只有朱岩和管一恒緊跟著葉關辰,聽見了這句話。兩人對看一眼,雖然車廂裏燈光並不明亮,卻也都看見對方臉色變了——瘟疫!會是疫鬼引起的嗎?這裏離洛陽可還有至少兩個小時的車程呢。

    列車員也被嚇了一大跳,連忙跟列車長聯繫,一邊幫著把孩子抱起來,往列車尾部走。管一恒對朱岩使了個眼色,朱岩會意,摸出口袋裏一張符紙,湊上去在孩子手腕上抹了一下,片刻之後,孩子的一隻小手上出現了斑駁的黑色。

    “小管,去把保溫桶裏的藥拿過來。”葉關辰一邊跟著列車員走,一邊觀察著孩子的臉色,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

    管一恒怔了一下,回身去車廂裏拿保溫桶,心裏卻不禁翻騰起來——這藥到底是什麼?真是包治百病?當歸三七之類,對瘟疫是毫不對症的,如果說有用,肯定就是那種葉家秘制的小枝條在起效了,這到底是什麼藥呢?

    列車長把餐車收拾了出來,葉關辰幾人一進餐車,頓時頭大。餐車裏面已經安置了三十多個人,發病的多是孩子和女人,有幾個年紀小的孩子,已經面色發青開始嘔吐,還有個年輕女孩兒,身上裹著厚厚的被子,還在一個勁地喊冷。

    列車長也是束手無策,車上有急救藥箱,他們也受過一點關於處理緊急情況的訓練,可是這樣集體發病的情況,還是頭一回碰上,只能廣播通知全車,把所有乘客裏的醫生都叫了過來,也不過兩三個人而已。

    “這個情況像是鼠疫!”一個戴口罩的男人剛剛檢查完那個嘔吐的孩子,神情緊張地說。

    “這個像瘧疾!”另一個年輕人在檢查那個發冷的女孩兒,不太有把握地說。

    朱岩看著旁邊一個臉色潮紅劇烈咳嗽的老人,低聲對葉關辰說:“我怎麼覺得,這個像是肺結核?”

    葉關辰抿緊嘴唇,半天才說:“都像,又都有些似是而非,但全是急性傳染病,都能算在瘟疫裏。”他接過管一恒拿來的保溫桶,歎了口氣對列車員說,“每人喝一口吧,可以暫時抑制一下。”

    他還沒說完呢,又有好幾個人給送了進來,其中一個還穿著列車員的制服,已經有些神智不清了,被人扶著,走路的姿勢有些古怪地一扭一扭。葉關辰一眼看見,沉聲說:“登革熱!”

    瘟疫是個很籠統的詞兒,大型且具有傳染力的流行病都可歸於此,鼠疫、瘧疾、肺結核、登革熱、天花、傷寒、甚至流感都能算得上,但像這樣一天之內在同一地區出現不同種瘟疫的情況,卻是從來沒有過的。

    “別,別亂跑……誰家孩子……”病倒的列車員還下意識地伸著手,嘴裏含糊不清地說著,“送你……回去找家長……”

    朱岩眉頭一皺,又摸出一張符紙湊過去,在列車員手上擦了一下。斑駁的黑氣又出現了,這次,因為列車員的手掌寬大,所以在燈光下能看得出來,那些留在他手上的黑氣,組成了一個不太清楚的小小手印,像是孩子留下的。

    “果然是疫鬼!”管一恒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立刻逮住了幾個神智還算清楚的病人詢問起來,“發病之前,你們是不是見過幾個小孩子?”

    “是……”渾身發冷的女孩兒斷斷續續地回答,“很瘦……不知道家長跑哪去了……我,我給他牛肉幹吃來著……”

    不只是她,還有幾個病人也都說看見了小孩子並且接觸過,還有幾個小病人的父母說孩子跟別人的孩子玩過。至於眾人嘴裏所說的這個孩子,相貌都沒怎麼記清,只記得又黑又瘦,身上穿的衣服也破破爛爛的,好幾個家長還因此很不喜歡孩子接觸他。

    就說話的這一會工夫,餐車裏就陸陸續續又送進好幾個人來,另有幾個孩子開始嘔吐,簡直亂成一團。管一恒臉色冰冷,扯住列車長:“立刻廣播,如果有人見到這樣的孩子,馬上遠離並且報告!”

    列車長完全鬧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下意識地問:“是小孩得了病傳染的這些人?”可怎麼傳染出這麼多種病來?

    “可能不是一個孩子。”管一恒沒時間再跟他解釋了,摸出證件在列車長面前亮了一下,“馬上廣播!朱岩,我們去找!”

    “好好。”朱岩從口袋裏摸出幾張符來塞給列車長,“燒成灰,先給病重的幾個人灌下去,每人一張。”

    列車長瞠目結舌,看著手裏畫滿朱砂的黃裱紙,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喂,你們——”搞什麼鬼?員警塞符紙,這是要跳大神嗎?

    葉關辰歎口氣,從他手裏拿過符紙:“麻煩準備熱水,我這裏還有點藥。別聲張,這件事麻煩很多,弄不好整個列車的人都要染病。”

    列車長頭皮一陣發炸,什麼也不說了,趕緊招呼人去燒熱水。眼看著葉關辰將幾張符紙燒成灰分別化進紙杯的水裏,指揮著列車員們給病得最重的幾個人灌下去,然後就摸出一小包什麼幹樹枝條,用熱水浸泡出些藥液來,給其餘病人每人喝幾口。只是病人不停地進來,眼看這些藥水好像也不大夠了。

    這時候,管一恒和朱岩已經去搜車了。

    已經是淩晨一點鐘,只是各個車廂都有人陸續發病,又有列車上的廣播反復播出,乘客再困倦也睡不著了,都坐在鋪位上竊竊私語。

    管一恒和朱岩接連穿過兩個擁擠的車廂,並沒見到疫鬼,正要走進第三個車廂,迎面一個人跌跌撞撞地跑了出來,一見管一恒就叫起來:“有人死了!殺人了,殺人了!”

    這是一節硬座車廂,人很少。靠近車門的位置有個人趴在桌子上,乍一看像是睡著了,再看就會發現他的頭扭轉的角度有些奇怪。管一恒才靠近就聞到一股血腥味,那人的兩條袖子都被血浸透了,因為原本就穿著深色的t恤並不引人注目,還是他對面的人起身上廁所,在玻璃窗的倒影上發現他雙眼圓睜,脖子上一道長長的傷口,割開了動脈血管。

    死者一條手臂垂在桌子下麵,還搭了件夾克衫。管一恒扯開夾克,發現他手腕上銬著一副手銬,另一端已經被打開,垂在空中。

    管一恒伸手在死者褲兜裏掏了掏,果然摸出一張警官證來:“大概是押送犯人……”卻沒想到遇到這樣的混亂,被罪犯借機下了手。

    “人還是溫的,剛下手沒多久,火車一直沒停,罪犯肯定還在車上。”管一恒眉頭緊皺,這可倒好,疫鬼還沒抓住,又來一個罪犯。

    列車長一聽又死了人,腦袋簡直一個有兩個大,匆匆忙忙又跑過來,一見管一恒就問:“管警官,這下怎麼辦?”

    “罪犯手裏很可能有槍。”管一恒其實也是頭一次遇上這種事,盡力鎮定地說,“廣播吧,就說因為傳染病的緣故,現在列車員要給每位乘客送藥,讓所有人都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按票發藥。只要大家不亂,總能把罪犯搜出來。”

    所謂的送藥,不過就是葉關辰泡出來的藥湯兌了大量的水,每人發一口罷了。

    葉關辰提了個水壺,旁邊就是換了列車員制服的管一恒和朱岩,列車上配備的四名乘警則換了便衣,裝做幫著拿紙杯分發的志願者,從車尾開始,一節節車廂地核對車票。

    “這藥管用嗎?”宵練劍不能殺人,管一恒手裏攥了一瓶辣椒水,低聲問葉關辰,目光四處尋視,隨時防備著疫鬼出現。

    葉關辰輕輕搖搖頭,也低聲說:“藥不對症,只能延緩一下,還是要專業治療才行。”他看了看旁邊的幾名乘警,把聲音壓得更低,“這個——就是因為你們說的那個疫鬼嗎?”

    “是。”都這時候了,還有什麼好隱瞞的?管一恒輕輕點頭,“那個黑瘦的小孩子就是疫鬼。《禮記》裏曾說,顓頊氏有三子,亡而成疫鬼,所以疫鬼多半都是孩子的形象。尤其顓頊氏這第三子,最好驚擾小兒——”他忽然想起在車廂外掠過去的那串笑聲,不禁又皺了皺眉,“或許當時從咱們車廂外面跑過去的,就是疫鬼。”

    “疫鬼怎麼會突然出現在火車上呢?是因為我們靠近了洛陽的緣故嗎?”

    管一恒也一直在思索這件事。看來,洛陽一帶的疫情確實很是麻煩,以至於火車一近洛陽,便有疫鬼出現了,只是,它們是怎麼上車的呢?

    “也許它們不是上車的,而是在列車裏形成的。”葉關辰輕聲說,“如果疫鬼是顓頊氏之子,那也不過是三個,其餘疫鬼,不過是癘疫之氣形成,或者是死於疫者的魂魄所化。洛陽一帶,也許不是疫鬼集聚,而是因為有癘疫之源,才生成了這許多疫鬼。”

    “你說得對。”管一恒眉毛一揚,“很可能是這樣!但洛陽王氣之地,癘疫之源又是哪里來的呢?還得等到了地方,見了董涵他們問問情況才行。”

    兩人低低說著話,把一輛列車從頭走到了尾,連廁所裏都查過了,卻沒找到一個疑似罪犯的人。大家手裏的車票都是跟座位相符的,且並沒有一張跟死者的座位相連。

    “不如把排除了嫌疑的人都集中到幾個車廂裏吧,這樣也好管理。”一名乘警小聲提議,“然後我們再仔細把車廂搜一遍,這樣萬一遇上了罪犯,也不容易誤傷到人。”

    要說平時,這個主意不是不好,但現在可就不合適了。葉關辰先就搖了搖頭:“這樣很容易大面積傳染……”就他們在搜查的過程中,還有幾個人發病被送去了餐車裏,這要是聚集起來,說不定一病就一整個車廂的人了。

    “再仔細搜一遍!這是空調列車,全封閉的,難道他還能神不知鬼不覺地爬到車外面嗎?”管一恒簡直不信這個邪了,這一趟搜下來,既沒有疫鬼也沒有罪犯?不可能!

    一行人再從車頭往車尾反過去搜查。這麼折騰了一通,前方已經快到洛陽,一名列車員急急忙忙跑過來:“列車長聯繫了前方車站,不讓我們進洛陽市區,就在離洛陽最近的一個小車站停下,那裏人少,會有醫生等著接收病人。大概再有十分鐘,車就要停了。”

    “有沒有說明車上有逃犯?”管一恒沉聲問。

    “這——”列車員一愣,“我,我不知道……”這一趟出車實在是太混亂了,他也不知道列車長有沒有報告這件事。

    十分鐘的時間在這種情況下幾乎是一轉眼就到了,列車開始減速,前方車站的燈光漸漸出現,列車上的廣播幾乎是聲嘶力竭地在叫乘客們不要驚慌,全體坐在座位上,聽從列車員的安排。

    “餐車!”葉關辰突然抬起了頭,“只有餐車我們沒有搜!”

    管一恒在瞬間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罪犯很有可能裝成病人或者病人家屬,混進了餐車!顯然這時候正常人都會對餐車避之唯恐不及,那裏就是他們搜索的盲點!

    “快,去餐車!”管一恒拔腿就跑,幾名乘警迅速跟上,他還不忘叮囑了葉關辰一句,“你不要過去了。”

    “你的手臂——”葉關辰還沒喊完,管一恒已經跑沒影了。朱岩很有自知之明地沒有跟過去,沖著葉關辰笑了一下,正要說話,一隻冰涼的小手忽然從背後伸過來,抓住了他的手腕。

    “嘻嘻——”一聲孩子一樣尖細的笑聲響起來,朱岩左手猛地一動,一張符紙飛起,在半空中化成一隻紙鶴,向下俯衝。那只手剛剛搭住朱岩的手腕就不得不鬆開,一個漆黑的身影向後一縮,跳開幾步。

    “葉先生小心!”朱岩飛快地又摸出一張符紙在自己手腕上猛擦,手腕上現出幾根模糊的黑色指印,好在顏色尚淺,被符紙一陣擦拭漸漸淡去,倒把符紙也染上了一片漆黑。

    朱岩擋在葉關辰身前,環視四周。火車已進入車站,月臺上的燈光照亮了車廂,卻也投下了更濃重的陰影,在這些陰影裏,好幾個面目模糊的黑瘦小身影圍著他們手舞足蹈,發出嘻嘻的笑聲。

    “數量還不少呢……”朱岩雙手各捏兩張符紙,覺得自己心跳得有點急。他是頭一次來一線直接戰鬥,偏偏管一恒還不在身邊,後面還有個要保護的葉關辰,一時未免有些緊張。

    葉關辰倒比他鎮定許多,低聲說:“我看這些東西很畏懼你手裏的符紙,如果碰上了它們會消散嗎?”

    他的聲音很奇異地有種令人安定的魔力,朱岩的緊張緩和了許多,也低聲說:“會的。我這是辟瘟符,疫鬼就是瘟癘之氣所化,沾上了就叫它們灰飛煙滅。”

    “你能同時發幾張符紙?”葉關辰環視四周,“好像有五六個疫鬼,一會兒車停了就有人進進出出,得先把它們滅掉,不然進了人群就不好辦了。”

    這話說得很有意思。朱岩其實心裏還是有點害怕被疫鬼撲到的,畢竟他雖是天師,卻沒有金剛不壞之身,如果被疫鬼撲到身上又不及用符紙祛瘟,自己也會染病的。但葉關辰說的話,卻是絲毫沒有提到他會有什麼危險,仿佛完全相信他既能護住自己,又能保住葉關辰,還能滅掉這些疫鬼,區別不過是挨個滅掉還是一下子滅掉罷了。

    人的信心有時候不是來自自己,而是來自別人。葉關辰這麼全然地相信,朱岩自己也就鎮定了許多,估摸了一下情況,小聲說:“我能控制至少四張符紙——這樣,你再幫我拿幾張符紙出來,都在口袋裏,我先發四張,然後再發四張,應該就差不多了。”

    葉關辰迅速伸手進他褲兜摸出一打符紙:“這四張我拿在手上,你一發出符紙,我會立刻遞到你手上,放心。”

    “別拿錯了,是那種——”朱岩口袋裏有好幾種符紙,除了畫得最多的辟瘟符,還有明光符,是專門用來照滅鬼魂的,雖然威力不小,但用來對付疫鬼這種外帶致病功能的略有些藥不對症,容易被疫鬼拼死一搏撲到身上來。

    朱岩話還沒說完,餐車方向突然砰砰兩聲槍響,在靜夜之中格外驚人,接著就是一陣驚叫。朱岩下意識地將目光移向餐車方向,幾隻疫鬼卻趁著這個機會同時暴起,朝著兩人撲過來。

    朱岩一聲大喝,雙手齊振,四張符紙旋轉飛出,在半空中泛起淡淡的金光,迎面撞上了四個疫鬼。薄薄的符紙如同刀刃般切入疫鬼的身體,好似熱刀切黃油,所到之處,黑氣像太陽下的雪一般融化,四個疫鬼發出吱吱的叫聲,消散在空氣中。

    四張符紙甩出去,朱岩雙手一空,隨即覺得又有四張符紙塞進了手裏來。此刻剩下的兩個疫鬼已經撲到眼前,朱岩顧不得去看究竟拿到手的符紙對不對,甩手把符紙擲了出去。

    金色的符紙飛旋,將剩下的兩個疫鬼切得七零八落,就在朱岩眼前消失了。四周的陰影都似乎一下子明亮了起來,朱岩松了口氣,轉身看向葉關辰:“葉先生——”

    車廂裏忽然一暗,仿佛有什麼東西擋住了窗外照進來的燈光,朱岩背對著車窗,只看見葉關辰猛然抬頭望向窗外,大喊道:“小心!”

 第21章 厲鬼伯強

    朱岩霍然轉身,只見車窗外面不知什麼時候出現了一個高大的黑影,正緊貼著車窗似乎在往裏面窺看。

    此刻車廂內外都有燈光,可這個黑影究竟是個什麼樣子,卻仍舊是影影綽綽地看不清楚,只有兩隻眼睛仿佛兩個有些混濁的玻璃球,在那張模糊的臉上閃著野獸般的光。並且,從黑影緊貼著的位置,一股黑氣從玻璃裏冒出來,向著朱岩撲了過來。

    朱岩手裏一張符紙也沒有。他畢竟還是缺乏實戰經驗,剛才本沒有必要將四張符紙全部扔出去的,但因為剩下的兩個疫鬼撲得太近,他一時心慌就顧不得留後手了,此時此刻,就是再摸符紙都來不及!

    猛然間白光一閃,仿佛車廂裏忽然多了個一千瓦燈泡似的,閃亮的光芒從朱岩背後射-出來,黑氣被白光一照,發出滋滋的響聲,潮水一樣往後退去。

    但因為光線是從朱岩背後發出的,他身前自然就留下了一點區域是照不到的,一絲黑氣趁機撲過來。朱岩匆忙之間伸手一擋,他常年用朱砂畫符,指甲縫隙和掌紋裏都有洗不淨的暗紅色,黑氣撲在他手掌上,被這些殘留的朱砂消蝕了許多,但終是有一絲兒自皮膚裏滲了進去。朱岩晃了晃,一頭倒了下去。

    白光散去,車窗外的黑影已經消失,葉關辰手裏握著一張明光符,手指一松,符紙化為飛灰飄散下來。他搶過去翻過朱岩看看,只見朱岩兩眼緊閉,就這麼短短一瞬間,已經燒得滿臉通紅。

    葉關辰眉頭猛地一皺,喃喃地說:“還是疫鬼?只是——為什麼這麼高大?早知道是疫鬼,不應該用明光符……”他從朱岩衣兜裏又翻了翻,翻出一張符來,捏在左手裏一晃,一股火焰騰起便化為紙灰,他摸過扔在一邊的水壺,將紙灰全部塞進朱岩嘴裏,又灌了一口水。

    紙灰咽下去,朱岩的呼吸就平順了許多。葉關辰把他架起來,便聽餐車那邊一陣混亂,連忙拖著朱岩趕了過去。

    餐車裏亂成一團,幾十個病人都擠在角落裏,中間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一手持槍,一手箍著個女孩兒的脖子,滿臉猙獰:“都退開,不然我立刻打死她!”

    管一恒站在車廂門口,伸開左手表示自己沒有攜帶任何武器:“你冷靜一點,不要傷害她。”

    男人扭曲著臉冷笑,手裏的槍口用力捅著女孩的太陽穴:“本事挺大啊小子,居然能想到我藏在餐車裏!”本來醫院的人都已經要上車了,只要把他抬進醫院,分分鐘都有逃跑的機會,誰知道這個吊著一隻胳膊的小子居然在關鍵時刻又回來了,如果不是這幾個乘警反應差點,恐怕他連劫持人質的機會都沒有了。

    管一恒心裏暗叫糟糕。幾名乘警雖然經過訓練,也有配槍,但畢竟從來沒有真正經歷過這種場面,對方卻是個不折不扣的亡命之徒,就是這麼一點差別,現在被子彈擊中的是一名乘警,而罪犯卻抓住了一名人質。

    “你也知道,車上現在爆發了瘟疫。”雖然心裏叫糟,管一恒臉上卻是神色不變,反而示意幾名乘警退後,免得過分刺激對面的男人,“你現在劫持的人質,應該是得了肺結核。我想你應該知道,這是會傳染的。”

    被勒住脖子的女孩兒爆發出一陣咳嗽,咳得嘴角都有血絲沁了出來,整個人都想縮成一團,似乎恨不得把肺都咳出來。

    男人臉頰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他殺人之後就偽裝成一個病人的家屬留在餐車裏,當然看見了這些病人是什麼情況,也看見短短幾個小時之內就有多少人發病,可見這場瘟疫來勢洶洶。

    “你現在帶著她,當然能逃出車站,但之後呢?”管一恒敏銳地捕捉到了男人神色的變化,“如果你被傳染了,誰給你治療?你也看見了吧——”他抬手點點車窗外面,“這裏不是洛陽市,而是一個小站,這附近有醫院能治療這種烈性傳染病嗎?”

    男人的臉更扭曲了,槍口恨不得能直接按進女孩的腦袋:“你想怎麼樣!老子還沒得病呢!”

    “是現在還沒有得病。”管一恒冷冷地說,“再折騰一會,誰也不敢保證你會不會得病了,肺結核可是通過飛沫傳染的。為你著想,我建議你換一個人質,這樣你不會被傳染,這位病人也能得到及時的救治。”

    他稍稍抬了一下右臂:“你看我怎麼樣?我右臂已經骨折,又沒有得病,做人質的話更安全一些吧。這個女孩,如果再拖延下去可能就沒救了,那時候你用她做人質還有什麼意義?”

    男人頂在女孩太陽穴上的槍口稍稍松了一點,很明顯,管一恒的話對他是起了作用的,加上女孩又爆發了一陣劇烈的咳嗽,他臉上就不可遏止地浮起混合著厭惡與恐懼的表情,不再死死把女孩扣在自己懷裏,反而將她往外推了推。

    管一恒左手悄悄負回背後,握住了宵練劍的劍柄。宵練劍不能殺人,但如果斬中身體,能讓被斬的地方有片刻的麻痹。宵練劍夜間有光而無影,現在車廂裏有燈光掩護著,宵練劍的微光並不顯眼,他完全可以帶著宵練劍走近罪犯,然後在交換人質的時候下手。

    “……不要你!”男人突然大吼了一聲,“你別過來!別以為老子不知道,你他-媽的是個員警!”他把槍口又緊緊按在女孩太陽穴上,不過身體卻往後縮了縮,跟女孩儘量保持距離,“我是要換個人質不過不要你,要——他!”他忽然對著另一邊點了點頭,“那個醫生,你過來!”

    管一恒隨著他點頭的方向看去,只見葉關辰扶著已經清醒過來的朱岩剛剛走到車門處,男人所說的醫生,正是葉關辰。

    “他不行!”管一恒下意識地拒絕,男人卻冷笑起來:“那個醫生,你趕緊過來,不然我現在就打死這個丫頭!”

    “你別激動。”葉關辰小心地扶著朱岩在座位上坐下,慢慢往男人面前走過去,“別傷害那位小姐,不然這件事的性質就變了。”

    “葉關辰!”管一恒有些急了,伸手想要攔他。

    “叫他過來!”那邊的男人立刻用力把槍口往女孩頭上一捅,槍口劃過女孩的臉,留下一道有些滲血的劃痕。

    葉關辰對管一恒輕輕搖了搖頭,示意他不要動:“你冷靜一點,別傷害她。”

    “哼!”男人冷笑,“老子已經殺了一個員警,不在乎多殺一個,你快點過來!”

    幾秒鐘之後,咳得快要斷氣的女孩被扔在地上,男人挾持著葉關辰出了火車。

    這個小站已經是半廢棄的狀態,只有少許幾趟貨車還會在這裏停靠一下,今天晚上忽然來了一群白大褂就已經讓工作人員手忙腳亂了,更不用說突然出現一個劫持人質的殺人犯!從附近派出所趕過來的幾名民警也是一樣,並不比他們強太多,只能用喇叭一遍遍地叫罪犯“不要衝動,保證人質的安全”。

    男人推著葉關辰出來,目光立刻落在了停在月臺邊的救護車上。有一輛車,他可以很快擺脫這些員警,然後在這個半郊區的小地方,要藏匿起來也不難,他既然能從員警的押送中逃出來,也一定能從這裏再逃出去。

    “往那邊走!”男人用槍口狠狠捅了一下葉關辰的後背,推著他往救護車的方向走。因為還要注意四周的動靜,他是用一種螃蟹一樣的姿勢橫著移動,靠近了救護車。

    救護車停在月臺邊緣,背後就是火車站矮矮的三層小樓,在月臺燈光的照射下,小樓投下一片陰影,蓋住了救護車附近的一片地方。男人橫推著葉關辰,就走進了這片陰影之中。

    救護車已經近在咫尺,男人悄悄地松了口氣,正要推著葉關辰上車,就聽見背後好像有什麼聲音呼哧響了一聲。

    這聲音聽起來像是什麼野獸在喘氣,仿佛是在通往月臺的入口裏響起來的。男人剛想回頭看看,箍在懷裏的葉關辰突然一手扳著他的手腕,一手在他手肘上捏了一下,頓時他整條手臂都酸麻起來,他條件反射地扣下扳機,但手臂失力,槍口不知移到了哪里,砰地一聲子彈打空,葉關辰已經一肘搗在他胸口上,脫離了他的控制。

    男人被這一肘搗得倒退了兩步,活動一下酸麻的手臂,正準備舉槍先打死這個醫生,忽然間背後一陣陰冷,仿佛有塊冰貼到了身上,那陣冷意從後背迅速擴散到四肢,只一秒鐘,就連脖子也僵硬得無法轉動了。

    他從眼角看過去,只見兩股黑氣像兩條手臂似的從後面包圍過來,猶如有人從背後抱住了他,整個人如墜冰窖,冷得連牙齒都打起戰來。一種噁心欲吐的感覺從胸口升起來,仿佛夏天中暑一樣難受。

    男人睜大眼睛,他現在能做的也只有這一個動作了。四肢僵硬,關節開始說不出的疼痛,他恍惚記得曾經有一次重病高燒了幾天,也是這種感覺——寒氣仿佛是從身體裏透出來的,就是包上三層被子都不暖和。

    頭昏昏的,仿佛腦殼裏灌了鉛一般沉重。在男人漸漸模糊的視野裏,從他身後侵過來的黑氣像潮水一樣,迅速漫過了他,追向那個醫生的背影,幾乎是一眨眼就到了醫生背後。

    要死一起死好了,你也別想活。男人惡意地想。一個員警,一個醫生,有兩個人陪葬也夠了。

    還沒等這短短的惡念從腦海裏閃現完整,男人就看見那個醫生非但沒有逃跑,反而轉過了身來。他右手腕上有什麼微光一閃,仿佛有只鳥突然出現在他手腕上。陰影之中,這只鳥只能勉強看見個輪廓,仿佛是只喜鵲,但又不大像。但不知怎麼的,這只鳥一出現,潮水一樣的黑氣突然向後倒縮,再次掃過男人,而後就消失了。

    冰塊從身邊移走,但男人已經感覺不到了。他渾身都疼,一張嘴嘩地吐了一地,然後一頭栽倒,最後的意識裏,他聽見那個醫生高聲喊起來:“快來人,他發病了!”

    管一恒是第一個沖過去的,只看了一眼倒在地上抽搐的男人,他就抓住了葉關辰的手:“你怎麼樣!受傷了嗎?”剛剛他是聽見槍響的,只是這兩人都在陰影之中,究竟發生了什麼並不能看清楚。

    “我沒事。”葉關辰任由他抓住自己的手腕,用另一隻手拍了拍管一恒的手背,“他突然發病,槍走了火,然後就倒了。”

    地上的男人抽搐著,大口地嘔吐著,大概是被嘔吐物嗆住,他的臉紫脹起來,兩眼翻白。一名醫生跑過來,但男人已經猛地一抽,隨即身體慢慢癱軟下來,不再動了。

    “快來!”醫生急得大叫,“這人窒息了!”說著,就要俯下身去急救。

    管一恒已經搶先彎下腰去,用符紙在男人身上擦了擦,頓時男人全身都浮起淡淡的黑氣,整張臉都變了顏色。管一恒搖了搖頭,拉著葉關辰後退一步,順便把醫生也拎起來,沉聲說:“他死了。別碰他。”

    “這——剛剛窒息,還可以搶救……”醫生茫然地看著管一恒。

    管一恒搖搖頭:“立刻隔離他,不能碰。”他把醫生和葉關辰都往後推,“離他遠一點。”

    就是說了這幾句話的工夫,死者的臉已經浮腫了起來,五官都模糊了。醫生嚇了一跳,剛要說話,那邊已經傳來喊聲:“小管!”董涵大步走了過來,往地上的死者看了一眼,臉色就微微一變。

    他身後跟著的費准立刻上前跟醫生說了幾句什麼,醫生愣了一下,轉身去照顧車上的病人了。費准又叫了幾名員警過來,迅速繞著死者拉起黃色的隔離帶,將這裏圈了出來。

    “這個,不是普通的疫病了。”董涵用一塊手絹捂住口鼻,彎下腰去看了看。

    “疫鬼已經都被朱岩滅了,但還有一個,朱岩懷疑那不是疫鬼。”管一恒簡單地將朱岩在車廂裏看見的情況描述了一下,“……非常高大,如果不是葉先生扔出了明光符,朱岩也危險了。”

    “葉先生居然會用明光符?”董涵立刻將目光轉向葉關辰。

    葉關辰微微皺著眉頭:“是朱先生身上揣的。我也不知道是什麼符,只是當時情況緊急,手裏就剩這麼張符,我隨手就扔了出去,幸好管用了。”說完,他仿佛有點冷似的,搓了搓手臂。

    “是冷了嗎?”管一恒摸摸他的手,“這裏風大,別站在這兒了。”

    葉關辰苦笑了一下:“沒事。只是剛剛實在太緊張,現在沒事了,反而覺得心有餘悸。”

    “當時沒想到,這傢伙會讓你去做人質……”管一恒有些懊惱。

    葉關辰輕輕笑了一下:“這關你什麼事。不過——剛才這個人突然發病的時候,我好像聽見後面有什麼東西在喘氣,但是回頭一看的時候又什麼都沒看見。”

    “下次遇到這樣的事,立刻轉身就跑!”管一恒微微豎起了眉毛,“不要回頭,更不要去看!”好奇心會害死貓的!

    “我知道了。”葉關辰從善如流。

    費准已經一步躥進陰影裏去察看了,一會兒走出來對著董涵點點頭:“有些陰氣,確實曾有東西在這裏停留過。”

    “會是什麼東西呢?”董涵皺眉繞著死者走了一圈,“難道還有潛藏的疫鬼?”

    管一恒也一直在觀察地上的死者,這時候忽然說:“他身上的黑氣,好像是後背和兩肩處比較重,前胸較輕。”

    費准看了一眼:“是這麼回事。不過這能說明什麼?”

    “這看起來好像有個人從背後抱住了他似的……”葉關辰輕聲說,“朱先生在列車上對付的疫鬼都像小孩子一樣,倒是當時車窗外面站著的那個人影,看起來高矮比較合適。”

    董涵面色微微一變:“難道是瘟神?”

    “什麼?”費准駭了一跳:“不可能吧?如果是瘟神,這一帶都別想有人倖免了!”

    “高大,疫氣,卻又不是瘟神……”管一恒低頭思索起來,忽然抬頭,“我記得王逸注《天問》裏曾說,伯強,大厲疫鬼也,所至傷人!”

    “厲鬼伯強?”費准眼睛一亮,“這倒有點像!”

    董涵也微微點了點頭:“如果說是伯強,倒也有道理。伯強乃是厲鬼,所至之處有癘疫,故而疫鬼聞風而至。立刻搜查伯強,找到這個源頭,瘟疫大概也就能解決了!朱岩呢?快叫他過來。”

    月臺上的風越刮越大,葉關辰一個沒忍住,打了個噴嚏。管一恒有些擔心地看了看他:“走,去找件衣服給你穿。”

    葉關辰臉色微微有些蒼白,聞言也沒拒絕,跟著他往車廂裏走去,一面問:“接下來要怎麼辦?”

    “朱岩有辦法。”管一恒伸手摸了一下,覺得他的手冰涼,下意識地握住了,“死者身上會留下伯強的痕跡,朱岩的追靈符能跟蹤得到。伯強跟普通疫鬼不同,必定能找到的。”

    葉關辰沉默了一會兒,問:“你覺得伯強就是引發瘟疫的源頭嗎?”

    “不太好說。”管一恒的注意力都在他冰涼的手上,沒有在意他的問題,隨口回答,“先抓到了伯強再說吧。”

 第22章 失蹤的屍體

    “這次火車上發病的總共四十一人,其中有三個孩子和兩個成人是直接接觸了疫鬼,情況最為嚴重,不過及時灌了符水,現在已經穩定下來了。到目前為止,應該是沒有人會有生命危險了。”費准把一迭病歷影本放到桌子上,又說,“逃犯的事我已經跟監獄那邊聯繫過了,家屬還想解剖,不過我沒同意。”

    董涵把手一擺:“開玩笑!一身的癘疫之氣,還要解剖!誰碰上都是大麻煩!趕緊燒掉。”

    費准答應了一聲:“我也是這麼想的,已經聯繫了今天晚上就處理掉。”

    董涵歎了口氣,有些疲憊地抹了抹額頭,看一眼管一恒:“你們呢?”

    朱岩也是一夜沒睡,眼圈底下汪了一抹青黑,神色有些為難:“屍體的身上,並沒有留下伯強什麼痕跡,我用追靈符追蹤了一段,就被疫鬼的疫氣混淆了。”

    董涵眉頭一皺:“怎麼會這樣的?伯強這樣的大厲疫鬼,你的追靈符都追不到?”

    朱岩苦笑著攤了攤手,打開手提電腦調出一張地圖來:“不知道怎麼回事,好像那疫氣已經被人消除了一樣,我只勉強追蹤到這一小段。”

    地圖上有一段紅色的線,斷斷續續,只延伸了一小段就消失了。費准看得眉頭直皺:“現在怎麼辦?普通疫鬼也就算了,至少得病還能治一下,伯強幾乎是觸人便死,不儘快消滅,恐怕……”

    管一恒也伸手在電腦上按了幾下,又調出一份地圖來:“伯強雖然追蹤不到,不過,這些日子疫鬼的活動情況,我們還是統計出了一份地圖。”

    兩張地圖在電腦上重疊,伯強活動的那一小段紅色痕跡,與疫鬼活動的黑色痕跡中最重的一段竟然大部分都能重合。管一恒指著地圖說:“從這一段重合的痕跡來看,我覺得是不是可以推斷,伯強的行動範圍,跟這些深黑色的痕跡也是重合的?”

    地圖上的黑色紋路看起來好像一張蛛網,最濃重的地方表示疫鬼出現得最多,形成了蛛網的骨架,其餘顏色略淡的則在這個基礎上向外延伸,構成一張完整的網。

    “如果我的推斷出入不大,”管一恒在蛛網中心部分輕輕點了點,“伯強活動的範圍,很可能是圍繞著邙山一帶的。”

    邙山,又叫太平山,在洛陽之北,海拔雖然不雖高,但西起三門峽,東至伊洛河岸,連綿橫亙四百余裏,如同一道天然屏障。此地氣勢雄偉,土質深厚,草木茂盛,按風水學來說,是死後長眠的好地方,故而早有“生在蘇杭,葬在北邙”的俗語,北邙也成了墓地的代名詞。

    費准看著那張圖,皺起眉頭:“邙山上有什麼?能讓疫鬼繞著邙山打轉?是因為那些墓地嗎?”從東漢城陽王祉葬於此開始,邙山就是歷代公卿的葬地,尤其是孟津新莊村附近,簡直是古塚林立。

    “墓地早就在了,從前也沒見疫鬼出現。”管一恒簡單地說,“還是要上山去看一看。擒賊先擒王,先把伯強收伏最要緊。”

    在管一恒和朱岩來洛陽之前,董涵和費准已經滅掉了幾十隻疫鬼,這還不包括洛陽附近區域其他天師所滅掉的。算一算,自發現疫鬼到現在,大概幹掉的總有百來隻,可疫鬼仿佛還在不停地出現,簡直是源源不斷,殺都殺不絕。

    費准翻了個白眼,同意了管一恒的說法:“對。不滅掉伯強,這疫鬼簡直殺不完。”幸好當時第一個發現疫鬼的天師迅速上報了協會,第一時間儘量調了人來巡檢各處,不然若是放任這些疫鬼肆虐,恐怕現在麻煩就大了。

    “邙山不是小地方,現在所有的探查只大體到邙山範圍,還是根據疫鬼推斷的。至於伯強究竟在不在山裏,如果在的話,又是在什麼地方經常出沒,現在都不能確定。”董涵沉吟著,“疫鬼還在不停地出現,四周也需要人盯防,還要找人攔截,免得伯強離開這裏又跑到別處去,就更難找了。說來說去,人手還是不夠……”

    “先去看看再說。”管一恒素來是行動派,“拖著不做,還不知道疫鬼又能生出多少來。目前能調用的人暫時也就這麼多了,夜長夢多,等我們的人調過來,又不知道會生出什麼變故。”

    “我也覺得——先上山看看。”費准一向是喜歡跟管一恒作對的,但這件事上兩人想到了一處,卻被管一恒搶先說出來,他也只能捏著鼻子跟在後頭表示贊同了,“伯強雖然是大厲疫鬼,我們不是還有朱岩的辟瘟符麼。”只要能隔絕那癘疫之氣,難道幾個天師還拿不下一個厲鬼?

    董涵微微皺眉:“我不是說不要上山,總要有個周全的計畫。現在連伯強在哪里都不知道,邙山那麼大,就我們幾個人,撒開去找都不夠。”

    “也未見得上山就馬上能找到。”管一恒淡淡地說,“但上山總比不上山強。”

    費准在心裏是同意管一恒這話的,嘴上卻說:“沒頭蒼蠅一樣亂撞,去了也是無用功,總得先制定個路線,這個也花不了多少時間。”

    管一恒看了他一眼,心裏暗暗有些好笑,點了點頭:“也是,現在制定路線,明天一早上山也來得及。”

    費准嘴唇動了動,無話可說。董涵皺皺眉,正要說話,管一恒的手機響了,接起來,對面是葉關辰的聲音:“小管,我在醫院,那具屍體不見了!”

