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案

白葉是個孤兒,某天意外得知自己與帝國的三皇子有婚約。
但三皇子不是人。
他在正常狀態是360°無死角的皇子,一旦魔化則會變形為360°無死角的怪物。
白葉就在《灰姑娘》和《鬼夫》的劇本中來回切換。
有一天,魔化狀態的皇子把白葉給吃幹抹淨。
醒來的皇子大驚失色:你是我的未婚妻為何背著我做這種事,又吃幹抹淨。
白葉表示裝,繼續裝。

【高能預警】
這個小攻,真的腹黑
為了追老婆無所不用其極
這個小受,他也不白
兩個奧斯卡影帝談一場汙甜汙甜的戀愛


內容標籤:強強 宮廷侯爵 科幻 情有獨鍾
搜索關鍵字:主角:龍昀,白葉 ┃ 配角:皮皮蝦,若夏 ┃ 其它:心汙攻,甜萌受,汙甜戀,科技魔法

編輯評價:

白葉是個孤兒,無意間得知自己與銀河帝國的三皇子有婚約。
然而皇子被下了詛咒,在狂化狀態下會成為駭人的魔物,需要他的血液才能維持人類的形態。
白葉為了脫離無望的生活,尋找失蹤的父母,毅然決然履行這場婚約,卻不料與皇子從相互利用到萌生感情。
最後面臨著親情與愛情的抉擇,白葉將從這場抉擇中學會放手向前。

本文背景設定在未來,卻選擇以魔法為切入點,選題新鮮,給人不一樣的感覺。
主人公作為時間系魔導師不停輪回讀檔修改人生,劇情緊湊,節奏明快,線索複雜。
在這樣的背景下,他與戀人的感情發展卻異常的純淨,充滿宿命感。
主人公的困境提出了一個問題:如果人生可以重來,我們是否可以得到完滿的幸福?
其中親情與愛情的選擇發人深省。

 

《皇子掠食指南》

 

 1

    雨天,城鄉結合部的機甲修理廠。

    白葉蹲在轟鳴的流水線邊吃泡面,厚厚的工作手套上沾滿了機油。

    他的朋友蹲在他身邊翻報紙:“呐呐,白葉,今天軍方第一輪考試結束了誒……聽說有人因為沒有夠到分數線而跳樓自殺。你說為什麼會這樣?考不上軍校還能有別的地方可去啊,有書念就不錯了,對不對?”

    “因為很想去某個地方,沒有去成,就感覺人生毫無意義,所以才會這樣吧。”白葉撩著紙筒中的麵條道。

    “嗯……可是我唯一不想呆的地方就是這裏誒,去哪兒都比呆在這鬼地方強,每天每天都在做單調的工作。真想不通那些有錢人家的孩子怎麼想的,有書念為什麼還不想活。”

    “我覺得還好。”白葉吸溜一口麵條,“有錢賺,能吃飽,還不錯。”

    “說的也是呐……”翻報紙的小童雖然應和著,卻委屈地低下頭去,盯著報紙上關於軍方招考的報導,心裏有很大的落差。在過去的二十年中,銀河帝國經歷了漫長的戰爭。戰爭殺死成年人,留下數以萬計的孤兒,勞動力嚴重不足。政府無力處理同時爆發的諸多社會問題,很多孤兒得不到照顧,淪為了童工,彌補勞動力的缺口,與有錢人家的孩子有天壤之別。

    白葉就是不幸的童工之一。

    而且他比其他童工都要過得更淒慘一點。

    因為……

    一隊憲兵沖進機甲修理廠,封鎖了所有出入口。在控制住局面以後,憲兵隊長邁進了門檻。他隨意脫掉軍帽,露出底下銀白色的長髮,他的眼睛也像他的發色一樣冷酷。看報紙的童工只不過與他對視一眼,就想起了自己經歷過的最冷的冬天。他低頭,揪緊了白葉的衣角,白葉愣了一下,繼續吃泡面。

    憲兵隊長的目光在童工身上停留了幾秒鐘,掠過了白葉,停留在點頭哈腰迎上來的廠長臉上。

    “這枚子彈出自你們的流水線。”他舉起手,拇指與食指之間夾著一枚普通的m375型子彈。

    廠長汗如雨下。

    他這爿廠子,打著機甲修理的名頭,在流水線上成批量生產彈藥,但實際上他並沒有武器生產的經營許可。因為是特殊時期,所有人都在這麼做,想著大發一筆戰爭財的廠長也大膽跟進,卻從未想過會因此惹來禍事。

    他第一反應是子彈出了問題,因此極力推脫:“不是不是,這不是我家的。”

    “契氏軍工廠已經承認把軍方物資外包給了你,我們也掌握了你與契氏之間的打款記錄。如果你再嘴硬,我有權在此時此刻讓這顆子彈穿過你的腦袋,你覺得怎麼樣?”憲兵隊長繞著廠長緩緩地踱步,貼到他耳後輕聲類比爆頭的音效。

    廠長打了個寒噤。

    憲兵隊長笑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讓他放鬆:“你這兒還有這樣的子彈麼?”

    m375?”廠長摸不清他的來意,“這是最普通的彈藥,我這裏有……有一些。”

    “普通?你在開玩笑麼?”

    憲兵隊長把子彈填裝入自己的□□中,對著廠長就是一槍。廠長劇烈地一抽,子彈擦過他的耳朵,無聲地射入了背後的牆上。

    現場鴉雀無聲,然後響起了一片驚呼聲。廠長一開始還以為是因為憲兵隊長的殘酷行徑,半晌才發現大家都望著自己身後的牆。

    他緩緩轉身,看到了他這輩子沒見過的奇景——

    牆壁上不是彈坑,而是一扇門。

    不,與其說門,更像是牆壁被撕開了一道裂口,透過裂口,可以看到牆壁對面的街景。

    街上的行人停下了腳步,與機甲修理廠中的童工、憲兵面面相覷。

    十五秒鐘以後,呈現正圓形的裂口又收束、消失了,牆壁回復原狀,子彈清脆地掉落在地面上。

    憲兵隊長拾起子彈,再次擺在廠長面前:“這是能夠改變空間的子彈,你這裏還有麼?”

    廠長呆愣地搖搖頭:“我從來不知道這回事。”

    “當然。”憲兵隊長勾起了嘴角,充滿嘲諷意味地笑著,“在篤信科學的帝國裏生活久了,人類都忘記了科學之外的力量。”

    “科學之外?”

    “魔法。”憲兵隊長眯起了眼睛,“將純粹的精神力灌注到子彈上,賦予子彈改變物質空間的屬性。你的流水線上有一位魔導師。你能辨別出他來麼?”

    廠長接過了子彈,“也許……”

    “他是個天才。如果他是你的工人,那麼他的年齡應該還不超過十六歲。一個孩子,在沒有接受過任何魔法教育的情況下,使用三級空間魔法,並將其印刻在子彈上……他是天生的魔導師,理應接受最好的軍校教育。玫瑰公爵正在期待與他的會面。”

    廠長捏緊了子彈:“……我去翻越一下出入庫資料,看看這是哪一批貨,那麼對照著排班表,應該可以確定是誰。請您稍等。”

    白葉抬眼,望著廠長走進辦公室,吸溜了一口泡面。

    廠長不多時帶著一個小工出來:“就是他。”

    白葉聽到朋友驚呼:“這不是廠長家的少爺麼?!”

    白葉比了個噓,拍拍朋友的背,讓他保持安靜。

    “哦,是他?”憲兵隊長挑剔地打量著小工。他的工作服是新的,剛套上,並不合身。隊長又抓起了他的手。手指細膩潔白,不像是幹活的手。

    “你確定麼?”

    廠長猶豫了片刻,依舊斬釘截鐵道:“我……我確定。”

    他的孩子考試失利,失去了進入軍校學習的機會。在這個年代,如果不能成為一個軍人,很難提升自己的社會地位。廠長有錢,但他希望自己的孩子有權。聽憲兵隊長的話,被選中的孩子將送往最好的軍校,只要能進軍校,就算他們發現他不是該死的魔導師又如何?他相信自己的孩子足夠優秀,即使不能勝任該死的魔法,也能在其他方面——比如機甲駕駛上——有特別的表現。無論如何,他都不想錯過唯一的機會,把孩子推向統治階級。

    想到這裏,廠長再次推了一把兒子的肩膀:“就是他。”

    “既然如此……”憲兵隊長笑著朝少年伸手。

    就在這時,工廠深處突然傳來一聲尖叫:“我的天呐這裏也有一扇門!”

    憲兵立刻趕去現場,然後在對講機中與隊長確認:“是同樣的空間魔法。”

    隊長朝廠長冷笑一聲:“看來你沒有找對人啊。”

    說罷,拔出長劍朝魔法門處追去。在魔法門合攏之前,憲兵隊長帶著幾個好手穿過了牆壁,跑到街上。剩下的憲兵也繞遠路追了上去,工廠一瞬間又變得空空蕩蕩。

    廠長咬牙切齒:“該死的,別讓我知道是誰!”

    白葉終於喝完最後一口湯,慢吞吞走到廠長面前:“老闆,我明天想請假去看醫生,我覺得胸口有點……”

    “滾滾滾!”

    廠長現在完全不想聆聽童工對於工作環境的抱怨。

    白葉默默地離開了。

    而當白葉離開之後,廠長驀然發現,前面那個拿著報紙與人嚼舌根的童工背上,貼著一張小紙條。

    “他們想要拿魔導師做生物實驗,不要將羊送入狼的口中。”

    廠長顫抖著撕下紙條,問那小工:“誰貼在你背上的?”

    小工訝然:“我不知道……”

    等他想起白葉的時候,白葉早就消失不見。

    白葉經過十字路口的時候,撞上了正在搜捕的憲兵隊長。憲兵隊長站在原地左右張望,顯然是識破了他調虎離山的詭計。

    “他跑不遠,分頭追。”憲兵隊長從懷裏掏出一副墨鏡戴上,“對付魔導師我有經驗。”

    他的墨鏡形制特殊,施加了尋蹤術的符文,能夠辨認魔法流動的方向。魔導師經過的地方,會比其他地方更明亮一點,形成一道指向性的蹤跡。

    白葉不清楚這一點,他只是奇怪這個人大半夜的戴墨鏡。隱在牆壁後淋了一會兒雨,等他們都走遠之後,他艱難地扶著牆回到租住的地方。釋放空間魔法讓他精力透支,頭痛欲裂,沒有支撐大概就要倒在人行道旁的臭水溝裏了。

    白葉很小就知道他和別的孩子不一樣,他記得一些非常可怕的片段,下水道、生物實驗室、電擊、穿白大褂的大人……

    他還記得一些奇怪的符文。

    事實證明,在他畫下符文的時候,他能發動一些超自然力量,比如說短時間撕開牆壁、連通空間的門。有時候,符文甚至下意識就會從他的指尖流瀉,印刻到經手的物品上,就像那枚m375子彈。

    不過也只是到此為止了。

    他的能力並不能讓他在這個科技統治一切的帝國裏吃得飽,穿得暖,反而遭受到白髮軍官的追殺。

    是時候再一次搬家了,他這樣想著,推開了家門。

    所謂的家,是治安糟糕的街區無人問津的出租屋,家徒四壁。除了一層白,房東什麼都不願意給他留下。不過對於白葉來說,有個能躺平的地方就已足夠。不論他走到哪里,他總是忘不掉那散發著惡臭的下水道。

    正當他渾身散架地走向鐵板床時,門外傳來了鑰匙轉動的聲音。

    不是敲門聲,而是開鎖聲。

    除了他,只有房東有這間屋子的鑰匙。但是房東很少屈尊來這裏,更別提一個下雨的夜晚。

    ——所以來的人會是誰?