    “什麼不見了?”

    “就是那個罪犯!”葉關辰急促地說,“我來醫院幫忙,碰到那個罪犯的家屬說要見人,進了太平間,發現屍體不見了!”

    這下不用討論上什麼山了,十分鐘之後,費准飆車,一行人全部趕到醫院。

    罪犯的家屬是他老婆,正抱著個一歲多點的孩子滿地打滾地嚎哭,邊哭邊用濃重的方言說話,中心思想就是她丈夫身體一向很好,不可能一下子病死,是不是警方動用私刑把人打死了,要不然為什麼不讓驗屍云云。

    當地派出所的員警一臉憋屈地站在一邊,一見董涵等人便連忙走過來,小聲說:“屍體忽然不見了,她鬧得厲害……”被指動用私刑打死犯人已經夠倒楣了,更倒楣的是屍體忽然失蹤,有理都講不清楚!

    女人看見有人過來,嚎得更響亮了。董涵並不管她,徑直往太平間走去。

    小醫院的太平間其實就是個加裝了點冷氣的房間罷了,因為董涵說過這具屍體要隔離起來,所以連看門的人都退避三舍了,居然沒有一個人知道屍體是如何失蹤,又是什麼時候失蹤的。

    葉關辰站在太平間門口,對著兩扇門發呆,聽見董涵等人的腳步聲才回頭。管一恒看他臉色又有些發白,不由得眉頭一皺:“怎麼站在這裏?也不多穿件衣服!”

    董涵倒是把葉關辰仔細打量了一下,笑眯眯地說:“葉老弟怎麼到醫院來了?”

    “來幫幫忙。”葉關辰往後退了幾步,避開涼氣直冒的門口,指了指裏面,“忽然發現屍體不見了,我就跟著下來看看。”

    當地派出所的一名小員警已經在太平間裏檢查過一遍了,只是一無所獲,看見董涵便有些垂頭喪氣:“這裏沒有攝像頭,平常也沒人過來,這兩天醫院裏的人都去忙病人的事了,我問過了,沒人注意過屍體是怎麼失蹤的……這,這屍體要是被人偷走了,會怎麼樣?”

    費准沒好氣地說:“會怎麼樣,會繼續傳染!說不定傳染的人更多!”

    小員警臉色更不好看了:“可是,誰會偷屍體……”他也真倒楣,才參加工作不久,就先碰上疫情,又碰上屍體失蹤。

    葉關辰忽然輕輕地拉了一下管一恒的衣服,低聲說:“你看門把手上……”

    管一恒立刻將目光轉向兩扇敞開的大門。門內外都有不銹鋼的把手,門外那一對好像剛換了不久,因為幾天沒擦,表面落了一層淡淡的灰塵。

    小員警一見他們目光投向大門,馬上說:“我已經驗過了,門把手上的灰塵是完整的,就是門板上也沒有留下新鮮指紋。”

    葉關辰輕聲說:“你檢查的是門外的把手,不是門內的。”

    小員警下意識地脫口而出:“當然先檢查外面——”他話還沒說完,就自己倒抽了口氣,滿臉驚駭地看著葉關辰。

    如果有人偷走屍體,當然是從外面進來,於是他就要先拉開門,首先就會在外面的把手上留下點痕跡。但是現在葉關辰說的是門內的把手,如果不進來,要怎麼出去?難道說根本就沒有人進來過?那麼屍體是怎麼失蹤的,難道是又活過來了自己走出去的嗎?

    天色已經近黃昏,太平間裏冷森森的,只有一盞有些發黃的燈照著,弄得小員警無端地就狠狠打了個冷戰,背後一陣發毛。

    葉關辰卻指著門內的把手,低聲對管一恒說:“你看那上面是不是有點東西?”

    不知道是醫院太缺錢,還是換門把手的人只要面子工程,門內的那對把手還是舊的。不知用了多少年,不銹鋼也生銹了,斑斑駁駁的十分難看。

    在這樣的把手上要取到指紋是比較難的,但葉關辰說的也不是指紋,而是把手上染著的一點灰黃色的東西,仿佛沾上了什麼濃稠的液體,又被風吹幹了。

    管一恒走過去仔細看了看,一股微微腥臭的氣味傳來:“這好像——是什麼膿水……”他眉頭猛地一皺,“難道是屍體身上的?”

    “離遠一點!”朱岩嚇了一跳,“如果真是屍體上的,也會傳染!”

    他一邊說,一邊迅速摸了張符紙走過去,仔細把那點灰黃色的東西擦在符紙上,然後手指一撚,符紙憑空燃燒起來,片刻就化成了一團灰白的紙灰。朱岩雙手一搓,再向外一灑,紙灰飄落下來,落在門把手上,也落在地上。片刻之後,門把手上現出一個淡淡的黑印,地上則出現了兩個。

    朱岩站在那裏比劃了一下,對董涵點了點頭:“應該就是了。”

    站在一邊的小員警瞪著眼,半天才能說出話來:“是,是什麼?”朱岩比劃的那個動作他看得很清楚,再加上三個黑印,分明就是有人站在太平間內,握住了門把手。外面的門把手上沒有任何痕跡,裏面卻有,那麼站在那裏推開門的,到底是誰?

    董涵眉頭緊皺,轉過頭去很溫和地對小員警說:“這件事情就交給我們吧,可能需要你們配合一下,不過不要再多問了。”

    小員警下意識地咽了下口水:“要,要怎麼配合?”他確實不想多問了,再多問,恐怕他就不得不聽這幾個人告訴他,那具屍體是自己走出太平間的。

    董涵轉頭問朱岩:“能追蹤嗎?”

    “能。”朱岩點頭,“有這點東西就行。”他一邊說一邊又掏出一張符紙,幾下折成了一隻紙鶴,往空中一拋,紙鶴的兩隻翅膀就扇動起來。

    小員警的眼珠子都要掉出來了,他眼看著這只紙鶴在空中盤旋了一圈,然後俯衝下去,像狗嗅地面似的在門把手上啄了幾下,隨即化成一道淡淡的流光,沖出大門往外去了,這才能說出話來:“這個,這個又是什麼?”

    董涵輕咳了一聲,走到他面前:“看這個——”說著舉起手在小員警眼前晃了晃。

    一點亮光在董涵手心裏閃了一下,小員警眨了眨眼睛:“董先生?”

    “現在好點了嗎?”董涵仍舊溫和地笑著,“你剛才有點頭暈,是這幾天太累了吧?”

    “啊,是,這幾天病人太多,我們也跟著緊張得不行。”小員警隨口回答,一轉頭發現自己站在太平間裏,才突然想起來什麼似的,“對了,那個屍體突然失蹤,我還沒有發現什麼線索——”

    “我們已經有線索了。”董涵打斷他,“要麻煩你們派車送我們了,必要的時候,還要配合我們隔離群眾。走吧。”

    小員警不疑有它地點了點頭,跟著董涵就往外走:“所長已經說了,我們現在的首要任務就是配合你們,所裏的車都在外頭等著呢。”

    葉關辰看了半天,忍不住小聲問管一恒:“這是怎麼——催眠嗎?”

    管一恒倒是聽說過董涵的本事,也低聲回答:“類似吧,不過這是直接抹掉這一小段記憶,比催眠更有效一些,並且以後不會再想起來,但不能抹掉太多的東西。”

    葉關辰又看了看董涵的手:“那道閃光是什麼?”

    “應該是一塊鏡子。”管一恒對董涵的事也知道得並不詳細,不過是在協會內部聽說過的那些,“是董理事的一件法器。”

    兩人說話的時候,朱岩已經不知從哪里摸出了一個小指南針,看了看指標,拔腿就往外走。董涵等人都跟著他,一直走出醫院,費准才怪異地看了一眼:“怎麼,葉先生也打算跟我們去?”

    葉關辰已經跟著他們走到了車旁邊,這時候聽了費准的話才停下腳步,自嘲地一笑:“險些真的要上車了,這件事實在是太奇怪……”

    管一恒當然不能讓他也一起去:“你快回去吧,也別總在醫院幫忙,注意身體。”

    車輛發動,管一恒從後視鏡裏看見葉關辰還站在那裏。費准一邊開車,一邊嗤笑了一下:“怎麼了,還惦記著呢?我說,這位葉先生好像還沒有完全洗清嫌疑吧?旅遊山莊那件事,他可是一直都在。”

    管一恒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說:“現在應該先關心屍體的問題吧?”

    費准哼了一聲:“不過是起屍罷了,難道你沒見過?”

    管一恒反問:“起屍是有條件的,這裏的醫院有什麼條件?”

    費准被問住了,半天才回嘴道:“那你說是為什麼?”

    管一恒沒理他,轉頭去看朱岩。朱岩手裏握著那個小指南針,如果細看的話,會發現這其實不是個指南針,錶盤上沒有標誌著南極和北極的字母,而是一個陰陽魚的圖案。現在指標指向陰陽魚黑色的眼睛,但有少許偏差。

    “往東走了!”朱岩緊盯著錶盤喊了一嗓子,看費準將車向東拐之後指針漸漸歸正,這才騰出工夫來說了一句,“這個線路好像有點熟悉。”

    管一恒眉梢微微一動,迅速打開手機上的gps,看了兩眼就得出了結論:“這是疫鬼活動的那條主線。如果按著這條主線走,會通往邙山。”

    朱岩被自己的口水嗆了一下,咳嗽了兩聲才能說出話來:“難道這具屍體是去找疫鬼了嗎?”

    “也許是去找伯強。”管一恒淡淡地說,盯著手機上的線路,“這不是起屍,而是它也要變成疫鬼了,所以跟其他的疫鬼一樣,追著伯強走。”

    管一恒的猜測沒錯,隨著朱岩那個陰陽魚錶盤上指標的移動,前方漸漸顯示出了山巒的輪廓,屍體正是往邙山去的。等車開到邙山腳下,天色已經黑了……

 第23章 遭遇戰

    邙山是洛陽附近的著名旅遊景點,“邙山晚眺”位列八大景觀之一,尤其是這個季節,在暮色蒼茫中站在山頂俯瞰山下,華燈初上,襯托得高大的城郭格外壯觀。因此雖然管一恒他們來到的地方離洛陽較遠,但山腳下仍舊有兩輛車,想必是自駕遊客停在這裏的。

    費准直接就想暴跳了:“怎麼這時候還有旅遊的在山上!”

    後面跟來的小員警苦著臉:“現在是旅遊旺季啊……”本地這邊很大一部分經濟都是靠著旅遊的,如果把疫情發佈出去,整個小鎮這一年的收入都要受到極大的影響,而且可能還要影響到明年後年,這是小鎮不能接受的。

    費准氣得眉毛都豎起來了:“是錢要緊還是人命要緊!死了人你們能負得起責任嗎?”

    小員警苦著臉不作聲,等費准跳完了才小聲說:“我,我們說了也不算啊……”

    費准怒視他,還是董涵抬手攔了攔:“算了小費,這位小同志說得對,他們也控制不了。”

    “是啊是啊。”小員警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連連點頭,“別看我們是員警,其實有很多事都是無能為力的。別說旅遊這樣的正規收入了,就是有些違法的事,我們也管不過來。比如說這邊山上每年有候鳥遷徙的時候,就有人上山張網捕鳥,其中有好些都是國家保護動物,根本不許抓的。可是這些人也照抓不誤,我們也組織人上山去搜,但根本就管不過來——”

    他還想倒倒苦水,董涵卻打斷了他:“現在我們要上山去看看,你們在這邊封閉道路吧,至少這幾天事情沒有解決之前,不許遊客再上山了。”

    小員警訴苦被打斷,悻悻從車裏拿出黃色螢光帶,開始在山下拉隔離。管一恒瞧了瞧他,從朱岩那裏要了幾張符紙,走過去遞給他:“這張貼在車頭上,這張放在身上。一會兒我們上山去,如果覺得有什麼不對,你就熄滅車燈在車裏坐著,不要出聲就行。”

    他這麼一說,小員警反而害怕起來,哆嗦著手接過符紙,眼巴巴看著管一恒:“會,會出什麼事啊?”

    這問題簡直沒法回答,真要能回答的話,董涵也不用消除他的一小段記憶了。管一恒只能說:“總之你在車裏坐著不要出聲就是了,我們天亮之前肯定會回來的。”

    小員警只得答應了,目送管一恒等人往山上走去,自己趕緊拉好隔離帶,把車儘量開遠一點,貼好符紙就坐進車裏,大氣也不敢出了。

    不知坐了多久,四周並沒有什麼動靜,困意漸漸上來,小員警靠在座位上,眼皮直往下沉。正在迷迷糊糊似睡非睡的時候,他忽然聽到車頂上篤的一聲,仿佛有什麼東西落了下來,一個機靈頓時清醒了。

    今晚沒有月亮,但繁星滿天,四周的景物還是能看到的。小員警這一睜眼,卻發現車窗上好像蒙了一層灰塵似的,看什麼都模模糊糊。然而他今天早晨才剛擦過了車,又沒有跑太多的地方,按說怎麼也不至於一天下來就髒成這樣。

    這種感覺真是很不舒服,小員警下意識地湊到玻璃上,想看看到底髒成啥樣了。沒想到他貼著玻璃往外一看,突然發現玻璃上並不是蒙了灰塵,而是有好幾張黑色的臉,也緊貼在玻璃上往裏看。

    一聲驚叫被小員警死死扼殺在喉嚨深處,他捏緊了手裏的符,抖得跟打擺子一樣。那幾張臉看不清五官,可他就是能感覺到,這些東西在往車裏看!

    不過也只是看而已。過了一會兒,玻璃上的黑氣漸漸退後,窗外的景物又清晰起來,小員警那顆已經跳到舌頭上面的心,又稍稍落回去了一點兒。他扒著玻璃小心翼翼地往外看,發現車子周圍層層疊疊的全是些面目模糊的黑影,身高大概都在一米半左右,也不知道有多少。

    小員警的心一下子又懸了起來,不由得覷著眼去看車頭,直到看見那張符穩穩地貼在車上,儘管外頭起了風也一動不動,這才松了口氣。

    車頂上又傳來篤篤的響聲,聽起來像是什麼東西在上頭走動。小員警發現車周圍這些黑影似乎也在隨著車頂上那個東西在動,聲音響到車尾,黑影們就移向車尾,聲音再響到車頭,黑影們也跟著擁向車頭。

    到底是什麼東西在車頂上走呢?小員警怕得要命,卻又好奇得要死,忍不住就把臉貼到前擋風玻璃上,拼命往上看。

    聲音再次響到了車頭的位置,一根尾巴從車頂上甩下來,垂在前擋風玻璃上,還動了幾下。小員警幾乎是把眼珠子都貼到了玻璃上,發現那是一根——豬尾巴!難道車頂上是一頭豬嗎?可那篤篤的聲音很輕快,哪里會有那麼輕捷的豬呢?

    沒等小員警琢磨完,那根尾巴一甩,車頂上傳來翅膀拍動的聲音,一隻鳥劃過他的視野,迅速沒入了夜色之中,而圍在警車周圍的那些黑影也調轉方向,一窩蜂地跟著去了。

    四周豁然開朗,星光都似乎比剛才更明亮了些。小員警長長喘了口氣,這才發現自己剛才一直在屏息靜氣,險些把自己憋死。他望向黑黝黝的如同臥伏在地的猛獸一般的山巒,很盼望現在能有個人下山來,告訴他剛才看見的究竟是什麼。

    管一恒等人當然並不知道小員警的奇遇。在小員警打瞌睡的時候,他們已經捏著手電筒進了邙山深處。

    這裏不是開闢好的旅遊景點,樹木雜草從生,只有一條羊腸小路曲裏拐彎地往裏鑽,還不時有樹枝藤蔓之類的伸過來拉扯一下走路的人。

    管一恒和費准各執法器頂在最前面,董涵壓陣,朱岩走在中間,兩眼只盯著手裏的陰陽魚錶盤:“……好像停下來了……”

    “停下了?離我們還有多遠?”派出所配備的手電筒照明效果並不怎麼樣,費准一隻手握著蛟骨劍,另一隻手拿著手電筒還要不時地擋開兩邊的樹枝,已經快要暴躁了。

    “應該不會太——”朱岩話才說了一半,忽然瞪圓了眼睛,“往回走了往回走了!往我們這邊來了!”

 

    “什麼?”費准頓時精神一振,“來得好!正愁找不著它,它倒自己送上門——”

    “救命啊!”一聲尖叫打斷了費准的戰鬥宣言,前方小路上一陣亂七八糟的聲音傳來,有腳步聲,有哭叫聲,還有樹枝斷裂石頭滾動以及有人跌倒的聲音。

    管一恒默不作聲地拔腿就跑,邊跑邊用手電筒照著前方。大概是看見了手電筒光,那邊奪命狂奔的幾個人連滾帶爬地朝著這邊來,邊跑還邊喊救命。不知是不是他們的叫聲驚動了什麼,四周璀璨的星光忽然黯淡了下去,樹林間漫上一層淡淡的黑氣,逐漸凝結成一個個矮小的身影,挨挨擠擠也不知有多少個,都默默地看著被它們包圍起來的人,像狼群看著獵物一樣。

    “好傢伙!”費准到了這時候反而更興奮了,駢指在蛟骨劍上一抹,一層淡淡的紅光從劍身上透出來,像無數透明的小火苗,將他身周一片照亮。凡被這紅光所能照及的地方,黑影都往後退了退。

    “救命啊!”一個背著背包、頭髮染成草黃色的年輕男人一頭撞了過來,險些撞進費准懷裏,將紅光都擋住了。兩個小黑影趁著這機會,嗖地從樹林裏鑽出來,就往費准身上撲。

    費准罵了一句髒話,左手把撞上來的人往旁邊一帶,右手一抖,蛟骨劍抖出一個漂亮的劍花,兩朵火苗飛灑開去,一沾上黑影就像落到汽油上似的,呼地一聲蔓延開去,勾勒出一個明亮的形狀。

    即使在這樣的火光之下,這些黑影仍舊看不清面目,只能看見瘦骨嶙峋的孩子一般的小身體,被火一沾就燒成了透明的,然後迅速灰飛煙滅。兩個黑影發出吱吱的叫聲,漸漸消失在空氣之中。

    這兩團火光照亮了樹林,卻嚇著了沖過來的那個黃毛,他死死扯著費准的衣服,邊喘氣邊打哆嗦:“這,這是什麼?”

    費准真想一腳把他踹開:“你們怎麼會在這裏?這邊不是開放的旅遊景點!”

    “我,我們——”火光亮起來的時候,黃毛已經看見了周圍重重疊疊的黑影,兩手揪著費准的衣服揪得更用力了,“我們是自己來的,迷路了……那邊,那邊有個怪物!”

    費准忍不住又爆出了一句髒話。很好,這就是一些所謂的驢友,專喜歡往沒有開發過的山林裏跑,然後一旦迷路了就打電話報警等著人來救。只不過這次他們更倒楣一些,等來的不是員警,而是一具會走動的瘟屍!

    這時候也沒時間去罵人了。小路上又陸續跑過來三四個人,其中有一個女孩被男朋友背著,已經在抽搐了。在他們身後,管一恒手中的宵練劍帶著瑩瑩微光,一劍將兩個黑影串成叉燒,隨即抖手收劍,反手把另一個黑影攔腰斬斷。中劍的黑影連吱的一聲還沒有叫完,就散成一股黑氣,迅速被山風吹散了。

    在黑影後面,一個人正搖搖晃晃地跑過來。說它是人也不大正確,因為事實上這正是已經死掉的那名罪犯,現在是一具屍體了。不過這具屍體並不像一般屍體那麼僵化得厲害,奔跑的速度並不比這些驢友們慢多少,它一闖進手電筒的光圈裏,就有一個女孩發出了歇斯底里的尖叫,顯然是快被嚇瘋了。

    也難怪她尖叫,就是朱岩也不由得脫口哎喲了一聲,因為這屍體看起來實在是——露在外面的皮膚已經變成紫黑色,下頜周圍全是潰爛的腫塊,手上和臉上則生滿了皰疹,尤其是那雙眼睛,完全充血紅腫,眼周都爛了,活像鑲了兩個爛山楂在臉上。

    因為死者的皮膚已經腫脹,所以五官都仿佛被抹平了,加上紫色的顏色,屍體現在看起來,就跟周圍那些面目模糊的黑影頗為相似了,只是身體更高大一些。它一跑到近前,就張開雙臂沖著管一恒撲了過去,似乎打算把人沒頭沒腦地抱住。

    驢友隊的成員齊聲尖叫,黃毛語無倫次地叫道:“別!碰上了會死的!立刻就得病!我們已經死了四個人了!”

    其實這根本用不著他說,這裏的人都比他明白多了。管一恒從口袋裏摸出朱岩早就畫好的辟瘟符,甩手扔了出去。薄薄的符紙被他甩得像撲克牌一樣,嗖嗖幾聲,四張符紙全部嵌進了屍體腫脹的皮肉裏。

    屍體的皮膚開裂,濺出來的卻不是血水而一股黑氣。屍體像感覺到疼痛一般,突然發出一陣低沉的嚎叫。隨著這聲嚎叫,四周的黑影疫鬼一起嘻嘻笑起來,像潮水一般湧了上來。

    費准首當其衝,左手往蛟骨劍上一拍,火星迸射,一條赤紅色的虛影從黃白色的骨質劍身中沖出,半空中身體拉長,猛然長大了一倍,尾巴一甩,就有四五個疫鬼被拍飛出去,半空中就燃燒了起來。

    這條虛影生著一個虎一般的頭顱,卻有龍一樣的身體,也一樣生著四隻爪子,不過每只爪上只有三趾,趾尖上有尖銳的指甲,如同鷹爪。它在空中一個盤旋,四爪各自抓住一個疫鬼,輕而易舉就將它們捏成了飛灰;而後張口一噴,一串透明的紅色火焰沖出來,所到之處,黑影全部像太陽下的水氣般蒸發了。

    朱岩把陰陽魚表往口袋裏一揣,摸出一把符紙,繞著幾個已經跑得快要斷氣的驢友身邊灑了一圈。雖然山風很大,但他灑下的符紙一接觸地面就緊緊貼了上去,任憑風怎麼吹都一動不動。

    董涵站在朱岩身後,一翻手亮出一面嬰兒手掌大小的鏡子,頓時一道赤紅的亮光從鏡子裏射-出來,所過之處甚至比費准蛟骨劍內火蛟所噴的魂火還要厲害,被照到的黑影連聲音都沒發出,就煙消雲散了。

    相比之下,倒是管一恒衝鋒在前,最為危險,因為他要面對的不只有疫鬼,還有這個半人半鬼的瘟屍。宵練劍能斬妖滅鬼,卻不能殺人,而屍體雖被伯強染上了癘疫之氣,卻仍舊是人的身體,宵練劍砍在屍體上,一縷縷黑氣不斷飄出,一時卻不能把屍體完全放倒。偏偏屍體上濺出的屍水和膿液都帶著疫毒,且這東西不比疫鬼只是一團陰氣,能被辟瘟符所辟,倘若沾到皮膚上,恐怕只有立刻去醫院治療的份。

 

    四周的疫鬼刁滑,眼看管一恒這裏有隙可鑽,立刻棄了費准等人,一窩蜂地擁了上來。管一恒騰身而起,半空中一個飛踹,精確地用鞋底狠狠踏在瘟屍的右邊太陽穴上,只聽喀嚓一聲,屍體整個腦袋被踢得擰轉了一百八十度,卡在那裏一時轉不回來。

    管一恒人在空中,已經借著這一踹的力量擰腰揮臂,星光灑落在宵練劍上,陡然漲起一層銀色的劍芒,如同整柄劍身陡然伸長了一尺多。銀芒劃過一個半圓,一排撲上來的黑影像被鐮刀收割過的麥子一樣,齊齊矮了一截。管一恒翻身落地,已經離開了黑影的包圍圈。

    “好!”朱岩的喝彩聲還沒完,突然變了臉色,“小心!”

    管一恒剛剛落地,後背忽然侵來一股涼意,一刹那間他連頭髮都有些豎了起來——兩道黑氣就從他背後伸展開來,像兩條手臂一樣,就要緊緊將他圈起來。

    “小心!”費准也同時叫了出來,盤旋在身邊的火蛟陡然沖了過去,但顧忌到那黑氣已經跟管一恒貼得極近,既不能撕咬也不能噴火,一時無計可施。

    這兩道黑氣出現得無聲無息,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就把管一恒箍住,接著就要往裏一收。厲鬼伯強的癘疫之氣又不是普通疫鬼能比的,這兩道黑氣還沒有真正貼到管一恒身上,他所佩戴的辟瘟符已經啪地爆裂開來,化成一串四濺的小火花,只是這火花比起黑氣來是杯水車薪,只是把黑氣收束的勢頭稍稍阻擋了一下。隨著火花被黑氣撲滅,伯強的兩條手臂用力向中間一收,這一下子只要抱緊了,管一恒半分鐘之內就會變成第二具瘟屍。

    管一恒此刻只是剛剛落地,連腳都還沒有站穩,但他沒有浪費絲毫工夫,甚至根本沒有試圖回頭去看看背後是什麼,立刻就整個人向下一滑。伯強的兩條手臂收緊,卻抱了個空,管一恒已經在辟瘟符爆裂的時候急蹲下去,然後就地一個翻滾,反手揮出宵練劍,將伯強的雙腿齊著腳腕斬斷了。

    伯強尖厲扭曲的叫聲跟鋼筆尖劃過黑板的聲音頗有相似之處,從它雙腿斬斷的地方噴出一股股黑氣,像一條條黑蛇一樣對管一恒卷過去。

    費准的火蛟長嘯一聲,一頭紮下去,燃燒著火焰的尾巴用力一抽,將幾條“黑蛇”打得四分五裂。管一恒趁機翻身躍起,順手在自己身上一扯,嗤拉一聲,他的t恤像浸了水的紙一樣被扯下來,瞬間就被染在上頭的黑氣腐蝕成了一團爛布。

    伯強尖聲嚎叫著,一轉身撲向歪著脖子的瘟屍。四周的疫鬼一起發出吱吱的叫聲,仿佛聽見了衝鋒令一般一擁而上,拼命往瘟屍身體裏鑽進去。瘟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脹大起來,撲撲幾聲皮肉都崩裂開來,濺出膿水。

    一股惡臭撲面而來,幾個驢友身邊的一圈符紙全部火花四濺,化為飛灰,最前頭的黃毛猛地捂住鼻子,還沒等說話就一頭栽了下去。臭氣彌漫,就連地上的草葉似乎都蔫了下去,癘疫瘟瘴之氣,觸人可斃……

 第24章 疫情

    朱岩嗖地從腰裏拽出個噴壺來,一按壺嘴,噗地噴出一股散發著大蒜味兒的朱砂水來。別看這東西難聞,效果居然不錯,頓時沖淡了空氣中的惡臭。朱岩手腕轉動,朱砂水噴到空中化成一陣細小的霧滴,緩緩落下。

    一壺朱砂水噴完,驀然間空中光華一閃,尚未完全落地的水霧居然是形成了一個符咒。在朱岩手腕一轉首尾相接之後,這個符咒忽然閃閃發光,懸在了空氣之中,淡淡的毫光從符咒上四射向外,形成了一堵光的壁壘,將幾個驢友牢牢擋在了後面。

    瘟屍張嘴一噴,一股黑氣像蛇一樣沖出來,一頭撞在壁壘上,硬生生被彈了回去。費准蛟骨劍當頭劈下,將黑氣斬成兩截,被山風吹散。

    瘟屍大聲嚎叫。這聲音粗礪低沉,好像從通風管裏傳出來的,其中卻又夾雜著模糊的吱吱和嘻嘻的聲音,聽得人說不出的牙酸。一個喉嚨裏能發出如此雜亂的聲音,也真是令人歎為觀止了。

    朱岩縮在自己的符咒後面,兩手各捏兩張符咒,只看空中的符文哪里光華有些黯淡,立刻一張符貼上去,如同糊牆紙一般忙個不停。

    有他在後方支持,管一恒和費准也就沒了顧忌。蛟骨劍紅光大盛,火蛟盤旋飛舞,雖然不敢接觸瘟屍,但吐出的一串串火球每次落在瘟屍身上,就將皮肉上附著的黑氣燒掉一團。

    瘟屍的脖子剛才已經被管一恒踹斷了,雖然這並不能讓瘟屍失去行動能力,但折斷的頸骨被卡住,頭卻是轉不回來了。於是儘管瘟屍幾次放出黑氣想去纏繞火蛟,都因為視野歪斜而沒有擊中,反而被管一恒用宵練劍削斷了。

 

    宵練劍雖然不能殺人,但斬起這些疫鬼形成的黑氣來卻得心應手,且不像火蛟一樣怕被沾染。雖然管一恒跟費准從來就沒和睦相處過,但戰鬥起來一個遠端攻擊一個近身纏鬥,卻是配合得天衣無縫。

    瘟屍發出痛苦焦躁的嚎叫,噴出更多的黑氣。無奈費准離得遠,火蛟又能飛,而管一恒身上攜帶著一顆辰砂,只要不被黑氣直接沾上,單是那股惡臭還不能薰倒他。

    黑氣漸漸薄弱,瘟屍的身體也由剛才吹脹氣球一般的模樣漸漸縮小到了正常大小。隨著火蛟一聲長嘶,火球落在瘟屍胸前,將最後一層黑氣也撕開一個洞。董涵手中的鏡子一轉,一道赤紅的光芒從鏡面射-出,準確地從那個洞射-入了瘟屍的身體,而後呼地一聲,瘟屍像浸透了油一般燃燒起來。

    管一恒往後跳了兩步,不由得看了一眼董涵。當初在訓練營裏他就聽說過,董涵的法器是火齊鏡的一塊碎片,不過火齊鏡的威力,倒還是第一次見到。

    火齊鏡的資料見載於《拾遺記》和《太平廣記》。據說是周穆王時期,渠國進貢來的異寶。周穆王乃是個頗多神怪經歷的帝王,三皇五帝之後,只怕就要數這位帝王與漢武帝的故事多了。只是他們的傳說更多的是豔說神仙之事,火齊鏡這樣的靈器倒是不多。

    火齊鏡原鏡大二尺六寸,據書中記載,在黑暗中會發光如白晝,可見是一件陽氣十足的寶物。另有說法,人如對鏡說話,鏡中也會有回答,其中奧秘就不太好解釋了。

    管一恒當初聽說董涵得到了一塊碎片,本來也沒怎麼在意,想不到今天一見,這純陽之氣恐怕可與陽燧相比肩了。雖說陽燧在白日使用時可借來日中真火,其威力可焚山竭澤,但火齊鏡卻勝在夜間也能使用,更為靈活且不易引發火災。

    瘟屍全身皮肉迅速化為焦炭,火焰燒得膿水吱吱作響,聽起來極像疫鬼臨死的尖叫。因為皮肉炭化,它的行動遲緩下來,歪著個脖子在山路上打了好幾個轉,終於僕倒在地,化成了一堆灰燼。

    灼燒蛋白質的臭味被山風吹散,朱岩長出一口氣,散去了空氣中的符文:“真是臭死了!這東西起屍,竟然是跟著伯強來了——話說回來,剛才伯強突然出現的時候,真是嚇得我心都要跳出來了,幸好小管反應得快。”

    “多虧你的符。”管一恒簡單地說。倘若不是朱岩的符爆裂將伯強擋了一下,說不定他就被黑氣纏住了。

    “你的胳膊怎麼樣?”疫毒侵蝕,連管一恒右臂上的吊帶都成了爛布。

    管一恒活動了一下:“還好。葉先生的藥果然管用。”剛才戰鬥之中,他右臂雖然沒有用力,但也無法避免地要活動,但現在並沒有不適的感覺,可見那些苦藥湯子沒白喝。

    幾個驢友還倒在地上,費准過去看了看,臉色變了變:“這兩個可能不行了……”之前已經中了疫氣的女孩已經沒了氣息,黃毛也嘔吐出了一堆東西,進氣少出氣多了。

    朱岩趕緊燃起一張符,這時候也找不到水,只能拿符紙燒出的煙把黃毛薰了薰。幸好黃毛還能呼吸,吸進了符紙燒出的白煙之後,臉上的黑氣終於稍稍退了一點,呼吸也均勻了些。

    這時候管一恒已經往他們跑來的路上去看了看,沉著臉走了回來:“有四具屍體。”這個驢友團總共八個人,現在還活著只有三個了。

    屍體是不能帶回去了。這五具屍體全部被瘟屍咬過,除了最後死去的女孩還沒來得及變化,前面四具屍體已經統統腫脹得面目全非,皮肉上開始潰爛生膿,同樣也充滿了疫毒,簡直就是四個病毒容器。

    董涵只得用火齊鏡將嚴重瘟化的四具屍體燒掉,只把那個女孩的屍體用符紙貼好,帶下了山。

    在山下苦等的小員警隱隱望見山林裏紅光閃動,十分擔心是失火了,總算等到幾人下來,還帶回了幾個驢友外加一具屍體,不由得毛骨悚然:“這,這是怎麼了?”

    “來爬山的!”費准沒好氣。本來殲滅了伯強和百餘隻疫鬼以及一具瘟屍,正好可以劃一個圓滿的句號,結果卻硬生生又死了五個人!天師們雖然在某些方面跟醫生和員警有類似之處,都見過死人,但再見慣了生死,也不等於可以對生死無動於衷。尤其是,這五個人原本可以不必死的……

    小員警被一干人等陰沉的臉色嚇得不敢吭聲了,直到把車開出老遠,他才想起來剛才在車裏見到的詭異情景:“我剛才——”

    砰地一聲大響打斷了他的話,警車往旁邊一歪,輪胎爆了。

    “你們出車連備胎都不帶?”費准簡直要咆哮了。

    “前天剛換的——”小員警腦袋險些縮進胸腔裏去,“忘記在車上放備胎了……”

    於是眾人不得不倒回山下,再去開那幾個驢友留下的另一輛車。小員警自覺大大失職,搶著要回去,但看看外頭黑漆漆的山路,又止不住地害怕。

    “我跟你一起。”管一恒看看費准鍋底一樣的臉,起身下了車。

    “謝謝你——”小員警真是感激涕零,兩人邊走,他邊說起了剛才發生的事,“……也不知道是什麼東西在我車頂上……很多黑影子,一層層地圍著……”

    管一恒猛然停下了腳步:“你說什麼?很多黑影?是看不清楚臉,個子矮小的嗎?”

    “是啊是啊。”小員警點頭如搗蒜,“嚇死我了,幸好我記得你說過的話,一點聲音都沒敢出。過了一會,它們就走了。”

    “往哪里去了?”管一恒一伸手就拎住了他的衣領,“你看見它們往哪里去了?”

    “那邊——”小員警被他嚇了一跳,膽戰心驚地比劃了一下方向,“大體就在那個方向,可我不知道它們到底去了哪里……”

    管一恒拔腿就往回跑:“你開車把這幾個人送回醫院去!”小員警說的分明就是疫鬼,而且數目絕不比他們剛才在山上消滅的少!明明伯強在山上,瘟屍也在山上,為什麼會有這麼多疫鬼跑到山下來?難道說還有一隻厲鬼嗎?還是說,伯強並不是這些疫鬼的源頭?

    好不容易滅掉了伯強,幾個人都有些疲勞,這個時候才聽說還有一批疫鬼,實在不是件令人開心的事。更糟糕的是,按照小員警指引的疫鬼離去的方向,還有一個村子!

    費准瘋狂地踩著油門,用力打方向盤。這幾個驢友配備的車倒是很好,抓地力強,即使被費准這樣摧殘都開得十分穩當。

    前方的山路狹窄陡峭起來,車不能開了,於是幾人棄了車,開始用到兩條腿狂奔。好在前方漸漸出現燈光,村子就在眼前了。

    呼啦——飛在空中的符紙鶴突然自燃了起來,朱岩氣喘吁吁:“小心!”

    管一恒跑在最前面,第一個聞到了空氣中的嘔吐物的氣味。幾乎所有的房子都亮著燈光,從視窗裏傳出電視的聲音,但除此之外就再沒有別的聲音了——哦,偶爾還有幾聲嘔吐或者咳嗽的聲音,然後就沒有了。

    費准一腳踹開了一家的房門,就在門口趴著個男人,臉色紫紺,身下都是自己吐出來的汙物。再往裏面,臥室的床上躺著個女人,正高燒得渾身抽搐。整個村子都是如此,幾十戶人家無一例外,全部倒了。

    小員警動作還算十分迅速,把三個人和一具屍體送到醫院之後,就帶著人直奔村子而來。這個村子很小,總共也就是二十多名住戶,麻煩的是旅遊季節,又住進了二十來名遊客,無一倖免。

    警車拉開警笛,救護車亮起車燈,直奔醫院。唯一值得慶倖的是,大概是發現得早,也或者疫鬼的殺傷力比起伯強還是弱了許多,這些人當中還沒有死亡的。

    等到病人全部入住醫院,天已經大亮了。

    “把這個喝了。”葉關辰端著一杯水過來遞給管一恒,自己拿著從醫院裏借來的吊帶給他固定手臂。

    水裏有熟悉的苦味,管一恒這次半句話都沒說,乖乖地一口氣灌了下去,然後嘴裏被塞了塊巧克力。

    “哪來的?”巧克力品質不怎麼樣,就是那種代可哥脂的玩藝兒。

    “一個小朋友給的。”葉關辰在醫院幫了一天的忙,剛要回旅館休息就又來了這麼一大-波病人,到了現在也累得夠嗆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怎麼又突然來了這麼多病人?”

    管一恒臉色陰沉:“疫鬼居然分成了兩部分——或許我們之前的判斷有誤,這些疫鬼並不是伯強引來的。”

    費准拎著小員警走了過來,現在總算有點時間,可以讓他把今天晚上發生的事仔細再講一遍了。

    可惜小員警已經不能再提供更多的訊息,只能反復把疫鬼圍在自己車邊的情況又講一遍,最後終於靈光一閃,想起了前擋風玻璃上垂下來的那根疑似豬尾巴的東西。

    “豬?”費准兩道眉毛幾乎要飛到頭頂上去,“什麼豬能引著疫鬼?”

    幾人面面相覷,費准調出網站查了一番,也沒查到有什麼品種的豬或者疑似豬的動物與疫鬼能搭上關係的。

    “也許應該從源頭查一下。”葉關辰跟著聽了一會兒,開口說了一句。

    這話提醒了管一恒,轉頭就問費准:“第一批發病的人是從什麼地方開始的?”

    這個問題把費准問倒了,查了一會兒資料,又給第一個發現疫鬼的天師打了電話,才得出結論:“好像就從邙山附近開始的,第一批發病的共有十五人,其中六個都是同一個村子的村民,另外九個是來旅遊的遊客。不過——現在都已經死了……”

    “那就去他們家裏查一下。”管一恒到底是國安十三處的成員,在查案思路上更有條理,“是哪個村子?我現在就去!”

    “在翠屏山腳下。”費准皺著眉頭回答,“可那些疫鬼……”

    “你們先帶人隔離那一帶吧。”管一恒轉身就往外走,“不查清源頭,疫鬼還會出現。”

    “等等!”葉關辰追上他,“我陪你去,你這樣沒法開車。”

    最後葉關辰也沒開車,因為派出所給他們派了一輛車,開車的就是熟人小員警。

    “給。”一上車,葉關辰就拿出幾個袋裝鹵蛋來,還有一包牛肉幹和一瓶果汁,“都餓了吧?”

    “哎,葉醫生你真是救命的活菩薩!”小員警淚流滿面地吞下一個鹵蛋,發動了車,“我快餓死了,昨天晚飯就沒吃呢,剛才也就喝了兩口水。”

    管一恒看了看葉關辰:“你吃了嗎?”

    葉關辰搖搖頭:“沒什麼胃口。”幾乎一整夜接觸的都是不停嘔吐的病人,真是什麼都不想吃了。

    “那怎麼行!”管一恒只接了一個鹵蛋,把剩餘的都推給了葉關辰,“你也累了一夜了。你總給我開藥,我看你身體也不大好。”他還記得在火車上,葉關辰也悄悄喝過藥的,“這個藥你是不是也該喝一點?”

    葉關辰笑笑,剝開一個鹵蛋咬了一口:“這個藥主要是治內外傷的,對我不大對症,喝了用處也不大。”

    “你——”管一恒仔細打量他,“是什麼病?”

    “也不算什麼大病,亞健康吧。”葉關辰靠在車座上,微微一笑。

    亞健康是現代人的常見病了,管一恒皺著眉頭看看葉關辰略嫌瘦削的身材,“亞健康光吃藥沒用,應該多運動才對。你是醫生,這些道理都應該明白的。”

    “先天性的。”葉關辰溫聲回答,“我也有運動的和療養的,現在輕易也不會生什麼病,無非是比別人弱一點罷了。”

    管一恒眉頭皺得更緊:“中醫不是可以全面調理的嗎?你是學中醫的,不能給自己開個藥方?”

    “都說了是先天的……”葉關辰微閉著眼睛靠在車窗上,靜靜地微笑,“沒事的。”

    管一恒不知道該說什麼了,半天才擠出一句:“你應該回去休息,不該跟我一起過來的。”

    葉關辰從善如流:“我自己的身體自己知道,如果覺得累,我會在車裏休息。”

    管一恒又沒話說了。

    開車的小員警從後視鏡裏偷窺他們片刻,終於逮到說話的機會:“管哥,咱們這去翠屏山——那些黑影子是在翠屏山嗎?”說實在的他很害怕呀,“你給我的符,帶著還有用嗎?咱們這車上是不是應該再貼一張?”

    “現在是白天,這些黑影不會出來。”管一恒一句話就安了他的心,“而且我只是去調查一下最先發病的那些人的情況。”

    “哦哦,這個我知道啊。”小員警立刻滔滔不絕起來,“這幾個人都不是什麼規矩人!翠屏山那一帶都是搞旅遊服務的,這幾個人家裏大都開著小旅館,錢也不少掙,就是不規矩,每年春夏兩季,翠屏山上有候鳥過境的時候,這些人就跑山上去網鳥。”

    他說著就氣憤起來:“我們派出所,還有護林隊的,到了這個季節就得去巡山,到處的查網。這些人,用的那網又細又密,鳥根本就逃不過去。他們拉了網就跑,我們經常抓不到人——就是抓到了,也就是罰個款拘留幾天,等出來了他們還幹。這六個人裏頭,就至少有四個進過局子!”

    “網鳥?”葉關辰突然睜開了眼睛,“你是說,這六個人全部是偷獵候鳥的?”

 第25章 怪鳥

    小員警對邙山上這些貓膩倒是一清二楚,葉關辰一問,他就更如同竹筒倒豆子,劈哩啪啦說個沒完:“對,這幾個人都幹過偷獵的事!”

    “要說吧,這個事就跟廣告詞上說的似的,沒有買賣,就沒有殺害。”小員警這些話大概也憋了不是一天兩天了,說起來就沒個完,“這邊的飯店,就有偷偷搞什麼野生動物宴的,那些野鳥可受歡迎呢。”

    “我是想不明白,你說那些野鳥瘦不拉唧的,怎麼就比養的雞鴨好吃了呢?偏偏就有那麼些人,一聽是野生的,立刻就肯花大錢來嘗。這麼著,飯店也願意拿錢來收,這偷偷網鳥的人可不就多了嗎?我們每年光收繳的網就有十幾張。有時候去的時候網上就掛著半死的鳥,還撲騰呢,真是可憐……”

    葉關辰再次打斷了他:“這個時候,是候鳥遷徙的時候嗎?”

    “啊?”小員警想了一下,“應該比這個時候早,但總有來得晚的,反正陸陸續續的,我們總得抓上一兩個月呢。”

    “那麼第一批裏發病的九個遊客,是不是都吃過野鳥肉?”

    “這個可就不知道了……”小員警老老實實地回答,“葉醫生你是懷疑這是禽流感嗎?但醫院研究完了說不是流感病毒啊。”

    葉關辰擺了擺手:“我並不是懷疑這是禽流感……”病人的情況他也在醫院打聽了一下,大部分是鼠疫和瘧疾,少部分是肺結核,流感病人只有幾個。並且黃種人對流感的抵抗力比較強,這幾個得了流感的病人現在基本都已經痊癒,醫院方面甚至根本沒把他們也劃入到此次疫情中來。倘若這次小員警不提起什麼偷獵候鳥,恐怕葉關辰也想不起這幾個流感病人來。

    小員警疑惑地看了他一眼,認真開車去了。管一恒卻微微皺起了眉頭,低聲問葉關辰:“你是說,疫情從野鳥而來?”

    “至少,是從山上來的。”葉關辰若有所思,“可是邙山一帶多年都是旅遊之地,如果有什麼問題,為什麼往年都沒有出現?”

    邙山,跟之前的旅遊山莊事件還略有不同之處。旅遊山莊所在的地方,只有那麼個小村子,稀稀拉拉住著些人家,偌大的山林基本上沒有開發多少。而邙山這邊,先是歷代王公的墓地,又是洛陽八大景觀之一,大部分地方應該都被遊客的雙腳踏過了。當然肯定也還有未開發的地方,但多年不出事的可能性還是比較小的,更何況這次疫情重大,絕不是小打小鬧。

    管一恒眯起了眼睛,已經在腦海裏迅速把能引起疫情的妖物過了一遍。

    二豎,形如二小童,為病魔。這個倒跟疫鬼很像,但應該不是。

    蜚獸,其形如牛,生有一條蛇尾,見則有大疫,所過之處,草木觸之皆死。這種獸倒是生活在山中,但其毒性實在太大,倘若邙山裏有這個,就是從山裏流出來的水恐怕都是帶毒的。別說什麼風水靈秀喪葬寶地,連這座山早都沒法住了。

    戾獸,這玩藝在書中的記載也比較模糊,只說是顏色赤紅如丹火,凡見者多染疫。不過據對病人的瞭解,並沒人見過這麼個東西,多半也不是。

    絜鉤,這倒是一種鳥了,長得像水鴨子,卻有一條鼠尾,善於在樹上閃轉騰挪,見則多疫。

    “那天晚上,你除了看見疫鬼,有沒有看見別的——”管一恒剛說了半句話就停住了。那天除了疫鬼,確實還有別的東西,只不過它在車頂上,小員警沒有看見究竟是什麼,但他看見了一條豬尾巴!

    沒有一種豬是能引起瘟疫的,但確實有這麼一種東西,它長著一條豬尾巴!

    “難道是——跂踵!”

    葉關辰轉頭看著他:“跂踵?”

    跂踵,見載於《山海經中次十經》,書中說:複州之山有鳥,其狀如鴞而一足彘尾,其名曰跂踵,見則其國大疫。

    這話的意思就是說,跂踵這種鳥,長得像貓頭鷹,但只有一隻腳不說,還長了一條豬尾巴,凡它出現的地方,必有大疫。

    “鳥?”小員警開著車,只聽見了一個鳥字,頓時靈光一閃,“有啊有啊!那天晚上,我確實看見一隻鳥飛過去,然後那些疫鬼就都走了。當時我嚇得夠嗆也沒想到,現在想想,那些疫鬼好像就是跟著那鳥飛走的方向去的。天黑,我也沒敢開車燈,看不清楚,只覺得個頭蠻大,好像只貓頭鷹。不過——”

    他又想起了那條豬尾巴:“那個尾巴——到底是什麼東西?”

    沒人回答他,管一恒雙眼閃亮地看著葉關辰:“多半,就是這個東西!”

    葉關辰目光也亮了一下,隨即轉頭看向前方連綿起伏的山巒,又微微皺起了眉:“如果是這樣,可是難找了……”

    管一恒也頓時皺起了眉。妖獸與伯強疫鬼又有所不同,不但難於追蹤定位,而且大部分白日之中也能活動,這麼大的邙山,真是無處下手。

    “總之,先去那幾個網鳥人家裏問問吧。”管一恒只愁了一下,就又定下了心,員警辦案都是如此,很多時候看起來都是在做著無用功,但線索也都是在這些無用功裏一點點整理並完整起來的。這個時候急是沒有用的,只有實打實地去做事。

 

    翠屏山是邙山最高的山巒,也是遊客最多的地方。但因為疫情就從這裏發生,雖然季節正好,看起來卻有些冷清。小員警帶著他們徑直進了當地派出所,找到了一個姓王的年輕小員警:“這個是我高兩屆的師兄,之前我還來他們所裏實習過,那些人的情況都是他跟我說的,這一帶他都熟。”

    員警小王不愧是大了兩歲,看起來比師弟可靠多了,管一恒一問,他就能報出一篇資料來:“……沒錯,那九名遊客都是在當地小飯店裏吃過野鳥肉的。他們是一個旅遊團,當時分散活動,這九個人就跑去吃了野斑鳩,之後發病,有一個人是個什麼碩士,懂的比較多,懷疑他們是得了禽流感。他沒承認吃了野鳥肉,只說在飯店裏見過捕來的野生鳥。”

    “其實就是吃過。”小王嗤之以鼻,“不吃的話,去飯店廚房看什麼?不過醫院已經說了,他們不是禽流感。”

    “那飯店裏的工作人員呢?”管一恒立刻問,“他們有沒有發病的?”

    “有。”小王對答如流,“之後飯店裏大部分人都病了,全是鼠疫。我們已經把那家飯店查封了,他們那廚房衛生不行,有老鼠,所以才染了鼠疫。”

    管一恒看了葉關辰一眼。他可不認為這個飯店裏的人真是因為廚房衛生不行而病倒的。廚房裏有老鼠恐怕也不是一天兩天了,這個時候突發鼠疫,只是一個巧合而已,真正的發病原因,估計還是那些野鳥肉。

    “那麼你們去查封飯店的時候,廚房裏還有野鳥嗎?”

    小王皺起眉頭:“不是我去廚房的,所以不知道。”他精明地猜到葉關辰下面想問什麼,便主動說,“不過那天去檢查廚房的兩個同事後來也病了,都在醫院裏。”

    檢查完廚房也病了?

    管一恒立刻問:“是什麼病?還是鼠疫?”

    “是瘧疾。”小王搖搖頭,“去檢查廚房的時候他們都很小心的。不過後來疫情擴大,我們免不了都要接觸病人,所以他們也都染上了。有一個輕一些,估計這幾天就能出院;還有一個年紀大了,醫生說恐怕……”

    管一恒馬上做了決定:“能不能讓我們先見見你這兩位同事的家屬?”

    病情嚴重的那一位,家屬正好在醫院。幾天的折騰下來,這位四十多歲的中年婦女連表情都已經木然了,眼睛腫得跟桃子一樣,只在聽小王介紹了管一恒之後,目光才亮了一下:“是,是有新藥嗎?能治好老張嗎?”

    管一恒無法回答。他已經問過醫生了,老張入院的時候屬於胃腸型瘧疾,表現就是腹痛腹瀉。按說這種瘧疾雖然屬於兇險型,卻是兇險型中預後較好,死亡率比較低的。但因為老張一開始以為自己吃壞了肚子,拖延的時間比較久,入院不久就昏迷,現在已經只是在拖時間了。

    中年婦女大聲地哭起來,葉關辰安慰了她很久,才問出幾句話來。

    “她說老張從廚房裏拿了兩隻野鳥。”葉關辰和管一恒上了車,才低聲地說,“是飯店老闆塞給他的,請他幫忙疏通一下,少封幾天。老張把這兩隻鳥孝敬了岳父,兩人一起吃了頓飯,現在他的岳父已經去世了,是一樣的胃腸型瘧疾。因為年紀大了,大概從發病到入院也就是24小時的事。”

    管一恒立刻說:“去偷獵野鳥的那六個人家裏!”基本上,他現在已經能把所有的事情大致串連出一個輪廓了。

    跂踵並不是生活在邙山上的,否則疫情早就該發生了,它更可能是一隻候鳥,每年、或者每隔幾年吧,總之它是遷徙的,每隔一段時間就會經過邙山。然而總有人偷偷在邙山上支起網子偷獵野鳥,今年,跂踵被網住了,留在了邙山上。

    “見則其國大疫”,這句記載絕不是無的放矢,跂踵沒有落到網鳥人手中,但已經足夠引起一場疫病了。所以引來疫鬼的並不是伯強,而是跂踵;甚至就連伯強自己,大概也是被跂踵的疫氣所感才出現的。

    之前在邙山上,他們追蹤那具瘟屍的時候,朱岩突然發現它調轉方向又回來了。因為伯強一同出現,所以大家都以為瘟屍是被伯強所引。其實如果跟小員警的所見所聞對照一下就會發現,瘟屍調頭的時候,正是跂踵飛到山下的時候。所以伯強也罷,瘟屍也罷,都是追隨著跂踵而動,只不過它們的速度太慢,沒有趕得上而已。

    管一恒這個推斷,在那幾家住戶裏得到了證實。

    因為家裏的頂樑柱倒了,這幾戶人家裏全都冷清清的,一股壓抑的感覺。有一家最慘,家裏大大小小六口人,現在只剩下一個老太太了。

    管一恒沒忍心去找老太太問話,就問了鄰居。鄰居也是這六戶人家之一,情況比較好的是他們家只死了一個人。一聽管一恒問到抓鳥的事,死者的妻子就要崩潰了。

    “我早就跟那個死鬼說不要去抓鳥了不要去抓鳥了!家裏也不缺這個錢,每年上山員警還要抓……”女人歇斯底里地發洩著,也顧不得承認偷獵會帶來什麼後果了,“他就偏要去!都是隔壁那姓李的拐帶的!”

    “前幾年不是還出了禽流感,都說就是這些鳥帶的病。我就跟他說,別去了,滿山亂跑你能逮幾隻啊,咱們家現在也不是吃不上飯……”發洩了一番,女人略微平靜了點,敍述起來,“死鬼不聽。說兒子明年就要上大學,要叫兒子去北京,那地方得要錢。隔壁一來叫,他就去了。”

    兩大滴眼淚從女人臉上流下來:“早晨上了山,到下午了才跑回來,說看見了什麼鬼鳥,之後飯也吃不下就去睡了。我也傻,還以為他累著了,想著多睡會兒也好……誰知道去叫他的時候就病得起不來了,送到醫院,大夫說是什麼鼠疫,一下子就死了,到死都沒睜眼,一句話都沒跟我說……”

    她號啕起來,屋子裏除了她的哭聲之外什麼都沒有。

    管一恒和葉關辰等了很久,等她終於不再哭了,葉關辰才儘量溫和地問:“剛才你說的鬼鳥……那是什麼東西?”

    女人抹著眼淚回答:“說是網到的鳥裏頭有個怪物,很嚇人,把尼龍網都撕破了。還有好幾隻死鳥,都爛了還能活過來。”她說著說著又傷心了起來,“我也是糊塗!什麼死鳥又活過來,哪有這樣的事,分明是當時他就病糊塗了,我怎麼就沒發現呢?”

    管一恒心裏卻咯噔了一聲。爛了的死鳥活過來,那不就跟醫院裏那具自己走出去的瘟屍一樣嗎?

    “那怪鳥是什麼樣子?”

    “不知道……”女人沙啞著嗓子回答,顯然不想談論這事,“他沒細說。”

    “那他們在哪里看見的怪鳥,你知道嗎?”

    “就是山上吧。”女人胡亂指了一下,“他們經常去那邊支網,那邊鳥多,人也少。”

    邙山的海拔其實也就二百五十米左右,任是誰都會說一聲,這山不高。可是,到了真要爬起來的時候,才真應了一句話:山不在高……能藏住東西就行……

    凡是被稱為風水寶地的地方,至少也是個草木茂盛,那等寸草不生的鹽鹼地戈壁灘是萬萬冠不得這個寶號的。邙山是歷代王侯公卿中意的埋骨之地,當然也就少不了草木。更兼這時候是夏初,草深樹茂,到處都是綠蔭,遠看真是舒服,但如果要在這片林子裏頭找一隻鳥,那就很不舒服了。

    “這裏有一截尼龍網繩!”管一恒彎下腰,用宵練劍從一棵灌木底部挑出一根綠色的尼龍線來,“看來方向沒走錯。”

    凡是下網偷獵的地方,當然都要儘量遠離遊客出沒之地,因此他們現在就是在齊膝深的草叢裏跋涉,根本沒有什麼路,只靠著踩倒的草和折斷的樹枝勉強辨認出個方向來。

    葉關辰在他身後喘了口氣:“地勢已經挺高了,應該差不多快到了。”

    “你怎麼樣?”管一恒回頭看他。

    樹木太密,林中連點風都沒有,十分悶熱。葉關辰身上的白襯衣已經被汗濕透,緊貼著皮膚。白色的布料在打濕之後可能都有點透明的效果,再加上偶爾從枝葉間漏下的一線陽光,管一恒覺得自己都能看見葉關辰胸前……

    用力乾咳一聲,管一恒把目光轉開:“你要是累了就先歇歇,我自己上去。”

    “沒事。”葉關辰隨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抹出一道灰綠色的痕跡,“這裏也太悶,在這兒歇下還不如到前面去透透氣——凡是支網的地方,應該樹木也不會太茂密。”

    “那走吧。”管一恒抬手在脖子上打死了一隻蚊子。他是o型血,很招蚊子,這一路上來已經被咬好幾個包了。

 

    “你把這個戴上。”葉關辰從褲兜裏摸出一個香包來,“掛到腰帶上,驅蚊子的。”他看著管一恒臉上脖子上的小腫塊,笑著搖了搖頭,一臉無奈的模樣。

    管一恒臉上一熱,轉身要走:“不用,你戴著吧。”

    葉關辰拉住他,把香包系到他的腰帶上:“我不招蚊子。”

    管一恒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他一眼。這一路爬上來,儘管蚊蟲飛舞,葉關辰臉上卻真的沒有一點被咬的痕跡,仍舊是白玉無瑕似的一張臉。

    他低著頭給管一恒系香包,修長的手指靈活地穿插著香囊上的紅繩。管一恒從上面只能看見他的額頭,一縷頭髮被汗水浸濕,粘在臉上,黑白分明。

    “好了。”葉關辰在片刻之間就打了個頗為複雜的花結,綴上那個碧綠的半月形香包,垂在腰帶處倒像一枚小巧的玉玦。他滿意地拍了拍香包,抬起了頭。

    這一刹那,風吹動一枝葉片,漏下一線陽光,正好落在他含笑的臉上。那雙狹長的眼睛微微彎著,濃密的睫毛上承著陽光,像灑了一層金粉一般耀眼。一個剛過三十歲的成年男子,這一刻笑開,唇角和眼角都帶著喜悅的弧度,可是眼眸深處,還有一絲或許連他自己都沒發覺的鬱色。

 第26章 跂踵

    管一恒下意識地抬了抬右手,吊著手臂的繃帶讓他突然發覺了自己的動作——他想去摸一下葉關辰的眼睛,想把那一絲鬱色抹掉——不動聲色地握了握五指,他轉身要走:“走吧。”

    “等等——”葉關辰忽然抬起了頭,“有股臭味!”

    “臭味?”管一恒下意識地用力聞了聞空氣,沒聞出什麼臭味來。空氣裏倒是彌漫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還有身邊葉關辰所特有的那種淡淡的藥香。

    “在上面!”葉關辰卻抬起了頭,很確定地說。

    管一恒跟著抬頭。頭頂只有樹枝樹葉,還有枝葉間一隻跳來跳去的小鳥,體型比麻雀還小些,顏色灰綠。

    “這不是跂踵啊。”管一恒眯著眼睛仔細看了一會兒,也沒辨認出這鳥的品種。

    “是褐柳鶯。”葉關辰仰頭看了片刻,肯定地說,“你沒覺得有什麼不對嗎?”

    有什麼不對?管一恒又看了片刻,突然間靈光一閃:“怎麼不叫?”

    褐柳鶯屬雀形目,是小型鳴禽,別名叫做嘎叭嘴。之所以有這個名字,就是因為它喜歡不斷發出類似“嘎叭嘎叭”的叫聲,尤其在繁殖期間,簡直是整天都叫個不停。可是這只褐柳鶯在樹枝上跳來跳去十分鐘了,卻沒發出過半點聲音。

    “你看它的肚子……”葉關辰緩緩地說,“褐柳鶯的肚子,應該是乳白色的。”

    管一恒運足目力去看。枝頭上這只褐柳鶯的肚子是灰色的,有些地方甚至變成了黑色,而且它跳來跳去的姿勢似乎也有些僵硬,翅膀雖然也拍動,羽毛卻沒有蓬鬆起來,反而好像被什麼粘住了似的,全部貼在身上。這讓它看起來瘦瘦的,可是肚子卻又顯得異樣地圓而大。

    “臭味應該就是它帶來的。”葉關辰看了一會兒,用手肘輕輕頂了頂管一恒,“把它打下來。”

    管一恒從地下撿起一塊小石頭,甩手扔了出去。這顆帶棱角的小石頭準確地擊中了小鳥的肚子,只聽噗地一聲,滾圓的鳥腹爆開,幾點腥臭的液體濺了出來,褐柳鶯應聲落地。

    “是死的……”管一恒拉著葉關辰退開幾步,以免被屍液波及。

    地上的鳥確實是死的,甚至已經腐爛了,渾身的羽毛都被膿液粘在體表,只有肚子被屍氣脹得很大,本來應該是乳白的羽毛根部滲出黑色的屍水,把腹部染成了灰黑色。

    一隻死鳥,當然不會鳴叫。可是一隻死鳥,也不該還能在枝頭跳躍才對。管一恒和葉關辰對看一眼,異口同聲:“瘟屍!”雖然人鳥有別,可這只死鳥跟昨天晚上處理的瘟屍,其實道理是完全一樣的。

    “跂踵一定就在這附近了!”管一恒握緊宵練劍,“你拿好辟瘟符,一旦有事,你先走!”

    葉關辰輕聲笑了:“真要是有什麼事,我能跑得過跂踵嗎?”

    好像確實是這個道理。鳥用兩扇翅膀,在這樣的山林裏實在佔據著絕對的上風。管一恒抓了一下頭髮:“那你緊跟著我,別離開。”

    再往前走,管一恒也漸漸聞到了臭味。樹林裏出現了一隻又一隻的鳥,都是小型鳴禽,也都是——死的。

    管一恒又投出一顆石子,打下一隻死鳥來。這一隻死的時間實在太久,渾身的羽毛都已經脫落,石子打上去屍液四濺,惡臭難聞。

    管一恒用腳尖把它踢到一邊,跟剛才打下來的死鳥儘量靠近一些:“回頭要燒掉。”這些屍體雖然小,但肯定也攜帶著疫氣,不燒掉恐怕流毒不盡。他說著話,一回頭就皺起眉毛:“你在做什麼?”

    葉關辰已經走開幾步,正在草叢裏不知道摸什麼。管一恒幾步跟過去:“不是說讓你緊跟著我嗎?”

    “是艾草。”葉關辰抓著一把草葉回過身來,“艾葉驅邪,先用這個熏一熏,我想多少總會起一點效果。”

    管一恒忍不住想拍一拍自己的腦袋。又是這樣!艾葉驅邪,這簡直是人盡皆知的事,可他就沒想起來。嗯,更主要的是他根本就注意到路邊居然生著艾草,所以也就根本沒有考慮。難怪訓練營裏做野外生存訓練的老師總是說: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他們所要看所要聽的,絕不僅僅是妖物!

    葉關辰摸出打火機,點著了艾葉。新鮮的艾葉不怎麼好燒,冒出略有些刺鼻的白煙。但這煙熏過之後,地上的死鳥便起了些難以形容的變化,仿佛顏色變淺了些似的,連屍臭味也淡了許多。

    前方的樹木漸漸地稀疏起來,他們已經爬上了一個小山頭,在草叢裏,管一恒發現了支網的痕跡:“就在這裏!”地上有網架戳出的洞,還有一根沒帶走的竹竿。

    山風強勁起來,吹散了屍臭味和熏艾的氣味,管一恒忍不住深深吸了口新鮮空氣,環視四周:“可是跂踵未必就在這裏……”如果它是在這裏被網住的,掙脫了尼龍網之後應該趕緊飛走才對。

    “問題是——”葉關辰在他背後四處撥拉著草叢,“跂踵為什麼要滯留在邙山?這裏一定有什麼原因讓它留下的。”

    管一恒也在想這個問題,但實在很難回答,完全沒頭沒腦。他只能先摸出手機,給董涵打了個電話,讓他上山來用火齊鏡把死鳥統統燒掉以免後患。

    “是跂踵?”董涵在電話那頭驚訝地問了一句,“好,我們馬上過去!你跟葉先生在一起?要小心,不行就先退下山來再做打算。”

    “現在我們還沒發現跂踵……”管一恒的目光追著葉關辰的身影,稍稍有些敷衍地掛斷了電話。

    “小管,你來聞聞。”葉關辰站在草叢裏,微微皺著眉頭,“這裏是不是還有臭味。”

    管一恒站到他身邊去,用力抽了抽鼻子,仿佛在山風之中,確實有那麼一絲臭味,跟之前那些死鳥頗為相似,只是因為這裏風大,所以很難分辨清楚。

    “來找找。”葉關辰撿起一根竹竿,仔細撥拉起草叢來。

    兩人並肩在草叢裏慢慢地前行,忽然間葉關辰一竹竿撥過去,草叢裏一下子跳出四五隻鳥來,兇狠地向葉關辰啄過來。這些鳥也是山雀繡眼之類的小鳥,身上同樣散發著惡臭,都已經死了。

    管一恒實在捨不得用宵練劍去斬這些死鳥,只得搶過葉關辰手裏的竹竿,將幾隻死鳥掃落在地,葉關辰已經搶先走進草叢裏去,隨即就怔了一下:“這——是一隻死跂踵?”

    草叢中有一個簡陋的鳥巢,幾乎就是草葉混合著泥土堆起來的一個圓圈,裏頭再墊了一層樹葉罷了。樹葉上頭,臥了一隻死鳥,看起來像只灰色的貓頭鷹,一隻腳爪僵硬地伸在身後。

    “不對——”管一恒用竹竿撥了一下,“這不是跂踵啊。”

    這的確不是跂踵,從羽毛脫離的禿尾巴上可以看出來,這只是一隻死掉的貓頭鷹,不過只有一隻完整的腳爪,另一隻則齊著腿根斷掉了。

    貓頭鷹脖子上絞著一根尼龍線,管一恒仔細看了看:“是斷掉的鳥網的一個網眼。”

    葉關辰指了指斷掉的鳥腿:“可能也是之前絞在網上弄斷的。”那是一處舊傷,曾經有過潰爛,但最終還是癒合了,只是沒有了羽毛,露著醜陋的傷口。

    鳥巢雖然簡陋,卻收拾得很乾淨。貓頭鷹應該剛死不久,屍體尚未開始腐爛。築巢用的草葉已經乾枯了,但巢底鋪的草葉卻是新鮮的。不遠處扔著些枯萎的草,顯然是今天才從巢裏扯出來的。

    “跂踵一直在邙山停留不去,難道是因為這只貓頭鷹?”管一恒有些詫異,“這些草葉是它換的?為什麼?”什麼時候跂踵和貓頭鷹交上朋友了?

    葉關辰看了一會兒死鳥斷掉的一條腿,因為鳥腿只要稍稍收縮就能縮進腹下的羽毛裏去,所以這只貓頭鷹如果能站起來,看起來就像是只有一條腿。

    “我想,它可能以為這是它的同類。”一隻獨腿的貓頭鷹,與跂踵比起來,可能只差一條尾巴。

    管一恒嘴唇動了動,最終也沒說出什麼來。葉關辰的猜測極有可能就是事實,這只跂踵跟著這只殘廢的貓頭鷹來來回回地遷飛,最後在邙山,貓頭鷹終於死於捕鳥網,跂踵這才徘徊不去,以致釀成疫災。

    第一批染病的,就是那些鋪設這捕鳥網的人。在來收鳥的時候,他們首先碰上了跂踵。不過由於當時跂踵剛到邙山,疫鬼所聚不多,更沒有伯強這樣的大厲,所以他們沒有當場身亡,還來得及把捕到的鳥賣給了飯店。

    這些鳥網網眼小而密,即使褐柳鶯這樣的小鳥都有可能被掛住。但這麼小的鳥毫無經濟價值,死後也只是被扔在草叢中,最後變成了瘟屍,守護著這個鳥巢。

    至於那些斑鳩大雁之類的鳥,則被送進飯店做成了菜肴。這些鳥當然本來是無毒的,但因為跟貓頭鷹掛在同一張網上,便被跂踵沾染有了疫毒,所以食用了他們的遊客,還有接受了老闆賄賂的員警,也都紛紛身亡。

    貓頭鷹死了。估計在這之前它還苟延殘喘地生活了好幾天,因為它的屍體尚未腐爛,而且跂踵也還沒來得及把它變成瘟屍。在這段時間裏,它一直躺在這個鳥巢裏,不能再向北飛行。同伴不飛,跂踵也就不肯離去,因此邙山一帶才會出現越來越多的疫鬼,甚至於大厲伯強都被吸引了過來。

    “這麼說,跂踵每天都會回來這個巢裏的。”管一恒最終還是乾巴巴地說了一句。現在再說什麼都是沒用的,只有討論如何除掉跂踵,消滅這次疫情,才是他能做的。

    “嗯。”葉關辰接過竹竿,撥了撥巢邊的樹葉,發現下面有兩隻死耗子,“它會來給同伴送食物。”死耗子還是新鮮的,但貓頭鷹沒有去碰過它們。

    “可能就是今天早上才死的。”葉關辰輕輕歎了口氣,“還是燒掉吧,不然在跂踵身邊,很快就會變成瘟屍。”會到處飛的瘟屍,其危害比一具只能到處走的還要大。並且一旦貓頭鷹成了瘟屍可以起飛,這裏說不定還有別的死鳥也會變成瘟屍一起再向北去,這後果想一想,就叫人不寒而慄。

    管一恒立刻動手,把巢穴周圍的草清除掉,以免一會兒焚燒貓頭鷹的屍體會引起山火。好在貓頭鷹尚未變成瘟屍,只要用普通的火焰燒掉就可以了:“不等董涵他們上來了?”

    葉關辰看了看天色:“問問他們到哪里了?早燒掉早安心些。”

    管一恒摸出手機又打了一個電話。山上的信號不大好,磕磕絆絆的半天才聽明白,董涵他們已經離得不遠,只是一時找不到路才耽誤了時間。

    “那就等一下吧。”葉關辰籲了口氣,倚著一棵樹,“你說的那個什麼火齊鏡,也許還是用那個燒最穩當。”

    管一恒四處看了看,想找一塊乾淨點的地方讓葉關辰坐下:“累壞了吧?”路邊有土墩有石頭,但看起來都髒兮兮的,他自己坐下去倒無妨,但讓葉關辰坐,怎麼都覺得太髒了。

    “沒什麼。”葉關辰笑起來,手裏玩著打火機,“不過是爬個山而已。其實我在西安的時候,也經常去爬山的。我們在秦嶺有一個中草藥種植園,平常我就住在那裏,山路也沒少走。”

    管一恒有一瞬間想問問這個“我們”說的是誰,不過畢竟還是沒有問出口:“葉——先生,這次其實,真是拖累了你。沒有耽擱你的事吧?”叫葉先生似乎太過生疏了,但叫別的又好像……

    葉關辰看出了他的意思,側了側頭笑起來:“如果不嫌棄的話,可以叫我一聲葉大哥。”

    管一恒板著臉,耳根子卻有點發熱:“我覺得你比我也沒大多少……”

    “我應該比你大七八歲吧。”葉關辰好笑地看著他耳根處可疑的一抹紅色。

    管一恒覺得叫不出來。他在家裏的弟妹們中是大哥哥,後來離家上學,雖然在同學當中不是最年長的,但總是習慣性地以最大的自居,凡事肯做主,肯攬責任。現在叫他管別人叫大哥,即使明知道葉關辰比他年長,也有點張不開嘴。更何況,葉關辰看起來溫文爾雅的,身體又弱,他總覺得他還應該多照顧一點葉關辰呢。

    葉關辰眼裏的笑意更深,妥協地說:“那麼叫辰哥?實在不願意就叫關辰吧。”

    關辰不錯。管一恒掩飾地乾咳一聲:“那你叫我一恒就行。”

    “叫阿恒吧。”葉關辰微微一笑,“我比較習慣這樣叫人,可以嗎?”

    “當然。”阿恒聽起來確實好像更親近一點,不過想起好像還有一個阿雲,這份親近就好像有那麼點兒不是味兒。

    “那麼阿恒,”葉關辰含笑看著他,“你到底是做什麼工作的?我怎麼覺得你這個員警,好像跟一般的員警不大一樣呢?”

    管一恒臉上頓時一紅:“我確實是員警,不過不是普通公安系統,是專門處理超自然事件的,就比如這一次,還有上次旅遊山莊的事。”葉關辰早就看出他不是普通員警了,不過一直沒問,當然,即使那時候問了,他也未必會回答就是了。

    “哦——”葉關辰輕輕點了點頭,“那麼董先生他們,肯定也不是心理醫生了?”

    “他們——跟我不是一個系統,雖然也是專門處理這種事情的,不過——”管一恒想了一想才說,“類似于員警和武警?”這個比喻不是太準確,不過反正也差不多了。

    “這麼說,之前在文溪酒店,也不是什麼高科技殺人犯了吧?”

    管一恒又乾咳了一聲:“是的。但是因為我們有保密制度,所以那時候我沒有告訴你……”而且即使現在也不能全部都說出來。

    葉關辰似乎還想說什麼,只是剛剛說了一個字,遠處就傳來一聲尖銳的鳴叫,像哨子似的,兩人一起抬頭,只見一隻灰黑色的鳥輕飄飄地從遠處飛過來,圓形的翅膀讓它在樹枝之間可以靈活地變換方向,甚至不發出一點聲音,如果沒有剛才那聲鳴叫,說不定它飛到眼前都不會有人發現。

    “是跂踵!”儘管還沒有看清楚這鳥身後是不是生了一條豬尾巴,但管一恒眼尖地看見,巢穴裏的死貓頭鷹忽然微微動了一下。這不是死而復蘇,而是起屍的先兆。有跂踵在,貓頭鷹很快就會變成一具會動的瘟屍。

    “快燒了它!”管一恒抽出宵練劍,擋在葉關辰面前。

    宵練劍在陽光下只有一個淡淡的虛影,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但或許是天然的感應,管一恒一抽出劍來,跂踵就帶幾分畏懼地停了下來。這時候就能看出來,它只有一隻腳,站在樹枝上略微有些不太穩當,身後那條細長的尾巴,正不安地甩動,抽打著腳下的樹枝。

    葉關辰已經把打火機握在手裏,立刻就點著了之前收集來的幹樹葉和艾草。一團煙冒出來,圍住了地上的鳥巢。跂踵驀然間發出一聲尖銳的鳴叫,竟然不顧管一恒手裏的宵練劍,嗖地飛起來,箭一般撲了下來……

 第27章 節外生枝

    跂踵撲下來,繞過了管一恒,直奔葉關辰而去。

    葉關辰揮動手中的艾草,白煙滾滾,被山風吹著湧向跂踵。這股煙味讓跂踵厭惡,加上野獸天生對火畏懼的本能,跂踵不得不閃了一下,就這麼一拖延,管一恒的宵練劍已經斬到了它後背。

    跂踵發出哨子般的尖鳴,兩扇翅膀一撲,用一個詭異的弧線閃開了劍鋒。貓頭鷹有特殊的飛行技巧,它們的翅膀近圓形,飛羽表面密佈絨毛,邊緣還有鋸齒般柔軟的穗,所以飛起來悄然無聲。並且由於這柔軟的飛羽,它們在叢林中能如落葉一般飄忽輕盈,用猜想不到的路線起落和滑行。

    跂踵雖然不是真正的貓頭鷹,可在某些方面卻跟貓頭鷹頗為相似,譬如說這奇異的飛行本領,也不知道是不是跟它的貓頭鷹同伴學的。

    管一恒一劍落空,但劍芒也足夠讓跂踵驚心。它撲騰著飛遠,連聲尖叫,草窩裏又躥出幾隻瘟屍鳥,沒頭沒腦地沖管一恒撲過來。

    這些東西沒有理智,也不知道害怕,直接就往管一恒的劍鋒上撞,跂踵借著機會繞了個彎子,又沖著葉關辰去了。

    管一恒這會也顧不上宵練劍會沾上屍液了,一劍掃過去,幾隻瘟屍鳥被劍氣拍得四分五裂,膿液四濺。管一恒看都不看,倒躍一步,宵練劍抖出幾朵劍花,橫截跂踵。跂踵再次撲騰翅膀,險之又險地從劍下逃開,飛上半空。

    “這東西夠狡猾!”管一恒把葉關辰擋在身後,皺起眉頭,“要不是這貓頭鷹的屍體還在這兒,恐怕它早就飛了!”