    他第一反應就是憲兵隊。

    白葉抓起床邊的捆繩跑到窗邊,把一頭固定在窗框上,剩下的拋下樓,拉扯了下繩結。他的動作麻利,仿佛這件事已經在頭腦裏預演過很多次了。

    背後,鑰匙轉動聲還在繼續,白葉蹲下身,從床板下摸到小豬撲滿揣進懷裏。這是他全部的存款,他還要拿著這筆錢湊滿去天鷹座的路費,決不能丟下。

    當他帶著小豬鋪滿跳上窗框的時候,發現樓下很喧嘩,憲兵隊正在沖進樓道。來的人很多,他被包圍了。

    就這個愣神的功夫,門被打開,白葉蹲在月影裏回頭看了一眼,毫不猶豫地跳了下去。

    一隻手從視窗探出,淩空抓住了他的衣領。

    白葉一驚,手中的撲滿摔了下去。他伸手去撩,有只手卻比他更快,穩穩拖住了撲滿。白葉連忙搶過撲滿護在懷裏,自己則被提回了屋子裏。

    “你為什麼要在我家跳樓?”一個年輕軍官把他抱過窗框,舉得高高的,仰著頭問他。

    白葉借著月光打量他一番。他穿著的不是憲兵隊的制服,身後還拖著一個大大的行李箱。

    “這是我家。”白葉飛快道,“把我放下來!”

    這樣毫無著力的懸空讓他很沒有安全感。

    “胡說八道,這明明是我家。我問房東租的房子,錢都付了,怎麼會是你家呢?你看,我有鑰匙,而你,我一進來就要跳樓。你說,你是不是小賊?”年輕軍官意有所指地瞥了眼敞開的房門,“還被人追。”

    “把我放下來好麼!”白葉儘量壓低聲音,聲調卻激動得不行。“根本不是你家我家的問題!是他們要把我抓去做生物實驗!”

    “那麼嚴重啊。我只是租個房子而已,為什麼被捲進了陰謀之中。”

    年輕軍官雖然這麼說著,卻並不緊張,說話的語氣甚至帶著笑意,依言把白葉放了下來。此時,憲兵隊已經轉過最後一道樓梯,白葉連一句話都來不及交代,就咬牙切齒地躲進床底下。從這個角度他能看到燈光大亮,六七雙軍靴踏入房門,將那個年輕軍官圍了起來。

    手電筒明晃晃地照在年輕軍官的臉上。

    他眼睛裏有一層膜劇烈地閃了一下,瞳孔緊縮:“別對著我的眼睛直照。”

    完全不是剛才輕聲細語的腔調,聽起來倒是有一種冷酷的威壓。

    憲兵隊長戴著墨鏡,眼神落在他的下半身,那裏是魔法軌跡的終點。這個房間裏充滿著魔法力量,顯然他沒有找錯地方。

    但是眼前的這個人,不像他一直在追捕的少年魔導師。他身著預備役軍官制服,胸口裝飾著薔薇花的肩章,是來自白薔薇軍校的學生。那個地方的傢伙都不好惹。

    “憲兵隊深夜闖入我家,是做什麼?”

    “找一個人,一個魔導師。擁有魔導師體質的人很稀缺,我們在找的人比普通魔導師更為出色。這樣的人才應該為國家所用……你幹什麼!別動手動腳!”

    憲兵隊長說話間,年輕軍官一直盯著他的眼鏡瞧,此時又伸手去撥弄,憲兵隊長後退了一步,覺得這個人有點煩。

    “這是帶有尋蹤術符文的眼鏡。”年輕軍官道。

    “是的。”憲兵隊長不自在地回答。

    “尋蹤術可以監測魔法流動的方向,用這個追查魔導師的下落,無可厚非。不過今天,你找錯人了。”

    說著,年輕軍官把手按在了佩刀上。

    所有憲兵拔槍對準了他。

    “別緊張,只是告訴你們錯在哪里而已。”年輕軍官莞爾,“你,摘下眼鏡比較好。”

    後一句話是對白髮軍官說的。

    白髮軍官還沒來得及思考他到底什麼意思,年輕軍官就已經把刀柄頂開一寸。

    一瞬間,黑氣沖出刀鞘,像是有意識一般纏繞了房間裏的所有人。而透過帶有尋蹤術的眼鏡,憲兵隊長看到的是噴薄而出的魔法力量,亮度像是一場大爆炸!他不得不拿手擋住眼睛,但那高亮還是讓他眼淚直流。

    年輕軍官把刀重新封入刀鞘。

    “是附魔武器。”他垂著眼,撫摸刀鞘上的符文,“你在路上跟蹤的魔法力量,是我留下的。”

    附魔武器,顧名思義是施加了魔法的武器。剛才那枚m375子彈也是附魔武器的一種。但那枚子彈和這柄刀顯然不是一種級別的。擁有這種附魔武器的人物……憲兵隊長不禁打了個寒噤,對年輕軍官的身份有所忌憚。

    “方便讓我們搜查一下麼?”

    “不方便。”年輕軍官抬眼,眼神冷厲。

    憲兵隊長看了眼他的刀,點點頭,“那好,最後一個問題。今天晚上,你是從哪兒回到這裏的?”

    床底下的白葉心裏一咯噔。

    年輕軍官沉默了一會兒,準確道:“從城西來的,那裏有個叫做聯氏的機甲修理廠。”

    憲兵隊長與手下對視一眼。的確和魔法力量的流動方向吻合。

    “還有什麼問題麼?”

    憲兵隊長與他行了個軍禮:“多有打擾。”

    說完,便帶著人浩浩蕩蕩地離開了。

    “他們走了哦。”年輕軍官蹲下身,撩起床單,望著裏頭松了口氣的白葉。

    白葉手腳並用地爬出來:“……謝謝哥哥。”

    年輕軍官輕笑了一聲,關上房門,打開了燈。

    “哥哥你真是個好人。”白葉老實道。

    年輕軍官羞澀地笑著,不說話。

    “哥哥你怎麼知道我是從哪里來的?”白葉歪著頭好奇地問他。

    “因為你還穿著機甲修理廠的制服啊。制服很髒,做工也不好,顯然不是什麼正規的武器加工廠。不正規的都在城西一帶。”

    白葉沒想到他那麼心細。

    “講完你的事,我們來談談房子的事吧。”

    “啊?”

    年輕軍官拎出鑰匙在他面前晃了晃:“我租的房子。”

    “我也花錢租了呀。”白葉摸出一模一樣的鑰匙來。

    年輕軍官露出疑惑的神情。

    白葉卻猜到了幾分。

    房東喪心病狂要漲房租,他交不起,雙方正在拉鋸,這個時候房東轉手將房子租給了這個人,大概他也沒有想過新房客會來得這樣快。如果不出意外,明後天自己就會被強制掃地出門吧。

    “你租房的時候,房東跟你說一人住還是兩人住啊?”白葉替他倒了杯水。

    “哦,這倒沒有說,原來陷阱是設在這裏。”

    順著他的話頭,年輕軍官很容易就接受了“他被房東坑”這個事實,看起來江湖經驗不老道。

    “你交了多少房租啊?”

    3600。”

    白葉噴出一口水。

    這不是江湖經驗不老道,這是被坑了。這房子600給他還嫌貴啊。

    “你怎麼了?”年輕軍官坐過來拍拍他的背。

    “我也住在這裏,屋子還大,就托房東再找人,沒想到這麼快就租出去了。其實我是二房東,不是賊。”

    “哦,是這樣啊。”年輕軍官把手卻繞到制服內袋裏,開始摸錢包。“那麼二房東我給你1800夠麼?”

    說著就抽出一疊現金,開始數。

    白葉看到錢,興奮地漲紅了臉。

    他原本想在這裏繼續住幾天,才說自己是二房東,結果這傢伙居然給他交錢了。

    白葉一個月房租300,累死累活工資才400,看到這麼多錢簡直要流淚。最後掙扎了一下,說:“哥哥你給我300就好了。”

    年輕軍官有些意外:“那樣會不會太少了?”

    “二房東……就是拿得很少的。”

    龍昀哦了一聲,給了他三張,白葉放進自己的小豬撲滿裏,再出來見他的時候,整個人都軟軟的:“哥哥,你餓不餓啊,我給你泡泡面吃好不好?”

    年輕軍官張望了一下小小破破的衛生間,“這裏洗澡麼?”

    “是的。”白葉卷起褲腿,露出白藕一般的小腿,噠噠噠跑進去給他調熱水,非常殷勤。

    年輕軍官在他身後張望著,“我沒有換洗衣服,借我一套吧。”

    “好的呀。不過你不是帶了個大箱子麼?”

    “行李裏面裝的是……”他說話太溫柔,輕得被淹沒在水聲中。

    白葉找了幾件最大的衣服給他準備著,自顧自去廚房沖泡面。

    等他吃完一碗的時候,年輕軍官出來了。他穿著白葉的舊牛仔褲,因為碼數過小而繃在他修長的雙腿上,襯得雙腿和鋼管一樣直,底下又因為太短而露出一截腳踝。上身則套著的一件大襯衫,袖子太短,他索性捋到了手肘上,胸口太繃,他就解開兩粒扣子,露出精緻的鎖骨。銀質的劍與薔薇吊墜在胸口若隱若現。

    “有沒有吹風機?”他梳理著金色的長發問。

    看懵了的白葉沒有回答。

    “怎麼了?”他笑著打量一下自己。

    白葉低頭喝速食麵湯:“我沒有吹風機。”

    “別吃泡面。”他順手搶過泡面紙盒丟進垃圾桶裏,把行李箱拖進廚房。坐在流理臺上的白葉拿著塑膠叉子,呆呆地看他打開行李箱。

    裏面什麼東西都沒有。沒有衣服,沒有書,沒有旅行裝沐浴用品。

    全是食材。

    雞鴨魚肉蔬菜水果……

    白葉從未見過如此變態之人。

    “出門帶這些啊?”