    葉關辰剛才險些被跂踵抓中,臉色卻絲毫未變,也抬頭看著跂踵:“長翅膀的東西一向更難對付,我想是不是能有辦法先把它困住——要是有網就好了。”

    這句話提醒了管一恒,他一腳踩滅了地上的火苗,摸出一團紅繩塞給葉關辰:“你拖著這只死鳥,跟我走。”

    葉關辰一怔,隨即彎下腰去用紅繩拴在死鳥的腳上。貓頭鷹僵直的翅膀已經在輕輕拍動,但被紅繩系上之後,系住的部分立刻發出滋滋的聲音,仿佛被澆了沸水似的冒起一線白煙,已經開始拍動的翅膀掙扎了一下,頹然不動。

    跂踵尖利地鳴叫著,想撲過來搶回貓頭鷹的屍體,但管一恒在樹林間穿來繞去,始終將葉關辰擋在自己身後,還不時騰出手來用宵練劍在身邊的樹幹或地面上劃上幾道。轉了一圈之後,他忽然一腳挑起紅繩,將死鳥甩向面前幾步處的空地,眼看著跂踵一頭紮下去,管一恒宵練劍向空中一指,一線日光在劍尖上閃耀,隨即就被他往地面一甩。

    金光閃耀,之前畫在樹幹和地面上的符文一起亮起,形成一張網,將跂踵網在了中間。管一恒手中的宵練劍流動著金光,迅速畫出最後幾筆,就要將這張網補完。這不是困獸符,而是滅靈符,如果用網來比喻,那麼困獸符是普通的尼龍網,滅靈符就是帶著尖刺的網,只要管一恒畫完最後一筆,整張網往裏一收,那些尖刺就會一起刺進跂踵的身體,其上所攜帶的靈力,足夠將跂踵的妖魂絞得灰飛煙滅。

    滅靈符比困獸符畫起來其實更簡單,因為它遵循的只是一個規律,就是毀滅。單純的毀滅,要比圍困更簡單,因此畫起來也就更容易。管一恒一條手臂不方便,又要護著葉關辰,也沒時間去畫複雜的困獸符。且跂踵見則有大疫,留下來也是禍害,還是滅掉比較放心。

    巨大的符文閃著金光,那光線像細針攢成的網,將跂踵壓在下麵。貓頭鷹身上的疫氣首先被淨化,一部分羽毛和皮膚開始消失,跂踵身上也冒出絲絲黑氣,淒厲地尖叫著。

    隨著它的叫聲,四面樹叢裏開始冒出一個個黑影,無數疫鬼探頭探腦,蠢蠢欲動。只是現在才是午後,太陽還明晃晃地掛在天空,疫鬼雖然不像普通陰魂,在白日裏不能現身,但也畏懼陽光所攜帶的純陽之氣,一時間雖然回應跂踵的召喚而來,卻只敢在樹下的蔭影裏,並不敢冒著曬到陽光的危險立刻撲上來。

    管一恒揮劍更快,眼看滅靈符的最後一筆就要補全,忽然間紅影一閃,一條火蛟飛撲過來,尾巴一甩抽向管一恒的肩膀。

    猝不及防,管一恒本能地就要一劍擋過去,卻聽後頭傳來一聲大喊:“慢著!”卻是費准的聲音,而撲過來的這條火蛟,正是費准的蛟骨劍之精靈。

    都是自己人,管一恒只能硬生生收了劍,順勢躍開一步,滅靈符的最後一筆也就中斷,跂踵趁機用力一撲翅膀,獨足翻過來向空中一抓,兩根符文的筆劃從中斷開,跂踵撕開一個口子,帶著身上的千瘡百孔逃了出去。

    “你想幹什麼!”功敗垂成,管一恒再能忍耐,這會也火了,轉頭怒視費准,“這是跂踵!”

    費准跑得一頭汗,盯著跂踵的眼睛卻興奮得閃亮:“我知道是跂踵!別殺它,擒住它,可以煉成法器!”說著,他一抖龍骨劍,火蛟便騰空而起,沖著跂踵撲了過去。

    “你——”管一恒氣結,卻不知該說什麼好。的確,費准的火蛟追捕起跂踵來,要比宵練劍方便許多。跂踵畏懼火蛟吐出的靈火,一時間只有逃命的份。但它的飛行不以快速見長,很快就被火蛟困住了,只能尖叫著催促那些疫鬼上前。

    管一恒狠狠瞪了費准一眼,提劍掃蕩那些猶豫不決的疫鬼,後面董涵和朱岩也在趕上來,有了他們,百來隻疫鬼也根本不成氣候,看來跂踵是難以逃走了。

    葉關辰卻抬頭看著空中的火蛟,仿佛看呆了一般。管一恒一劍削斷一隻偷偷摸摸想靠近他的疫鬼,用肩膀輕輕撞了他一下:“小心!別只顧著看那個!”

    葉關辰隨著他的動作往旁邊退開幾步,如夢初醒般地揮動手中還在燃燒的艾草:“那是什麼?”

    “是費准的蛟骨劍,一件法器。”管一恒想了一下,又解釋了一句,“他的劍是用火蛟骨製成的,將火蛟的魂魄煉化於蛟骨之中,這件法器就有了火蛟的靈力。”

    “煉化……”葉關辰喃喃重複了一遍。

    “對。”管一恒正想解釋,火蛟已經用尾巴拍中了跂踵,跂踵發出一聲尖叫,墜落下去。

    前方就是一處山崖,費准怕跂踵墜到山崖之下難以尋找,連忙跟著沖了過去,一手甩出一張紅繩結成的兜網,就要準備去兜住跂踵。

    眼看費准勝券在握,管一恒也松了口氣,誰知就在此時,山崖下面突然傳來拍打翅膀的聲音,跂踵還沒落下去,一個巨大的黑影就從山崖下升了起來,兩扇翅膀拍起一股勁風,兜頭就拍在火蛟身上。

    火蛟遇襲,立刻一扭身子,半空中吐出一串火球,同時揮起尾巴反擊。火球打在黑影身上,立刻就是一股焦糊的氣味,但黑影卻好像完全沒有感覺到疼痛,巨大的翅膀去勢絲毫不減,重重與火蛟的尾巴相撞。

    砰地一聲悶響,火蛟一聲嘶叫,猛地往後退去,尾巴上已經黑了一層,而且還在不停地向上蔓延。而黑影只是往後彈了一下,隨即就伸出兩隻腳爪,對著費准抓了下來。

    這個時候,眾人才聞到一股臭氣。從山崖下飛起的巨大黑影原來是一隻大鳥,兩翼展開將近四米,伸出來的巨大腳爪比成人的手掌還要大些。不過這東西的兩隻眼睛呆滯而混濁,身上的羽毛也不蓬鬆,竟然又是一具瘟屍。只是之前它也許在山崖下面,到這時候才接到跂踵的召喚飛上來,卻打了個眾人一個出其不意!

    費准的蛟骨劍還握在手中,本能地抬手一擋。不想這傢伙的力量極大,蛟骨劍撞上鳥爪,爪上的尖甲碰斷兩枚,費准也被震得虎口開裂,幾乎要握不住蛟骨劍,順著去勢跌出兩步。巨鳥側過翅膀,就要往他身上拍。這一下如果拍實在了,費准只怕要吐血,而且這鳥身上滿是瘟癘之毒,一沾染就必定染疫。

    朱岩失聲驚叫,抬手扔出四張符紙。可四周的疫鬼跟瘋了似的圍上來,四張符紙切割過七八隻疫鬼,終於化為了金色的粉末。董涵也摸出了火齊鏡,掃射出去的紅光同樣被捨身堵槍眼的疫鬼們消耗了個精光。

    管一恒一步沖了過去。葉關辰不知什麼時候把燃燒的艾葉綁成一束,搶先對著巨型的瘟屍鳥投了過去。這投不了多遠,但燃燒出來的煙卻順著山風吹了過去。巨鳥本能地覺得厭惡,稍稍側了側身體。

    這一下子贏得了寶貴的幾秒鐘,管一恒已經飛撲過去,雙手掄起宵練劍,對著那巨大的翅膀砍了過去。

    一道透明的虛影閃過,巨鳥向著費准拍過去的翅膀頹然下垂,整只鳥都失去了平衡。可是這力量實在太大,管一恒是實打實地正面相抗,頓時被拍飛了開去。他右臂不能活動,只好用右肩著地卸去衝力,只聽喀的一聲,他連打了幾個滾,臉上抑制不住地露出痛苦的表情——右肩脫臼了。這還是他用力得當,否則換了別人用手腕去撐,可能這時候已經骨折。

    跂踵尖銳地叫著,用力拍動翅膀,四面的疫鬼好像從土裏長出來的,簡直綿綿不絕;而巨鳥拍動剩下的一只好用的翅膀,俯衝向管一恒,伸出巨大的嘴喙啄過來。

    管一恒一腳踢出,鞋尖準確地橫踢在鳥喙上,被那堅硬得像鋼筋似的嘴殼震得腳尖生疼,但鳥喙也被他踢歪,在草地上像犁頭似的翻起了一道深深的土溝。

    費准用流血的手握緊蛟骨劍,從後面沖了過去。蛟骨劍與宵練劍卻是不同的,不能斬氣,卻能傷體。尖銳的劍尖從巨鳥後背上刺了進去,用力往下一豁,巨鳥的另外一扇翅膀也被卸掉了一半。

    巨大的翅膀徒勞地拍打著,拍得旁邊的灌木叢都折斷倒伏下去,屍液四濺,卻再也扶不起這個沉重的身軀,反而讓羽毛紛紛離開了腐爛的皮肉,脫落下來。巨鳥伸出腳爪去抓費准,費准來不及抽出蛟骨劍就打了個滾,嗤啦一聲t恤從後領被扯開,萬幸沒有傷到皮肉。

    跂踵發出尖銳的叫聲,最後一次試圖沖下去救出那只貓頭鷹,但剛才葉關辰擲出的燃燒的艾草正好落在那只死鳥身上,死鳥的羽毛已經燒著了。

    “吱——”跂踵最後打了個盤旋,放棄了希望,轉身往山外飛去。

    “快攔住它!”管一恒大吼一聲。但垂死的巨鳥還在掙扎,把他和費准都擋住了;朱岩和董涵則陷在疫鬼的浪潮裏,雖然傷不到,卻也一時沖不出去。

    宵練劍自下而上,插-進巨鳥的肚子,向上直豁到脖頸,最後一絞,絞斷了巨鳥的頸骨。巨大的頭顱垂下來,巨鳥終於不動了。

    跂踵已經消失在山林裏,沒有了它的召喚,疫鬼們也開始退卻。董涵和朱岩怎麼能讓它們再溜掉,自然是大肆掃蕩,務求將這些東西都消滅在當場,免得留下後患。

    畢竟還是白日,因為跂踵的召喚疫鬼才勉強前來,現在跂踵已走,單是午後的陽光就足以銷蝕掉一部分陰氣,百多名疫鬼,掃蕩起來也不過就是砍瓜切菜而已。

    火齊鏡裏的紅光掃滅最後幾縷黑氣,董涵也踉蹌了一步,滿頭是汗。法器動用的是靈力,雖然他毫髮無傷,但那份疲勞也並不比管一恒這樣拼體力的少。

    “快追!”管一恒的肩膀已經由葉關辰接上了,他只稍微活動了一下,就提起劍往山下跑,“跂踵朝著洛陽的方向去了!”如果讓它飛進洛陽城……後果簡直不敢想像。、

    費准一臉陰沉,從破爛的t恤上撕下一條纏住流血的手,拎起蛟骨劍跟著狂奔。朱岩和董涵也顧不上喘口氣,轉身再往山下跑。

    “等等,這裏還燒著火……”葉關辰連忙去踩地上的火苗。

    “你自己小心,撲滅了火再下山!”管一恒頭也不回地喊了一聲,腳下卻一步沒停。這時候還不是秋天,草樹都未枯乾,並不容易引起山火。兩害相權取其輕,還是阻止跂踵進入洛陽更為要緊。

    “你們小心點……”葉關辰的喊聲順著山風遙遙傳來,不過已經沒人顧得上回答了。

    一路狂奔到山下,遠遠的已經能看見車了,跂踵卻不見了蹤影。

    “往哪邊追?”朱岩跑得簡直要斷氣,扶著腰問。

    管一恒狠狠瞪了費准一眼,一時也不知說什麼好,想了一下才說:“通知洛陽市內的天師警戒,我們順著這一條線搜過去。”

    在這樣的山脈裏搜一隻鳥,這主意簡直的不靠譜到極點,卻是現在唯一的辦法。費准動了動嘴唇,最終什麼也沒說低下了頭。

    “這樣不行——”董涵喘著氣才說了半句話,忽然聽到不遠處有什麼東西清脆地叫了一聲:“青耕!”

    一隻鳥從樹林中飛出來,掠過幾人的頭頂,向前飛去,在半空中又連叫了兩聲:“青耕,青耕!”

    這只鳥看起來有些像喜鵲,身子靛青,長長的尾巴卻是白色的。像一道青色的閃電,嗖地一聲就紮進了前方的樹林裏。

    “青耕鳥?”管一恒脫口而出,頗有些難以置信。

    “跟上它!”董涵的臉色卻有些複雜,只看了一眼就做了決定,第一個抬腿就追。

 

    青耕青耕的叫聲在前方斷斷續續地響起,後面四人跟著狂奔,卻是越落越遠。費准咬著牙又召出了火蛟,可火蛟的尾巴上附著一片黑色,整個看起來都有些懨懨的,飛行的速度大打折扣。

    “吱——”尖銳刺耳的叫聲在遠處響起,管一恒頓時精神一振:“跂踵!”

    “青耕,青耕!”

    “吱——吱!”

    鳥叫聲此起彼伏,十分激烈。不過沒等管一恒等人跑到眼前,就聽見跂踵的尖叫聲仿佛被什麼切斷了,戛然而止,再也沒有了動靜。

    管一恒第一個沖到近前,陡然收住了腳步。跟在後面的費准刹車不及,險些撞上他的後背:“怎麼,怎麼不跑了?”

    管一恒伸手指了指前方。跂踵仰面朝天地躺在草地上,肚子被啄開了,裏面的內臟都被啄食殆盡,死得不能再死。

    “青耕。”樹枝上傳來一聲怡然的鳴叫,青耕鳥立在枝頭,歪著脖子打量下面的幾個人。它的眼圈也是白色的,越發顯得小眼睛烏溜溜,嘴喙上還沾著內臟的渣渣。看了管一恒和費准幾眼,青耕鳥把白色的嘴喙在樹枝上慢條斯理地擦乾淨,又梳理了一下羽毛,拍拍翅膀準備起飛了。

    “抓住它!”董涵的體力實在比不上管一恒和費准,這時候才喘得像風箱一樣地跑過來,人還沒到,已經叫了起來。

    費准下意識地抬手,卻被管一恒一把壓住了:“幹什麼!這是青耕鳥!”青耕可不是跂踵那樣的妖獸,這鳥可以禦疫,跂踵就是被它殺死的。

    “你——”董涵眼看著青耕鳥消失在林間,頓時惱了,“如果把它煉成法器,今後再有疫情就無往不利!”

    管一恒放開費准的手,漠然地看了董涵一眼,轉身就走:“你想抓,那就去抓吧。”

 第28章 分歧

    青耕鳥已經跑了,還抓個屁啊!難道董涵能長出兩隻翅膀去追嗎?

    饒是董涵,這會兒也維持不住風度了,轉頭就對費准喝斥道:“還不趕緊讓火蛟去追!在這兒發什麼呆呢!”

    費准向來對董涵是言聽計從的,剛才只不過是被管一恒突然出手打擾才沒能執行命令,現在董涵一喝,他就立刻召出了火蛟。這樣的山林地帶,也只有火蛟才能追上青耕鳥了。

    不過火蛟卻並不十分聽話。它尾巴上附著的黑色疫氣,因為剛才猛追跂踵卻無暇清除,此時又擴大了些,正小心地用靈火燒著那些疫氣,並不怎麼情願去追擊。何況青耕鳥已經消失,獵物不在眼前,火蛟也就多少有些懶懶的,沒有立刻起飛。

    董涵的臉色更黑了,毫不客氣地斥責費准:“連自己的法器都指揮不動,你還能幹什麼!”

    費准還是頭一次被董涵這樣呵斥,何況還有個管一恒在面前,頓時脹紅了臉。朱岩有點看不下去,乾咳了一聲,委婉地說:“其實青耕已經飛遠了,火蛟再去追也未必追得上。再說,留下青耕在這片山林裏,就不怕有漏網的疫鬼了,不也是件好事嗎?”

    對朱岩,董涵還是要給幾分面子的。朱岩年紀雖然不大,但幾乎是供應著天師協會五分之一的符咒,而且他脾氣好,幾乎是有求必應,因此在天師協會內部極有人緣,等閒也沒人願意得罪他。

    因此朱岩這一開口,董涵的語氣也就溫和了些,但話說得卻仍舊很硬:“你們全都疏忽了一個問題——如果青耕鳥本就在邙山,為什麼會有疫情發生?”

    朱岩愣了一下:“也對……”青耕鳥本能禦疫,從外形看,跂踵比青耕更為兇悍,但正所謂一物降一物,如此兇悍的跂踵對上青耕鳥,這才幾分鐘就被啄開了肚子食盡五臟。倘若青耕鳥本就在邙山,諒跂踵也活不到現在。

    董涵吐了口氣,沉聲說:“由此可見,青耕鳥本來並不在邙山,我很懷疑,它根本就是剛剛才出現的!何以出現的時機這麼巧?是不是因為,它是某人豢養,並攜帶到邙山來,專門對付跂踵的?”

    “養妖族?”連管一恒都停下了腳步,轉過身來聽董涵的話。

    董涵冷笑了一下:“你覺得呢?”

    費准立刻道:“除了養妖族,也不會有別人了!這些人真是無處不在,現在居然把手伸到邙山來了!”

    朱岩卻有些疑惑:“不管是不是養妖族做的,但他們確實除掉了跂踵,這——這不是好事嗎?”

    董涵陰著臉道:“好事?他們既然有青耕,為什麼到這時候才放出來?”

    這是個好問題,沒人能回答得出來。董涵環視三人,尤其重點在管一恒臉上盯了一眼,冷笑著說:“要是我沒猜錯的話,他們是看見我們要抓到跂踵了,這才放出青耕,目的就是不讓我們把跂踵煉成法器!”

    朱岩喃喃地說:“不讓我們得到跂踵……對養妖族有什麼好處?”

    “我估計,本來他們是想要得到跂踵的,並且想要活捉,所以任由跂踵帶著疫鬼作祟,也不肯放青耕出來。直到跂踵要落到我們手裏,他們才急了。寧願自己得不到,也不能讓我們得到!”

    管一恒沉默地聽著,這時候才說:“所以,剛才我們追下來的時候,養妖族的人一定就在附近?”

    “那是自然。”董涵冷冷看著他,“倘若剛才擒住青耕,說不定還能借此找到線索,抓出養妖族也未可知。”

    “不太對。”管一恒也冷冷地說,“養妖族手中有迷獸香,連騰蛇都能瞬間收伏,抓一隻跂踵還要費多少時間?或者來洛陽的這些人沒有迷獸香,他們與文溪酒店的養妖族不是一批?”

    這下輪到董涵回答不出了,半天才怒衝衝地說:“現在青耕飛了,線索也斷了,再說這些還有什麼用!”他轉身就走,走了兩步才回頭看了管一恒一眼,“關於青耕的事,我要在報告裏提交協會的。”

    管一恒神色絲毫不動,只是回答:“關於跂踵逃跑的事,我也要提交的。”

 

    費准的臉色一下子又變了。青耕或許是管一恒的失誤,但跂踵本來已經要被管一恒滅掉,卻又逃出來,卻是因為他節外生枝了。兩樣報告都提交上去,管一恒那邊是情況不明的失誤,要不要處罰還不好說,他這邊卻是肯定要背個處分了。

    幾人沉默著走回原來的地方,葉關辰已經把一路上的死鳥屍體都收集了起來,用艾草點燃了在熏。其中那只巨大的瘟屍鳥佔據了無比大的一塊地方,葉關辰根本拖不動它,只好任由它留在原地,扔了許多的艾草上去。

    葉關辰臉上抹得黑一道白一道,全是草灰,鳥屍堆周圍被清除出一圈空地,以防山火。管一恒等人遠遠就看見他拄著根竹竿直喘氣,看起來是累得不輕。

    “跂踵抓到了嗎?”一看管一恒的臉色,葉關辰就有些擔憂,“跑了?”

    “沒跑。”朱岩用符紙墊著手,把跂踵的屍身提了回來,隨手就往鳥屍堆裏一扔,“不過不是我們抓的就是了。”

    “怎麼回事?”葉關辰一臉摸不著頭腦的模樣,“不是你們抓的又是誰抓的?”

    管一恒簡單地解釋了幾句,並沒有提董涵關於要擒住青耕煉法器的事,只是說青耕鳥跑了。葉關辰聽完就松了口氣:“反正也是不為害的,跑了就跑了,總之跂踵已經消滅了不是嗎?疫情解除,總歸是件好事。”

    他臉上抹得跟花貓似的,嘴唇卻有點發白。管一恒一眼看見,忍不住抻起t恤的袖子給他擦了擦臉:“去旁邊歇會兒,我看你臉色又不大好。”

    “大概是有點嚇著了。”葉關辰摸摸自己的臉,自嘲地一笑,“剛才那一陣子風大,火苗都快燒到旁邊的樹了,生怕起了山火……幸好還是撲滅了,清出隔離帶來我才又敢點起艾草來熏。”

    “那也累了,去休息。”管一恒硬把葉關辰帶到一邊,找了塊石頭,用草把上頭的泥土擦了擦,才讓葉關辰坐下。

    葉關辰的嘴唇確實有些失了血色,坐了一會兒才漸漸恢復一點紅潤,勉強笑了笑:“可能確實也有點累了……現在好多了。”

    “怎麼能不累。”管一恒仔細看著他的臉色,稍稍放心,“你在醫院也是沒日沒夜的吧,根本就沒好好休息,接著又跟著我爬山——現在跂踵也消滅了,回去立刻休息。”

    葉關辰微微一笑:“先別管我,等下了山,你倒是先要去醫院拍個片子,看看手臂有沒有受傷。”

    管一恒這才覺得右臂隱隱發疼。他剛才脫臼已經被接好,但總歸那樣的衝擊是留下了傷痕,自己稍稍拉開衣領看了一下,右肩頭已經青紫起來,還有破皮的地方沁出了血絲,把t恤都有些粘住了。幸好活動一下,關節和筋腱應該都沒有問題,不過是軟組織挫傷,好好養一養就行了。

    “小管——”朱岩在那邊招了招手,神色有些肅然,“你來看。”

    他指的是那只巨型的瘟屍鳥。

    “你看這是什麼鳥?”

    鳥類當中,頗有一些身材巨大的,比如說兀鷲,就與這具鳥屍略有相仿。但管一恒看了幾眼,就看出這並不是兀鷲,比如說,它就沒有兀鷲那樣的長頸,看起來倒更像雕類,卻又比雕類更大。總之這具鳥屍,恐怕不屬於已知的鳥類。

    “如果不是普通鳥類,那就可能是……”朱岩這句話沒有說完,但話裏的意思大家都明白了,不是普通鳥類,就很可能是跂踵之類的妖鳥,只不過死掉了罷了。

    葉關辰也跟著走了過來,低聲對管一恒說:“剛才用艾草熏灼的時候,總覺得鳥屍有股味道,像是楮樹皮中白汁的氣味,還挺濃厚的,似乎這只鳥經常在楮樹上磨蹭身體。”

    跂踵已死,天氣又熱,鳥屍*得很快,散發出更濃的惡臭氣味,混合著燃燒艾草的煙味。朱岩抽了抽鼻子,立刻就捂住了嘴:“我,我是聞不出來……”楮樹皮中的白汁是什麼味兒他倒知道,可實在沒有本事從惡臭之中分辨出來。

    董涵也用力聞了聞,面露厭惡之色,卻說:“確實有這個氣味。”

    費准瞥了一眼巨鳥出現的山谷:“也許穀裏有這種樹,這鳥拿來治病的。”楮樹皮間白汁可治頑癬及蜂蠍蛇蟲咬傷,動物也有給自己治病的知識。

    董涵卻搖了搖頭:“這樣巨大身軀的鳥,不可能原本就生活在邙山而不為人知。”他頓了一頓,若有所思地輕輕念誦,“萊山,其木多檀楮,其鳥多羅羅,是食人。”

    “《山海經西次二經》……”朱岩眨了眨眼睛,“你是覺得,這就是食人之鳥羅羅?”

    董涵低頭看了一眼,忽然笑了笑:“其實我也說不準,只是聽葉老弟提到楮樹,才想到的。”

    朱岩哦了一聲,頗為感慨:“葉先生真是博聞廣識。”

    葉關辰一怔,失笑:“博聞廣識?我只是常年跟藥材打交道,對藥味比較敏感罷了。”

    董涵意味深長地說:“葉老弟別客氣了。說實在的,你的學識我也是十分佩服的,不少時候聽你一言都能頓開茅塞。”

    “董先生可太抬舉我了。”葉關辰仿佛並沒聽出董涵話裏的意思,反而微微一笑,“真要是能幫到你們,我是不是能去給你們做個顧問呢?”

    董涵哈哈大笑,手腕一翻,火齊鏡掃出一道紅光,瞬間點燃了地上的鳥屍。熊熊火焰呼地騰起半天高,不過一兩分鐘,羅羅鳥巨大的屍身就化為了灰燼,其餘那些小型鳥屍更是連骨頭渣都沒有留下。

    董涵負手看著這堆灰白的骨燼,輕輕吐了口氣:“不管怎樣,這件事總算是完結了。”

    這話倒也不錯,跂踵除掉,疫鬼消滅,疫情平息,這件事也就算有一個圓滿的結局了。至於青耕和養妖族,可以稍後再議。

    一行人看著火燒完,將骨灰也埋入地下,這才下山,直奔醫院去給管一恒和費准看傷。

    費准是虎口震裂,管一恒是軟組織挫傷,都不是什麼大事,倒是費准的火蛟被羅羅鳥屍體上的疫氣所染,要慢慢清除才好。

    第三天,洛陽周邊地區的天師們紛紛傳來消息,確認洛陽周圍已無疫鬼,這件事終於算是真正可以結束了。

    “該喝藥了。”準時准點,葉關辰又帶著一碗苦藥進了管一恒的房間。

    “還要喝啊……”管一恒報告打了一半,苦著臉轉過身來,“醫生不是都說了,骨頭癒合得很好,只是軟組織挫傷嗎?”

    “軟組織挫傷難道不是傷?”葉關辰不容置疑地把藥端到他面前,“而且你也應該知道了,這藥對你的骨折很有用處,難道不該繼續喝?”

    管一恒沒話可說,只能接過藥碗捏著鼻子灌了。葉關辰看他喝完,滿意地笑笑:“不用這麼愁眉苦臉了,今天是最後一服藥,明天沒人來灌你了。”

    “明天不用喝了?”管一恒先是一喜,隨即就聽出了這話裏的意思,“你是要——”

    “回西安。”葉關辰微微地笑,“種植園的事還要去看看,有一批藥材要收摘了。”

    管一恒有一會兒沒說話,心裏說不上是個什麼滋味,半天才平復了一下心情勉強問:“什麼時候走?”

    “明天晚上的車,已經買好票了。”葉關辰用手指輕輕點了點管一恒,“雖然藥不用吃了,可是也要注意。骨折什麼的我就不說了,飲食上要注意,好好對待你的胃。”

    管一恒有些悶悶地應了一聲,想說點什麼又不知該說什麼。兩人正相對沉默,朱岩悶著頭推門進來,一見葉關辰也在,才想起自己沒敲門,連忙道歉。

    “沒事,我也要回房間了。”葉關辰微微一笑,收了碗起身,“你們談。”

    “有事?”送走葉關辰,管一恒看一眼朱岩,坐下來準備繼續寫報告。

    “你的報告還沒交上去?”朱岩看了一眼,“小費那事,你打算怎麼提?”

    管一恒並不遮掩,把電腦往朱岩面前推了一下:“實話實說。他沒有惡意,但事實上的確影響了任務的完成,我希望這種事以後不要再發生了。”

    朱岩猶豫了一下,問道:“小管,你是不是對煉器的事很反感?”

    “確實。”管一恒坦白地說,“我能理解大家對法器的需要,但我確實不能贊成。”

    “不過……”朱岩又猶豫了一下,還是說,“董理事現在有不少人支持。”

    這是實話。沒有稱手法器的天師很多,因此煉器必然受到他們的歡迎和支持,譬如費准。

    “你怎麼忽然跟我說這個?”管一恒有些疑惑地看了朱岩一眼。

    朱岩歎了口氣:“董理事的報告已經提交上去了,關於青耕的事,他也很不滿意。畢竟跂踵最後是被消滅,而青耕跑了。我剛跟一個朋友通過話,煉器的事似乎要提上議程了。”

    “所以你覺得這次情況對我不利?”管一恒靜靜地點了點頭,“謝謝你。”

    “嗨!”朱岩胡亂擺了擺手,“都是同事。說起來我還是頭一次跟著你們這些一線天師出任務,你們都不容易。我是覺得,大家都盡了力,只不過是觀念上有所不同,為這事處分人可就不合適了。但是煉器的事一旦通過,你這樣放走青耕的情況就不能允許了……”

    管一恒淡淡一笑:“這不是還沒通過麼。”

    “但是據說挺有希望的。”朱岩小心地說,“再說,你是十三處的人,我聽說十三處跟協會好像不大……不大那個……”

    管一恒微微冷笑:“這也是免不了的。不過,估計也不全因為我在十三處。”

    “那——”朱岩看他似乎並不想說的樣子,還是把好奇心壓了回去,“總之協會不是要在西安開例會嗎?可能馬上就要跟你聯繫,讓你去會議上講一下關於養妖族的事。文溪酒店、旅遊山莊,還有這次洛陽的事,可能都要問你。”

    管一恒再次冷笑了一下:“是周副會長的主意嗎?”說是去講一下養妖族的事,其實就是要問責吧?

    “你怎麼知道?”朱岩愕然,“有人跟你聯繫了?”

    “沒有。”管一恒搖了搖頭,“我猜是他。”停頓了幾秒鐘,他才緩緩地說:“當年我父親抓住睚眥之後沒有立刻殺死,養妖族有人潛入我家放出了睚眥,殺了好幾個人。其中有我父親,還有——周副會長的兒子。”

    朱岩平常除了畫符之外兩耳不聞窗外事,還真不知道這段舊事,張大了嘴巴,半天才說:“那跟你有什麼關係?”

    管一恒只笑了笑沒說話。要說沒關係,那確實是沒關係;可要說有關係,周副會長最有天賦的長子身亡,又怎麼會沒關係呢?

    “那總之,你當心點?”朱岩想了一會兒,還是乾巴巴地說了一句。

    “謝謝。”管一恒對他認真地點點頭,隨即淡淡地說,“其實也沒什麼,最多不過是扣積分,總不可能不讓我當天師。”

 第29章 失蹤

    俗話說得好,計畫不如變化快,人生的奇妙就在於,事情從來不會如你想像的那樣發展,當然,坑爹之處也在於此。

    朱岩走後,管一恒並沒有對他說的事情考慮太多。天師協會副會長周峻與管家的恩怨,那真是說不太清楚的。周峻一直認為,如果當初管松直接殺死睚眥,就根本不會有後面的事,他的長子周淵也就不會年紀輕輕便死於非命;但對管家人來說,放出睚眥的是外來的養妖族,又于管松何干?周淵與管松都死於那場戰鬥,談不上誰害死誰,不過都是殉職而已。

    平心而論,周峻的憤怒和傷心,管家也是能理解的。周峻一共有兩個兒子,長子周淵天賦過人,前途無量,卻偏偏在二十六歲上就死了;剩下的次子周濤,又是個不怎麼成器的,也難怪他十年來都不能放下。

    可是管家同樣損失了當家人管松,而且,當時管松如果不想去救周淵,說不定也還不會死。周峻再這麼咄咄逼人地總要把責任按到管家頭上,就讓人無法接受了。如此一來,兩邊這十年來的恩怨真是講不清楚,並且還在無數的小矛盾中越結越深。

    不過,縱然周峻是副會長,天師協會也不是他的一言堂,更不是私人公司,即使要周峻要找管一恒的麻煩,也無非是在已定的處分上更加重一些,卻不能另外提出不合理的處分,因此管一恒也並沒有放在心上,他比較在意的,是葉關辰這就要走了。

    這會兒,他倒隱隱地希望協會叫他去西安的例會上自辯了,西安嘛,葉關辰不就住在那裏?

    但是這件事畢竟還只是朱岩的小道消息,萬一協會不叫他去呢?管家在協會裏也不是沒有自己的力量,管一恒的叔叔管竹,姑姑管梅都是二級理事,再加上交好的朋友——如果有人把這件事按下來了呢?

    管一恒想了半天,還是起身去了葉關辰的房間。至少總要對他這些天的照顧道聲謝,而且如果能相互留個住址什麼的,也方便今後上門拜訪不是?不說別的,葉關辰的知識之淵博,實在比起協會的前輩們來也毫不遜色,能多談談,不說“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也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這麼琢磨著,管一恒已經走到葉關辰的房間門口了,卻聽見裏面有人在大聲地說話。

    小旅館的房間門隔音不是太好,管一恒的耳力又強,仔細一聽就聽出來,說話的人正是葉關辰,而且聲音又快又急,仿佛出了什麼事。管一恒心裏一緊,手上下意識地用力一推,門沒上鎖,被他直接推開了。

    “你們找了幾天了,為什麼現在才給我打電話!”葉關辰背對著他站在房間裏對著自己的手機吼,聲音是管一恒從來沒聽過的高亢急怒,“跑到遊客不去的地方,你們就這麼讓他去?你這個助理是養來吃飯的嗎?”

    管一恒從來沒聽過葉關辰說話這樣的尖刻,不等電話那端的人說什麼,就厲聲吩咐:“馬上給我訂最近的機票,我立刻過去!在這之前,組織人手進去找!警力不夠,你自己雇人……不管什麼規定,你想辦法!如果阿雲真有什麼事,你以為你還能有好日子過?”說完就掛斷了電話。

    阿雲兩個字讓管一恒心裏撲通一跳,脫口問:“出什麼事了?”

    葉關辰這才發現他進來了:“阿雲失蹤了,在紮龍自然保護區。”他眉頭深鎖,一臉的焦躁,幾乎跟平常判若兩人了,“剛才公司助理給我打電話——這些混蛋,阿雲失蹤了三天他們才通知我!”

    “你先別著急,離得這麼遠,總要你過去了才行。”管一恒按著他坐在沙發上,“到底是怎麼回事?是去紮龍旅遊嗎?”

    葉關辰抬手在臉上抹了一把,過了幾秒鐘,他稍稍平靜了些:“阿雲進了保護區深處,還有兩個保鏢,一起都失蹤了。開始助理沒打算告訴我,還想著把人找回來就算完。後來才知道,這已經不是第一次有人失蹤了,一個月前有兩個日本遊客就失蹤了,最後只找到他們的手機和照相機,還有衣服的碎片。助理這才害怕了,趕緊通知我……”他沒有回答管一恒最後一個問題。

    “紮龍自然保護區……”管一恒沉吟了一下,那裏是著名的珍貴水禽自然保護區,每年有大量鳥類聚集,但應該沒有什麼特別兇猛的鳥類,更沒有大型猛獸,遊客失蹤是怎麼回事?難道是陷進沼澤淹死了?

    “你別著急,那邊又不是深山老林,沒有大型猛獸的……”管一恒安慰著葉關辰,“最麻煩也無非是迷路了……”

    葉關辰苦笑:“助理之前也是這麼想的,以為只要雇人去找就行了,但——那兩名失蹤的日本遊客,被認定是已經遇害了。沒有大型猛獸未必就沒有危險啊……”

    管一恒有些無話可說了,只能輕輕拍了拍葉關辰的肩膀:“總之過去就能知道具體情況,你現在不要太著急。”

    葉關辰輕輕點點頭,抬手按住了太陽穴。管一恒看看他的臉色,有些擔憂:“要不然我陪你去吧?”