    “不然帶什麼呢?”他從行李箱裏小心翼翼提起一串提子,一顆顆剪下來拿鹽水洗了洗,塞到白葉手裏,“拿去吃啊,這個好甜的。”

    “所以為什麼出門帶這些啊?”

    白葉看他圍上圍裙在廚房裏忙活,往嘴裏塞著提子,簡直不敢相信。

    “因為人可以沒地方住,但一定要吃東西啊,帶吃的有什麼問題麼?”年輕軍官把他推出廚房,“油煙大,你去外面等著吧。”

    半個小時以後。

    “以後不要吃泡面了。”年輕軍官坐在對面真誠道。

    白葉望著一桌好菜,覺得今天晚上的事發生得太快就像龍捲風。

    “你以後想吃什麼,就跟我說一聲就好,二房東。”

    “……那你、你叫什麼名字啊?”

    “我叫龍昀。”

    龍昀動了下筷子,望了眼屋子裏唯一的一張床:“二房東,我身體從小不太好,地板太潮,我睡地板會生病,晚上你分我一半床好不好?我保證不擠你,你被子掀翻了,我還能幫忙蓋一下。”

    “床很小啊……”

    “我明天給你做速食麵口味的小龍蝦好不好?好吃啊,很香的。”

    “……哦,你隨便睡吧。”

    “二房東你人真好,謝謝你。”龍昀重又拿起筷子,高興地吃起來。

 2

    當晚龍昀搶著洗碗,洗完夜也深了,兩人躺在一張床上。

    白葉很累,卻睡不著。他回憶著今天發生的事,做著今後的打算。機甲修理廠他是不打算回去了,要打工的話哪里不好找。這裏也快不能住了,但是他過了軍校第一輪筆試,接下來幾天還有第二輪筆試和麵試。他打算考完軍校招錄就搬地方。

    “你擠不擠啊?你擠和我說啊。”龍昀往旁邊讓讓。

    “沒事的。你別往外讓了,要掉下去了。”

    白葉是苦出身的孩子,再差的條件也睡過,龍昀那麼溫言細語的,好像很打擾他的樣子,讓他覺得很不習慣,還有點不太好意思。他拍拍床中間一掌寬的地方,“睡過來一點好了。”

    龍昀輕輕“誒”了一聲,挨到他身邊,整個人散發著暖烘烘的熱意。

    白葉枕著後腦勺盯著天花板上的一片亮光:“你是什麼人啊?”

    “我是帝都本地人。”龍昀輕聲說,“在白薔薇軍校上學。”

    “白薔薇軍校啊……”白葉失神道,“我也想考那裏。”

    “沒什麼好的。”

    “誒?不好麼?據說是帝國最好的軍校。”

    “我不太喜歡那裏,待著沒意思。”龍昀的聲音有些沮喪。

    “這麼說起來……現在軍校還沒放假,你怎麼跑出來了?”

    “我跟我爸爸媽媽吵架了,一氣之下就翹課了。”

    白葉轉過臉望著他:“這樣啊……”

    跟他猜的沒多大差別。富貴人家出身的公子哥,不諳世事,人傻錢多,心地是好的。

    要不是這樣白葉也不會大喇喇讓他住下。因為被白髮憲兵追捕,平時他還是挺警覺的,不輕易相信陌生人。但是龍昀幫他打發了白髮軍官,白葉也就不對他設防。雖說這樣一個公子哥出現在這裏挺奇怪的,不過想來想去,自己全身上下就那個撲滿值錢,龍昀又是有錢人家的主兒,看不上他那點私房錢,除此之外他身無長物,不怕龍昀惦記。

    “希洛,你想去白薔薇軍校念書啊?”龍昀轉過身側躺著,支著腦袋問他。

    白葉誒了一聲:“希洛?”

    龍昀愣了一下,溫柔地笑起來:“說起來,還不知道二房東你叫什麼名字呢?”

    “我叫白葉。”

    “白色的白,樹葉的葉麼?”

    “是的。”

    “好聽。”

    白葉覺得不大自在。兩個人大半夜的在床上聊這個,怪怪的。他還能感覺到龍昀的呼吸,跟他的聲音一樣很輕,讓人心裏說不出地癢。

    “你想上白薔薇軍校的話,第二輪校招就在三天后呢。”

    “是的。”

    “挺難考的。不過你是魔導師體質,很容易就能過。”

    “是麼?”

    白葉不太瞭解。報考軍校要考三輪。第一輪是全國聯考,過了分數線再去參加校考,最後是面試。他的分數剛剛夠上第二輪,每天又要忙著打工,匆忙看過考綱,說校考和全國聯考內容差不多,就是更難一點,所以忙著做題,沒有瞭解過政策。

    龍昀對他介紹說:“校招的時候,會有兩個考場。有魔導師體質的學生會進特別考場,裏面的試題只要不是弱智都能做得出來。”

    “真的?”白葉喜出望外。

    “我騙你做什麼呢?你做我學弟的話,我帶你逛學校。我知道哪里有好吃的。”龍昀開始幻想。

    白葉笑他:“你不都翹課了麼?你說上學沒意思的。”

    “你在的話,那就很有意思了,我一定回去。”龍昀笑。

    “再說吧。”

    白葉雖然那麼說,心裏卻喜不自禁。聽龍昀提到魔導師的事,他心裏倒是很有底了。他知道他是很有天賦的,卻不知道被他憎惡的天賦,會那麼有用。

    “晚安。”龍昀很有禮貌地說。

    “晚安。”

    白葉很快就蜷成一團睡著了。

    龍昀支著太陽穴癡癡地看了他一會兒,湊到他面前,吻了他的頭髮。

    “你會跟我一起上軍校的,希洛。”

    說完把他整個抱在懷裏睡著了。

    第二天,當眼皮被太陽曬成金紅色的時候,白葉從夢中悠悠醒轉,聞到食物的香味。與此同時,廚房間裏傳來做菜的聲音,陌生且美妙。白葉是個孤兒,一個人長大,不起床就沒有飯吃,能有個人幫他準備早飯也算是人生夢想之一……咦,等一等,哪兒來的人給他做早飯?

    昨天的事的事在腦海裏過了一遍,白葉猛地睜開眼,跳下床沖到廚房,正趕上龍昀端著吐司麵包夾煎雞蛋走出來。

    “醒了?過來吃早餐。”

    白葉看了眼鬧鐘:“麻煩你了。”

    “不要緊。我住在這裏,除了做菜,也不能幫你做別的。”

    白葉放下了碗筷,有點忐忑不安地問他:“你能不能幫我刷題?”

    “啊?”

    “我有些題不會做,我想你是軍校生,能不能教教我……”

    “好的呀。”龍昀垂著眼睛,羞澀地看向一邊。

    白葉吃完早飯,殷勤地把凳子搬來給他坐,自己乖乖坐在床邊,把不會做的題挑出來問他。

    龍昀掃了一眼,就知道白葉的深淺。基礎沒打扎實,刷難題沒有用的,要是按正規路子去考,絕對考不上。

    “自學的麼?”

    白葉有點自卑:“嗯,沒有上過學。”

    然後又緊張起來:“你看我這水準,考得上麼?”

    “沒問題的呀。”龍昀笑著說,一道道給白葉講解,然後挑一些簡單又能鞏固基礎的題讓他做做,給他漲點士氣。

    白葉做題的時候,龍昀就坐在對面那張白紙塗塗畫畫。間或走到廚房裏,給他洗水果吃。

    白葉卻連吃水果的空都沒有,龍昀便有些後悔給他佈置作業:“我不是說了麼?你是魔導師,光是你的體質,就可以被分配到魔導師學院。不用那麼緊張的。”

    “這種事情還是小心一點好。”

    “為什麼?”龍昀好奇地問。

    白葉停下了手中的筆,拘謹地看了他一眼:“我是有……非上白薔薇軍校不可的理由。”

    “其實當不了兵,還可以做其他事,比如說家庭主婦。”龍昀認真道。

    白葉一愣:“我們不是男孩子麼?”

    “男孩子可以做家庭主婦。可以的。”龍昀堅持。

    “哦……我不太曉得這種事。我沒有想過。”

    “我曉得的。你聽我的准沒錯。”

    “……哦,好。”

    白葉看龍昀那麼嚴肅的樣子,也不好反駁他的意見。這是別人家的事,跟自己也沒有什麼關係,龍昀喜歡呆在家裏就讓他呆著好了,像他這樣的,也會娶一個有錢人家的女孩子吧?夫妻倆都含著金湯匙出身,呆在家裏餓不死。

    “所以為什麼非得上白薔薇軍校不可?”龍昀問。

    “啊?……哦,你問這個啊。”

    白葉抿了下嘴唇,摸到了胸口。他胸口有掛著根項鏈,項鏈上的東西,看形狀是水滴狀的掛墜。

    “我爸爸媽媽,在今天是白薔薇軍校的地方,失蹤了。我想去找他們。”

    “啊——”龍昀長長地感歎了一聲,“對不起,提了不該提的話。”

    “沒事的。也不是什麼說不出口的事。”

    兩人之間氣氛有些尷尬。龍昀望了眼牆上的掛鐘,把面前的白紙疊起來,放進口袋裏。“我去菜場一趟,買點菜。你等會兒十一點左右記得下去買泡面。中午要用泡面裏面的調料給你做小龍蝦。”

    “啊?”白葉有點驚訝。他奇怪龍昀為什麼不賣菜的時候一併帶上泡面。

    龍昀一眼看穿了他,寵溺地笑:“做了一早上的題,總要下去走走的——不要忘記調料。”

    龍昀從菜市場回來的時候,撞見了昨天的那群憲兵。白髮的憲兵隊長看到他,不動聲色的擋住了他的去路。這一帶房屋密集又老久,住戶卻很少,進出只能通過一條窄巷。龍昀站在巷子口,拎著一袋小龍蝦,眼神越過憲兵隊長望著他身後的街道。離這裏十米左右,有一個便利店。

    “買菜?”憲兵隊長問。

    “找我什麼事?”龍昀冷淡地反問。

    “就是奇怪。”憲兵隊長抱著臂說。“你一個白薔薇軍校的學生,租這兒的房子住,不覺得掉價?”

    龍昀笑了一聲:“我把這一片買了。”

    憲兵隊長皺起了眉頭:“你買這兒的小破屋子幹什麼?”

    “因為我能。”龍昀居高臨下地說。

    憲兵隊長神色更為冷峻。

    龍昀俯身,在憲兵隊長耳邊說:“我不是你惹得起的人。”

    憲兵隊長動怒了:“你到底是誰?”

    “你可以回去問問玫瑰公爵。”

    憲兵隊長愣住了。

    聽到玫瑰公爵四個字,他咬緊了牙,一聲不吭,手卻按在了槍把上。但是龍昀比他更快。龍昀的手像鐵鉗一樣制著他,讓他動不了絲毫。

    “你想問我怎麼知道你是玫瑰公爵的人吧?很簡單,你身上有莫里哀玫瑰的香味,整個帝都,只有他的庭院裏才栽種這種黑色玫瑰。作為一個憲兵,你是公職人員,別老是往貴族家裏面跑,多想想怎麼為國效力才對。反正,公爵也不是很看重你——他接待要員會是在書房,書房裏的玫瑰,名字叫唐璜,味道沒那麼濃烈。”

    說到這裏,龍昀輕撫他的肩章,往上頭吹了口氣:“繼續巡街麼,還?”

    沉默良久,憲兵隊長一揮手,“我們走——”

    “站住。”

    憲兵隊長斜眼看他。

    龍昀提著小龍蝦走到他面前:“你想找魔導師,很容易。三天后就是白薔薇軍校的校招,一個有天賦的魔導師不會放棄這樣一個機會。你只要站在魔法檢測儀前,就能找到那個人。”

    這時候,白葉拎著一袋速食麵從便利店出來。他望見憲兵隊長,猛地一愣,眼神惶恐。憲兵隊長順著龍昀的目光轉身,上下打量起他來。

    “很漂亮,對不對?”龍昀擔心他在此刻認出白葉,壓低聲音與他說話,讓他分神。

    憲兵隊長很容易就上鉤了。他收回目光,面露鄙夷:“一看就未成年。”

    “那又怎樣?”龍昀給了他一個警告的眼神,很輕浮,同時卻又很危險。

    憲兵隊長想到他剛才的話:我不是你惹得起的人。

    龍昀自他面前走過,提著龍蝦走到白葉面前。

    “可愛的小弟弟,一晚上多少錢?”

 3

    白葉此時已經鎮定下來了,他明白龍昀的意思。這條街本來就不是什麼正經地方,天色一暗就掛上曖昧的紅燈,鶯聲燕語,人也雜。自己租住的地方,常常有人半夜闖空門狎/妓。龍昀是為了讓憲兵隊長打消對他的懷疑。

    白葉前傾,在龍昀胸口低聲道:“你長得好看,不要你錢。”

    龍昀竟然漲紅了臉,不說話了。

    白葉著急,踢他一腳。

    龍昀這才憋出一句:“真會說話。”

    白葉羞澀地低頭盯著自己的腳尖,瞟了憲兵一眼:“那些人是你朋友啊?”

    “算不上。不過以後你在這條街上有事,可以找他們幫忙。”龍昀把手放在了白葉的腰上,從憲兵中間穿行而過。

    “這樣啊……以前看到他們,心裏都很害怕的。他們有時候胡亂抓人。”白葉偷偷打量周圍的憲兵。

    “□□。”憲兵中間有人罵道。

    白葉也不惱,清清淡淡地笑:“出來賣,臉朝外。”雖然有欠風騷,但是眼睛很靈,看起來像是那麼回事。

    憲兵隊長眼看龍昀摟著白葉走進巷子裏。

    “你家住這兒啊?我也住這附近。”白葉的聲音輕輕軟軟的。

    “真的不要錢啊?”龍昀問。

    白葉打掉了龍昀的手:“想得美。200/鐘,600/.不給錢不上樓的。”

    龍昀點了十張給他。白葉喜出望外,伸手的時候龍昀又舉高了。

    “要賣力。”

    白葉踮起腳從他手裏搶過錢,笑得沒了眼睛:“好的呀。你說什麼就是什麼好了。”

    兩人說說笑笑上了樓。

    “老大,咱們還追麼?”

    “追你個頭啊。”憲兵隊長咬牙切齒道。

    他替玫瑰公爵做事,本來就不是什麼好人,但是作為憲兵,看到貴族如此赤/裸裸地狎/妓,還是有點受不了。這個貴族要搞些什麼他也不想知道了,不過倒是給他指了條明路。

    “三天后去白薔薇軍校校招點找人!”

    “是!”

    憲兵隊長帶著人離開了巷子。

    走進樓道以後,龍昀的手還一直放在他腰上,白葉覺得有點不舒服。但是龍昀給了他一個警告的眼神,還比了個噓,白葉就下意識地以為憲兵隊長還沒走。這樣戰戰兢兢回到家裏,白葉松了口氣,龍昀卻踢上門的同時將他拽到懷裏,引著他的手放在自己腰上。

    白葉嚇得一抖:“屋子裏也看得到?”

    龍昀炙/熱的呼吸噴在他的耳旁:“看不到。”

    “那為什麼……”

    “要讓他們看到。”

    龍昀推搡著他挪到窗口。一片混亂中,白葉感到龍昀把他整個人抱起來,按坐在窗框上。白葉驚呼了一聲,龍昀的吻已經接踵而至。

    “你別……唔……嗯……”

    龍昀按住了他亂撲騰的雙手,繼而溫柔卻決絕地抱住了他,他的雙手被反剪在了身後。

    一番唇齒交/纏後,略作停歇,龍昀抵著他的嘴唇近乎無聲地說:“看著呢。”然後在他的嘴角親吻了一下:“馬上就好……”

    他蠱惑著,放在白葉腰上的手箍得更緊,逼迫白葉仰起頭來,接受他的吻。

    白葉年紀太小,沒有和別人親密接觸的經驗,以他的脾氣也不曉得享受這種事情,更不懂取悅他人的技巧。但只是與他的一個吻,龍昀就已經覺得情難自禁。龍昀急迫地與他貼得更緊,白葉的眼睛驀然睜大了。他像是被迫陷入了溫水之中,此時溫水升溫,於是感受到了危險的熱度。快感傳到神經中樞,白葉仰頭,覺得呼吸快要不夠了。

    有那麼一瞬間他想要反抗,但他發現龍昀的神情很迷離,眼睛卻不在自己身上,越過自己的肩膀看著什麼。

    白葉於是咬著牙閉上眼睛,接受著全然陌生的愉悅。

    龍昀望著始終空無一人的街角,收回了目光,在覺得情況要失控的時候,猛地推開了白葉。白葉一個不穩,目瞪口呆地跌坐在窗外。

    “人……走了。”龍昀結結巴巴地說。

    白葉一臉狀況外。

    “我去趟衛生間。”龍昀朝他尷尬地點了一下頭,轉身就走。

    “站住。”白葉近乎咬牙切齒地說。

    龍昀的手被拉住了。他按捺住內心的狂喜轉過身,“怎、怎麼了?”

    “我是二房東,我先上!”白葉捂著褲子從窗臺上跳下來,從他面前噠噠噠跑過。

    衛生間傳來關門聲,龍昀捂了把臉。然後他靠上了衛生間外的牆壁,聽著裏頭花灑的水聲。水聲遮蓋了一切,但龍昀總覺得隱隱約約聽到了白葉的聲音。他閉上了眼睛,忍受著這一切,沒有其他動作。白葉隨時都會出來的,他不想讓白葉看到太多的欲/望。

    果不其然,白葉很快就打開了門。

    他顯然沒有料到龍昀會等在外面偷聽,瞪了他一眼,但是龍昀兩手插在褲袋裏,看上去在想事情,白葉又覺得自己有點無聊。

    龍昀似乎慢了半拍才意識到他出來了,紅著臉朝他點了一下頭,眼睛卻不敢看他,溜進了衛生間。

    白葉覺得氣消了一點。他第一次經歷這種事,渾身不自在。他沒吃過豬肉,也是見過豬跑的,兩個男人之間做/愛的事,他知道一些,剛才真是要嚇死了。眼見龍昀跟他一道嚇死,才沒那麼尷尬了。龍昀還算識相。

    而龍昀關上了門,立刻放縱自己急促的喘息著。他心癢難耐,眼神不經意落在換洗盆裏。

    那裏是白葉換洗的貼身衣物……

    白葉聽著裏頭花灑的水聲,心浮氣躁起來。他把龍昀的錢翻出來放在桌子上,然後出門了。呆在家裏,他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所以,他不知道他走了之後,龍昀洗了半天的澡。

    白葉餓得跑回家來的時候,龍昀已經睡下了,床中央擱著一碗水。白葉雖然覺得他睡得有點早,但是人都睡了,再矯情沒意思,把桌子上的晚飯和水果吃掉之後,也裹著被子躺下。第二天起來的時候,早飯都擺在桌上,龍昀人卻不見了。

    白葉有點蔫蔫的。

    他是個孤兒,從小一個人過,不過因為對父母殘留著很深刻的記憶,性格還是挺喜歡黏人的。有人對他好,他也會好回去,不太願意跟身邊的人吵架。

    他睡一覺起來,就覺得昨天發生的也不是什麼大事。更何況龍昀已經夾起尾巴來做人,他覺得再上綱上線,挺無聊。

    就在這時,他看到桌子上有一部新的智慧手環,很時髦的那種,滿大街都是這種產品的廣告。他捧起來看了看,戴在手裏剛剛好,覺得挺新奇。大概是龍昀的吧,雖然沒見他戴過,不過出現在這裏不作他想。

    就在他要把手環褪下來的時候,手環響了,還帶振動,把白葉嚇了一跳。

    他慌亂間按了接通,龍昀的聲音從裏面傳出來:“喂?”

    白葉原本以為自己再和龍昀說話要等很久,一時之間手忙腳亂,想要裝作自己不在。不知道為什麼,聽到他小心翼翼的聲音,一點氣都不剩下了,就覺得尷尬。

    “白葉?”龍昀追問。

    白葉把手環慢慢挪到膝蓋上,“……嗯。”

    “對不起啊。”

    “……”

    “我錯了。”

    白葉還是不吭聲。

    “我太笨了,情急之下想不到別的辦法,只想著演得像一點,不要讓他們再懷疑到你身上。”

    “……嗯。”白葉聽到自己嗓子裏漏出發飄的聲音。

    “你不要趕我走。”

    “你在哪兒?”

    “我在菜市場買菜。”

    “我想吃肉。”

    “買了的。”

    “哦,掛了。”白葉想要收線。

    “誒等一下。”龍昀叫住了他,“白葉,你是不是沒有談過戀愛。”

    “哪有女孩子看得上我。”

    銀河帝國因為某種罕見的x染色體遺傳病,男女比例嚴重失調,女性極少,地位也非常崇高,尋常人家的男孩子不敢肖想。白葉這輩子連女生都沒見過幾個,心煩意亂地握著筆在紙上亂塗亂畫。

    “不要和女孩子談戀愛,她們要騙你的。”龍昀擔心地說。

    “我有什麼好騙,我一窮二白。”

    “她們還會騙你其他的東西。”

    “你想說什麼?”

    “你可以找個男孩子談戀愛呀,男孩子不嫌棄你一窮二白。”

    白葉沉默了一會兒:“我不太曉得這種事。”

    “我曉得的呀,你聽我的吧。”龍昀特別輕快地說。

    白葉沒憋住,笑了一聲:“我沒有想過。”

    “白葉。”龍昀停下了腳步,輕輕地叫他的名字。“你想一想好不好?”