    這話完全是自然而然從他嘴裏說出來的,說完了連他自己也怔了一下。葉關辰是給自己打工,想去哪就能去哪,他可是有公職在身的人,如果不是現在在病假期間,又有天師協會為了洛陽疫情而借調,他這會兒應該回十三處去做工作總結了。

    不過話既然已經出口,管一恒就迅速盤算起這件事的可能性。十三處的工作沒什麼定性,案子多發的時候忙死,但沒有案子的時候也可以放鬆一點。他現在是在病假期間,這時間視工作忙碌程度而可長可短,或許他可以再申請延長幾天。另外保護區那邊已經失蹤了兩個人,他也可以順道去看看究竟是怎麼回事。

    “這——”葉關辰有些猶豫,但看起來也並不反對,“你的工作……”

    “我去申請一下,如果能批准,我就陪你去。”管一恒打定了主意,立刻就起身,“我回去打個電話。”

    電話打過去,接電話的是個熟悉的女聲,聽起來懶洋洋的:“小管啊,這幾天怎麼樣?聽說天師協會要叫你去問責?”

    管一恒不由得就露出微微的笑意:“雲姨好,您消息就是這麼靈通。”

    雲姨在那邊笑了一聲:“這種事——他們一說借調,我就想到啦。處長叫我告訴你,該說什麼就說什麼,該做什麼就做什麼,沒事兒!”

    “謝謝雲姨。”管一恒的笑容更深了些,“麻煩您也替我謝謝處長。不過,我還有件事想申請。”

    “申請什麼?”雲姨開著玩笑,“申請結婚嗎?我說,你那個東方家的小女朋友,其實天賦真不錯,處長在考慮是不是把她也調進來,好解決你們異地戀的問題呢。”

    “雲姨!”管一恒耳根子發熱,“您說什麼呢!琳琳不是我女朋友。”

    “喲——”雲姨拖長了聲音,“琳琳,叫得真親熱……”

    “雲姨!”管一恒不知怎麼的略略有幾分不大開心起來,“琳琳是小瑜的妹妹,也是我的妹妹。”

    “好吧好吧。”雲姨敏銳地聽出了他語氣中的不悅,意識到自己這玩笑可能開得不太合適,馬上正經起來,“那就是工作上的事?還是你的身體不太好?”

    “都有一點關係吧……”管一恒含糊了一句,把保護區的事情簡單講了一下,“……如果處裏現在沒有什麼事情,我想去那裏看看。一來葉關辰照顧了我這麼久,二來——”

    雲姨打斷了他的話:“你是說紮龍自然保護區兩個日本遊客失蹤的事嗎?如果是這件事,你過去看看沒問題。”

    “怎麼?”管一恒立刻聽出了其中的意思,“這件事已經上報到處裏了?”那可就不是普通案件了。

    “現在還沒有正式立案。”雲姨在那邊劈劈啪啪地按了幾下鍵盤,“那兩個日本人的遺物當中,發現了幾張照片,仿佛是某種大型蟒蛇類遊過的痕跡。”

    雲姨的用詞很謹慎,但管一恒聽見“大型蟒蛇類”幾個字,立刻就警惕起來:“有多大?”

    “從照片上推測,至少應該有水桶粗細。”雲姨沉吟了一下,“不過更奇怪的是,照片拍到了這條蟒蛇憩息的痕跡,它的頭部留下的痕跡非常亂。如果這條蟒蛇不是有多動症喜歡亂動腦袋,就是——它不止有一個頭。最保守估計,它也很可能至少在四個頭以上。”

    一條有好幾個頭的水桶粗細的疑似蟒蛇類,這件事已經值得十三處去關注一下了。雲姨繼續說:“還有一件事,那兩個失蹤的日本遊客,名義上是日本某鳥類保護組織的攝影師,但其中一個身份很成問題,曾經在福建紅樹林保護區那邊偷獵過儒艮。而且在日本,他跟某些秘密組織有來往,當初偷獵儒艮,好像就是為了日本傳說中吃美人魚的肉能夠長生。現在既然你要去,那順便去看看倒是最合適不過的。”

    沒想到紮龍保護區還有這樣的事,管一恒嚴肅地說:“我知道了,一定去仔細調查。”

    “好。”雲姨滿意地笑了笑,卻又換了口氣,“其實也不用那麼嚴肅的。小管啊,年輕人就該活潑一點,老那麼板著臉,會找不到老婆的。哈哈哈,我掛了,自己小心,有什麼問題就給處裏打電話啊。對了,這次的差旅費你是半公半私,所以到時候記得只能報銷一半啊。”

    管一恒滿頭黑線地放下電話。雲姨是十三處的老資格了,平常對外的時候看起來又穩重又可靠,寡言慎行的,可是對上自己人就立刻原形畢露——好吧,這個詞用得不夠準確,有點不太尊敬,但反正就是這麼個意思了。

    一聽管一恒可以一起去,葉關辰立刻打電話叫人訂兩張機票。管一恒則去了董涵房間。

    畢竟是董涵把他們從濱海調過來的,既然現在要去紮龍,總得打個招呼。管一恒敲開門時,費准也在。

    房間裏的氣氛有點不對勁,管一恒一進去就覺察了。費准低著頭,那姿勢卻有點強勁,仿佛董涵說了什麼,他雖然不肯反駁,卻有一點不同意。董涵神色間卻有一點恨鐵不成鋼的意思,不過一見管一恒,便立刻收了起來,和顏悅色起來。

    這兩人之間有什麼問題,管一恒無心關注,簡單地把事情說了一遍。他沒有細提十三處查出的情況,只說了有日本遊客失蹤,現在葉關辰的朋友也失蹤,所以要去幫忙找一找。

    董涵聽完了就笑笑:“說起來這也是應該的,葉先生照顧你那麼久,你們感情又這麼好,去幫幫忙也是應該的。不過——協會那邊正想叫你去西安,把濱海和旅遊山莊這幾件事做一個詳細的報告。畢竟這連著幾件事都是大事,如果你現在去了紮龍,恐怕這件事就——畢竟這是大事,更重要的,對不對?你要是不去的話,就怕有人覺得你有點因私廢公啊。”

    費准抬起頭來,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被董涵的目光又攔了回去,再度低下頭。

    管一恒聽完董涵的話,只是淡淡點了點頭:“我知道了,等接到協會和十三處的通知,我會儘快過去。”

    董涵啞然。一來現在協會還沒有正式通知管一恒去西安,二來管一恒隸屬十三處,協會臨時調用可以,但按理說是要走程式的。就像之前他一個電話把管一恒從濱海叫到洛陽來,那是因為管一恒自己願意過來,如果管一恒較真一點,他就得先向十三處打招呼。現在也是一樣,協會要叫管一恒來做這個報告,首先就要知會十三處。否則就憑董涵這一番話,管一恒完全可以不必理會。

    管一恒懶得看他是什麼表情,轉到隔壁去給朱岩打了個招呼,便收拾東西走人了。

    紮龍保護區在齊齊哈爾東南方大約三十公里。齊齊哈爾和洛陽之間沒有直達的航線,他們必須先到北京機場,然後轉機往齊齊哈爾。

    那邊的助理動作倒是很快,但飛機票卻不好訂,最後只訂到了當天晚上十點四十五分的那一班飛機,管一恒和葉關辰提著簡單的行李,直奔洛陽北郊機場,淩晨零點三十分,航班在北京機場落地。

    北京往齊齊哈爾的飛機最早一班也是七點五十五分的,還有整整七個小時,兩人只能在候機大廳幹等了。

    即使淩晨時分,北京機場的候機大廳也有不少人。兩人隨便找了個座位坐下,葉關辰抬手揉了揉眼睛。管一恒看他一眼:“靠在我身上打個盹吧。好歹睡一會兒,等到了紮龍還有得忙。”

    葉關辰眼睛裏有淡淡的血絲,明顯是在強打精神:“那你——”

    “我剛才在飛機上睡了一會兒。”管一恒打斷他,抬手強硬地攬著他按到自己肩上,“你睡,我看著行李。別忘了,你要是累倒,事情就更麻煩了。”

    葉關辰沒再拒絕,把頭枕到了他肩上。離得這麼近,他身上清苦的淡香更加明顯,縈繞在管一恒鼻間耳畔,環繞不去。

    雖然說是不肯睡,但葉關辰確實累了,淩晨時分就是人最渴睡的時候,不一會兒他的呼吸就均勻起來,真的睡著了。

    管一恒小心地抽了件外衣給他蓋上,忽然覺得有人在看他們,一抬頭,就見斜對面的一排座位上有一男一女,正在注視著他和葉關辰。

    在歐洲人眼裏,亞洲人都長一個模樣,但在亞洲人眼裏,區別還是蠻大的。管一恒一眼就看出來對面那兩人不是中國人,十有八-九是日本人。男人年紀在三十歲左右,皮膚蒼白帶幾分病態。女的二十出頭的樣子,齊腰的頭髮染成金褐色,燙著大大的卷花,倒是生得十分豔麗。兩人眉眼之間有幾分相似,看起來像是兄妹。

    碰上管一恒的目光,男人略略頷首,斯文之中還帶一絲倨傲,女的倒是嫣然一笑,塗著桃紅唇彩的嘴唇豐潤,彎起來的時候頗有幾分風情。

    管一恒對日本人沒什麼好感,雖然女孩笑得十分熱情的樣子,他也只是面無表情地隨便一點頭,就把目光移開了,眼角余光看見女孩笑著對男人說了句什麼,目光卻還一直盯著他。

    北京機場的國際航班多的是,有個把外國人簡直再正常不過了,管一恒也沒放在心上。誰知過了一會兒,女孩端著一杯熱水走了過來,笑嘻嘻地用中文跟他打招呼:“你好帥哥,要喝水嗎?”

    她的聲音倒是很好聽,清脆如銀鈴一般,但太響亮了,葉關辰一動,立刻醒了,喃喃地說:“怎麼了?”

    “沒事,你繼續睡。”管一恒把外衣往上拉了拉,遮住他的臉,轉頭對女孩冷冷地說,“小姐,可以請你小聲一點嗎?你把我的同伴吵醒了。如果沒什麼事的話,麻煩不要打擾我們行嗎?”

    這話說得實在不客氣。女孩臉上有絲慍色一閃而過,隨即又笑了笑,端著水走回了自己座位。葉關辰在衣服下麵半睡半醒地說:“你太不客氣了,好歹是個女孩子……”

    “別管她。反正以後也見不到了。”管一恒隨口回答。

    不過,他顯然沒有金口玉言的本事,幾個小時之後,在飛往齊齊哈爾的飛機上,他又看見了這兄妹兩個。

 第30章 失蹤的因

    “兩位是去齊齊哈爾旅遊嗎?”女孩子好像已經忘記了曾經被管一恒冷臉以對,笑盈盈地打招呼。她的座位就在管一恒和葉關辰前面,想裝聽不見都不行。

    “是。”葉關辰倒是彬彬有禮,“兩位也是去旅遊?”

    “是啊。”女孩子雖然在跟葉關辰說話,目光卻總是在管一恒身上掃來掃去,“我叫寺川綾,這是我哥哥寺川健。我們是去紮龍自然保護區看鳥的,聽說現在正是觀鳥的好時候。”

    又是去紮龍的?而且還是日本人。說起來每年去紮龍的外國遊客也不少,但這時候忽然冒出個日本人來,管一恒卻油然生起一點警惕之心,仔細打量了一下寺川兄妹。

    寺川健從頭到尾都沒說話,但也側坐在座位上,擺出一副附和妹妹的姿態,但他神色懶懶的,顯然並不打算參與到談話中來。他皮膚蒼白,五官倒生得很精緻,再加上仔細修剪過的頭髮,也算得上是個美男子,就是一雙眼睛黑沉沉的,總帶著點說不出的陰鬱,落在管一恒身上的時候像兩根小針似的紮人。

    不過寺川健並沒有多看管一恒,他只掠了兩眼,就把目光轉到葉關辰臉上,仔細地打量起來,仿佛一分一寸都要看清楚。

    葉關辰似乎沒有察覺寺川健的打量,只是微笑著回答寺川綾的話:“確實,四五月間是紮龍觀鳥最好的季節,天氣也合適。現在已經是旅遊季的尾巴了,如果再晚幾天,可能就要等到秋天。”

    “是嗎?”寺川綾嫣然一笑,又看了管一恒一眼,“你們是——兄弟嗎?”

    “是朋友。”

    “是嗎?朋友結伴來旅遊也很有趣。”寺川綾清脆地笑了一聲,“之前我看你們那麼親密,還以為是兄弟。兩位貴姓?”

    管一恒微微皺了皺眉,對葉關辰說:“要飛兩個小時,你要不要再睡一會兒?”

    “哦哦——”寺川綾俏皮地對葉關辰吐了吐舌頭,“我不打擾你休息了,不然這位帥哥又要瞪我啦。”

    這話說得旁邊座位上的幾個中年人都笑了起來。寺川綾雖然是日本人,可漢語說得極其流利,沒有半點口音,若是不提,還真看不出她的國籍。

    中國人天生熱情,看寺川綾年輕又俏皮的模樣,一臉很怕得罪人的模樣,就有人笑著打圓場:“這麼漂亮的小姑娘,誰會瞪你。”

    寺川綾一臉不好意思的模樣,眼角餘光卻瞥向管一恒,仿佛拋了個媚眼似的。

    管一恒厭煩地把頭一側,看向了飛機舷窗之外。寺川綾打扮得豔麗,根本不是什麼天真少女的模樣,她自己在兩者間切換起來倒是全無障礙,管一恒卻覺得她十分造作,一顰一笑都是裝出來的,半點都不自然。

    葉關辰把頭靠在座椅靠背上,含笑看著他,用手遮住嘴小聲問:“怎麼了?”說著,兩眼往寺川綾的方向一掠,眨了眨眼。

    管一恒不由得笑了出來,心情瞬間好了,也往葉關辰的方向側了側頭,用手遮住嘴:“她真討厭。”

    兩人對視,又一齊偷偷瞄一眼寺川綾,彼此都不約而同地壞笑起來,很有種一起惡作劇的快感。

    寺川綾一直悄悄觀察著管一恒,看見這兩人頭對頭靠著竊竊私語的模樣,眼睛裏又掠過一絲戾氣,終於坐直身子不再跟管一恒搭話了。

    飛機起飛進入平流層,機身平穩下來。乘務員送來了早餐,吃過之後,機艙裏的乘客們也漸漸安靜,有人開始打盹,或者戴上耳機聽音樂去了。管一恒一夜沒睡,這會也有點困意,閉上了眼睛。正在似睡非睡的時候,他忽然把眼睛睜開了一線。

    機艙裏很安靜,只偶爾有人小聲說話或咳嗽,但管一恒卻有一種感覺——仿佛有什麼在窺伺。

    這是他天生的警覺,又在天師訓練營裏強化訓練過,令他在即將入睡的時候又忽然醒了過來。不過這種感覺並不強烈,所以管一恒甚至沒有動,只是把睫毛稍稍地抬起了一線,不動聲色地觀察。

    落在他眼裏的首先是葉關辰安詳的睡臉,然後眼珠一動,他就看見了寺川健。

    寺川健坐在緊靠走道的座位上,正偏著頭,從椅背間的縫隙盯著葉關辰看。而管一恒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好將他的目光全部收在眼底。

    寺川健還是那麼一副半眯著眼睛的德性,但管一恒能發現他的目光就落在葉關辰臉上,從他的眉毛、眼睛,一直滑到嘴唇,像把帶著糖水的刷子,粘粘糊糊的來來去去。

    管一恒呼地坐直了身體,很想一拳揍到寺川健臉上去!怎麼會遇上這麼一對兄妹,分明是兩個變態!但寺川健一直裝著睡,何況看人又不犯法,他也實在沒有動手的理由。倒是葉關辰被他驚動了,微微睜開眼睛:“怎麼了?”

    “沒事。”管一恒壓下怒火,心裏一動,故意伸出手去把葉關辰蓋在身上的外衣兜帽拉上來,蓋住他的臉,還把他的頭往自己肩上攬了攬,“你睡吧。到了我會叫你。”

    寺川健仍舊倚著沒動,可管一恒清楚地看見他的眼皮猛地一跳,兩片薄薄的嘴唇一下子抿緊,更薄得像刀刃一樣了。

    管一恒心裏陡然生起一絲快意,索性自己又側了側頭,幾乎把臉貼到了葉關辰頭髮上,這才閉上了眼睛,卻仍舊在睫毛縫裏觀察著寺川健。

    寺川健這次再沒有什麼動作,只是嘴唇一直緊緊抿著沒有放鬆過。管一恒觀察了十分鐘,見他靠在那裏木乃伊一樣紋風不動,這才真的閉上了眼睛,心裏卻翻騰起來:哪來的這麼一對兄妹,這個寺川健是看上葉關辰了?

    管一恒知道同-性-戀。雖然他還從來沒見過一個gay,但他覺得自己並不歧視這種人——不過是性取向不同罷了,如果不作奸犯科,那麼就沒什麼好指責的。不過現在看見寺川健,他不這麼想了,他現在只想有個什麼藉口揍這變態一頓!

    飛機就在他起起伏伏的火氣裏飛了一個多小時。九點半,飛機上的廣播開始提醒目的地就在前方,飛機準備下降。葉關辰被驚醒了,睜開眼睛才發現自己枕在管一恒右肩上,頓時嚇了一跳:“壓疼你了嗎?”

    之前葉關辰讓管一恒坐在靠窗的位置,就是怕別人碰到他的右臂,誰知道自己睡著了倒靠上去了。

    管一恒活動了一下手臂:“沒事。你看,這不很好嗎?”軟組織挫傷的一片青紫,在喝了三天藥並做熱敷之後已經完全消失了,脫臼的關節也沒有不適的感覺,現在連右臂的吊帶都拆掉,只要不用太大的力氣,他的右臂已經跟左臂沒什麼差別了。

    “那也要小心。”葉關辰皺著眉,“下次要是我睡著了靠過來,你就把我推開。”

    “沒事。”管一恒眼角餘光看見寺川健的臉黑得像鍋底,心裏真是痛快極了,若無其事地把背包背好,“一會兒下飛機的時候你要小心點,別讓人占了便宜。”

    葉關辰一臉不解:“什麼?”

    “現在變態有點多。”管一恒指桑駡槐,“小心點總是好的。別以為你是男人就安全了。”

    葉關辰神色有點古怪:“你這是——什麼理論?”

    管一恒胡編亂造:“哦,剛才從報紙上看了一眼,有個男的,在酒吧睡著了,被人占了便宜。”他從眼角瞥了寺川健一眼,卻見那變態又恢復了原來陰鬱的冰冷模樣,正慢條斯理地收拾行李,便在心裏呸了一口,鄭重叮囑葉關辰,“總之一會下飛機的時候你注意點,跟著我別走散了。”

    葉關辰一臉哭笑不得的神情,目光有些複雜:“……好……我知道了。”

    十點鐘,飛機准點落地,管一恒拉著葉關辰,直到寺川兄妹已經走出幾排座位的距離,這才起身取了行李,跟葉關辰下了飛機。

    出了通道,葉關辰遠遠就看見出口那一群人裏一個坐立不安的青年:“在那!那是黃助理。”

    黃助理看打扮本來是個挺講究的小夥子,現在卻有些狼狽。頭髮亂糟糟的,因為之前打了啫哩水的緣故,一綹綹的粘在一起;眼睛底下好大一塊青黑,眼鏡框都遮不住;一條鑲銀線的五分褲已經抹上了灰泥,露在外面的小腿肚上有草葉劃出的血痕。一見葉關辰,他就快哭出來了:“葉顧問——”

    “哭什麼!”葉關辰沉著臉,“現在什麼情況?”

    黃助理只好把苦水都咽回去,接了行李往外引他們:“車在那邊。現在還——沒有消息。我雇了十個當地人去找,昨天晚上回來了八個,都說沒找到。本來今天一早就要讓他們再進去找,還想再多雇點人的,可保護區管理局那邊不讓進了,說懷疑有人偷獵鳥類,不允許人往保護區深處走。”

    說起這件事,黃助理真是一肚子的苦水倒不出來。大老闆是個強勢的人,不像這位葉顧問那麼溫和好說話。本來是來考查中草藥種植基地的,完了之後對方請他們來紮龍保護區看鳥,事情一直發展到這裏都挺好的,就是老闆忽然搞到了一張什麼照片,然後就留在紮龍不肯走了。

    如果他留下來只是老老實實看鳥,那還好點,結果他不知道怎麼回事,非要往保護區深處走。因為紮龍保護區太大,一般遊客都只在保護區管理局所在地的周圍看看就行了,往深處走的人很少。可是老闆說啥都要進去,帶了兩個保鏢就動身了,還叫他在外頭打聽事情。然後老闆一去不復返,紮龍白雲空悠悠,他這個助理就倒楣了。

    黃助理哭訴到最後,實在忍不住要替自己辯解幾句:“我說在外面看看就好,陸總一定說要進去。我問他進去做什麼,他說,他說替您找生日禮物。”真是坑爹啊,保護區裏找什麼生日禮物,難道偷獵一隻丹頂鶴嗎?

    葉關辰也聽得一頭霧水:“阿雲弄到了什麼照片?”

    管一恒在旁邊聽著,猛然聽見阿雲兩個字,腦袋裏嗡地一響,忍不住問:“阿雲?就是你打電話聯繫過的那個——朋友?”女總裁?

    “嗯。”葉關辰隨口回答,“是我的發小。”

    居然不是老婆?管一恒一時有點反應不過來。跟發小通電話,要那麼——溫柔嗎?

    葉關辰絲毫沒有覺察到他的糾結,只管追問黃助理。黃助理面有難色:“我沒看見。陸總是從當地一個混混手裏拿到的照片,我覺得這張照片很有可能來路不正。”

    “那麼那個混混呢?”

    黃助理耷拉了腦袋:“帶著陸總進保護區了,也沒出來。”

    搞了半天既沒有照片也沒有混混,簡直跟沒說一樣。葉關辰的臉色也很難看了,又問:“那麼他讓你在外面查什麼人?”

    黃助理戰戰兢兢:“查一個日本人,但——但這人在一個月前,也在保護區裏失蹤了。我,我就是查到保護區失蹤過人,所以才……”所以才不敢再隱瞞,趕緊打電話給葉關辰求援了。

    好了,現在連日本人也沒有了。葉關辰兩道眉毛幾乎都豎了起來,一臉的怒氣,只是壓抑著沒有立刻發作出來。黃助理恨不得把脖子縮到肚子裏去。他來這個公司三年了,一直在工作上都跟老闆配合得很好,沒想到這次會捅這麼大一個婁子。

    管一恒回過神來,一看葉關辰臉色已經鐵青,連忙拍了拍他:“冷靜一點,先別生氣。現在沒有消息也好,至少還沒有證據證明他們已經出了事。”

    “阿雲太大膽了!”葉關辰用力拍了一下座椅,“我就不該給他——”後半句話被他咽了下去,“立刻增添人手去找!都已經好幾天了,拖得越久越……”

    “管理局不讓進……”黃助理苦著臉,“我已經在找人疏通了……”

    “這個問題我來解決。”管一恒立刻接過話,“你只要組織人就行,要弄幾支麻醉槍來。”

    黃助理看了他一眼,十分好奇葉顧問帶這個年輕人來做什麼,但聽他說能搞定管理局,自然是求之不得,結果聽到最後一句話,又有些疑惑:“要麻醉槍幹什麼?”

    “之前不是失蹤過人?萬一有什麼危險呢。”

    黃助理動了動嘴唇,看了葉關辰一眼,沒說話。葉關辰沉聲問:“阿雲是帶槍進去的?”

    黃助理點了點頭,又看了管一恒一眼。在國內攜帶槍支是違法的,但陸雲有錢,在當地弄到幾支獵槍並不成問題。與獵槍相比起來,麻醉槍簡直不值一看了。

    能說出要麻醉槍的,多半都是老百姓,才會這麼規規矩矩的。但之前這個年輕人又說過能擺平管理局,好像又不是普通小老百姓。那麼——是員警?黃助理頓時有點緊張,陸總可是非法持槍……

    葉關辰倒沒想到這件事,繼續問黃助理:“你查的那個日本人是怎麼回事?詳細跟我說說,一點也不要漏掉!”

    這個問題黃助理能回答:“這個日本人叫真田一男,是日本一個鳥類保護組織的成員,這次他跟一個叫松下健太郎的一起來紮龍拍攝,結果兩人一起失蹤了,只發現了他們的手機、相機,還有衣服的碎片。”

    這些都跟管一恒之前聽雲姨說的差不多。

    黃助理繼續說:“他們失蹤之前,在保護區裏已經拍攝了半個月了,後來真田一男的一個相機被人偷了,包括裏面的儲存卡。這卡落在這個混混手裏,之後他們失蹤,就從這個混混嘴裏傳出些話來,說保護區裏有條怪蟒,兩個日本人都被它吞了。陸總不知怎麼聽說了,就找了這個混混,拿到了一張照片。再之後,他們就進了保護區。”

    他看一眼葉關辰的臉色,連忙補充:“這些話也就是私下裏那些混混們傳一下,不知道陸總是怎麼聽說的,直到他們進了保護區,我在外頭調查真田一男,才知道怪蟒的說法……”嚇得他立刻就給葉關辰打了電話。

    管一恒想了想:“既然這話傳出來,那麼知情的肯定不只一個人,再找幾個混混來,我們細問一下。”

    黃助理忙昏了頭,還真沒想到,一聽這話馬上答應:“我這就叫人去找。”抓起手機就打電話。

    葉關辰眉頭緊皺,忽然問管一恒:“你覺得怪蟒的說法靠不靠得住?”

    管一恒略一沉吟,還是說:“也不可不信,但總要眼見為實。”

    葉關辰似乎是自言自語地說:“我從前只聽說過這些事,唯一覺得可信的,就是我朋友親眼見過的方皇了,可現在,單是我自己就看見了好幾個……真是奇了怪了,怎麼現在怪事這麼多呢?”

    這話讓管一恒沉默了。是的,這個問題他也早考慮過,為什麼近年來怪事這麼多?如果紮龍保護區裏真的有怪蟒,那麼這件事他真的要向十三處和協會一起提出了——怪獸頻繁出現,原因到底是什麼,又會帶來什麼後果呢?

 第31章 遺物

    保護區管理局的負責人姓張,身材高大,因為長年在戶外活動,膚色已被陽光曬成了古銅色,仿佛一尊鐵塔。大概是跟野生動物打交道比較多,他說起來話來也沒有那麼多官樣文章,十分的直截了當。

    “保護區一直都有偷獵的,跟著陸先生失蹤的那個混混就是在我們這裏掛了號的。”老張看過了管一恒的證件,表情緩和了一些,“之前失蹤的那兩個日本人,據我們所知,也曾在別的地方偷獵過——哼,說是什麼鳥類保護組織,可是又打著科研的旗號,偷獵鳥類做標本。呸!小日本專幹這樣的事,獵鯨不就是嗎?”

    “陸先生應該不會偷獵鳥類。”管一恒這話說得略有一點兒底氣不足,畢竟他又不瞭解陸雲,雖然是葉關辰的青梅竹馬——呸呸,他的意思是說發小——但這種有錢人的思想,他可不敢保證。

    老張明顯不是很相信管一恒的保證:“但是這位陸先生是跟著那個混混進的保護區,還進了保護區深處,一般遊客都不會往裏面走的。再者,這幾天,我們保護區裏少了兩隻丹頂鶴。”

    管一恒被這個精確的數字嚇了一跳:“兩隻?您計算清楚了?”

    老張神色嚴肅:“這裏有一部分丹頂鶴是我們非常熟悉的,還戴了腳環,我說的兩隻,就是戴了腳環的,這個不會錯。”

    “您懷疑是——”是陸雲偷獵?

    “但如果是這樣,他們就應該回來了。”

    老張搖搖頭:“是不是那位陸先生偷獵我們不清楚,但不能再允許有人進入保護區渾水摸魚了。要找人的話,我們也在組織人員,但是那位元黃先生找的人裏有不少手腳都不乾淨,我們確實不能隨便就讓他們進去。”

    “這個沒問題。”管一恒馬上說,“如果保護區肯派人救援,我們當然是最感謝的。不如這樣,我們自己招來的人手,跟保護區的人混編怎麼樣?這樣就可以避免有人渾水摸魚。”

    葉關辰跟著說:“所有的費用都由我們出,麻煩你們了。不過我可以保證,陸雲他絕對不會偷獵的,丹頂鶴失蹤的事,如果您同意,我們一定想辦法查明。”

    老張對葉關辰不怎麼相信,不過管一恒有國安處的證件,還是靠得住的,於是點點頭,就出去組織人手了。

    要說黃助理還是挺能幹的,保護區在組織人手的工夫,他已經找到了帶陸雲進濕地的那個混混的相好,一個髮廊小姐,姓陳名蕙,生得細眉細眼,帶幾分傖俗的豔麗。說起混混失蹤的事,她一臉的滿不在乎,管一恒一針見血地問:“他經常幹這種事吧?”

    陳蕙斜了管一恒一眼,無所謂地說:“帥哥,我聽不懂你說話。”

    黃助理立刻拍出一疊錢:“要麼你拿錢,要麼這位警官請你進局子。現在不只是偷獵了,還有謀殺,不光是我們陸總,前頭還有兩個日本人,這已經是涉外事務了。你自己選吧。”

    一聽說殺人,又看見管一恒的警官證,陳蕙才有點慌神了:“怎麼,怎麼就殺人了?那兩個日本人不關我老公的事啊……”

    管一恒沉著臉看著她。他年紀雖然輕,沉下臉來的時候卻也自有一種威壓。陳蕙縮了縮脖子,再看看那疊錢,猶豫了一會才小聲說:“其實,其實他就是帶個路……那兩個日本人當初只說是去拍攝的,我真不知道他們偷獵什麼的——但我老公肯定沒殺他們啊,就是,就是順了他們一個相機,一個小的!”

    黃助理可沒心情去研究他們順了人家一個啥樣的相機,只是追問:“你老公那兒有張什麼照片,給我們陸總看了,我們陸總才要進保護區的。你知道是什麼照片嗎?對了,相機的儲存卡現在在哪里?”

    “我老公拿著的,我不知道……”陳蕙縮著脖子說,“不過那張照片,我倒是聽他提過一句,說是什麼有好幾個頭的蛇。”

    “好幾個頭的蛇?”管一恒一挑眉毛,“說仔細點!”

    陳蕙哭喪著臉:“我也只是聽他說了一句,就是從那個小日本的相機裏找到的。當時,當時我在做面膜,他叫我過去看,說這個照的好像是條蛇,但怎麼好像有三個腦袋似的。我懶得動,再說我特別怕蛇,就沒過去看……”

    黃助理恨不得揍這女人一巴掌。管一恒倒有些懷疑起來:“你能確定你老公給陸總看的就是這張照片?”

    “啊?應該是吧?”陳蕙喃喃地說,“他進保護區之前跟我炫耀過,說有錢人果然就喜歡這種稀奇古怪的事。要說稀奇古怪,也就是這個了吧?”

    走出髮廊,管一恒就問黃助理:“之前陸總是說要給關辰找生日禮物?”

    “是——”黃助理已經明白他是什麼意思了,“也許,也許這女人說的也不准。稀奇古怪什麼的,也可能是什麼稀罕的花草或者草藥……”他說著,下意識地看了葉關辰一眼。葉關辰喜歡養花種藥是公司裏的人都知道的,至於三個頭的蛇什麼的,這玩藝弄回去做什麼,沒聽說葉顧問喜歡養蛇的。

    管一恒微微皺眉,也看看葉關辰。葉關辰不知道在想什麼,半晌才說:“不管怎麼樣,照這種說法,保護區裏確實有一條怪蛇,我們是不是要跟管理局的人說一下,讓大家防備?至於阿雲究竟為什麼進去的,是不是看了這張照片,倒不是最重要的。只要找到了人,一問就知道了。”

    管理局的人並不很多,老張總共組織了六個人,都是常年駐守保護區,對地形熟悉的人。而黃助理招募了二十個當地人,準備分成五個小組,分開去找。

    管一恒把老張叫到一邊,講了一下怪蛇的事。老張一臉不相信地看著他:“要是有這麼條蛇,還像你說的這麼大,我們不可能不發現啊。這麼大的蛇,它要吃東西的——”他說到這裏,忽然自己就停了。

    “是——”管一恒輕輕點了點頭,“之前失蹤的兩個日本人……”

    老張巴唧了一下嘴唇,才能說出話來:“這事也不對啊,我在紮龍呆了二十年了,要真有這麼條蛇,不可能這麼多年一點都沒察覺……”

    “也許是最近才出現在保護區的……”管一恒說到這裏,忽然心思一閃,“那兩個日本人的遺物,還在你們這裏嗎?”

    “是。聽說已經通知了他們在日本的家屬,會來領——”老張剛說到這裏,外頭就跑進個人來,“老張,那兩個日本人的家屬來了,局長領他們來的,說來拿遺物。”

    來得這麼快?管一恒眉頭一皺,低聲問老張:“能不能拖延一下,我想看一下那些東西。”

    老張有些為難:“當然還是要辦手續的,不過也拖不了多久,而且東西一定要全部還給人家的……”

    “如果沒有問題,我肯定一樣都不會拿走。”管一恒沉聲說,“如果有問題,警方是可以介入的。”

    老張撓撓頭,叫人帶他去看東西,自己去前頭招呼局長了。

    兩個日本人留下的東西有一部手機,兩部相機,一副三角架,還有兩個長焦鏡頭,再就是一個煙盒了。

    手機和相機裏的內容,之前警方都已經看過了,除了各種鳥類的照片之外,就只有雲姨說過的疑似多頭蛇類憩息過痕跡的那幾張照片了。只可惜還有一張儲存卡被那個混混帶走了,否則裏面的照片應該更有價值。但是兩廂對照,已經可以肯定確實有那麼條多頭怪蛇存在了。

    “也許有些照片已經上傳到了網上,之後又刪掉了。”葉關辰在旁邊看著,忽然說了一句,一邊隨手拿起那個煙盒打開,仔細看了看。

    如果說已經上傳並且刪除,這個要查起來就麻煩一些了。管一恒拿著手機正在沉吟,外頭就傳來了腳步聲,老張帶著幾個人進來了。管一恒一抬頭,表情就有些不大對勁,因為走在老張後面的兩個人,正是北京機場遇見的寺川兄妹。

    為什麼是這一對變態兄妹?

    “啊,帥哥,又見面了,真巧。”寺川綾還是那麼笑盈盈的。

    老張有幾分尷尬。說是領家屬來拿遺物的,結果這邊有兩個陌生人在翻人家的東西,幸好看起來仿佛是熟人。

    “這兩位是公安部的,也是來調查真田先生和松下先生失蹤一事的。”老張簡單說了一句,就把主戰場交給管一恒了。

    “多謝了。”寺川健風度翩翩地向管一恒點頭,“不知道我能不能看一下這位警官的證件,還不知道兩位的尊姓大名呢。”

    大白天的,寺川健看起來倒是翩翩佳公子一名的作派,可惜管一恒已經看見過他在暗中窺伺時候的變態樣,對他殊無半點好感,肅著臉拿出證件讓他看了,便一臉公事公辦地說:“因為涉及辦案需要,真田先生的手機暫時還不能交給兩位。”

    寺川健微微揚了揚眉毛:“這似乎不對吧?警方已經確認失蹤,通知我們來領取遺物,現在我們來了,又說不能給我們。並且據我所知,立案的是本地員警,管先生好像不是的?還有這位——”他轉向葉關辰,“這位先生的證件……”

    看什麼證件,是想知道葉關辰的名字吧?

    管一恒在心裏暗暗唾棄,只當沒聽見寺川健最後那句話,反問道:“不知兩位是死者的什麼人?聽姓氏似乎不是直系親屬?”

    “是的。”寺川健倒也不諱言,“真田先生沒有結婚,沒有直系親屬,我們是他的——按照中國的說法,是表侄,算是他唯一的親人了。”

    “是嗎?”管一恒不無諷刺,“可是之前在機場看見兩位的時候,似乎並不像來奔喪的樣子,更像是來旅遊的,心情很愉快啊。”

    寺川健倨傲地抬起下巴,一臉的肅然:“真田先生一生不婚,將所有的時間和精力都獻給了野外拍攝,這是他的理想,也是他生命的價值。生命能夠結束在拍攝的路上,他是幸福的,並不需要別人的悲傷。我們要做的,是將他生命中留下的最後的照片發表出去,讓大家都知道他的幸福。”

    死了是幸福?管一恒不由得環視了一下屋子裏的一眾人等。寺川綾是滿臉的自豪,顯然百分之一千地認同她哥哥的說法。老張嘴角抽搐,一臉“日本人真是變態”的模樣。只有葉關辰拿著那個煙盒正若有所思,似乎根本沒聽見寺川健那高大上的宣言。

    管一恒用眼角溜了一下寺川健,果然寺川健也用餘光在看著葉關辰,發現葉關辰根本沒注意他在講什麼,唇角就不引人注目地抽動了一下。

    屋子裏有一瞬間陷入了詭異的沉默,片刻之後,還是寺川健先打破了沉默:“我剛才的問題,管先生還沒有為我解答——管先生不是本地警方,為什麼這時候忽然又要扣留真田先生的東西呢?這是沒有道理的。如果說管先生現在負責這件事,是否應該拿出相應的檔來?我知道你們中國人有很多文件的,只憑一張警官證,好像並不能證明什麼。而且,我們接到通知的時候,這件事已經以失蹤而結案,管先生現在介入,應該是重新立案,這是需要理由的,也請向我們講明。”

    居然還這麼精通各項流程?管一恒微微皺眉。之前他出來辦的案子,也有過這種情況,但他當時只是實習,自然有主辦的同事處理。而且十三處有特別權力,一般只要打個招呼就行了。但現在遇上個日本人,這話就不那麼好說了,更不可能向他講明十三處的工作範圍。

    “理由當然是有的。”葉關辰卻忽然說話了,抬頭看著寺川兄妹,他亮了亮手裏那個煙盒,“這個是在兩位死者的遺物中找到的。兩位能否確認一下,這是不是真田先生的東西?”