    他的語氣好像撒嬌,又不太敢。

    白葉在凳子上換了個姿勢:“你好回來了,買個菜走那麼久。”

    說完收線。

    吃完午飯,龍昀比著智能手環拍拍他的手臂:“白葉,白葉,這個手環你戴好看的。”

    “這個很貴,我不要。”

    “不要就只能丟掉,別那麼浪費。”龍昀流露出不贊同的神情。

    “你自己留著用吧。”

    “我有。”龍昀伸出右手給他看,手腕上是黑色款,襯得他皮膚更白。

    白葉只看了一眼,眼神便落在龍昀手心裏的白色款上。

 

    “是一對。”龍昀很認真地說,好像一點也沒覺得有哪里不對。“以後你找我,就用這個手環聯繫。我知道是你,一定會接的。”

    “你做什麼……”白葉覺得臉很燙。

    “我想過了,昨天的事,就差在我們沒有聯繫方式。如果我可以通知到你,外面有憲兵,你窩在便利店不出來也好,走出來鎮定地做路人也好,就不會有之後的事,我們也不會吵架。”

    “誰跟你吵架了。”

    “我知道你其實是生我氣的。”龍昀地耷拉著腦袋,盯著手心裏的白色款手環。

    “你別這麼說。”白葉歎了口氣,從他手裏接過,戴在手腕上。

    龍昀有些意外,抬起頭來,兩人的目光碰撞,又各自垂下眼睛,笑了起來。這個時候,龍昀撥通了白葉的手環。白葉看了他一眼,見他正笑著,接通了他的電話。

    “白葉。”

    “嗯?”

    “以後有說不出口的事,電話裏聊,好不好?”

    “……好。”

 4

    之後的幾天也很平靜地度過。白葉刷題,龍昀在白紙上拿著鉛筆畫著什麼。白葉想去看的時候,龍昀護得很緊,白葉就不再追問了,眼下他有更要緊的事要做。

    “這是午餐,記得要吃。”龍昀把便當遞給他。

    白葉穿好鞋接過,有點緊張地問:“我要是沒考上怎麼辦?”

    “不會考不上的。”

    “萬一呢?”

    龍昀思考了幾秒鐘,朝他微笑道:“那也沒有關係。告訴我一聲,我幫你擺平。”

    白葉原本也就是有點緊張,碎碎念幾句而已,想不到龍昀竟說出這種話來,不禁瞪圓了眼睛:“你是什麼人啊,這種事情都敢打包票。”

    龍昀笑而不語。

    見白葉疑惑,他溫柔道,“我知道你想考去白薔薇軍校,不是為了證明自己,而是為了實現和家人團聚的心願,所以應該不會拒絕我幫忙。雖然會有點棘手,但我出面,還是可以解決的。”

    “這個……和手環不一樣。”

    白葉曉得這種關係,不是一般人托得來的,他和龍昀也非親非故,這樣幫自己,還不清的。

    龍昀也明白他話裏的意思,因此開誠佈公道:“嗯,的確是這樣。如果你需要我幫忙,一句話的事情。當然也因此欠我一份人情。”

    “我欠你許多人情了。”

    龍昀搖搖頭,“這次是真的要讓你還的。我要,你就得給。你想清楚。”

    “我沒什麼可給的……”白葉攥緊了飯盒。

    “我要的不多,卻也不少。”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神認真且專注,白葉只消看上一眼就不敢繼續與他對視,匆匆揮了揮手:“回來再說吧,再見。”

    龍昀微笑著站在樓道裏微微頷首:“再見。”

    白葉沒敢回頭。

    他知道龍昀對自己好,卻不敢去想他為什麼這樣好。

    白葉很小的時候就失去了家人,之後一直四處流離。也不是沒有過被領養的機會,不過他的性格不討人喜歡,不愛說話,不像別的孩子那樣能說會道。他又喜歡攢錢,領養他的人就總覺得他手腳不乾淨,是一枚不知何時會爆炸的地雷,要不了多久又把他丟掉了。白葉仔細回想一下,他遇見龍昀這幾天,也沒有做什麼特別能討人喜歡的事。

    所以龍昀的好有些沒來由了。

    白葉有點擔心。天上不會掉餡餅,他運氣也不怎麼好,掉餡餅也輪不到他。

    他希望自己能夠好好考試,憑自己的努力去到白薔薇軍校。這樣,就不用和龍昀做那個古怪的交易。他隱隱約約知道龍昀想要什麼,卻又害怕他像是曾經那些領養過自己的家庭,哪天不高興了,就把他丟在街角,好像丟掉一隻小貓。

    他今年十六歲,不是小貓了。

    到了考點,白葉首先參加了身體檢查。各項指標錄入系統,dna檢測到達a等,擁有優秀的遺傳基因,被體測老師報以讚賞的眼神。接下來就是選擇考場。

    普通考場分流很快,魔導師考場的入口在另一邊,排著長隊。白葉發現他們都需要進一個房間,花上五分鐘左右檢測身上的魔法天賦。大多數人垂頭喪氣地出來,蔫蔫地去參加普通考場的考試。白葉輕笑了一聲,這對他來說應該不成問題。

    但是他發現冤家路窄,白髮的憲兵隊長不知為何出現在這裏。每一個從房間裏出來的人,都得被他翻看檢測報告。白葉清楚他是在找自己。

    白葉不敢再在魔導師考場前排隊,可是他又不甘心,遠遠地等在隊伍後面。

    眼看大廳裏人越來越少,憲兵隊長的眼神幾次三番掃過他,再這樣下去,恐怕他不湊上前去都得把人引來。

    白葉一咬牙,走進了普通考場。

    同一時間,校招考點控制中心,一整排軍用電腦發出輕微的運行聲,正在將考生名錄錄入系統。龐大的帝國希望運用技術手段瞭解每個公民的資訊。

    一台電腦突然發出警告聲,停止了錄入工作。工作人員放下可樂前傾,發現螢幕上浮現起紅色三角型的標誌,配合著“d”的字母,不停閃爍著,希望有人能夠注意到被定格的考生。

    考生的名字叫“白葉”,公民身份是“孤兒”,五官精緻,皮膚白皙,有模糊性別的漂亮。

    “有一個孩子的dna很特別。”工作人員和身邊人說。

    “怎樣的特別?”

    “……他的基因和十年前走丟的一個孩子吻合。”

    “到處都有十年前走丟的孩子。”

    “呃……這個孩子被標注為royal,也就是說發佈他失蹤資訊的是皇室,確切地說是皇帝夫婦。所以他的dna檢測許可權相當高,一旦系統捕捉到他的身份資訊,就將他從諸多公民中分離檢索,特別標注。”

    “所以,現在考場裏有一位走丟了的小公主?”

    “呃,他是個男孩子。”

    “趕緊通知他們。”

    “通知誰?”

    “所有人。”

    龍昀把白葉的屋子收拾妥當,在床頭垃圾桶裏留下了一個用過了的避孕套,然後下樓去便利店買了幾罐啤酒,買了包煙,腋下夾著速寫紙和筆往巷子深處走去。他早在這裏尋覓了一處隱秘的閣樓,雖然灰大了一點,好在可以俯瞰這一帶。

    他在陽光曦微的閣樓上盤腿坐下,單手啟開了啤酒罐,呷了一口。然後他拆開了煙,取出一根,撥開煙紙,把煙絲浸到酒裏。

    做完這一切,他開始在微弱的紙上畫速描。很快的速度,畫一張一張的白葉。

    笑著的,面無表情的,在街上走,靠著桌子睡覺。很多很多。

    似乎完全不用思考,這些場景就印刻在他的腦海裏。

    他在某個瞬間停下了筆,眼神聚焦在左手手環上。

    他今天要等一個電話。如果等不到,他會選擇去死。如果等到了,他要比任何人都活得更好,不惜任何代價。

    走出考場,白葉完全是崩潰的。他全場考試都處於:“這他媽是什麼”、“這他媽又是什麼”的狀態,自然沒有考上,連接下來的面試都不用參加。他不由得有些氣餒地想,自己終究還是和那些小孩不一樣,他的那點小聰明,混混街頭還過得去,要考白薔薇軍校,還是勉強了。

    沉浸在考試失利的悲傷之中,白葉絲毫沒有察覺自己已經被人盯上了。

    憲兵隊長早前看到他就覺得很眼熟,後來回想起,這不就是前幾天和那個不明身份的貴族玩鬧的男妓麼?但是,一個男妓,怎麼會出現在這裏?憲兵隊長越想越不對勁,專門蹲守在考場外面等他出來。此時憲兵隊長嘴角流露出一絲不懷好意的笑,快步朝白葉走去。

    就在他離白葉五步之遙的時候,斜拉裏突然伸出一隻手,按住了白葉的肩膀。

    白葉嚇了一大跳,那人卻對他比了個噓:“不要聲張。”

    說著,不動聲色地將襯衫領口繡著的家徽給他看。

    玫瑰與劍。

    白葉不認識這個標記,但他見過。龍昀脖子上掛著這個標記的項鏈,一模一樣。

    白葉猜測,莫非是龍昀的家裏人?

    “請跟我來。老爺和夫人在校長室等您。”

    “老爺?夫人?等我?”白葉一個詞一個詞地復述。

    “是的。”身穿黑西裝的男人和藹地點了點頭。“您不用害怕,只是私底下的會晤。老爺和夫人的身份比較特殊,只好採取這樣的方式來邀請您。請您不要聲張,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騷亂。”

    他雖然這樣說著,按在肩膀上的手卻始終保持著他無法掙脫的力度。白葉掃視了一眼周圍,發現身邊潛伏著許多這樣的黑西裝,也就放下了掙扎的念頭。不過話說回來,他也有點好奇,要見他的人是誰。老爺和夫人,聽起來像是了不得的大人物,以他的身份應該不曾結交。白葉的眼神又飄到黑西裝襯衫領子上的家徽上——跟龍昀有關係麼?

    是龍昀的父母要見自己麼?

    見自己做什麼?

    他從泡沫劇上見過這種劇情,都不太好的,還很麻煩。白葉深深地歎了口氣,思考著待會兒該怎麼解釋自己沒有高攀的念頭。

    他被很快帶到校長室外。黑西裝恭敬地在門外微一鞠躬:“陛下,人已帶到。”

    白葉一愣。

    銀河帝國誰能夠得上“陛下”二字?

    在他發愣的時候,兩個身穿皇家制服的侍衛緩緩拉開了兩扇大門。

    白葉瞪圓了眼睛,望著在他眼前展開的這一切……

    裏面傳來男人清朗卻不失威嚴的聲音:“進來吧。”

    他硬著頭皮走進校長室。

    大門在他身後闔上了。

    白葉咽了口口水,靜靜地站在銀河帝國皇帝龍隱·潘德拉貢面前。

    這時,一雙手按在他的肩上:“白葉,不用害怕的,放輕鬆一點。”

    白葉略微一抖,抬頭看身邊的人。他有著一張顛倒眾生的臉,白葉對他印象深刻。他經常出現在報紙的帝國要聞版面上,他是皇后米諾·潘德拉貢。

    帝國的皇帝和皇后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

    白葉的聲音有點發飄:“請問你們……找我什麼事啊?”