    寺川健馬上往葉關辰身邊走了過去,管一恒立刻不動聲色地插在兩人中間,從葉關辰手裏接過那個煙盒。這樣一來,寺川健在左,葉關辰在右,大家都方便觀察。

    “我們和真田叔叔不是太熟,這樣的煙盒我們曾經在他家裏見過,看起來很相似。”寺川健仔細看了看,回答還是比較謹慎的,“這個煙盒有什麼問題嗎?”

    “煙盒沒有問題,但煙很有問題。”葉關辰從其中取出一根煙,剝開外面的紙,從煙絲中間取出一根細細的線香來。

    這根線香大約是煙捲的一半粗細,小指長短,顏色暗綠,散發出有些古怪的香味。葉關辰捏著這根線香晃了晃:“這裏面有古柯葉成分。”

    寺川綾眉毛一揚:“古柯葉?據我所知,這不算是毒品吧?”

    古柯葉不算毒品,但確實有很多人把它與大麻一起用,也算是慢性吸毒。

    葉關辰撚著這根線香,緩緩地說:“的確,古柯葉在很多地方不算毒品。但,1961年,聯合國就把古柯葉定為禁藥了。而且,如果是要吸食古柯葉,又為什麼要製成香呢?”

    “製成香有什麼不可以嗎?”寺川綾對葉關辰的態度可遠比不上她對管一恒的態度好,“似乎中國也沒有法律禁止用古柯葉制香吧?”

    葉關辰並不因她的態度而動怒,仍舊不緊不慢地說:“制香也可以,但又為什麼要藏在煙捲裏呢?要知道,這樣放在煙捲裏,既不能吸食,又不方便當做香來使用。那麼真田先生這樣做的原因,就有些讓人疑心了。將香藏在煙捲裏帶入我國,是想做什麼?這種線香是一種新型的毒品嗎?真田先生是在販毒嗎?”

    寺川綾啞了。葉關辰瞥她一眼,把香遞給管一恒:“我想這香的成分還需要仔細檢驗,裏面的古柯鹼含量恐怕很高。”古柯葉本身可能不算毒品,但古柯鹼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管一恒滿意地把線香放回煙盒裏,看一眼寺川健:“現在,寺川先生知道我為什麼會介入這個案件了嗎?正好寺川先生來了,做為真田先生唯一的親人,調查還需要你們的配合。”

    寺川健臉色有些發青,忽然笑了笑。他膚色本來蒼白,又修飾得十分精緻,現在來了個白裏透青,這個笑容就顯得有點詭異了:“當然,我們很願意配合調查,也好洗清真田叔叔吸毒販毒的嫌疑。對了,聽說真田叔叔是在保護區裏失蹤的,我們也想進去看看,他們最後被發現遺物的地方。而且到現在還沒有發現他們的屍骨,我們也還抱著一絲希望的。”

    這個理由管一恒倒不好拒絕:“可以。我們也正要組織人手進入保護區,兩位如果要去,可以跟我們一起。”

 第32章 保護區

    真田一男的手機刪除得很乾淨,管一恒又不是專業搞網路的,只好把這件事告訴雲姨,讓十三處來做這個技術工作。

    雖然沒有拿到照片,但幾方面的消息對照,已經足夠判斷,保護區裏確實有那麼一條多頭巨蟒。雲姨不由得擔心起來:“你一個人進入有些太冒險了,還是稍等一下,處裏立刻調人過去協助你。”

    管一恒或者可以等,但顯然葉關辰是不能等了。而且保護區裏還有陸雲一行人,多等待一小時,他們的危險就增加一點,生還的可能就減少一點。

    “雲姨,我還是先進去吧,找到那些失蹤的人要緊。處裏調人過來,就直接到保護區管理局來就是了。”管一恒掛斷電話,葉關辰已經背著背包走了進來。他換了一身登山裝,褲腿和袖口都紮得結結實實:“可以出發了嗎?”

    “好了。”管一恒也背上背包,蹲身將褲腿系緊。葉關辰也蹲了下來,低聲說:“我把那盒煙捲都剝開了。裏面有兩種線香,一種是深綠色,一種是白色。”

    煙盒裏面一共有二十支煙捲,居然裏面的線香還分了兩種?如果葉關辰不全部剝開檢查,恐怕一般人還想不到。

    “深綠色的那種,古柯葉只是一部分成份,應該還有曼陀羅和幾樣草藥,這種香如果燃燒起來,可能具有強烈的麻醉作用。”葉關辰說著,又拿出兩根白色的線香,這些線香更粗一些,卻不像深綠色的線香那麼緻密,反而充滿了氣孔,倒有點像硬質的海綿或者粉筆,並且香柱上每隔半釐米左右就有一圈刻痕,輕輕一掰就能整齊地掰成小段,“這種香裏卻有提神的成份,是深綠色那種線香的解藥。我懷疑,這種線香是掰成小塊塞在鼻子裏的,可以緩解深綠色線香的麻醉效果。二十支煙捲裏有十六支深綠色的,四支白色的;每支白色線香可以分成八小段。所以我想,兩小段白色線香,足夠抵消一支深綠色線香的麻醉成份。”

    管一恒的眉頭跳了跳:“能麻醉人?”

    葉關辰沉默片刻,輕聲說:“應該對動物一樣有效,不過具體效果如何,我只憑著聞氣味還不能斷定。”

    真田一男帶著一種麻醉香進入保護區,究竟是想做什麼?管一恒心裏隱隱已經有了猜想,但還沒有佐證。葉關辰默默地把兩種線香各分了他一半,兩人心照不宣地對看一眼,藏好線香走了出去。

    管理局提供了三輛車子,會載著他們分三個方向儘量往保護區裏走,直到車輛無法進入的地區再步行。管一恒和葉關辰還有黃助理自然是在一組;這一組裏還有管理局的一個老員工,姓王,對野外各種生物的習性非常瞭解;另外就是本地招募來的四個人。寺川兄妹二人也在其中,管一恒雖然不願意看見他們,卻不放心把他們分到別的小組去——真田一男心懷叵測,這兄妹兩個恐怕也不是什麼好鳥。

    紮龍保護區面積有四萬多平方公里,屬於天然濕地,到處都是沼澤和溪流,大大小小的湖泊星羅棋佈。因為有足夠的水,這裏的草長得有半人多高,放眼望去一片深深淺淺的綠,仿佛一塊巨大的翡翠。越往裏走,就越能看見各種各樣的鳥,不知是不是已經有些習慣了人類的打擾,汽車開過去,並沒有太過驚動它們。有些鶴甚至只是往旁邊移了幾步,就繼續專心地在草地裏捉小蜥蜴吃了。

    “它們吃的是什麼?”寺川綾驚訝地指著一隻鶴問老王。

    老王對這些動物都非常熟悉,只看了一眼就回答說:“是一條水蛇,無毒的。鶴類鸛類都會吃小型爬行動物,蛇也是它們的食料之一。”

    管一恒也看過去,發現那群鶴裏有一隻不像同伴那麼活潑,長長的右腳總縮在腹下,呆立著不動。偶爾走動的時候,仿佛有點一瘸一拐的,腳上還套了個什麼東西。老王也看見了,詫異地叫了一聲:“停車!那是朱雲,好像受傷了!”

    他一邊說,一邊已經跳下車走了過去,一面嘴裏發出哨音。看見有人過來,一些鳥立刻散開後退,還有幾隻卻不怕人,尤其是那只受傷的鶴,甚至允許了老王走到它身邊,然後抓住了它。

    司機也是管理局的工作人員,跑過去幫著老王把鶴的右腳拉了出來,這時候管一恒才看清上面套的是一隻鋁環,但黑糊糊的仿佛被火燎過,連那只鶴腳都焦糊了一片。

    被火燎過?管一恒心念一動,急忙也跳下車跑了過去。這裏潮濕,春夏兩季,草都嫩得能掐出水來,根本沒有自然起火的可能,這只鶴會被燒傷,那只可能是有人點的火。

    老王一邊替受傷的鶴上藥,一邊心疼地念叨著:“怎麼受傷了呢?你的老婆呢?朱頂去哪兒啦?”

    “朱頂是——”管一恒忍不住問。

    “朱雲的雌鶴。”老王心疼地回答,“朱頂的頭頂特別紅,別的鶴都不如它鮮豔。”

    司機有些憂慮:“看朱雲這麼沒精打采的,會不會是朱頂出了什麼事?再說這燒傷——肯定是有人放火!”

    老王搖了搖頭:“如果是有人放火燒了朱雲,它看見人多半不會這麼溫順,至少會逃跑。”他手搭涼棚往遠處看了看,“如果是有人放火造成火災,朱雲被波及的話,那火勢應該不小,我們也應該能看見煙氣才對。”

    管一恒沉吟了一下,問道:“您知道這兩隻鶴平常習慣在哪里活動嗎?”

    “只有一個大概的方位。”老王比劃了一下,“朱雲和朱頂跟人混得熟了,我們投喂的時候經常看見它們。根據它們飛來的方向,多半是在那邊。”

    “那就往那邊去。”管一恒馬上做了決定,“如果真有人縱火,我們總得去看看。”

    老王就是來協助他的,當然沒有意見。司機重新發動汽車,就順著老王指的方向行駛過去。大概半個小時之後,到了一條河邊。

    “這是烏裕爾河的一條小支流,車過不去了,我們得步行。”老王率先跳下車,“大家都把袖口和褲腿紮緊,不要讓蟲子爬進去。除了吸血的螞蟥之外,這裏還有別的蟲子,咬人很厲害的。”

    雖然已經是五月,河水卻還沁涼逼人。水太清澈,看著一望見底,踩下去嘩啦一聲就淹到大腿根。還是有老王領著,他們才從淺灘趟了過去。人在車上的時候只覺得草綠得好看,真走起來就發現,除了草,你簡直就看不見別的了,如果不小心,說不定分分鐘連同伴都找不到了。之前還覺得有三十個人出來找人已經不少,現在才知道,就是放上三百人,撒進濕地裏也看不見了。

    長草間悶熱不透風,無數蚊蟲嚶嚶嗡嗡繞著他們飛來飛去,驅蚊油都不能將它們完全趕走。大家排成扇形推進,尋找地上有沒有留下的痕跡。

    在長草裏跋涉了半個多小時,眾人都已經汗流滿面,看見前方的水泡子時都松了口氣,至少可以吹到點風,涼快涼快。

    水泡子不算小,湖邊草地上有許多圓錐形的洞,老王看了一眼就說:“這是黑頸鶴挖出來的,為了採食地下荊三棱的塊根。我們這裏黑頸鶴不多,看這些洞的數量,應該怎麼也有個十幾隻。”

    管一恒也低頭看了一眼,卻發現湖邊有一塊泥地微微下陷,比旁邊都更光滑些,仿佛有什麼東西把它蹭平了似的。並且這種痕跡一直延伸到草叢之中,黑頸鶴挖出的洞有些都被壓塌填平了,仿佛泥瓦將用瓦刀抹平牆上的縫隙似的。

    “這湖裏有魚嗎?”寺川綾興致勃勃地問,走到水泡子旁邊,低頭往水裏看。

    管一恒不動聲色地瞥了她一眼。這一路走下來,幾個男人都滿臉大汗,寺川綾卻氣定神閑的,連汗都沒出多少;還有寺川健也差不多。由此看來,這兄妹兩個,至少在體力上是很不錯的,完全不是看起來那麼平常。

    老王對日本人印象很不好,雖然寺川綾是個年輕姑娘,他也不喜歡,於是隨口回答:“這不是湖,是水泡子,裏邊肯定有魚蝦,不然鶴也不來了。”

    “是嗎、”寺川綾彎下腰使勁往水裏看了看,“怎麼一條魚也看不見呢?”

    老王嫌她煩,口氣不是很好地說:“在深水裏呢。”

    管一恒也抬頭看了看水泡子,剛才他就覺得有點不大對勁,現在寺川綾這麼一說,他就發現了蹊蹺之處——這個水泡子裏確實沒有半點動靜,看起來實在不像有魚蝦的樣子,完全是一潭死水啊!

    “老王。”管一恒把他往旁邊拉了拉,低聲說,“我也覺得這水泡子裏沒有魚。會不會它本來就沒有魚,是一潭死水?”

    既然是管一恒問,老王當然就要認真回答了:“不能。你看這裏,這裏還有掉下來的蝦頭呢,應該是鳥吞食的時候掉下來的。”

    管一恒沉吟道:“我看這個水泡子也不很深,我想看看裏面究竟有沒有魚。”

    “那就只有去趕趕看了,從中心往岸邊趕一下,有沒有動靜就一目了然。”

    於是幾個男人一起下水,在水泡子裏折騰起來。水泡子裏的水並不深,也十分清澈,但是幾個男人趕了半天,卻沒有看見哪怕一條魚,倒是撈起一些螺絲之類的軟體動物來。

    老王從水泡子裏走上來,一臉的莫名其妙:“真沒有魚……這個水泡子我好像來過,應該是有魚啊……”不過他更不明白,這位年輕的管警官為什麼叫他們下水趕魚,有沒有魚,跟失蹤的人有關係?無論如何,失蹤的人也不可能把一個水泡子裏的魚蝦全部吃光吧?

    管一恒默然不語。濕泥上留下的痕跡進入草叢之後不久就消失了,但水泡子裏魚蝦全部消失,卻證實了這個痕跡不是他的錯覺,而是確實有東西曾經來到這個湖裏,在吃光了所有魚蝦之後又離開了。至於這個東西——當然就是那條多頭怪蛇了。

    葉關辰一直在水泡子四周轉來轉去,這時候忽然抬起頭來,對著風吹來的地方仔細聞了一會兒:“有煙火味!”

    “在哪里?”所有的人都精神一振,一起對著風用力聞起來,但一無所獲。

    老王有些疑惑地看了看葉關辰,又舉起望遠鏡向遠處眺望:“確實是煙火味嗎?但我好像沒有看見煙。”他常年在戶外活動,自認為嗅覺是很靈敏的,但也沒有聞到什麼。這位葉先生據說是失蹤者的好朋友,恐怕是關心則亂了吧?

    葉關辰卻很確定:“確實是。只是風吹過來已經很淡,估計距離很遠。”

    管一恒把背包一甩:“那就走!關辰你帶路。”

    他一說完這句話,就有點後悔。果然寺川健低聲重複了一遍“關辰”,嘴角就浮起一絲笑意來,大步走到葉關辰身邊,含笑地說:“原來你姓關。”

    葉關辰瞥了他一眼:“抱歉,我姓葉。”

    “葉關辰——”寺川健嘴角笑意更深,“這個名字我很喜歡,念起來有咀嚼星光的感覺。”

    “是嗎?”管一恒直接插到了兩人中間,“不知道星光咀嚼起來是什麼感覺,就像睡覺磨牙一樣嗎?”

    儘管現在的情形實在不宜說笑,但葉關辰還是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連忙把臉轉了開去。管一恒冷冷地盯了一眼臉色又有些發青的寺川健,跟葉關辰並肩走到了前面。

    風向一直未改,走到日色西斜的時候,他們終於看見了一片焦黑。

    這是在一條溪流旁邊,一棵樹直接變成了焦炭,周圍的草已經找不到了,地面一片黑乎乎的,風吹過的時候還會卷起一些灰燼。

    “這是——誰在這裏放火!”老王又驚又氣又是不解,“怎麼一點煙都沒看見呢?”照理說,一棵樹要燒成焦炭,那需要一定的時間,必然會產生黑煙。儘管離得遠,但一縷黑煙升起,他們也應該能看見的。

    寺川健難得地開了口:“如果火焰溫度很高,碳化速度很快,煙就會少一些。隔得這樣遠,風吹一吹也就散掉了。”

    老王懷疑地看著他:“能有多高?”

    寺川健笑了笑,沒回答,只是信步繞著這片焦黑的地面走了一圈,就跟寺川綾湊在一起竊竊私語起來。

    管一恒站在火場另一邊打量著這塊焦跡。火場的一邊被溪流擋住了,另一邊卻全都是荒草,不知道為什麼火勢並沒有延伸過去。他看了一會兒,聽到背後傳來葉關辰的腳步聲,便頭也不回地說:“你看這火場的形狀,像不像水滴?”

    水滴,就是一頭大一頭小。管一恒才說了一句,葉關辰就明白了,低聲說:“你是說,這火焰是噴射出去的?”如果是有人放火,那麼火場應該以放火處為中心點向四面擴散,即使有風的影響,也不會是水滴形的。

    “對。”說一句話對方立刻就能理解的感覺真是不錯,管一恒沉吟地說,“剛才寺川健說的話可能是對的,但火勢為什麼沒有擴散開去,這有點奇怪……”

    “我剛才去摸了一下那棵燒焦的樹。”葉關辰徐徐地說,“那棵樹是濕的。”

    “濕的?”管一恒豁然開朗,“所以說,起火之後,又有人噴了水?”當然,也可能不是人。

    葉關辰抬頭看了看對面的寺川兄妹:“他們站的地方,應該就是火焰噴射出來的地方。”

    管一恒看見這對兄妹就煩,然而他們站著總不走,他也不能因此就不過去觀察現場,只好走了過去。

    不過他一走到那裏,就顧不上寺川兄妹了,因為他在那裏看見了被壓倒的草,跟之前在水泡子旁邊看見的痕跡完全相同,而在這個痕跡前面十米左右的地方,就是火焰噴射的地方,地面上有很明顯的放射開去的焦痕,那棵樹也在噴射範圍之內。

    “是那個東西噴的火……”管一恒喃喃地說,“但是,又是誰滅的火?”火焰燃燒的痕跡很明顯,但噴過水的痕跡就難以確定了。

    “如果噴射的火焰溫度極高,能將一棵樹很快碳化,那麼噴出來的水也需要極大的量。”葉關辰沉吟地說,“人力——如果沒有水槍的話,恐怕是做不到的吧?”

    “也就是說,不是人在救火?”管一恒剛才繞著火場走了一圈,並沒有再發現第二處有什麼大型獸類出沒的痕跡。他的目光落在火場中間,忽然看見了什麼。

    火場中有一片地面仿佛被什麼刨過,翻得亂七八糟,泥土和草根都被掀起來堆成了一堆。管一恒走過去仔細看了看,發現這些泥土都十分濕潤,比火場邊緣有更多的水分。他撿起一根樹枝,細細地撥拉著泥土。

    “有味道!”葉關辰忽然拉住了他,“小心!”

    管一恒手中的樹枝已經把那堆泥土撥到了底,裏面露出一點深綠的顏色,是他們在煙盒裏看見過的那種綠色線香。

 第33章 噴水和噴火

    在真田一男煙盒裏的線香,突然又出現在了這裏,是否說明,真田一男還沒有死?

    管一恒把四周的泥土扒開,發現線香是插在地上的,只是現在歪斜了。從長度上看,線香只燃燒了一小截,連整個長度的五分之一都沒有,幾乎是剛點著就掐滅了。當然,它不是被人掐滅的,而是被水澆熄的,之後又被埋在了泥土裏。

    “有人把香立在這裏,然後點燃了。”管一恒試圖復原當時的情景,“但是才一點燃就被用水澆熄,並且被土埋了起來。地面被刨成這樣,是發生過戰鬥。”

    葉關辰默然片刻,忽然說:“戰鬥?為什麼不是為了埋住這根香才把地面刨成這樣呢?我說過,這根香點起來會有強烈的麻醉效果,焉知不是因為忌憚香的氣味,才會用水澆滅都嫌不夠,又要刨土埋起來呢?”

    管一恒環視四周:“地面被翻成這樣……”如果想把這香埋起來,只要挖一小捧土就夠了。

    “人是會這樣處理的。”葉關辰冷靜地說,“但野獸沒有手。”要那麼準確地挖一小捧土,哪兒有那麼容易?

    這話讓管一恒瞬間靈光一閃。地上的痕跡雖然亂,但仔細看去還是會發現,這些痕跡都較為圓滑,並不像蹄子或爪子挖出來的,結合那道遊動過的痕跡,這更像是一條蟒蛇用尾部在地上亂抽亂打蹭起來的。

    “那麼水也是它噴的!”管一恒肯定地說,“線香點燃,這條蛇聞到了香味,也受到了影響,所以要噴水澆滅香火。香在熄滅之後還會散發一點香氣,於是它又刨土將香乾脆埋住了。但是那火——”火應該也是它噴的!

    於是,這是一條既能噴火,又能噴水的多頭怪蛇?這到底是什麼蛇?

    “如果我們再點燃線香,也許能把蛇引出來。”葉關辰看了看周圍的人,低聲說,“不過他們——”不能讓這些人在這裏,否則就是無謂的犧牲了。而且他們進來,是來救人的。

    管一恒迅速做了決定:“先找人!”蛇可以之後再來收,找人要緊。

    “要告訴那兄妹兩個嗎?”葉關辰瞥了一眼寺川兄妹,那兩人已經走到了焦樹旁邊,仍舊在嘀嘀咕咕,寺川綾的手還扶在樹上,“他們可不像是來找人的。”

    管一恒冷笑了一聲:“是來找人就見鬼了。”

    他還想說兩句,寺川兄妹卻朝他們走了過來,由寺川綾開口說:“管警官,我們覺得真田叔叔可能還活著。”

    “哦?為什麼呢?你們發現了什麼線索嗎?”管一恒邊說,心裏邊冷笑,瞧,夭蛾子果然來了。

    “這裏有他留下的標記。”寺川綾指著那棵焦樹,果然在樹幹根部隱蔽的地方,有一個狹長的黑色三角形。因為樹已經燒焦,這個三角形幾乎看不出來,但手摸上去會感覺到有些發滑,也不知是用什麼東西畫上的。如果不是特別去注意,根本就不會發現。

    “三角形的尖角指向那個方向,那麼叔叔就應該是往那個方向去的。”寺川綾指著三角形,“這個痕跡還沒有被雨水完全沖掉,應該做上去的時間還不久,所以我想叔叔很可能還活著。”

    老王也過來看了看,皺起眉頭:“那個方向是往保護區更裏面去了,越往那邊走就離管理區越遠……”也就越容易迷路。

    “叔叔可能是走錯了方向。”寺川綾臉上適時地露出焦急之色,“我知道你們是來找一位陸先生的,我和哥哥去找叔叔就行了,只是,能不能派一位熟悉方向的人給我們領路呢?”

    要說熟悉方向,這裏只有老王最熟悉,但管一恒怎麼可能把老王給他們?

    “既然有了方向,大家就一起去找好了。”管一恒淡淡地說,“不管是誰,只要有了線索我們都要救,你們來帶路吧。”

    “謝謝管警官!”寺川綾一臉的驚喜和感動,寺川健也露出了笑意,但等到管一恒一轉頭,兄妹兩個就交換了一個陰沉的眼神。

    管一恒雖然轉過了身去,但眼角餘光一直注意著這兄妹兩人,雖然不能看清兩人的眼神,但他們這個轉頭對視的動作卻都落在了他眼中,於是他也跟葉關辰對視了一眼,彼此都露出會意的眼神——果然有鬼。

    仍舊是眾人一字排開,這次由寺川健兄妹帶路,大家邊走邊搜索。老王心裏略微有些不安,湊到管一恒身邊小聲說:“再往裏頭我就不太熟了。如果是走到烏裕爾河旁邊還好,有河流指路,無論如何總能走出來。但如果遠離了烏裕爾河,只靠那些支流和水泊,非把人繞糊塗了不可。”

    管一恒沉吟了一下:“這樣吧。走到您覺得完全陌生,不容易分辨方向的地方,您就告訴我,那時候再做決定是走還是不走。”

    這也算個比較妥貼的作法,畢竟既然人有了線索,不能不去找。

    “哎,這有塊手錶!”忽然之間,扇形邊緣的一個人驚呼著,從地下撿起一個閃亮的東西來。

    “是陸總的!”黃助理眼尖,一步沖過去拿在手裏,“西鐵城,沒錯的!是陸總一直戴在手上的!”

    那是塊西鐵城的全鋼表,有些舊,卻擦得很光亮,錶針還在均勻地走動,只沾了一些泥土。葉關辰握在手裏,眼神冰冷:“阿雲一定是出了事,實在沒辦法才把這塊表扔下來,希望給我們留下線索。”

    “對。”黃助理頻頻點頭,“陸總最喜歡這塊表,從來都戴著不離身,如果不是有事,絕對不會扔下的!”

    管一恒抬頭看了看前方:“這個方向,跟寺川兄妹帶領的方向一致,難道說——”陸雲他們碰上了真田一男?

    “怎麼?找到了陸先生的東西嗎?”寺川健從前面走回來,一臉欣然,“那太好了,說不定陸先生跟真田叔叔碰到了一起,人越多,他們生還的希望就越大。我們再往前走走,說不定還能找到更多的線索。”

    葉關辰抬起頭,對他笑了一下:“寺川先生說得對,我們趕緊往前走吧。”

    雖然葉關辰一直都是溫和的,但向寺川健露出笑容還是頭一次,寺川健的眼睛眯了眯,閃過一線混合著驚豔和*的灼熱眼神,回身去帶路了。

    等他走遠,葉關辰才冷冷地說:“如果阿雲真是跟那兩個日本人在一起,一定是已經失去了自由。如果要扔東西留線索,他首先會扔掉墨鏡、打火機之類的東西,甚至就是扔掉手機,他也不會扔掉這塊表。除非是有人已經搜走了他身上所有的東西,只有手錶忘記搜走,他沒有辦法,才會把表扔掉。”

    “這塊表……”管一恒下意識地問,“對他非常重要?”

    葉關辰稍稍低了低頭:“是我送給他的,戴了十年了。”

    “哦——”管一恒覺得嘴裏有點酸溜溜的,大概是早晨吃的麵包太甜,有點泛胃酸了。他沒話找話地說,“不過陸總身邊不是有兩個保鏢嗎?再說這個真田一男如果是來偷獵或者有什麼別的想法,更應該避著人才對,為什麼——”

    突然之間,一個念頭閃電般劃過腦海,管一恒和葉關辰同時抬頭,異口同聲地吐出兩個字:“誘餌!”

    一瞬間,所有的線索都連到一起了。

 

    真田一男和松下健太郎結伴跑到紮龍來,也許他們最開始真的是來拍攝或者只是想偷獵珍稀鳥類的,但進入保護區之後,他們一定是發現了多頭怪蛇,興起了抓捕的念頭。

    真田一男隨身攜帶著那種麻醉線香,這有可能僅僅是他的習慣,並不是事先就知道多頭怪蛇的存在。但會攜帶這種東西,就足以說明他的身份絕對不僅僅是個所謂的鳥類保護協會成員,甚至很有可能他在中國各處保護區走動,就是為了搜捕一些不為人知的野獸——甚至,是妖獸!

    而在紮龍,真田一男顯然是遭到了挫敗。多頭怪蛇不僅有好幾個頭,還會噴水吐火,以至於他們不但沒有成功抓捕,反而把自己的東西都丟失了,這裏面就包括整整一煙盒尚未動用的線香。

    但真田一男手裏的線香顯然不只有這一盒,因此他並沒有逃回管理區,反而繼續追捕怪蛇。在這一過程之中,他遇到了陸雲一行人。

    遇到陸雲,對真田一男來說並不是件好事。陸雲當然是不會偷獵的,而且他對日本人殊無好感,當然更不會幫著個日本人抓捕中國的東西。所以對真田一男來說,陸雲等人存在的唯一價值,大概就是可以用來做誘餌了。

    既然是做誘餌,陸雲等人肯定就失去了自由,真田一男怎麼可能讓他留著手機之類可以跟外界聯繫的東西?只是陸雲藏起了心愛的手錶,也可能真田一男覺得手錶沒什麼威脅,所以讓他保留下來了,然後在成功引出了多頭怪蛇之後,又是火燒又是水攻的混亂之中,陸雲悄悄摘下手錶,扔在了路上。

    這是個極其渺茫的希望,陸雲也是抱著萬中之一的念頭,但確實被發現了。

    葉關辰緊緊握著那塊手錶,邊走邊沉聲說:“真田一男顯然是在這裏引誘出了怪蛇。他知道它會噴火,所以留下了線香,只要怪蛇噴火,線香就會點燃,香氣夾在煙氣當中,就能在不知不覺間起到麻醉的作用。但他極可能沒有想到怪蛇還會噴水,所以並沒有達到目的。”

    “但還是起到了一定的作用。”管一恒思索著,“否則他們很難逃走,尤其是陸總。”設陷阱的人逃跑比較容易,但誘餌是沒人救的,真田一男能帶著陸雲跑,想必當時情況並不緊急。

    葉關辰冷冷地向前面寺川兄妹兩人的背影看了一眼:“真田隨身攜帶的這種線香,很有可能是仿製的夢甜香。這種配方已經失傳,顧名思義是能夠讓人沉睡的。不過真田顯然也沒有得到正確的配方,還自作主張在裏面加了古柯葉和曼陀羅之類的麻醉藥品。但是古柯葉雖然能致幻,卻也是一種興奮劑,所以這種香點起來首先應該是興奮作用,之後吸得多一些才會麻醉昏睡。”

    “蛇是冷血動物,新陳代謝比溫血動物要慢——”管一恒順著他的話往下思索起來,“所以興奮作用的時間比真田想像得要更久一些……”對時間估計的錯誤,導致真田失敗,但因為麻醉作用終於起效,他們總算是逃了出來。

    “你說,這兄妹兩個真會帶我們找到真田?”葉關辰看看天色,“馬上天就要黑了。”

    “我就沒指望他們肯帶我們去。真要是想找人,只怕巴不得大家都去,怎麼會只要帶一個老王?”管一恒冷笑,“倒是半夜一定要盯住他們,十有八-九他們要偷溜!”

    “這兩個人究竟是幹什麼的?跟真田其實是一夥的吧?”

    “你知道陰陽師嗎?”管一恒若有所思。雲姨說過,真田在日本是某個神秘組織的成員,這個組織是否就與陰陽師有關呢?

    葉關辰點了點頭:“我看過夢枕獏的《陰陽師》,不過據說在安倍晴明之後,陰陽師實際上已經漸漸消失了。安倍晴明的後人分成兩支,連姓氏都改變了,似乎也不再做陰陽師了。”

    “總不會完全消失的。”管一恒撇了撇嘴,“日本人……”哪里會是那麼容易老實和死心的民族呢?

    “陰陽師是要有式神的。當初安倍晴明就有十二式神,我很懷疑,真田一男到處搜捕怪獸,就是為了製造式神。”管一恒向寺川兄妹的背影點了點頭,“他們兩個,很有可能也是陰陽師。”什麼唯一的親屬,恐怕就是真田隸屬的那個組織裏派出來的人。

    黃昏一旦降臨,天色就黑得很快。老王謹慎地招呼眾人應該宿營了:“天黑之後非常容易迷路,早點宿營比較好。”雖然這一路上管一恒並沒跟他提過什麼,但老王自己已經感覺到了有些不對勁,加上之前那個魚蝦全無的水泡子,從來沒怕過什麼的人,現在看天黑了居然隱隱生出些懼意來。

    夏季天暖,大家支起帳篷,點了一堆火也就夠了。辛辛苦苦走了一天,火上迅速煮起速食麵和火腿腸,飄散出誘人的香氣。

    寺川兄妹坐在火堆旁邊,寺川綾已經跟他們招募來的一個當地青年混熟了,有說有笑。寺川健卻隔著火堆不時地打量著葉關辰。葉關辰手裏摩挲著那塊手錶,忽然抬頭問寺川健:“寺川先生一路過來,還發現了那種標誌嗎?”

    “這個,還沒有。”寺川健有些遺憾地攤手,“我們走的距離並不遠,而且這個標記只有做在樹上才能長期保持,如果畫在石頭上,被太陽曬乾之後就會變成粉末,風一吹就散了。”

    保護區是濕地,一片草海,水道縱橫,樹卻不多,寺川健說的理由聽起來十分充分。

    “不知道這個標記是用什麼做的?為什麼畫在樹幹上就能長久保持呢?”

    寺川健借勢從火堆對面挪了過來,坐在了葉關辰身邊:“這個,是一種古老的配方,我也只是聽真田叔叔提起過一次,據說是用某種蟲子混合著樹脂做成的,能夠吸收樹幹中的水分,這樣就能長期保持濕潤。那種黑顏色就是蟲子光滑的背殼研末染上的,會發出微微的光亮。”

    管一恒看他邊說邊做手勢,目光始終盯在葉關辰臉上,就恨不得一拳把他打一邊去。不過他知道葉關辰正在套寺川健的話,也只能忍下了。

    “用蟲子的甲殼……”葉關辰表情驚訝,“不知道是什麼蟲子?即使死後還能保持甲殼光亮。”他說著,伸手往火堆裏添加樹枝,不小心掉了一根在地上。

    “這我就不清楚了。”寺川健立刻把樹枝撿起來,卻沒有直接投到火堆裏,反而遞給葉關辰,順勢用手指摸了一下葉關辰的手背,“只知道是很稀少的蟲子,我沒有見過。你知道的,真田叔叔經常在世界各地拍攝野生鳥類,總要有些特製的裝備,在野外才更方便些。”

    “真田先生在世界各地都走過嗎?”葉關辰被他的話題吸引,並沒立刻注意到寺川健的動作,過了幾秒鐘才發現,連忙抽出手來,不小心又在寺川健的褲子上蹭了一下。這蹭的位置不大好,是在寺川健後面的褲兜旁邊,幾乎就是碰到了臀部。葉關辰頓時有些尷尬地把手放到自己膝上,沒話找話地說,“這是他第一次來中國?”

    “應該不是。”寺川健的目光開始慢慢下移,帶著幾分遺憾順著葉關辰的臉頰往下,一直移到衣領裏,又慢慢下移到腰腹處,不過葉關辰包得嚴嚴實實,他其實也看不見什麼,“之前他去過中國南方,好像是福建,還去過黃海一帶,不過具體地點我就不清楚了。”

    這小子口風也挺緊,看著好像說了不少,其實也沒講什麼有價值的。管一恒決定不忍了,直接起身把葉關辰也拽了起來:“趕緊休息吧,明天還要繼續搜索呢。”

    寺川健跟著起身:“晚上需要守夜吧?我和綾子可以幫忙。”

    “不用了。”管一恒皮笑肉不笑,“怎麼能讓女孩子守夜,我會安排人的。”讓你們兄妹兩個守夜,豈不是自己躺到案板上了嗎?

    寺川健聞言一笑:“管警官真是憐香惜玉。”

    “這是照顧女性。”管一恒糾正他的用詞,“寺川先生中文說得很流利,但有些辭彙運用還不大恰當,再改善一下的話,可能就沒人能聽得出你不是中國人了。”

    守夜的事當然被老王和司機攬了過去,兩人各帶一個招募來的本地人分守上下半夜,如果明天還不能往回走,就再安排別人值夜。

    管一恒當然跟葉關辰同一個帳篷。只是兩人都睡不著,全副精力都放在寺川兄妹倆的帳篷上。

 第34章 九嬰

    “在擔心陸總?”帳篷裏黑漆漆的,只從帳門邊上透進來一點火光。管一恒借著這點光看見葉關辰手裏握著個東西,忍不住輕聲問,“別擔心,說不定明天就能找到他們了。”

    “……嗯。”過了很久,葉關辰才應了一聲。

    帳篷狹小,於是葉關辰身上的藥香就越發的清楚起來。兩人幾乎是緊挨在一起,管一恒稍稍轉轉頭,就覺得自己幾乎要挨著葉關辰的耳朵了。黑暗之中,兩人的呼吸聲聽得也十分清楚,開始還此起彼伏的,慢慢就統一了頻率,幾乎變成了一個聲音。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管一恒把帳篷邊上卷起一條縫隙,始終窺看著營地邊緣上寺川兄妹的帳篷。營地上的火光漸漸黯淡下去,第一撥守夜的人已經倦了,卻還沒到交班的時候,於是火堆邊上的兩人漸漸都有些迷糊起來,頭慢慢垂了下去。

    寺川兄妹的帳篷就在這時候動了,帳篷門打開,兩人悄然無聲地從裏面爬了出來,又放好帳篷門,彎著腰溜出營地,消失在火光照不到的黑暗裏。看他們的動作輕盈敏捷,好像這樣的事已經不是頭一回幹了。

    一等他們消失,管一恒也動了。不過他沒有從帳篷門出去,卻從帳篷後面爬了出來,借著帳篷做掩護,向寺川兄妹離開的方向觀察了一下。果然黑暗之中隱約有個淡色的身影還蹲在那裏,那是寺川健,正觀察著營地。

    足足過了十分鐘,寺川健大約是終於確定並沒有人發現他們離開,這才倒退進了黑暗深處,還把地上踩倒的草扶了起來。

    “夠狡猾。”管一恒喃喃地說,直到那淡色身影馬上就要消失,才跟葉關辰一起追了上去。

    今晚沒有月亮,星星倒是極多,一顆顆如同鑽石鑲在天鵝絨上一般璀璨,看起來極其華美,但對照明卻沒有多大用處。

    管一恒不敢離得太近。寺川兄妹相當狡猾,雖然已經離開營地,仍舊是輪流殿后觀察情況,走了一會之後,拖後的這個人才會飛快地趕上去,再搶到前面。

    他們兩個行動起來沒什麼顧忌,管一恒和葉關辰就為難了。跟得太近,怕被發現;可離得太遠,殿后的這個人一旦飛快地往前趕,他們就容易失去目標。幾次下來,管一恒已經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髒話——他們已經被落下很遠,雖然寺川兄妹已經確認無人跟蹤,不再用這個方法,但他們的速度卻更快了,草海之中只要稍一疏忽,就會找不到人。

    “別著急。”葉關辰卻是氣定神閑的,“再過一會兒目標就清晰了。”

    “什麼意思?”管一恒疑惑地問。

    黑夜之中,葉關辰低低的輕笑聲略有一絲得意,“我在寺川健的褲子後面抹了一點特製的螢光顏料,等溫度合適的時候就會發光。”

    “你什麼時候——”管一恒大為意外,剛問了半句就想了起來,就是在寺川健借機摸他的手的時候嘛!

    “這種顏料發光的溫度比較高。”葉關辰低聲說,“需要人奔跑一段時間,體溫達到,才會發光。”

    果然過了一會兒,前方那個淡色的人影腰臀處,開始泛出淡白的微光,遠遠看去像只大號螢火蟲一般。

    雖然在黑夜裏看不清楚,管一恒也不由得挑了挑大拇指。這種螢光顏料的調製實在太狡猾,如果一開始就發光,必然會被落在後面偵查的寺川綾發現。現在兩人已經確信無人跟蹤,開始全力奔跑,也就不太會注意屁股後面有沒有發亮了。

    靠著這點螢光,管一恒和葉關辰始終綴在後面,直到兄妹兩人穿過草海,來到一條河邊。

    走到河邊的開闊地上,光線一下子明亮起來,寺川健褲子後面的淡白螢光馬上消失了,仿佛從來就沒有出現過。寺川兄妹半點也沒有覺察到,兩人在河邊上轉了一會兒,用日語交談起來。

    管一恒懂一點日語,只是寺川兄妹的日語帶著濃重的口音,又說得很快,他也只能聽個半懂不懂,再結合自己已知的消息進行補充,推斷兩人說的正是多頭怪蛇的事。

    寺川兄妹之前所說跟真田一男的關係倒不是假的,確實是遠親,而且其關係甚至比他們說的更親密一點兒,所以他們能進入了真田一男的郵箱,看了他之前用手機發到自己郵箱裏存著的照片,發現了多頭怪蛇。

    真田一男相機裏的照片價值不大,有價值的照片都是用手機上傳進郵箱的,其中有一張甚至拍下了多頭怪蛇吐火的情景,根據照片來看,這蛇至少有七八個頭,不過寺川兄妹認為,應該是九頭。

    寺川兄妹也是熟讀中國神話的,當即認為這條蛇極有可能就是神話中的相柳,而真田一男的失蹤,應該就是捕捉相柳不成反而被殺,所以他們兩個接到中國警方的通知就立刻趕來中國,不是為了領什麼遺物,而是為了捕捉相柳。

    “他們果然都是陰陽師。”管一恒喃喃說了一句。寺川兄妹捕捉相柳的目的,正是要把它煉成式神。據此推測,真田一男也是這個目的,只是不知道相柳的消息,他是從哪里得來的。

    葉關辰輕輕地冷笑了一聲:“相柳?”

    “怎麼?”管一恒聽到他的冷嗤,轉過頭來悄聲問,“你覺得有什麼不對?”

    兩人挨得極近,比在帳篷裏還近些,幾乎算得上耳鬢廝磨,管一恒的呼吸吹過葉關辰敏感的耳垂,葉關辰倏然覺得耳垂一熱。怕驚動寺川兄妹,他沒敢動,但那股熱意卻從耳垂迅速擴散開來,管一恒一句話說完,他只覺得自己半邊臉都熱了,幸好黑夜之中看不見。

    管一恒說完話,卻沒見葉關辰回答,有些疑惑地又問了一句:“嗯?”順便把目光從寺川兄妹那裏移回來,去看葉關辰。

    星光說明亮也算明亮,至少能看清近在咫尺的人;但說不明亮也不明亮,即使近在咫尺,也會被蒙上一層薄薄輕紗,更添了幾分神秘。

    現在管一恒看葉關辰就是如此。星光之下,葉關辰的輪廓清晰可見,卻又蒙著一層淡淡的光暈一般。長長的睫毛不安地微顫,仿佛灑在上面的星光太重,不堪負荷一般。管一恒下意識地又想伸手替他拂一拂的時候,葉關辰卻忽然抬起了眼睛:“沒什麼,我只是在想,這未必是相柳。”

    他的聲音比平常還要更加沙啞一些,仿佛一條混紡了亞麻的絲巾從皮膚上滑過,並不十分細膩,卻會讓皮膚更加敏感,仿佛有千百個微小的鉤子鉤住了什麼似的。管一恒聽得微微失神,片刻之後才反應過來:“你說什麼?”

    葉關辰臉上的熱度已經稍稍退了些,聲音也穩定了下來:“水和火。相柳,我閱讀過的書籍上,提到相柳只是說它曾是共工之臣,九首蛇身,食人,所經之處俱為澤溪,其血腥臭,灑地不生五穀。共工之臣,大約指的就是它能操水,所以所經之處才成為水澤溪流,但火呢?有什麼記載說過相柳能禦火呢?”

    “你說得對……”管一恒微微一驚,喃喃地說,“能水能火,這的確不是相柳……”

    “或許正是因為錯估了這只妖獸的情況,真田才失敗了。”葉關辰冷靜地說,“我們如果想收伏這只妖獸,也該先弄清情況才對。你說,既能禦火又能操水的妖獸,是什麼?”

    管一恒皺起眉頭,飛快地思索,喃喃道:“水火之怪……難道,是九嬰?”

    葉關辰微微點頭:“我也是這麼想。”

    “但——九嬰的資料只是說,‘水火之怪,為人害’,卻並沒明確說過是九首之蛇。”

    “還有一個說法。”葉關辰卻搖了搖頭,“九嬰之嬰,疑為咽字之誤,九咽,便是有九頭可吞咽,所以若說是九首之怪,也有道理。且羿殺九嬰于凶水之上,證明九嬰水性極好,恐怕是條水蟒。”

    兩人竊竊私語之時,寺川兄妹已經停止了交談。寺川綾雙手交握,結了一個古怪的手印,低聲念了幾句什麼,便見虛空之中光華一閃,一條黑狗從空中跳了出來。

    這條黑狗比普通犬只要大些,皮毛黑得如同夜色一般,面目有些猙獰。寺川綾遞了個什麼東西給它,它聞了聞,便昂起頭對著夜風用力嗅一嗅,轉身往一個方向跑去,寺川兄妹也立刻跟了上去。

    “家養的犬鬼……”管一恒喃喃地說了一句,拉著葉關辰也跟上。

 

    犬鬼跑得很快,寺川兄妹飛奔跟隨,不一會兒寺川健的褲子後面就又發出淡淡的螢光來。這點微光寺川兄妹都沒注意,犬鬼卻敏銳地覺察了,突然停下腳步向著寺川低聲吠叫起來。

    “糟了。”葉關辰一拉管一恒,“被發現了。”

    果然寺川綾立刻就看見了寺川健褲子上的螢光,一擺手,犬鬼就突然回頭沖過來。管一恒抽出宵練劍,沉聲對葉關辰說:“你先走!”

    “朱先生送了我幾張符。”葉關辰卻並沒有後退,反而摸出一張符紙來,“這個應該是隱身符。”

    管一恒大為驚訝,連犬鬼都在沖上來也顧不得了:“你會用?”符咒可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用的。

    葉關辰顧不得說話,只點了點頭,雙指一駢在符紙上連點幾下,嗡一聲輕響,符紙散開一圈淡淡銀光,繞著兩人轉了一圈,隨即消失。

    所謂隱身符,並不是真能讓兩個大活人憑空消失掉,只是將用符人之氣與外界隔絕,只能用來對付嗅氣尋人的靈鬼,而普通人反而是用眼睛一看就仍能看見。

    不過這符用在這裏卻是恰到好處。黑夜之中,寺川兄妹可沒有夜視眼,而犬鬼又是以嗅氣尋人,這一道隱身符居然就把兩人藏匿了起來,以至於犬鬼在周圍繞了一圈,一無所獲。

    “沒有?”寺川健眉頭一皺,右手一抬,胸前就有個東西透過襯衣亮了起來,不過他還沒來得及進行下一步動作,就聽遠處忽然傳來一陣低沉的呼嘯聲,接著火光一亮,砰一聲炸響。

    “快走!”寺川健顧不得再搜索,轉身就跑。犬鬼一馬當先躥出去,幾步就沒了影子。

    那陣低沉的呼嘯乍聽像是一聲,仔細分辨卻是許多道聲音合在了一起,低沉的頻率並不清楚,卻讓人感覺到一種顫抖,仿佛大地都共鳴起來似的。管一恒和葉關辰對看一眼,同時也拔腳狂奔。

    葉關辰邊跑邊摸出兩張符,啪啪兩下貼到自己和管一恒胸前,管一恒百忙之中低頭瞅了一眼,是一道辟火符。符畫得很簡單,不太像朱岩平日畫出來的符,不過筆意圓轉倒是有幾分相似,想來是朱岩怕太複雜的符需要更深的靈力,葉關辰畢竟不是天師,等級太高的符咒用不來,特意簡化了。

    轟!隨著一聲悶響,前方火光又是一亮,這一次火球充分炸開,照亮了半片天空,雖然只是一瞬,卻足以讓人將半空中的一切收入眼底。

    火球轟擊的是一個頭顱。這個頭顱看起來有點像人頭,眉眼甚至長得頗為秀美,但嘴卻大得異乎尋常,一咧開來直達耳根,嘴裏更長滿了尖利的牙齒,乍一看跟鯊魚似的。

    頭顱下面沒有身體,但從脖子的部分開始連著一根長長的脊骨。之所以說這個頭顱“像”人頭而不是“是”人頭,就是因為這根脊骨不像人的脊骨,倒像是魚的,長長一條,在空中飄蕩的時候,脊骨末端還能像魚尾一般擺動。

    “這是——飛頭蠻?”葉關辰驚訝地抬頭仰望,“怎麼又不大像……”

    “呵——”管一恒再看兩眼,冷笑起來,“是飛頭蠻,可是這是人魚做的飛頭蠻——你看那耳朵。夠有想像力啊!”

    飛頭蠻是日本妖怪中常見的類型,其實最早還是見載於中國的《搜神記》,不過後來傳到日本,又增加了些內容,變成了一種全新的玩藝兒。

    不過這只飛頭蠻還真不是普通的飛頭蠻。按日本常見的說法,飛頭蠻是一種叫做梟號的鳥魂附身所致。這種鳥魂慣常附身於喜歡獵殺鳥獸的人身上,被附身者在夜間就會身首分離,腦袋出門亂晃,天亮才會回來。被附身的人,一般在七日後就會化為枯骨。

    飛頭蠻習慣用耳朵來做翅膀飛翔,但這一條飛頭蠻的耳朵卻明顯不是人耳,而是扇形支開,仿佛魚鰭一般。脖子下面連著的那條脊骨,每一節都生有一根魚刺一般的骨刺,果然是一條人魚。

    它在空中飛著,一邊躲避著噴射上來的火球,一邊不時地用尾巴抽打,虎虎生風。這樣的尾巴,倘若是被抽中了,非被上頭的骨刺開膛破肚不可。

    在飛頭蠻的下方,是一條巨大的九頭怪蟒。這東西蟠著下半身,只將上半身昂起來,就有三米多高。蛇身有水桶粗細,最頂端挨挨擠擠,足足生了九個腦袋,每個腦袋都生著一張人面,被閃爍的火光照亮,如同噩夢。

    飛頭蠻尖叫著,邊飛邊用尾巴攻擊,時不時還想沖下去咬一口。在它身邊有一隻長著雙尾的黑貓,像閃電一般來回跳躍,伺機偷襲。但它們的聯合攻擊在九頭怪蟒眼中根本不值一提,九個頭中只有兩個頭睜開了眼睛,中間的頭負責噴火去燒飛頭蠻,旁邊一個頭則警惕地盯著黑貓,不時吐出一個小火球,逼得黑貓慌忙逃開。

    這九頭怪蟒身上的鱗片大如人掌,片片都泛著烏光,看起來就是極其結實的樣子,人魚飛頭蠻的脊骨雖然遍生骨刺,但抽打在蟒身上不過能留下一道白痕罷了,倒是雙尾黑貓更讓九頭蟒忌憚一些,不敢讓其近身。

    “果然不是相柳……”管一恒喃喃地自語了一句。

    相柳雖是妖,卻有人之心智,因此才能為共工氏之臣。但這條九頭怪蟒雖生有人面,卻有些模糊,不像真正的人臉一般五官清晰。且那九顆頭連外耳廓都沒有,完全就是蛇頭的模樣,不過是其上凸起了似人的五官罷了。每次噴出火球,都有一條細長的蛇信跟著吞吐,就更不像人了。

    既然不是相柳,那麼極大的可能,這就是九嬰!

    它們戰鬥的地點在一條寬闊的河邊,以河面的寬度來看,應該是烏裕爾河的主要支流了。河上漂著一條小船,船上站著個黑衣人,手裏捧了件什麼東西,正仔細觀察著九嬰和人魚飛頭蠻以及雙尾貓又的戰鬥。

    “船上還有人!”管一恒眼尖,眯眼仔細一看,發現黑衣人腳下那一堆東西居然也是個人,好像被繩子捆著,只能躺在船板上。

    “一定是阿雲!”葉關辰頓時有些急了。九嬰身下盤踞處的草地還濕漉漉的,一條長長水痕一直拖到河邊,在火光和星光下微微發亮。顯然,九嬰是被從河裏引出來的,用什麼引?只怕就是陸雲這個誘餌了。

    “冷靜!”管一恒一把拉住葉關辰,“陸總在別人手上,不要輕舉妄動!”那黑衣人多半就是真田一男,陸雲就在他腳底下,要殺簡直是分分鐘的事,貿然出去肯定救不了人,只會壞事。

 第35章 八歧大蛇

    不光管一恒和葉關辰壓抑著自己躲在暗處觀察,就連寺川兄妹到這會兒也沒有動靜。倒是空中的飛頭蠻有些堅持住了。

    用人魚來制做飛頭蠻,想法確實不錯,制做出來的飛頭蠻威力也確實更大一些,如果是對付一個普通人甚至普通的妖怪,恐怕光是滿嘴的尖牙就能把對方撕碎,更不用說那條長滿骨刺的脊骨了,簡直就是一條威力無窮的鞭子。

    可惜這兩點在九嬰面前都不夠看的。九嬰身長是飛頭蠻數倍,又會吐火,飛頭蠻不過是靠著飛行偶爾能夠接近一些,也不過是脊骨尾梢能抽打上去,既不能發揮全力,便只是留下一道白痕罷了。倒是飛頭蠻自己,漸漸的有些禁不住火焰的烘烤了。

    它本是人魚,即使被製成了飛頭蠻,也還保持了人魚喜水厭火的習性。九嬰的火球雖然不曾打中它,卻讓它周圍的空氣熱而乾燥,加速了失水。飛頭蠻海藻一樣豐厚潤澤的長髮漸漸乾枯起來,飛行速度也在下降。

    這樣一來就更危險,終於九嬰一個火球吐出,在空中炸成十幾個小火球,飛頭蠻尖叫一聲,同時被兩個小火球擊中,雪白的脊骨頓時黑了一塊,頭髮也像野草一樣燎了起來,一頭就往下方的河裏紮去。

    真田一男突然提起腳下的人,雙臂一抖用力扔了出去。在那一瞬間,他的臉色似乎有些發紅,在火光的映照下,鼻子仿佛忽然膨大了許多,使得一張臉變得奇形怪狀。但他的力量卻極大,陸雲一個一米八的大男人,體重怎麼也有一百五六十斤,卻被他這麼一扔,直直的扔起了五六米高,直往九嬰頭頂上空飛去。

    “他會借靈!”管一恒脫口而出,“這是天狗!”

    天狗是日本三大妖怪之一,通常身材高大,長有雙翼、紅臉和大長鼻子,居住在深山之中,具有令人難以想像的怪力的超能力,在日本妖怪中屬於相當強悍的一種。真田一男在拋出陸雲的時候,就是借靈於天狗,才會有這樣驚人的臂力。

    只是真田一男的借靈並不只有這點用處。

    被高高拋起的陸雲再次引起了九嬰的注意,半截蛇身忽然聳起,中間的主頭張開大口,就向陸雲咬去。

    這一張口,就能看出確實不是人臉了。九嬰這個主頭有芭鬥大,張開的嘴直達耳根,甚至比人魚飛頭蠻的嘴張得還要厲害,且下頜隨即脫出,兩頰的皮膚拉長,活脫脫就是蛇吞獵物時的模樣,這嘴一張開,直接就能把陸雲整個兜進去。

    就在九嬰的主頭完全被陸雲吸引了注意力,且下頜已經脫開之時,真田一男突然一躍而起。他的臉現在已經完全變得通紅,活像一顆超大的紅棗,再也不是火光能映照出來的紅色了,而鼻子已經膨大到佔據了半張臉,頂天立地盤踞中央,擠得眼睛都快要找不到了。

    在他背後伸出兩扇翅膀,這翅膀看起來有些透明,不大像是實體,但已經足夠他飛了起來,箭一般直直射向九嬰,一隻手端著件黑糊糊的東西,另一隻手結出一個手印,只見金光一閃,一隻半透明的手掌從他手上脫出來,瞬間就變大成鍋蓋大小,向著九嬰主頭的頭頂壓了下去。

    這一瞬間,真田一男似乎已經將一切都掌握在手中了。九嬰被誘餌吸引,脫開的頜骨一時不能復位,再過幾秒鐘,陸雲就會掉入那張大口中,到時九嬰能做的就只有吞咽了。

    蛇類在進食的時候是無法攻擊的,九嬰雖然有九顆頭,但發號施令的還是中央那顆主頭,主頭在進食,左右八顆小頭的抵抗和攻擊也會減弱,伏魔手印足夠鎮壓它們了。而在九嬰吞食陸雲的過程中,時間已經足夠真田一男將九嬰收伏,更不必說,他還有九嬰原本棲身的器具。

    成功在即,真田一男雖然素來冷靜,在這一瞬間也不由得興奮得呼吸都有些急促了。他立志成為一名偉大的陰陽師,但卻缺少強悍的式神,搜索多年也不過只得到一隻貓又。人魚飛頭蠻是他的得意之作,能想出用人魚來製造飛頭蠻,真田自覺在同行中也是佼佼之人,只是出身和運氣欠佳罷了。

    不過或者是時來運轉,這次他來中國,居然得到了九嬰的消息,這不就是最好的式神嗎?雖然開始的時候判斷有誤,他誤以為這是相柳,失敗了幾次,甚至連助手松下健太郎也被九嬰吞食,但運氣來了就擋不住,誤打誤撞居然讓他拿到了九嬰原本棲身的器具,如此一來,擒住九嬰必將事半功倍。到時候把這東西帶回日本,慢慢煉成式神,還怕不能笑傲同儕嗎?

    所謂得意忘形,樂極生悲。正在真田一男激動得心頭狂跳的時候,驟然生變。

    一隻大鳥不知從哪里飛了出來,箭一般疾射而來,半空中一爪兜住陸雲,劃出一道向下的弧線,落進遠處的長草之間,離開了九嬰的大口。

    幾乎是與此同時,犬鬼悄沒聲地跳出去,高高躥起,卻是一口咬在真田一男的腿上!

    這真叫變生肘腋。真田一男悶叫一聲,本來壓向九嬰頭頂的手印一偏,沖著犬鬼就去了。只是犬鬼早有準備,狠狠咬下之後立刻鬆口,嗖地就往旁邊一跳,手印幾乎是擦著它的尾巴按下去,將地面按得下陷了一尺左右。

    貓又尖叫著撲上來跟犬鬼對咬,但就是耽擱了這麼幾秒鐘,九嬰頭頂的壓力驟然消失,尾巴立刻一甩,正抽在真田一男腰間,啪地一聲如擊敗革,真田一男背後那對幻化出來的翅膀煙消雲散,整個人都飛了出去,在半空中淒厲地吼了一聲,接著重重摔在地上。他吼的是一個人的名字——寺川健。

    管一恒已經準備將宵練劍投出去,阻止九嬰吞食陸雲了,卻猛覺背後勁風一響,刮得葉關辰沒蹲住,直接撲倒在他身上,正好阻止了他舉起的手臂。管一恒正暗叫糟糕,那股勁風卻從兩人頭頂掠了過去,他在百忙之中抬頭看了一眼,乃是一隻極大的鵲鳥,足有金雕那般大小,飛行也極快,瞬間就將陸雲截走了。

    “哈哈哈哈——”笑聲從另一邊傳來,寺川健緩步從草叢裏走出來,身上的襯衣已經揉成梅菜幹一樣了,他卻像穿著禮服一般,舉手投足都做出風度翩翩的樣子,寺川綾一臉乖巧地跟在後面,犬鬼也跳回到她身邊,“真田叔叔,還是你比較瞭解我啊。”

    真田一男的臉已經恢復了原狀,剛才的紅色褪去,現在已經蒼白得嚇人。他勉強把頭支起來,瞪著寺川健兄妹:“你們——想獨吞九嬰!”

    “真田叔叔你不一樣是想獨吞嗎?”寺川綾笑盈盈地接話,“不過你運氣真好,居然能找到九嬰這樣的神物呢。真是多謝你了。”

    “你們——”真田一男些支持不住,頹然倒下去,“就憑你們,還有這只犬鬼,就以為能捉住九嬰嗎?”

    寺川健笑著看了一眼九嬰。九嬰主頭那脫開的下頜骨已經重新收了回去,上半身高高昂起,做出準備攻擊的姿態。

    “不勞真田叔叔擔心了。換了從前我確實沒有辦法,但現在嘛——”他低頭不知念了一句什麼,管一恒這個日語的二把刀是半個字也沒有聽懂,只看見寺川健胸前有什麼東西亮了起來,一股腥風平地刮來,在他頭頂半空之中,開始有一個巨大的東西慢慢浮現出來。

    首先浮現出來的是一對對鮮紅色的眼睛,之後,長著這些眼睛的腦袋也浮現出來,足足有八個之多,但是當這巨物的身體也浮現出來的時候,才發現這八個頭居然長在同一個身體上,從這點來說,倒是跟九嬰有幾分相似之處。

    只是這東西更加龐大,背上似乎還長滿了青苔和雜草,甚至還有些灌木,簡直如同一座活動的小山,雖然只是一個虛體,卻是充滿了恐怖的震懾之力。

    “八歧大蛇!”真田一男的眼睛幾乎要瞪出來,充滿了驚恐,又帶著無法遏止的貪婪,“你居然,你居然弄到了八歧大蛇的遺骨!”

    寺川健放聲大笑,一反白日裏溫文爾雅的模樣。白天他看起來總有些陰鬱內斂,此刻卻仿佛是黑夜釋放出了他的內心,格外地張揚起來。

    他反抬手輕撫著胸前發亮的地方:“真田叔叔果然是識貨的人。沒錯,這就是八歧大蛇的一塊遺骨!雖然只是一小塊,遠遠不能發揮八歧大蛇的所有威力,但使用起來也差不多夠了。”

    但凡對日本神話略有所知的人,就不會不知道八歧大蛇。在神話中,它是古時出雲地區水害的象徵,後來被神之子須佐之男殺死,其骨頭變成了天叢雲劍。

    當然這是神話的原文,而天師訓練營的歷史老師對此有另外的解讀:八歧大蛇是善馭水的妖獸,很可能就是出雲地區的戾氣所化,其力量之龐大,可能在於它能夠吸取自己出生地水流的力量,所以才難以制伏。

    但是須佐之男這個陰陽師——在傳說中他被稱為神之子,是從高天原流放到人間的,不過歷史老師覺得,他只是一個靈力特別出眾的陰陽師或者異能者,後期被神化罷了——找到了八歧大蛇的弱點,用酒灌醉了它,然後將其斬殺。在斬殺過程之中,須佐之男所用的寶劍十握劍,都被八歧大蛇的脊骨崩斷了。

    八歧大蛇雖死,戾氣猶存,須佐之男便用它那堅硬無比的脊骨煉成法器,稱為天叢雲劍,又名草薙劍。這把劍之所以能斬妖降魔,其實是因為須佐之男將八歧大蛇的靈力煉化在其中,究其原因,跟式神也差不多是一個道理,不過方法不同罷了。

    雖然須佐之男將八歧大蛇煉成了天叢雲劍,但八歧大蛇身體龐大,他也只用了一條脊骨,煉化了八歧大蛇大部分的妖力,餘下的遺骨裏仍舊留存有部分妖力,現在,寺川健大概就是得到了這麼一塊遺骨,不知道用什麼辦法,竟然能令八歧大蛇虛影全現。

    “這可是八歧大蛇七寸處的骨頭。”寺川健笑得眉眼張揚,意氣風發。他雙手結印向上一抬,八歧大蛇虛影的八個頭顱一起張口,發出無聲的嘯叫,倏然八首齊伸,自上而下地向九嬰撲來。

    九嬰開始被八歧大蛇虛影所攜帶的威壓所懾,有些畏縮,但現在對方已經發動了攻擊,九嬰也暴發了凶性,同樣九首一起嚎叫,兇悍地迎了上去。

    八歧大蛇的嘯叫是無聲的,但同樣在空氣裏帶起了層層波動,再加上九嬰低沉渾厚的嚎叫,所有的人耳膜都在嗡嗡作響。緊接著一聲震耳欲聾的轟響,兩頭巨獸狠狠撞在了一起。

    八歧大蛇雖然只是個虛影,但撞起來卻有如實體,不過畢竟只是一塊遺骨,體型比之真正的八歧大蛇不知小了多少,也就是一座三層小樓的高度。

    而九嬰體型雖然小些,卻是實打實的本體,皮糙肉厚,那鱗甲看著光滑,其實上頭生有無數細小的突起。九嬰壽數以千年計,這些突起的末端都長成了小小的倒鉤,看著不怎麼起眼,真正衝撞起來時鱗甲怒張,這些突起就如同無數枚魚鉤,隨便來一下都能撕下一片皮肉來。雖然八歧大蛇只是虛體,但被九嬰的尾巴抽打一下,也免不了要受傷。

    兩頭巨獸翻翻滾滾,鬥成一團。管一恒看了片刻,猛然想起被剛才那只大鵲截走的陸雲,立刻出了一身冷汗:“快,趁它們鬥著,我們先去救陸總!”天哪,光看八歧大蛇和日本人的窩裏鬥了,居然把陸雲忘到了腦後,這一會兒工夫,恐怕夠那只大鵲把他吃兩遍了吧?

    葉關辰也看出了神,經他一提如夢方醒:“那快走!”

    然而兩條蛇絞成一團,逼得寺川健都站不住腳,一點點往外退,管一恒和葉關辰要想不引人注意地穿過空地到對面去找人,真是談何容易。

    “繞吧。”管一恒拉著葉關辰剛繞了一半,突然間九嬰一聲怒號,九個頭中有五個驟然張口,五股烈焰像火焰噴射器似的沖出來,噴向八歧大蛇。八歧大蛇用力甩動龐大的身軀,尾巴的虛影拍擊上火焰,打得火球四濺,有幾團直沖管一恒和葉關辰就來了,虧得兩人往下一撲才沒打著,但前方已經被火球點燃,又過不去了。

    “我——”管一恒險些要罵出來了,“你燒到沒有?”

    “我沒事。”葉關辰眯著眼睛往對面看了看,忽然把管一恒按著蹲了下去,“我看見阿雲的信號了,他沒事,從鳥嘴裏逃出來了!我們不用過去了,就在這裏看著。”

    “你看見了?”管一恒也跟著往對面看,但除了變幻的火光,他什麼也沒看見。

    葉關辰已經把注意力又轉回八歧大蛇身上了:“是我們小時候出去玩常用的信號,放心吧。咱們現在得想想,怎麼把九嬰逮回去。”

    “讓他們鬥。”管一恒隨口說,“等它們鬥得兩敗俱傷才有機會,不過那只犬鬼很麻煩……我得想個辦法幫幫九嬰,最好讓犬鬼也加入進來,消耗一下。”

    “不用著急。”葉關辰換了個舒服點的姿勢,“我總覺得真田一男還有後手。那只貓又跑到哪里去了?他不該是甘心束手就擒,為他人做嫁衣裳的性子。”

    管一恒沉吟著看了葉關辰一眼,心裏微微有些疑惑。陸雲失蹤之後,葉關辰一直很關心,之前撿到陸雲的手錶就十分急切,可是現在倒好像一點也不擔心了。雖說他看見了陸雲放出的安全信號,但陸雲是被一隻大鳥截走的,即使能逃出來,葉關辰就不擔心他會受傷嗎?

    葉關辰卻沒發覺他的注視,仍舊兩眼緊盯著場中。管一恒正在猶豫是不是問他一句,場地中間就又突然起了變化。

    八歧大蛇在塊頭和力量上都佔據上風,但九嬰一噴火,情勢便有些倒轉。八歧大蛇背上生長的草木被燒著,其中一個頭連忙轉回去向著自己身上噴水。九嬰也極狡猾,趁著這個時候索性把頭伸到八歧大蛇身下,向著它的腹部狂噴起火焰來。

    八歧大蛇的腹部是潰爛的,常年滲著血,即使召喚出來的只是靈體,腹部也算個弱點。九嬰這樣一來,八歧大蛇便只能降下地來,將腹部緊貼地面,避免九嬰噴火灼燒。

    它體積實在太大,之前飛在空中還好,現在落了下來,河邊整塊空地都要被它占滿了,就是寺川兄妹也只能退開。寺川綾帶著犬鬼向遠離河岸的位置退去,寺川健卻被堵在了河邊,只能向淺水處退了退。

    他剛剛退入淺水之中,忽然間真田一男身體往上一撐,河水嘩啦一聲,一個怪物猛躥出來,一口咬在寺川健腿上。

 第36章 漁翁之利

    寺川健完全沒有想到會有這樣的變化。之前他和寺川綾用犬鬼偷襲,狠狠咬了真田一男一口,現在報應居然這麼快就來了,他也挨了一口。而且這個咬人的東西竟然力大無比,扯著他的腿就把他往河裏拖。

    犬鬼怒叫一聲就要撲過去,可是之前消失的貓又不知從哪兒跳了出來,直奔寺川綾,朝著她的臉就抓。犬鬼只能先折返回來,替寺川綾抵擋貓又。它的力量比貓又強過許多,然而貓又採取圍魏救趙的遊擊戰術,屢屢偷襲寺川綾,一時間竟把犬鬼給纏住了。

    “那是河童!”管一恒也被吸引住了,“你說得對,真田一男還有後手!”

    葉關辰微微一笑:“之前他錯把九嬰當成了相柳,現在既然知道九嬰能吐火,怎麼可能不在水裏布個手段呢?”

    咬住寺川健的東西看起來像個五六歲大的孩子,但後背生著個龜殼,腦袋卻像雞,只有手腳似人,指間卻又帶著蹼。不過它最大的特點,大概還是頭頂凹陷像頂了個盤子,且裏面還盛滿了水。

    河童就是靠這些水才能活著,倘若頭頂的水幹,它們也就會死去。寺川健當然知道這個道理,竭力想帶著河童往著火的地方走。但河童的力量能夠拉動一匹馬,寺川健拼盡了全力,仍然不能往岸上挪動一寸,反而被河童漸漸往深水里拉了過去。

    腿上撕裂一樣的疼痛,寺川健終於沖著八歧大蛇大叫了一聲。八歧大蛇受到召喚,猛然伸過一個頭來,想撕咬河童。

    就是這麼一分心,九嬰已經抓緊機會沖了上去,它比八歧大蛇還多一個頭,只是各個頭的頸子不夠長,不能像八歧大蛇一樣伸展得那麼遠。但此時九個頭一起爆發,五個頭噴火,四個頭噴水,火焰和水流一起狠狠撞在八歧大蛇的靈體上,頓時騰起陣陣黑煙,八歧大蛇的靈體也隨之黯淡了許多。

    八歧大蛇無聲地號叫著,一個頭仍舊固執地伸過來救寺川健,另外七個頭同時噴出水流,抵擋九嬰。

    河童雖然有堅硬的背甲,卻也抵不住八歧大蛇的一咬,立刻放開寺川健,撲通一聲跳進河裏去了。而兩隻巨獸噴出的水流相撞,頓時河岸上發起了大水。

    八歧大蛇噴出的水流衝擊力更強,有五道水流抵消了九嬰噴出的火焰,另外兩道也撞在了九嬰身上。九嬰有堅逾金鐵的鱗甲,可是水流的暗勁撞在身上,卻不是鱗甲能擋得住的,當即一聲長鳴,被撞得翻滾了出去。而八歧大蛇也沒討到什麼好,身上大片被火焰灼傷,黑氣不斷地從傷口往外冒。

    寺川健也被水流沖了出去。他離著河邊太近,雙方噴出的水流在河裏也掀起了高高的浪頭,寺川健被幾個浪頭連續拍打,直接被捲進了河裏。他右腿被河童咬得血肉模糊,連白森森的骨頭都露了出來,根本站不住,順著河流就漂了下去。

    只見河水一翻,河童又鑽了出來,寺川健只能再次召喚八歧大蛇來保護自己,再也顧不得岸上的九嬰了。

    八歧大蛇一走,九嬰就從地上爬了起來,九個頭高高昂起,滿眼凶光。寺川綾不由得倒退了一步,沖著犬鬼吹了聲口哨——八歧大蛇離開,憑犬鬼是根本打不過九嬰的,即使九嬰受傷了也不行。

    犬鬼重重給了貓又一掌,將貓又打得倒跌出去,返身跳過來背起寺川綾,順著河流往下追寺川健去了。九嬰沖著他們噴出一團火球,被寺川綾反手扔出一個紙人擋住。只聽砰地一聲,紙人炸得四分五裂,可是空中幻出一個黑色的虛影,將火球牢牢抱住,沉進了河裏。

    紙人擋了這麼一下,犬鬼已經馱著寺川綾跑遠了。九嬰與八歧大蛇對戰中也受了傷,無心去追,便將龐大的身軀扭回來,九個頭十八隻眼睛一起盯向了地上的真田一男。

    真田一男本來極其狼狽地躺在地上,可是剛才兩隻巨獸掀起滔滔水流,他卻趁著混亂不知不覺地爬了起來,現在更是站得穩穩的,腿上的傷處也用布條勒住,哪有剛才的狼狽模樣?他將手一招,貓又不知從哪里叼來一樣東西,跳上他的肩頭,將東西交到他手中。

    “那個是——”管一恒霍然起身,雖然隔得遠,但有尚未熄滅的火光映照,他也能看得見輪廓。更重要的是,他曾經見過一個類似的東西,在文溪酒店地下拍賣會上出現的——純銅鼎耳!這一個究竟是什麼材質,離得太遠看不清,但那形狀卻幾乎是一模一樣的,只是上頭鑄的妖獸形象不同罷了。

    九嬰惡狠狠地瞪著真田一男,張口就要噴火。被禁錮數千年,好容易在這片濕地上過了幾天的舒心日子,就有人跑來騷擾,今天更是麻煩,甚至還受了傷。別的人它還不認得,但眼前這個人卻是幾次三番算計過它,現在這人落了單,此時不弄死他更待何時!

    真田一男卻是胸有成竹的樣子,左手捧著鼎耳,右手就在鼎耳之上一拂。

    九嬰的火球尚未噴出來,真田一男這輕輕一拂,九嬰竟突然痛嚎起來,不但火球硬生生吞了下去,龐大的身軀也如遭雷擊,痛苦地打起滾來。

    真田一男臉上浮起了勝利者的微笑,右手不停地在鼎耳上移動,變換著手印或拂或敲。隨著他的手勢,九嬰不停地翻滾,烏黑的鱗甲上漸漸浮起一層黑氣,使得本來龐大的身軀看起來更加駭人。

    “他這是在做什麼?”葉關辰有些緊張地扯住管一恒的衣角,“你看那些黑氣,像不像是一張張鬼臉?”