    “你可能對我們很陌生,但我們找了你很多年。幸虧你來參加白薔薇軍校的校招,我們又從你的報名材料上比對出dna。”

    “你們認識我?”白葉回想起剛才的體檢細節,有一項是采血。

    皇后笑著回答他的問題:“早在你還不叫白葉的時候,我們就抱過你。你的本名是希洛。”

    “希洛?”

    “嗯,希洛是我和你母親的種族。他用種族為你命名,意思是,英雄後裔。”

 5

    白葉眼裏突然浮現出脆弱的神情:“我不知道我母親是怎樣的人,我已經忘記了。”

    他成為孤兒,足足有十個年頭了。父母失蹤的時候他還很小,他記不得母親是怎樣的人,有怎樣的容貌。他腦海裏只有父母離開之前的最後一幕。那是一個炎熱的夏天,爸爸把他抱坐到鬱鬱蔥蔥的樹幹上,還把一個西瓜塞在他的懷裏,讓他看好:“爸爸媽媽一會兒就回來。”

    不遠處的林間空地裏,媽媽站在飛行器邊扶著草帽。

    知了在陽光中唱得慵懶至極,完全是一派美好的夏日時光。

    因為背著光,他記不得爸爸媽媽的臉,但是他知道他們都在笑,望著他的眼神很溫柔。從那以後,他再也沒有遇到過那麼溫柔的目光。

    這十年間他輾轉各處,為了活下去吃了許多苦。每每覺得支持不下去的時候,他就會記得那個場景,聽到耳邊知了慵懶綿長的叫聲。

    “你母親他是個很棒的人,溫柔,有愛心,待人寬容。”皇后哽咽著說。“他是戰地醫生,也是個生物學家,在他年僅三十五歲的時候拿到了諾貝爾生物學獎;而你父親他是個戰士,曾經在銀河帝國最危機的時候,統領著無畏先鋒軍團,說,陷陣之志,有死無生。”

    “那他……他回來了麼?”

    “當然,我們打贏了,你沒學過歷史麼?他們還有了你,你是個好孩子。”

    皇后把半片吊墜遞給他。

    吊墜的外殼被燒得融化,但是裏頭的照片依舊保存完好。

    白葉想要看清照片上的人,可是視線太過模糊了,他在眼淚掉下來之前用力抹了抹眼睛,怕淚水打濕了照片。他像是摟著稀世珍寶一樣傻站了一會兒,重複著抹眼睛的動作,然後突然想到了重要的事,急迫地拽出脖子上的項鏈。項鏈上也有半片吊墜,和燒得面目全非的是一對。白葉顫抖著將它們拼在了一起,鎖扣完美吻合,水滴狀吊墜綻開在他的手心裏,像是終於找到另一隻翅膀的蝴蝶。

    記憶裏的那個夏天突然就活了過來。

    知了,烈日,樹蔭,對他說“我們一會兒就回來”的爸爸,以及站在不遠處的溫柔的媽媽。

    媽媽的臉原來是那樣的。

    “他們是我的爸爸媽媽,”白葉再也無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緒,身上所有的堅強在一瞬間分崩離析,他大哭著用雙手把吊墜捧給皇后看,“他們是我的爸爸媽媽……”

    “好孩子。”皇后把他摟進了懷裏,“我們終於找到你了。”

    白葉很快就想起最重要的事:“那你知道他們現在在哪兒麼?”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

    皇后眼裏的光黯淡了下去:“他們在去往天鷹座的一次科考中失蹤了,始終沒有找到他們的蹤跡。”

    白葉愣在了原地。

    那也是他與父母最後的記憶。

    那次科考,全家人是當度假去的,誰知道再次團聚會是在十年後,以一個人與兩張照片的方式。

    在這十年裏,他努力工作,有時也撒謊偷竊。他不擇手段,只是希望有朝一日可以攢夠去天鷹座的路費,找回自己的親人。

    如果連皇帝都無法找到……

    不,不可能的。

    “他們一定還在。”白葉攥緊了脖子上的吊墜,“我要去天鷹座。爸爸媽媽在那裏等我。”

    “對,我們會陪你一直找下去。”皇后溫柔地撫摸著他的額頭,“不過能找到你我們已經很欣慰了。這麼多年,我們還以為你和你的父母一起失蹤了。真好,我們還有可以彌補你的地方。”

    “彌補我?”白葉呆滯地重複。

    “當然。你是西樓和代達羅斯的孩子,也是我們的寶貝。你應該從小生長在宮廷裏,跟皇子一起接受教育,和你的未婚夫一起長大,而你現在……”

    “未婚夫?”白葉打斷了他的話。

    “他還不知道那件事。”皇帝把皇后拉到身邊,對白葉正色道,“在你很小的時候,你父母和我們定下了一門親事。我們約定,等你和我們的第三個兒子長大以後,讓你們完婚。”

    “我不認識他。我不知道有這回事。”白葉下意識地拒絕。

    一個皇子對他來說太遙遠了,結婚也很遙遠,跟皇子結婚簡直遠到天邊了。雖然他不認同貴族高人一等這樣的看法,但是他也不會因為自己的父母和皇室有關聯,就忘記自己到底是誰。這樣的婚約怎麼看都不合適。

    “我知道這個消息對你來說太突然了,逼婚也不是我們此行的目的。事實上,我們最近急著找你,你的處境很危險。”皇帝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設,對他坦白,“我們的第三個兒子,他不是人。”

    “啊?”白葉瞪大了眼睛。他覺得這和電視上演的都不太一樣。

    “他……他不是人。”皇帝重複。

    皇后顯然因為皇帝的措辭而不悅,但從他的眼神裏,白葉知道皇帝沒有說謊,不然皇后不會連反駁都做不到。而且皇帝也找不到更好的形容。

    “他在正常狀態下是個好孩子,可是每過一段時間,他就會化身成魔,失去理智,濫殺無辜。我們一直監測著他的狂暴週期,每當他要入魔之前,就把他關到一處絕對秘密的宮殿中,等待他恢復理性。出於父母的私心,我們一直認為已經完全摸透了他的生活習性,並且默許他在不發病的時候去享受普通人的生活,然而……”

    “他在公眾場合變成了怪物?”

    “不。”皇帝闔上了眼睛,“他從禁宮中逃走了,誰都追蹤不上他。他很聰明,不論是正常態還是身為怪物之時。我們很擔心他會做出什麼事情來……對你。”

    “我?我沒有見過他,沒有跟他產生過任何交集。這講不通。”

    “曾經我們也是這麼想的,直到……”

    皇帝走到校長的書桌後,從抽屜裏拿出一疊素描,遞到他面前。

    白葉疑惑地與皇帝對視了一眼。皇帝示意他接過去看一看。

    白葉翻看。

    畫上都是他自己。笑著的,面無表情的,在街上走,靠著桌子睡覺。從小到大,很多很多。

    “他跟蹤我?”

    皇帝面色凝重地搖搖頭:“他應該沒有見過你。但是他在入魔期間似乎能夠感應到你,而且,只有你。就好像你們之間有什麼特殊的羈絆。他知道你在哪兒,也能看到你在做什麼,就像你是在他面前一樣。”

    白葉不寒而慄。

    “而且你也不是從未和他產生過交集。”皇后接話。“你小時候來過皇宮,那還是他最初發病的時候。他很怕你,最後你的靠近讓他恢復了神智,這也是為你們定下婚約的初衷,你們之間似乎有什麼特殊的聯繫。但這種聯繫現在讓你變得危險。我們很擔心他這次逃脫囚牢,是為了來找你。如果他在感應你的同時,看見了某些特殊地標,以他的聰明要找到你輕而易舉。”

    白葉花時間消化著這一切。

    “跟我們走吧,孩子,我們會帶你回皇宮,保障你的安全。”

    “皇后殿下剛才說……他看見特殊地標會來找我。”

    “是的。”皇帝流露出遺憾的神情,“但是如果你呆在我們身邊,只要他出現,我們就可以將他擒獲,重新控制起來。”

    皇帝說著,朝他伸出手。

    白葉卻遲遲沒有握上去,反而皺著眉頭,陷入了思考。

    皇帝和皇后對視一眼。

    “你最近遇到過什麼奇怪的人麼?”皇后問。

    “沒。”白葉搖頭,“沒有。我只是有東西落在考場了,要回去一趟,可以麼?”

    皇后點點頭:“可以的。”

    白葉頷首表示感謝,淡定地朝門外走去。始終有人遙遙跟在他身後,他走到洗手間,關上了門,然後撥通了龍昀的電話。

    電話響了三聲,傳來了龍昀溫柔帶笑的聲音:“喂?”

    “龍昀。”

    “嗯,考完了啊。”

    “龍昀·潘德拉貢,銀河帝國的皇子殿下。”

    對面沉默了幾秒鐘,輕笑了一聲,“希洛,你都知道了啊。我父皇和母后,來找你了麼?他們……他們說什麼了?”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告訴你什麼?告訴你我其實是個瘋子?”

    “你別這樣……”

    “我不會怎樣,也不會傷害你的。我從小就跟你一起長大……至少對我來說是這樣。我每天每天都能看到你,就好像你在我身邊,我遇見你在很久之前。”

    白葉發現自己哭了。

    “希洛,其實我不想做人了。我不想被我自己的爸爸媽媽關起來,更不想哪天傷到他們。我是打算走的,去沒有人的地方。只是走之前,想見你一面,想看你真真切切地站在我面前,僅此而已。你不用太害怕。”

    白葉捂著嘴哭得停不下來:“你別這樣,我們可以一起想辦法的。”

    “如果做壞人可以和喜歡的人平平安安過一生,我也願意變壞,可是沒辦法,我眼前那麼多條路沒有一條能走到你跟前。你也知道這是最好的辦法,不然你為什麼背著他們給我打電話?你也希望我就此消失的吧。”

    “不是這樣的!我只是突然遇到這種事,不知道該怎麼處理,只想問你是不是這樣。你在家麼?”

    龍昀沒有說話。倚到窗邊撥下了百葉窗。對面是白葉的家。皇家侍衛沖進了小小的出租屋,徒然無功地找尋著自己的身影。

    廁所外傳來敲門聲。皇家侍衛等得急了,開始催促。白葉說了聲馬上,壓低聲音對著手環道:“龍昀,你之前跟我說,有說不出口的事,就在電話裏聊,也說我聯繫你,你一定會接,現在還作數麼?”