    的確,九嬰周身籠罩的黑氣有濃有淡,流動不定,看起來極像一張張只有巴掌大小的鬼面,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怒目,但無一例外地都在用力撕咬九嬰,似乎企圖鑽到九嬰身體裏去。

    “這可能是煉製式神的方法……”管一恒握緊宵練劍,“不能讓他把九嬰煉成式神——”他正準備沖出去,忽然黑暗裏躥出個人,縱身撲倒了真田一男。

    這一下來得太突然,那個人正是陸雲。也不知道他在黑暗裏躲了多久,趁著真田一男正全力煉製九嬰的時候,跳出來撲到了他身上,掄起手裏一塊石頭就砸。

    真田一男如果指揮式神,簡直分分鐘就能弄死陸雲,但這種街頭潑皮拿板磚亂拍的方式,他卻從來不熟悉。再加上他煉製九嬰正到了最關鍵的時刻,陸雲跳出來的時間簡直是恰到好處,他一下子不能分神,就挨了陸雲狠狠的一石頭。

    陸雲下手絲毫不留情。他和兩個保鏢碰上真田一男之後,三不知的就被下了迷藥捆了起來,兩個保鏢陸續被推出去做誘餌,全部喪身蛇口,如果不是他運氣好些,前幾天在水泡子邊上就被九嬰吞了。因此他恨真田一男,還比九嬰更甚。總歸九嬰和真田一男都不會讓他活,那還不如臨死前先拉一個墊背的。

    懷著這種心思,那一石頭鑿下去是連吃奶的勁都使出來了,倘若不是石頭小了點,真田一男的貓又也在一旁猛伸爪子撓了陸雲一下,恐怕這一石頭鑿在真田太陽穴上,就能把他打死。只是被貓又一爪子撓上,陸雲手臂皮開肉綻,吃痛之下歪了點,只打在真田的額頭上,頓時血花飛濺,真田也被打了個七葷八素,勉強才捧住了手裏的鼎耳。

    陸雲被他綁了這些天,很知道他新找到的這個銅鼎殘片是個寶貝,見真田還捧著不放,頓時惡向膽邊生,一口就咬在他手腕上。

    鼎耳為銅質,看著雖然不大,卻足有六七斤重,真田挨了一口,單手終於捧不住鼎耳,咚地一聲鼎耳落到地上,加在上面的禁制被打斷,九嬰周身的鬼臉同時停止了撕咬。九嬰一聲長號,四個頭同時噴水,強勁的水流將鬼臉沖得亂七八糟,它趁勢一擺身體,就從黑氣結成的大網裏沖了出來,低頭就向地上的真田一男咬去。

    貓又尖叫一聲,顧不得去咬陸雲,縱身而起撲向九嬰。但九嬰怎麼會把這種東西放在眼裏,主頭一張口就吐出一個火球。

 

    以貓又的靈活,原是可以躲避的,但真田一男就在背後,它如果躲了,火球就會射中真田一男。只聽一聲淒厲的尖叫,貓又撞上火球,轟一聲被炸飛,在半空中就化成了焦炭。九嬰毫不在意地用小頭吐水一沖,將貓又的殘屍沖進河中,主頭繼續向真田一男和陸雲咬下去。

    真田一男頭腦昏昏,但貓又臨死的厲叫提醒了他,不假思索就扳住陸雲手臂。他的臉迅速漲紅,鼻子膨大,從大天狗處借來的最後一點靈力爆發,將陸雲從甩出去擲向九嬰的大口,自己翻身跳起,一拍背後又幻化出來的翅膀,向遠處拼命飛去。

    陸雲的手臂被貓又抓得鮮血淋漓,又被真田一男一扳,雙肩關節都脫了臼,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離九嬰的巨口越來越近,腦海裏閃過最後一絲念頭——不知道剛才那只救了他的大鵲,還會不會再來救他一次。

    大鵲是沒有來,但九嬰卻突然轉頭,以至於陸雲沒有跌進那張嘴裏,倒是撞在九嬰的身上,順著蛇身滑了下來。濕地多草,土地也因為潮濕而較為柔軟,陸雲雖然在九嬰堅硬的鱗甲上撞得生疼,跌到地上倒沒有摔得特別厲害。

    他的視野裏閃過一道銀光,宛如一道閃電般從旁邊疾射出來,仔細看時卻是個年輕人手執一柄光劍,高高躍起對著九嬰的頭斬下去。

    九嬰開始對這劍光並不怎麼放在心上,隨便就噴了一個火球過去。只是劍光劈下,所過之處火球被劈為兩半,左右飛開,劍光餘勢不減,劃過九嬰的一個側頭。

    陸雲沒看出來九嬰這個側頭受了什麼傷,劍光劈過,好像真就是一道光劃過去似的,九嬰那個側頭甚至連點血都沒有。可是九嬰卻仿佛受了什麼極重的傷,其餘八個頭一起發出嗷嗷的嚎叫,或噴水或噴火,全部朝著那年輕人去了。

    “阿雲!”陸雲正看得發呆,忽然聽見熟悉的聲音在身邊響了起來,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關辰?真是你?”

    “是我。”葉關辰俐落地替他接好雙肩關節,“快起來,我們躲遠些。”

    陸雲昏頭昏腦地讓他扶起來:“這是怎麼回事?對了,那個東西——”

    葉關辰一彎腰撈起鼎耳:“以後再說。我們是來找你的,現在躲遠些,別妨礙一恒。”

    “一恒?”陸雲望向場中的年輕人。九嬰剛才被劍光劈過的那個頭軟軟垂在一邊,雖然一點外傷都看不出來,卻好像已經死了過去似的。剩下八個頭狂暴地亂噴亂咬,尾巴還用力甩打,但那個年輕人卻夷然不懼,靈活地在九嬰身邊左躲右閃,一連三劍都砍在九嬰的尾巴上。

    跟之前一樣,劍光砍上去絲毫沒有留下傷痕,但九嬰的尾巴卻漸漸地不靈活起來。它身軀雖然龐大,但尾巴不能用力倒顯得笨重了。年輕人索性一翻身跳上了它的尾巴,這下連火都不好噴了。

    “他是誰?”陸雲看得眼花繚亂。論打架他也算把好手,但這麼一比就知道,身手還是差得太遠了。雖說九嬰之前跟八歧大蛇劇鬥已經消耗了許多力量,又被真田一男折騰了一頓,但也不是一個普通人能對付得了的。

    “是國安的員警。”葉關辰眼看管一恒爬在九嬰的身上,一邊躲避九嬰噴出的水流,一邊用宵練劍一段段地劈砍,讓九嬰的身體漸漸失去活動的能力,匆匆回答了陸雲一句,抓起鼎耳就跑了出去,“一恒!鼎耳在這裏,想辦法收了它!”

    管一恒已經爬到了九嬰身體的中部,但他自己也知道,快要力竭了。胸前佩戴的辟火符已經漸漸焦化,很快就要失去效果,如果不是他爬上了九嬰的身體,九嬰怕燒到自己不敢用火,現在就麻煩了。

    但即使如此,九嬰噴出來的水流仍舊強勁無比,比高壓水槍還要厲害些,並且這水火之怪其實便是擅陰陽之氣,那水流看著是普通的水,其實暗含陰氣,中人如冰,且陰氣會侵入人體,漸漸將人冰凍起來。幸而宵練劍善斬陰氣,他才能將大部分水流一揮為二,但這樣拖延下去,遲早陰氣會侵入丹田臟腑,熄滅人體內三昧火,將人活活凍死。

    “你快帶著陸總走!”一見葉關辰居然跑了過來,簡直把管一恒嚇個半死。九嬰這麼大,身體隨便一滾就把地面壓出一道溝來,要是壓上葉關辰,還不跟壓路機碾過去一樣?

    “鼎耳在這裏!真田一男有辦法靠鼎耳煉製九嬰,是因為他在鼎耳上寫了符咒!”葉關辰沖著管一恒大喊,“這上面有字!”

    管一恒心裏一亮。之前是騰蛇,現在又是九嬰,雖然鼎的來歷尚未能確定,但足以證明這鼎中必有玄機。如果真田一男能利用,那他也能用!只是先要從九嬰身上下去,可九嬰這樣狂躁,搞不好一離身就會被噴火燒成烤雞了。

    葉關辰卻忽然摸出一樣東西來,在草地上未燃盡的火堆裏一晃,同時沖管一恒大喊:“憋住氣!”甩手就把那樣東西向九嬰扔了過去。

    管一恒隱約看見那是一截線香,顏色深綠,應該是之前從真田一男煙盒裏搜出來的那種麻醉香。他連忙屏住呼吸,死死攀住九嬰的鱗甲,防備九嬰聞到香氣之後最初的狂躁。

    九嬰大概是經歷過一次,知道了厲害。葉關辰的香才扔過去,它就狂吼一聲,猛地噴出一股水流來,不但將香打滅,連著葉關辰也被沖得倒跌出去。

    管一恒大急,正準備不管不顧從九嬰身上跳下去,就聽九嬰的吼叫到了後半截忽然軟了下來,噴出的水流也無力起來,跟水龍頭似的。龐大的身軀不但沒有狂躁,反而綿軟無力地往下塌了塌。

    真田一男的線香居然這樣有效?看來之前他們的估計並不怎麼正確,或許那次是有別的事情干擾了真田?這個念頭在管一恒心裏一閃,就被他推到腦後去了——這時候收伏九嬰才是最要緊的,那線香剛點燃就被九嬰用水撲滅了,想來頂多也就吸進去了一口香氣,誰知道這一口香能頂多久呢?

    葉關辰雖然被水沖了出去,仍舊把鼎耳死死地抱在懷裏,見管一恒從九嬰身上跳下來,馬上掙扎著爬起來將鼎耳遞過去:“快,快把它收進來!”

    將妖物收入法器之中禁錮,管一恒從前曾經見父親做過。父親用的一般是槐木或桃木製成的神牌,在上面加以禁制之符。管一恒那時候才十歲出頭,尚且畫不出那麼複雜的符咒,但看得多了,筆劃倒是牢牢記在心裏。

    將妖物收入法器,其實也是用困獸符,只不過加一道牽引,將其困在法器之中罷了。倒是在上頭所加的禁制,各家有各家的奧妙,都是父子相傳,天師訓練營裏可不教這個。

    管家從老祖宗管輅那一代起,其實是以觀星觀相著稱,但在那十年之中,管家的星相之書幾乎被焚燒殆盡,後代便漸漸以收妖降魔為正職了,但因為是半路出家,總歸比起世代降妖捉鬼的幾大家族便遜色許多。

    管松是管家幾代以來在降妖上最有天賦的子弟,就連這柄宵練劍,也是當初管家老太爺花了無限精力為他淘換來的,是管家首屈一指的寶物。管松也不負眾望,那些年天師行裏說起管家老大,誰也要說一聲好的。只可惜天妒英才,才三十幾歲就去了……

    一時間無數往事在管一恒腦海之中泛起,不知不覺之間,他持宵練劍如持筆,下筆如有神,已經在鼎耳表面畫出了無數符文。細碎的符文泛起金光,從鼎耳表面浮起,譁然鋪開如同一張大網,兜頭罩住了九嬰。

    管一恒以前也試過以法器禁錮妖物,但機會不多,而且成功率不高,關鍵在於困獸符與牽引符之間不能很好地融合。符咒這東西,可並不是照著描出來便能用的,倘若畫符之人不能意會其中靈力的運轉,畫出來的符縱然看著連貫,其實內裏也是斷斷續續的,就好比一張魚網,看著完整,其實繩扣處全都是斷開的,又怎麼能網住魚兒?

    管一恒年輕氣盛,且他執有宵練劍,平常的學習和訓練也以近身搏鬥為主,在畫符上就難免欠缺一些,單個的符咒他畫得不錯,但多個符咒之間的融合並用就略差一籌。

    但這塊鼎耳卻不一樣,也不知是材質有異還是鑄造之時用了什麼特殊手法,管一恒將它拿在手裏,就能感覺到這塊殘片與九嬰之間的聯繫,如此一來畫符施法也就事半功倍。

    九嬰在符文形成的金色大網中竭力掙扎,不停地噴出火球試圖燒掉符網,撕扯得符網都變了形。但不知道是不是吸入的那點線香香氣在起作用,九嬰的掙扎始終有些軟弱和混亂,終於整張網金光一閃,連同裏面的九嬰一起化作一線金光,投進了管一恒所握的鼎耳之中。

    喘了口氣,管一恒不敢掉以輕心,迅速又學著父親在鼎耳上連下了三層禁制,這才長長吐出一口氣:“成了。今日真是太險。”

    九嬰屬上古奇妖,以獸身卻能禦水火二物,比之土螻那等只靠天生凶性而橫行的妖物更為兇悍難纏,管一恒到這會兒倒有點後怕了——他一個人來單挑這只妖獸,實在是太托大了,如果不是機緣巧合,先有八歧大蛇劇鬥消耗在前,又有真田一男的線香迷醉在後,還要有這塊鼎耳,才讓他將九嬰禁錮了起來。否則後果究竟如何,還真不好說呢。

    說起來這倒正應了一句老話:鷸蚌相爭,漁翁得利。幸好,今天是他們做了漁翁。

 第37章 獸殺

    九嬰收伏,管一恒這口氣一泄,頓時覺得右臂鑽心地疼起來。說起來他骨折到現在也才二十來天,換了一般的時候現在還打著吊帶不敢動呢,他卻剛才跟九嬰搏命相鬥了半天,壓根把骨折的事忘到九霄雲外去了。也幸好這條胳膊給勁兒,到最後也沒掉鏈子,否則萬一劇鬥中突然哢嚓了,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受傷的不只是他一個。陸雲摔得夠嗆,雖然沒有骨折或者內傷,皮肉烏青可是少不了,更不用說手腕上被貓又抓得皮開肉綻,險些連筋腱都被抓斷了。他還勉強支著身體看向真田一男逃走的方向:“那個日本人不是個好東西,不能讓他跑了!”

    “對!”貓又雖然死了,卻還有飛頭蠻和河童在手,真田一男留下也是禍害,管一恒立刻強打起精神,“我去追他!”

    “追什麼!”葉關辰一把拉住他,把折來的樹枝捆在他手臂上充做夾板,從襯衫上撕下布條狠狠纏了幾圈,“你這條胳膊還要不要了!真田一男也受傷不輕,跑不遠的,可以慢慢通緝。再說還有寺川兄妹,都不知道在哪里。你現在去追真田,萬一寺川兄妹回來,我和阿雲可只有任人宰割的份兒。”

    一提到寺川兄妹,管一恒便不敢再冒險了。寺川健看起來受傷不輕,可他手中是有八歧大蛇的,只要召喚出來,陸雲和葉關辰那是沒有一點兒反抗能力的。

    陸雲一直在旁邊看著葉關辰,這時候才有氣無力地問:“這到底都是些什麼東西啊?我,我簡直跟做夢一樣了。”

    葉關辰沉著臉拉過他的手臂,拼命從傷口裏擠出血來:“做夢?我看你真是在做夢呢!誰讓你往保護區裏跑的?你怎麼到現在膽子都還這麼大,這麼不知道死活呢?當初在科考隊碰上的事都忘記了嗎?今天我們如果不來,你要怎麼辦!”

    陸雲尷尬地咧了咧嘴:“我,我真不知道保護區裏會這樣……我只是聽人說保護區裏有些特殊種類的植物,開的花很少見……我想你生日不是快到了,所以……”他說著話,悄悄瞄了一眼管一恒,“我也不知道會碰上這個喪心病狂的鬼子,害得小李和小張都……”

    管一恒正借著漸漸亮起來的天光翻看手裏的鼎耳。這只鼎耳跟之前在文溪酒店看見的那只果然是同一材質,形狀也完全一樣,方方正正的。只是這一隻上鑄的是九嬰的形象,不像騰蛇那般鐫滿雲紋,卻是下有水流上有火焰,其間露出九頭,皆是瞠目張口,十分凶獰。

    聽見陸雲的話,管一恒立刻轉頭:“陸總是聽人說有特殊植物?沒有聽說保護區裏有多頭怪蛇嗎?”

    “沒有啊。”陸雲苦笑,“要是早聽說有這東西,我哪敢隨隨便便進來?”

    “那,帶陸總進來的人沒給陸總看過照片?”

    “看過。就是因為看了照片,我才確認這種植物很少見,至少我們的花圃裏沒有,所以我才想來采幾株。”

    管一恒眉頭一皺:“那照片還在嗎?能不能給我看看呢?”

    陸雲遺憾地搖了搖頭:“記憶體卡在那個人身上,可是跟他一起,都被鬼子拿去喂了蛇……”

    居然是這樣?管一恒眉頭不由得皺得更緊,總覺得事情不太對勁,但現在已經死無對證,他也沒法再問什麼,只能換了個話題:“之前陸總被那只大鳥叼走,沒受傷嗎?”

    說起這個,陸雲倒有點後怕了:“之前那日本鬼子搜走了我的東西,幸好我從手錶上拆了一節錶鏈,一直都在偷偷磨繩子,可是還是沒能及時磨斷。當時要不是那只鳥,我肯定被蛇吞了。不過還好,那只鳥根本叼不動我,一路就滑到地上去了。它倒是想啄我來著,不過我滾進了灌木叢裏,它夠不著我就飛走了。然後我繼續磨斷了繩子,這才跑出來的。也不知道哪來那麼大一隻鳥。”

    這番話聽起來也是毫無破綻的,管一恒審視陸雲的神色,但陸雲這幾天大概沒少挨真田一男的打,後來又摔得不輕,臉上也是青一塊紅一塊的,倒很難觀察出神色的變化了。

    “管警官——”遠處隱隱傳來了喊叫聲,是老王他們找過來了,管一恒也只能先咽下想問的話,起身揮了揮手。

    老王等人是被九嬰那低沉的吼叫聲驚醒的,發現隊伍裏一下子少了四個人,簡直嚇個半死。老王立刻就要來找人,可是招募來的幾個當地人卻死也不肯在這樣黑夜裏往前走了,還是黃助理許諾提高一倍報酬,幾人才戰戰兢兢摸過來。

    此刻一見管一恒和葉關辰還在,頓時大大松了口氣——不管怎麼說這是自己人,至於兩個日本人麼,誰叫他們擅自離隊的!及至發現還找回了陸雲,大家得人的得人,得錢的得錢,就皆大歡喜了。

    走進來的時候花了一天多的時間,出去倒快一些,下午兩點來鐘,車就開回了管理局。

    往其他方向去找人的那幾支隊伍都已經回來了,當然是一無所獲,都等在管理局門口,現在看見這一隊把人找回來了,都高興地擁上來,七嘴八舌地說話,亂成一團。

    管一恒剛下車,就聽有人喊了一聲:“一恒!”熟悉的聲音讓他一下抬起頭,又驚又喜,“東方!”

    一個身材修長的年輕人越過眾人向他走過來,滿臉笑容。管理局的負責人跟在他身邊,小心地向管一恒解釋:“我們本來想派人去找你們的,但這位東方先生堅持不讓,說只要在這裏等,你們就會平安回來……哎,謝天謝地,總算沒事。”

    管一恒笑著拍了東方瑜的肩膀一下,低聲說:“你又占卦了吧?這是宣傳封建迷信你知不知道?把人都嚇著了吧?”

    東方瑜滿臉帶笑一本正經地回答:“你這個觀點,我覺得有必要向我爺爺宣傳一下。”

    “可別!”管一恒又在他肩上拍了一下,“你怎麼還學會告狀了?要是讓老爺子知道,還不抽我!”

    東方瑜哈哈笑起來。他年紀比管一恒略大一兩歲,五官俊秀,文質彬彬,笑起來讓人如沐春風,雖然跟一群人擠在一起,但身上的白襯衣纖毫不染,很有鶴立雞群的風采。他看了看管一恒被樹枝夾著的右臂:“難怪這一卦裏有傷,卻不見血光,我還怕你是中了什麼毒,被毒成傻瓜了呢。”

    管一恒也大笑起來,又在東方瑜胸前捶了一拳,轉身對身後下車的葉關辰說:“這是東方瑜。我們是從小一起玩大的。這傢伙有個外號叫泥鰍,可惜現在不能叫了。”

    東方瑜臉上的笑容仍舊熱情,卻抬起眼睛仔細審視了一下葉關辰。打小在一起玩大,管一恒是個什麼脾氣東方瑜很瞭解,尤其是在管松去世之後,管一恒在不熟悉的人面前基本上是沉默寡言,臉上連笑容都極少有的,就是在東方瑜和妹妹東方琳面前能放開一點,但這樣的大笑卻極其少見。

    但是今天,他卻當著這麼多陌生人的面,對自己的話開懷大笑起來。別人或者會覺得這是好友久別,又或者是劫後餘生的欣喜,但東方瑜作為極其瞭解管一恒性情的朋友,卻敏銳地察覺到了一絲不同。

    尤其是管一恒對葉關辰介紹的時候,還在後面綴上了那麼一句。要知道泥鰍這個外號是他們小時候玩耍的時候管一恒給他起的,有外人在的時候都不會叫出來,今天卻介紹給葉關辰聽,可見是不把葉關辰當做外人的。

    葉關辰也對東方瑜回以微笑:“我先送阿雲去包紮一下,你跟東方先生說話。不過等下你也要去醫院拍個片子,看看手臂到底怎麼樣。”

    管一恒點了點頭,轉頭就有些興奮地問東方瑜:“你怎麼過來了?”

    “還不是因為你。”東方瑜笑著回答,“十三處要調人過來支援,我正好在這邊,馬上就過來了。還有幾個人,大概要今天晚上才到。對了,究竟是怎麼回事?我來的路上就占了一卦,可真是兇險非常,好在是雖險不危,否則我也沒這麼篤定能在這兒等你。”

    “這件事說起來還真是複雜……”管一恒跟東方瑜也有一年多沒見了,九嬰又是件大事,他還需要更多的人來搜索真田一男和寺川健,便拉了東方瑜到一邊詳細地講述起來。

    葉關辰帶著陸雲進了最近的一處地方醫院。

    說是醫院,不如說是個大點的衛生所,建在一處荒地上,矮趴趴的兩層小樓後面不遠,就是一片樹林。不過由於經常醫治來保護區的遊客,醫院裏治療外傷的各種藥品還是比較齊備的。

    陸雲這個傷看著重,不過並沒傷筋動骨,醫生看過之後說只是皮肉傷,消毒之後縫了幾針,又打了破傷風,基本上就沒有問題了。

    陸雲已經好幾年沒挨過針了,一路呲牙咧嘴地走出注射室,邊走邊抱怨:“這醫生打針夠疼的……”

    “你知足吧。”葉關辰哭笑不得地瞪了他一眼,“打針哪有不疼的,或者你是想得破傷風?”

    兩人一邊說話,一邊上了車,黃助理發動車子,緩緩駛出醫院的大門,卻正碰上一個老者從大門外走進來。老者看起來有六七十歲的樣子,後背彎得很深,邊走邊咳,使得走路的姿態也蹣跚起來。

    老者正在葉關辰那一邊的車窗外走過,葉關辰本來靠在車窗邊上,老者剛剛走過去,他忽然坐直了身體:“等一下。”

    黃助理一怔:“怎麼了?”

    “我去一下洗手間。”葉關辰有點不好意思,“你們把車開到外邊等我一會兒,可能昨天晚上灌了幾口冷風,這會兒肚子很難受。”

    黃助理不疑有他,連忙說:“那我去買點熱飲來,一會兒回來喝一口暖暖胃。”

    葉關辰笑著點點頭,拉開車門下去了。

    醫院裏人不多,葉關辰下了車,剛才那個步履蹣跚的老者已經不見了。葉關辰在院子裏靜立片刻,轉頭往東邊去了。

    那裏是醫院的藥房,此刻已經快下班了,管藥房的小護士不知溜去了哪里,門上已經掛上了個大鎖頭。葉關辰悄無聲息地從後面繞過去,輕輕拉了一下窗戶,果然應手而開,原來窗上的搭鎖已經被人硬生生拽開,只是虛掩著做個樣子。

    不過他才一拉開窗戶,眼前黑影一晃,人魚飛頭蠻已經沖了上來。不過這東西顯然之前受傷不輕,速度都沒有從前那麼快,歪歪倒倒地撲了過來。

    葉關辰往後一仰,左手卻順勢一揮,手指輕彈,一粒黃豆大小的朱砂從指間飛出,正好彈進飛頭蠻大張的嘴裏,不偏不倚卡進了嗓子眼兒。

    這一下可不得了。朱砂這等辟邪之物對飛頭蠻來說簡直如同火炭,這麼卡著吐也吐不出,咽更不能咽,就好像吞了一塊紅炭,當即就灼燒得飛頭蠻要尖叫起來,卻又被卡著叫不出聲,兩眼翻白,好像馬上就要閉過氣去似的。

    飛頭蠻叫不出來,頭顱下面的脊骨卻是能動的,嘩啦一聲掃過去,藥房的窗戶就碎了兩扇。葉關辰一矮身,抬手擋住落下來的碎玻璃。就在此時,呼一聲一個人從窗戶裏沖了出來,背後隱隱有一雙翅膀在扇動,直往醫院後面的樹林裏飛去。

    葉關辰冷笑一聲,拔腿就追了過去。前面那人飛得雖然快,卻是後勁不足,才飛進樹林不遠就一頭栽了下去,翅膀消失,踉蹌著站起來就跑。不過他才跑了沒幾步,就聽到頭頂上一陣風聲呼嘯,一團黑雲自後移來,倏然擋在他面前。黑雲之中,一段尾巴和幾隻腳爪忽隱忽現。

    飛頭蠻喉嚨裏還卡著朱砂,受到主人的指揮,竭盡全力沖了上去。可惜強弩之末不足穿魯縞,它才一頭紮進黑雲,就仿佛被什麼固定住了,只剩一根脊骨還在拼命揮動著掙扎,但也只掙扎了幾下就無力地垂了下來,隨即從空中墜地,整個頭顱已經被咬得像敲開的核桃,面目全非。

    飛頭蠻恰好掉落在那人眼前,從他身上的衣服和花白的頭髮能分辨出來,這正是剛才與葉關辰他們的車擦肩而過,走進醫院的那個老者。只不過他現在腰背筆挺,哪還有先前那彎腰駝背的模樣。

    背後傳來一陣腳步聲,老者慢慢側過身去,目光猙獰地盯住走進樹林的葉關辰:“你是怎麼認出我的!”

    他的漢語還帶著一點異域口音。隨著他身體的挺直,滿頭華髮漸漸轉變成黑色,就連臉上的五官都起了變化,看起來只是改變了那麼一點點,卻將他變成了另外一個人——真田一男。

    葉關辰一路跑進來,稍稍有些氣喘。他先喘了口氣,這才回答真田一男:“你居然能借靈於大天狗,這本事確實不錯,變化容貌也做得很成功,只可惜有一點疏忽了。”

    日本的天狗神是具有奇異能力的妖物,這其中也包括面貌的變化。真田一男從前使用過幾次這種能力,從未露過破綻,偏偏這次硬是被葉關辰識破了,不由自主地追問:“疏忽了哪里?”

    “你身上的氣味。”葉關辰指了指他,“確切點說,是你用的線香的氣味。整天把線香揣在身上,怎麼可能不留下氣味?”

    真田一男簡直不能相信:“我只是從你的車旁邊走過……”葉關辰居然就聞出了他身上線香的氣味?連他自己都沒聞到呢!

    葉關辰笑了笑:“我是個中醫,百十種草藥放在一起,我都可以憑嗅覺分辨出來,何況你的線香有特殊的氣味呢。”

    “你——”真田一男怒視著他,“你是要趕盡殺絕了?”

    葉關辰收起了笑容:“趕盡殺絕?我只是覺得殺人就要償命而已。松下健太郎是你們日本人,我不管他。但死去的三個中國人,你難道還想逃脫罪責?”

    真田一男的臉再次紅脹起來。之前在保護區裏,他已經損失了貓又,河童也沒有回來,很有可能是被寺川兄妹捉走了。現在飛頭蠻也完了蛋,他也只剩下大天狗的借靈可以一拼了。不過這個中國人看起來並不強壯,就連從醫院跑進樹林都要發喘,可見不是什麼硬點子,唯一可慮的就是這團黑雲裏的東西了。

    斜眼看了看頭顱被咬爛的飛頭蠻,真田一男轉瞬之間就打定了主意。一聲暴喝,他的外衣被繃裂開來,變成了幾塊破布飛散。這次膨脹的不只是他的鼻子,他的身軀也猛然漲大了將近一倍,身高已經將近一米九,就連面部也變得不像人,卻有點像狗了。

    背後的翅膀再次出現,這次不僅僅是幻影,而是一對雪白的實體翅膀,連上頭的羽毛都清晰可見。翅膀之下又長出兩條手臂,比真田一男自己的手臂長了一半多,左手持著一把羽扇,右手持著一柄木槌。真田一男眨眼之間,就變成了一個怪物。

    葉關辰卻是好整以暇,似乎還有心情欣賞了一下:“原來這就是大天狗的相了?不錯,還挺有趣兒的。”

    真田一男長嚎一聲。面目變成了怪物,他嚎叫的聲音也有些像犬吠和狼嚎的混合了。兩條新長出來的手臂同時一動,羽扇扇向葉關辰,木槌卻砸向了那團黑雲。

    一陣狂風平地而起。葉關辰一把抱住了旁邊的一棵樹,仍舊被吹得立足不穩。同時木槌已經帶著紅光砸中了黑雲,只聽哢哢幾聲,黑雲四分五裂,卻有一圈金芒從中透出來,將紅光擋在外頭。一條似龍非龍的怪獸自黑雲中躍出,一爪抓在木槌上。

    這怪獸身似龍,頭卻像豺狗,渾身上下都裹著淡淡的金芒。真田一男的木槌被它一抓,紅光立刻黯淡下去。怪獸俯首就是一口,喀拉一聲,紅光散去,木槌連同握著它的那只手都被咬了下來,化作一團光消散在空氣中。

    “龍子睚眥——”真田一男也顧不上再扇動羽扇,兩眼直瞪著黑雲中現身出來的怪物,似癡似癲地叫了一聲。雖然他的聲音已經粗礪如同獸吼,但這幾個字發音倒是十分清晰。

    “你很識貨。”葉關辰放開樹幹,雙手結了個古怪的印,“看來你對中國的文化研究頗深,對中國的妖獸也覬覦已久了吧?”

    他的聲音變得冷酷堅硬,完全不是平時的溫潤平和:“來到中國,偷獵、殺人,今天你也該伏法了。”

    真田一男一聲嚎叫,兩扇翅膀瘋狂拍動,一面用僅存的一隻手揮動羽扇向睚眥狂扇,一面自己向相反方向飛去。

    “龍為鱗蟲之長,可控風雨,”管一恒的聲音在呼嘯的風聲中仍舊一字字說得清晰,“睚眥乃龍之子,焉有怕風之理?”

    真田一男沒再聽見他後面說什麼,因為他陡然覺得後背一陣劇痛。兩扇正拼命扇動的翅膀被硬生生撕扯了下來,雪白的羽毛飄飛在空中,全部化成了微光散去,他撲通一聲砸到了地上。

    哇地噴出一口血。真田一男不假思索地自己扯下握著羽扇的那條手臂,全部塞進了嘴裏。他的臉紅得幾乎能滴出血來,雙臂肌肉賁張,十指指端都生出了尖銳的指甲,回身就向睚眥頸部扼去。

    睚眥發出一聲嘯叫,尾巴橫甩拍開他的手臂,一爪抓在真田腰上,將他整個提了起來,俯頭就咬。

    真田面目扭曲,伸出雙手死死扳著睚眥的兩顎,居然是意圖將睚眥活活撕成兩半。反噬自身得來的力量爆發起來極其兇悍,睚眥的兩顎也被他扳得疼痛起來,頓時凶性大發,其餘三隻爪子一起向真田身上刨過來。

    噬身得到的力量雖然兇悍,但維持的時間卻不夠長。真田的身上被抓出一道道白痕,看起來似乎刀槍不入,但他的力量卻在飛速地流失。終於只聽噗地一聲,一隻爪子自真田的胸膛抓了進去,睚眥抽-出腳爪,上頭抓著一顆還在跳動的心臟。

    真田的生命迅速消散,他的手鬆開,頭和腳都向後垂下去,吊在睚眥的爪子上,眼睛還瞪得很大……

 第38章 兩隻式神?

    管一恒顧不上跟東方瑜敍舊,先打了個電話給雲姨,詳細講了一下情況,讓處裏向紮龍周邊城市發出秘密通緝令,搜索真田一男和寺川兄妹。

    雲姨聽完他的講述,馬上說:“這件事我馬上去做。大概再有一個小時,老鄭就會過去,他是老外勤,實戰經驗豐富,還會帶幾個特警過去。等他到了,你們再進去搜索,這次實在太危險了,也是我沒考慮周全,幸好沒出事。”

    管一恒答應著掛掉了電話,回頭就見東方瑜在手掌裏拋著幾枚銅錢,眉頭微皺,便順口問:“怎麼了?”

    “恐怕你們這次搜不到人。”東方瑜收起銅錢,“你回來之前,我占了一卦,鼎卦九三。”

    管一恒當然也學過一點周易,但畢竟只是皮毛,好好回憶了一下才想起卦象原文:“鼎耳革,其行塞,雉膏不食,方雨虧悔,終吉?”

    “對。”東方瑜沉吟著說,“這一卦挺有意思的。按我的理解,原文說的是因為沒有鼎耳,鼎太過灼燙無法端起,其中的美味就倒不出來,吃不到嘴;以至於有雨落下,就會使鼎中食物味道有所損失。所以這一卦說起來挺不如意的。但因為被雨澆過,鼎的熱度減退,鼎裏的食物也就能倒出來了,所以是‘終吉’。對照到你們的事上,就是這一趟你的作法不對,所以必然要處處艱難,多遇險阻。但因為有雨,所以最終還是無害。且有個吉字,足見事情還是成功的。因此我才敢斷定,你是有險無傷。”

    卜卦雖然不是管一恒的當行,但總歸是聽老師講過的,聽了東方瑜的話就點了點頭:“不錯。這次我確實莽撞了,如果不是運氣好,說不定真的出不來了。”

    東方瑜搖搖手指:“不。我覺得有意思的是‘方雨虧悔’這一句。雨,在此卦中作用頗為奇妙,它既能令食物味道有損,致人‘悔’,卻又能令鼎熱度減退,食物可以傾倒出來,因此‘終吉’。可是我剛才聽了你跟那位雲姨的彙報,並沒看出來誰才是這件事中的‘雨’。是誰令你們有損,卻又終吉的?”

    管一恒想了想:“寺川兄妹?”

    東方瑜大搖其頭:“他們哪里令你‘悔’了?要說‘終吉’,其實也與他們無關。按你的說法,倘若沒有最後那根線香,你其實也拿不下九嬰。真要說起來,就是真田也比他們更合適一些。”

    管一恒也搖搖頭:“真田也談不上‘悔’,更何況這件事他出現在前,我加入在後,時間上也算不得‘方雨’。”

    “所以我才覺得這一卦有趣。”東方瑜若有所思,“如果按我說,你這一次的行動,實在應該得個履卦六三才對。”

    履卦六三說:眇能視,跛能履,履虎尾,咥人,凶。武人為于大君。

    這一卦是凶卦,但因為有最後一句,所以有所變化。又是獨眼又是跛足的人,緊跟著老虎的尾巴走路,不被虎咬才怪。但武人卻是剛強之人,如果在一位足智多謀的大君領導之下,發揮其勇猛無畏的長處,又可成為有益和可取的。

    管一恒哭笑不得地看著東方瑜:“那麼大君又是誰?”他也不至於是既眇且跛,只有武之一道可取吧?

    東方瑜聳了聳肩:“別不承認,你有時候的確很莽撞,說個眇字也差不多了。”

    管一恒沉默了。從前他做實習天師的時候是給人打下手的,遇事只要衝鋒就可以了,計畫自有導師去做。打從騰蛇一案開始,他正式出師,可到最後卻沒有辦成這件事。雖然前有在濟南斬殺人蛇,後有在旅遊山莊消滅土螻,積分是拿了不少,可都不能掩蓋他在騰蛇事件上的失誤,更不用說,還有何羅魚呢。

    而這兩次失敗,說到底都是他事前準備不夠周全的緣故。何羅魚還可以說是事出突然,但騰蛇事件他卻做了充分的準備,最後卻被一連串事件搞得糊裏糊塗,不但騰蛇沒有收來,就連周建國的死因到現在也沒搞清楚,以及那疑似方皇的彩光到底是什麼,也無定論。

    再說這一次保護區之行吧,固然其中有陸雲失蹤,必須儘快尋找的原因在內,但他這樣冒冒失失地就進入了濕地,只要那天晚上有一點兒差錯,譬如說他骨折不久的右臂突然吃不住勁又折斷了,或者說葉關辰沒有發現鼎耳上真田一男留下的符咒痕跡,再或者葉關辰沒有扔出那根線香,那麼結果就會完全不同了。

    “如果有大君,那只能是關辰了。”管一恒長籲了口氣,喃喃地說,“你說得對,我的確太莽撞了……”

    東方瑜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是急著要做更多的事,但欲速則不達,相信伯父地下有知,也不會希望你這麼跌跌撞撞地往前沖……”作為從小一起撒尿和泥的小夥伴,沒有人比他更清楚管一恒的變化了,幾乎是從管松去世那一夜開始,管一恒就像發瘋一樣用功。他從來不提這件事,但正是因為這樣,才更證明他是把這件事深深刻在心上了。

    管一恒抿緊了嘴唇,半天才點了點頭:“我會注意……”

    “好吧,那麼我們來談談別的事吧。”東方瑜有意活躍一下沉重的氣氛,笑眯眯地說,“我們來談談這位‘關辰’怎麼樣?我可很少聽你這麼親昵地叫別人的名字。要是我沒記錯的話,你從來沒跟我提過你的朋友名單裏增加了這麼一位,所以我是不是可以推斷,這位‘關辰’先生也就是你前往濱海辦騰蛇案的那段時間才認識的?”

    管一恒不由失笑:“你這傢伙!好吧,真是什麼都瞞不過你,就是去濱海的時候認識的……”他簡單地把與葉關辰的結識過程說了一遍,最後拍了拍右臂,“要不是關辰的藥,我這次肯定拿不下九嬰。”

    東方瑜的眉毛卻皺了起來:“你是說,在旅遊山莊的時候,他熬了藥你就喝了?你也不怕他是個蒙古大夫?”

    “怎麼會。”管一恒笑著擺擺手,“那藥裏大部分的藥材都是常見草藥,我也能分辨得出來,只有一種藥特別苦,據說是他們家的獨門秘方。不過喝了之後確實非常好用——我還見他自己悄悄喝過,在火車上還發給得了疫病的人也喝過呢。”

    東方瑜的眉毛像兩個問號似的又彎彎地翹了起來:“包治百病?這是什麼藥?如果真有這麼有效的藥,現在早該在市場上出現了吧?”

    “據說是種植起來很不容易,所以沒法投產。”管一恒不怎麼在意地說,卻招來了東方瑜的注視,“怎麼了?”

    “我覺得,你仿佛非常信任這位葉先生。”東方瑜緩緩地說,收斂起了笑意,“我可從來沒見過你這樣子。”

    管一恒怔了一下,一時沒說出話來。兩人正默默相對,一輛車開過來,陸雲先下了車,回頭伸手去扶葉關辰。管一恒不由得把別的事情都拋到腦後,走了過去:“這是怎麼了?”

    葉關辰臉色有些發白,捂著肚子苦笑:“不知道怎麼回事,忽然開始腹瀉了。”

    管一恒眉頭一皺:“是昨天晚上受涼了吧?”

    “誰知道呢……”葉關辰疲憊地擺擺手,黃助理已經飛跑去要了一杯熱水來,又拿出一瓶黃連素,“醫生開了這個,要不然您吃幾片?”

    葉關辰苦笑:“藥不對症。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