    等了許久,龍昀在對面輕聲說:“作數的呀。”

    “好,給我一點時間,你等我聯繫你。”

    白葉掛掉了電話,洗了把臉,看了眼鏡子中的自己,而後打開了廁所門。門外,皇家侍衛一臉擔憂,兩米開外,白髮軍官帶著狐疑的眼神望著這一切。

    白葉見到他,立刻哭著撲到侍衛懷裏:“叔叔我不是去拿東西的……是這個人約我在廁所,他一直要對我做些奇怪的事……”

    白髮軍官一臉臥槽,然而一記橫踢已經迎面而來……

    閣樓上,龍昀掛掉了電話,在滿地白葉的素描中抓起了泡著煙絲的啤酒,發出了愉悅又放縱的長笑。今天他等到了那個電話。白葉信他勝過信所有人,甚至於他的父母,銀河帝國的皇帝與皇后。

    白葉下意識地在保護他。

    他滿意地轉了轉鉛筆,在白紙上寫下:

    然後在上頭打了個已完成的對鉤。

 6

    風暴港,哈德良離宮。

    白葉把自己的行禮放在高腳床上,瞥了眼窗外。

    窗外正在下大暴雨,這種天氣讓他想起小時候,那些流浪的夜晚,他蜷縮在屋簷下,看雨幕把他和全世界隔開。雖然又冷又餓的時候居多,可他沉迷於這種被全世界遺忘的感覺,這讓他覺得安全。

    不知道龍昀是不是也這樣認為。

    今天遇到皇帝夫婦,他第一反應就是給龍昀打電話。

    他什麼都不瞭解,就本能地偏袒龍昀,即使是皇帝和皇后的話也不敢輕易相信,只想聽他自己解釋。結果龍昀承認了一切——即使他生為皇子,也有極其痛苦的生活。

    雖然對於龍昀來說是不幸,但是白葉卻忍不住想到另一件事:龍昀的好果然不是沒來由的,他不是陌生人,不是下雨天拎著行李箱要趕他出門的新房客,他是自己逝去生活的一部分。現在他找上門了,連同自己曾經失去的一切,白葉覺得很幸福。

    不是一個人了。在這廣袤得不見邊際的世界裏,有人與你有聯繫。

    生老,病死,會有人知道,有人關心。

    不僅如此,環顧四周,形狀優美的窗框將玻璃分割成數格,完全遮擋了外界的大暴雨,空氣中浮動著來自東方的安神熏香,連燈光都曖昧。他從一個流落街頭的孤兒,被接到了銀河帝國的權力核心,因為他失蹤的父母曾經就是權力核心的成員,與皇室有千絲萬縷的關係。他的一切問題都迎刃而解了,生計,學途,統統唾手可得。

    白葉輕輕坐上鋪著東方絲綢的高腳床,在床墊輕晃的時候,下意識地抱緊了自己的手臂,親吻腕上那白色的手環。

    如果不是因為龍昀,他也許永遠永遠,都要與這樣的命運失之交臂了。

    “謝謝你。”白葉輕聲說。

    高而厚重的門被輕輕地推開,“還缺什麼?”

    白葉連忙抹了抹眼睛,皇后笑了一下,將託盤上豐盛的夜宵擱在一邊。

    “是在哭麼?你媽媽也愛哭。哭一哭好,哭過心裏會舒服很多。”

    “媽媽……”

    “你長得真像你媽媽。”皇后在他身邊坐下,將他的黑髮撥到耳後,“他也是個子小小的,不太愛說話,人長得很漂亮,性格也好,有很多人追求他。”

    白葉僵硬的身體漸漸放鬆,他喜歡皇后身上的味道,讓他想起久未謀面的母親。

    “他很疼你,有了你以後每天都準時下班,到皇宮裏來接你和你爸爸回家。那時候你就坐在你爸爸的尾巴上,在前頭那條走廊裏拖來拖去。”皇后指指門外。

    白葉興奮起來:“我爸爸還長尾巴啊?好厲害!”

    “是啊。他從瓦洛倫星來,是個混血兒,有一條很長很長的尾巴,看著挺嚇人的,不過你很喜歡被他用尾巴卷著拖了拖去,從來不會哭。我們家的孩子看到你爸爸都是要哭的。”

    白葉笑起來,笑著笑著就哭了。

    “我什麼都不記得。”他說。

    皇后摸摸他的腦袋:“我們幫你記著,一點點講給你聽。有朝一日你爸爸媽媽回來,他們也都記得的。”

    白葉嗯了一聲:“我想去白薔薇軍校找他們。”

    皇后輕而易舉就答應了:“等處理完龍昀的事,我幫你作安排,你不用擔心。”

    談到龍昀,白葉心裏忐忑,不知道處理是個什麼意思。“龍昀他……到底怎麼了?”

    “他……”皇后張嘴,然後誒了一聲,“來龍去脈有點複雜,我有點不知道從哪里說起……”

    最後,他指指房間書架上做舊的電腦:“你的資訊許可權已經被提升至’皇室’級別,你可以流覽他的百科。”

    “我會的。”

    “那,晚安。”皇后在他額頭上印了一個吻。

    白葉紅了臉,坐在那裏,變得有點呆呆的。

    白葉花了點時間搜索皇子的資訊。

    他發現以他現在的許可權,能流覽的網頁比平時多得多得多。在網頁上輸入“龍昀·潘德拉貢”,就直接鏈結到皇子個人的銀河百科。事實上,皇室以及選帝侯家族成員的個人資訊,在一般人流覽的網頁上是找不到的。帝國出於防刺殺的目的,對一些不是必須出現在公眾眼前的貴族進行了資訊加密。

    照片上的皇子皮膚很白,有著一頭繼承自他母親的金色長髮。長髮用雕刻著劍與薔薇的銀環懶洋洋地束起尾端,閒散地垂在左肩,俊美得不可思議。雖然身著軍裝,但他的表情溫文爾雅,看上去完全不像是發瘋病人。

    銀河百科上是那麼寫的——

    “龍昀出生于潘德拉貢家族,這是銀河帝國中最顯赫的豪門之一。潘德拉貢家族的主人世襲大選帝侯,有資格在御前會議上投票選舉皇帝。與其他選帝侯一人一票的情況不同,大選帝侯一人掌握著兩票。這種粗暴的優勢讓歷任潘德拉貢有資格掌控政局,龍昀的父親龍隱就是其中的佼佼者——他選舉自己為銀河帝國皇帝,至今已在位54年。

    “龍昀是龍隱的幼子,年幼之時被父親寄予了厚望。他接受最古典的世家教育,同時在帝國科學院修習魔法機械課程,為繼任大選帝侯作準備。

    “他本該是命運的寵兒,直到他13歲那一天離開帝都,獨自前往人類的古都——地球。他去地球是為了完成自己的成人禮。他被父皇要求獨自狩獵一頭異魔。正是這種可怕的生物逼迫人類離開地球,而現在龍昀被要求單挑異魔並且完成獵殺。

    “龍昀在乾燥缺水的情況下連續5天追趕獵物,從中東抵達北非,並且最終在古代開羅附近殺死獵物,出色地完成了任務。然而在他即將返航時,卻遭到了刺客的襲擊。各式各樣的政治力量都試圖削減潘德拉貢家族的力量,年幼皇子的人頭將是對皇帝沉重的打擊。

    13歲的龍昀起碼面對一打受過專業訓練的刺客,而他疲憊、饑渴,彈藥也已告罄。他被迫躲進了金字塔中。風化嚴重的巨型石塊並不能提供長久的保護,而刺客的腳步聲也如鬼魅般遊走在外。黑暗中的皇子平生頭一次感覺到恐懼。就在這個時候,他不小心觸到了天平,那是一個精巧的機關,天平的傾斜導致一扇墓門開啟。墓門之後擺放著一個純金的刀匣。龍昀走進墓室,聽到來自遠古的聲音召喚著他開始狩獵……

    “等龍隱找到他的幼子已經是三個小時以後了。在一望無際的沙漠中,刺客面朝龍昀齊齊倒下,他們的眼睛都被火焰灼傷,化成了恐怖的黑色液體。而他的兒子握著通體漆黑的不祥之刃,已不再是他熟悉的模樣。

    “年幼的皇子性情大變,日益變得暴躁、嗜殺、陰厲,並且令人恐懼。皇宮中流言四起,有侍衛報告說,他們曾在夜半之時,聽到有可怕的低吼從皇子的寢宮中傳來,像是正在掙脫束縛的野獸。皇帝和皇后走訪了許多大科學家,但那個時代,人類剛剛接觸到魔法,並沒有人知道如何抵銷古代埃及的符咒。

    “但非常偶然的,一次與昔日故友的敍舊讓情況有了改觀。一名叫做西樓的醫生帶著他的孩子來到皇宮小住,他是皇后年輕時的夥伴。當皇后出於禮節讓龍昀招待小朋友的時候,意外地發現,他非常害怕那位僅僅五歲的男孩。而當那個小男孩握住皇子的手時,他竟從盛怒之下清醒,恢復了高貴的品性。

    “皇后並不知道孩子們的身上發生了什麼。但出於異常傳統的眼見,他認為這代表著兩個男孩是天生一對,並為他們定下了婚約。皇帝陛下病急亂投醫,也並沒有阻止這一段顯然門不當戶不對的拉郎配。

    “西樓和他的丈夫很快就在一次天鷹座探索中失蹤。失去雙親的孩子再也沒有被找到。

    “好在少皇子並沒有再犯病。他把他的古刀命名為’裁決’,並用傳承自父親的天賦將刀術發揮到極致。他在18歲那年考入帝國最好的軍校,並在那裏獲得了’薔薇之刃’的稱呼。

    “裁決之刃上,流淌著的是風炎與烈火。”——白薔薇軍校第一任校長川貝

    白葉關閉電腦的時候,情緒低落。

    他沒有料到自己會出現在別人的故事裏,還是悲劇的配角。他被銀河百科記載是因為他和皇子有過婚約,而那之後,他所經歷的,寫在紙上就是短短一句:失去雙親的孩子再也沒有被找到。白葉覺得挺沮喪的。

    不過他很快強迫自己提起精神來,把注意力放在更重要的事情上。

    皇子因為一把刀成魔了,而且並不像對外宣稱的那樣已經痊癒。

    自己則對皇子有鎮定、治癒的效果,原因未知。

    這種未知讓白葉非常不安,皇子總不會是無緣無故就想找他。他那個時候可是魔物,一個魔物,想在自己身上得到什麼呢?他希望儘快找到答案。皇室家族對自己有恩,他希望可以幫到龍昀,也讓自己變得更加安全。一想到那些素描,白葉就覺得怪怪的,被窺覷的感覺可不那麼好。

 7

    第二天一早,白葉被請到餐廳與帝后一起用餐。他昨天晚上惦記龍昀,很晚才睡著,不免有些無精打采。皇室的餐桌禮儀又讓他非常拘謹。幸好兩位陛下照顧他的情緒,舉止很隨意,而且不停地引他說話,分散了他的注意力。

    “白葉,龍昀有時候能感應到你,你能夠感應到他麼?”皇后忍不住詢問。

    白葉猶豫了幾秒鐘,搖搖頭。

    皇后沒胃口地推開眼前的餐盤,“這孩子跑哪里去了,他在外面很危險的。”

    “他很危險麼?”白葉一下子豎起了耳朵。

    “你想,他在外面魔化的話,不知道的人可是會殺他的。如果身邊突然出現一個魔物,第一反應肯定是幹掉他呀,反正是我的話一定就會這麼做。媒體曝光,也會毀了他的一生。這麼多雙眼睛盯著他,要求我們嚴加看管,他就再也不可能過正常人的生活了。”皇后解釋給他聽。

    白葉失神。看來當務之急的確是趕緊讓龍昀回來。

    “其實我……”

    他剛張嘴,一個少年軍官就走進了餐廳。白葉注意到他穿著和龍昀同樣的軍裝,應該也是白薔薇軍校的學生。

    “還是沒有龍昀的消息麼?”皇帝流露出濃濃的擔心。

    “非常抱歉,我會儘快找到他的。”年輕軍官恭敬地回答。

    然後,他將目光投向白葉,明知故問道:“這位是……”

    “哦,還沒有介紹。這是白葉,我摯友的孩子,也是龍昀的婚約物件。”皇后顯然對白葉非常滿意。

    少年軍官朝他淡笑了一聲:“你好,我叫程旭,是皇子的青梅竹馬,在戰爭學院是他的副手。”

    白葉很有禮貌地說:“你好。”

    程旭繼續向皇帝和皇后彙報搜查的進度。

    程旭出生將門世家,從小就與皇室走得很近。他與三皇子年紀相當,一起玩到大的,沒有人比他更瞭解皇子了。皇子第一次魔化的時候,就是他陪在身側,事後也沒有多嘴,皇帝夫婦因此非常信任他,將皇子託付給他,希望他能在軍校照顧皇子的身體。程旭一直覺得,他和龍昀總有一天要結婚的。

    他也聽說過龍昀的婚約,為此專門去查了那個叫“希洛”的人的檔案,發現人都失蹤了好幾年了,所以並沒有放在心上。本以為皇妃非他莫屬,結果突然之間就冒出來個白葉,讓人惱火。

    程旭落座,有意在兩位陛下面前表現,說個不停。白葉不好意思打斷,率先離席了,等候在皇后書房外的樓梯上。

    不想,用完早餐後,程旭就追上了他,笑著問:“你是住在城西一帶的貧民窟麼?”

    “是的。”白葉平靜地說。

    程旭流露出恰到好處的同情:“沒有其他人照顧你?”

    “沒有。”白葉下意識地說謊。

    “他在說謊。”程旭在心底裏淡漠地想。昨天他帶人搜查了那間小破屋,裏面有另外一個人留下的痕跡,但他沒有拆穿。

    “一個人生活很辛苦吧?聽說昨天你還被奇怪的人猥褻。”

    白葉含糊地嗯了一聲。

    “可他不承認約過你,更不知道你去廁所是怎麼回事。”

    “這種事他怎麼會承認呀?”白葉低下頭去,盯著自己的腳尖。

    程旭失笑:“說的也是。”

    他將目光投向白葉的手環:“你有通訊器?加我吧。你剛來皇宮,要是有什麼不習慣的地方,可以來找我。龍昀他不太方便的。”

    白葉輕輕誒了一聲,打開手環終端,與他交換了通訊碼。

    “那麻煩你了。”錄入之後,白葉向他表示感謝。“如果沒有什麼其他事的話,我先回去睡覺了,昨天沒有睡好。”

    “這裏的枕頭與床褥都太軟了。”

    兩個人和和氣氣地道別,一個扶著樓梯向上,一個順著樓梯向下。

    白葉走了幾步,回過頭看程旭一眼。

    剛好,程旭也轉過身看他。

    兩人的目光撞上,又不尷不尬地笑笑,離開了。

    這一回頭,白葉就知道,自己和這個人處不好的。

    走到樓梯下,程旭叫來皇家侍衛:“去查他的手環。手環都是實名登記的,我要看他昨天下午的通話記錄。”

    上頭,白葉敲開了皇后的書房。

    ******

    皇后將他迎了進來。

    他發現白葉挨著房門,輕輕咬著嘴唇,不由得把他拽進了房間裏:“怎麼了?你是不是有話對我講?來來來,不用害怕,你講我聽著。”

    “我昨天查閱了皇子的百科,上面說……他因為魔刀的緣故,時不時會狂化。我想知道更多一點。”

    皇后恍然大悟:“比如?”

    “你們一般都是怎麼處置他的呢?”

    皇后有些意外,不過還是實話實說:“整個地下室都為了龍昀的緣故翻新改建,安保措施很嚴密。他會在那裏度過接下來的狂暴期。你不用太擔心。”

    “會有多久呢?”

    皇后流露出不安的神情:“誒,越來越久了。”

    白葉沒有接話,等待他自己往下說。

    “起先,他切換成狂暴形態的頻率很低,維持在一年一次,無一例外是在春天,而且過個兩三天就會自動清醒。現在他每年要發作兩次,分別是三月和十月,每次發作持續1015天。這種規律性的變態,給了我們他還可控的假像。我們在每年的這個時候把皇子送來哈德良離宮,將他□□於此,讓他度過這段狂暴期。”

    “就這樣關著他麼?”白葉想起電話裏龍昀哽咽著說不想做人了,心裏很難過,“他一定很痛苦。”

    “但我們也沒有別的辦法啊,他魔化的時候不像人,更像野獸,放任他為所欲為只會讓更多人受傷,驚慌的人也會反過來傷害到他。”

    白葉點點頭:“的確是這樣。要先關起來,才能好好想辦法——他魔化的時候到底是個什麼樣子?”

    “渾身纏繞著黑氣和火焰,就像魔鬼……小白葉,我不是膽小的人,我見過很多可怕的東西,但我覺得它們都比不上我的皇子。”皇后不安到了鳳凰,推開椅子站了起來,踱來踱去。“他剛剛發病的時候就像是被附體,尖叫,咆哮,發出不是他的聲音。現在,每次魔化的時候他都很安靜,只是年復一年,更加強大而暴烈。他被密切關注,所以傷害到人的案件並不算多,但是我們不敢僥倖,一年之前他卻差點殺了兩位皇家侍衛。”

    “我看銀河百科說,皇子會魔化是因為那柄不詳之刃。那柄刀現在在哪里?”白葉想起初見皇子時那把散發著黑氣的附魔武器,皺起了眉頭,“難道你們就沒有想過把那把刀丟掉?”

    “我們當然想過。既然是那把刀影響了他,拿走不就完了嗎?但不論我們把刀丟出多遠,關在多深的地底,第二天,它都會自動出現在龍昀的身邊。很邪門吧?他們說這是魔法。我是不大懂的。”皇后老實道。

    “毀掉它呢?”

    “試過。我們把刀丟進了熔爐裏,刀化作了鋼水,卻是暗紅色的,像血一樣。”皇后心有餘悸地說。

    “等於說那柄刀現在已經不在了?”

    “不存在的只是它的形體。”皇后拉開抽屜,從案宗中找到一張照片,照片背景很昏暗,上頭的人也因為運動中模糊不清。雖然人拍得很模糊,但是他手上的武器卻被完整得還原了,那是一柄通體漆黑的刀刃,冒著黑煙,與他的手掌合二為一,分不清彼此。

    “那柄刀把自己寄生在龍昀的體內。如果他需要力量,刀就會在他手心裏出現。”

    “所以我們其實要面對的是一把刀?關於那柄刀,我們知道多少?”

    皇后苦笑著搖搖頭:“迄今為止,還沒有人能夠破解刀上的符文。”

    白葉躊躇了一會兒,向皇后坦白:“我見過皇子。”

    皇后停下了推抽屜的動作,怔怔地望著他。

    “皇子最近幾天都住在我家裏。還記得昨天我說要去上廁所麼?我其實是打電話通知他,你們來找我了。”

    皇后直起了身,一臉難以置信:“你為什麼不早說?”

    “我拿不定主意……起先我不知道龍昀有病,我是從你們口中才得知這個消息。後來他又說他不想被你們關起來,想離開這裏,去沒有人的地方。他很難過,我又不瞭解事情的始末,我沒有辦法帶著你們去抓他。我也不知道你們說的到底是真是假,會不會傷害到他……”

    白葉和皇后對視著,兩個人的眼眶都慢慢紅了。白葉疲憊地坐回沙發上,“是我想多了。你們是他的爸爸媽媽,怎麼會對他不好。”

    皇后讓他等一下,走出書房,把皇帝叫了進來。

    皇帝很焦急,“那你有辦法聯繫上他麼?”

    “……有。”

    ******

    程旭攥緊了通話記錄,向皇后的書房走去。

    皇家侍衛許可權極高,動作很快,不出十五分鐘,就追查到白葉昨天撥出一通電話。掐時間正是受陛下接見後沒幾分鐘,而被呼叫電話登記名為“沙利文”。沙利文是龍昀的表哥,此時此刻應該在幾萬光年之遙的天鷹座。程旭盯著那串號碼,覺得心裏有一把火在燃燒。

    白葉果然見過皇子,出租屋裏的另外一個人不出意外,就是龍昀。

    程旭想著昨天從垃圾桶裏搜出用過的避孕套,恨得不行。他們上過床了,那自己這麼多年算什麼?

    程旭不想就這樣輕易認輸。他現在掌握著的這份通話記錄,是白葉欺君的證據。

    ******

    程旭推開書房的時候,皇后坐在椅子上,皇帝扶著皇后的椅背,兩人都是一臉震驚。程旭順著他們的目光,看見白葉交叉著雙手坐在沙發上。他突然出現,三個人都不約而同地望著他。

    程旭指了指白葉:“他說了謊。他見過皇子,皇子這幾天一直住在他家裏。”

    “我們已經知道了。”皇帝克制著激動的情緒說。

    “我已經安排好了捉捕方案。皇子活動在那一帶,他的行為模式是可以分析的,只要……”

    皇帝比了個停,讓他安靜。

    白葉撥通了龍昀的電話。

    這次響了一聲,對面就接了起來,但是沒有說話。

    “你還好麼?”

    龍昀沉默了片刻,回答:“還聽得懂人話。”

    白葉無視他話裏疏離的敵意:“你不住在家裏了啊?”

    “嗯。”

    “那你住在哪兒啊?”

    “你想說什麼?”

    “我……被接回皇宮了,和你父皇母后呆在一塊兒。”

    龍昀歎了口氣:“他們想讓你做什麼?”

    “他們想讓你回來。”

    “那你呢?”龍昀迫不及待地問,“上一次你打電話給我,說你沒有想清楚,現在你想清楚了麼?”

    “想清楚了。”

    “怎麼說?”

    “我跟你一起。”

    “什麼?”

    “我跟你一起。”白葉在沙發上比劃著,“你們的家事,我管不了,但是你去哪兒,我陪你去哪兒。所以你回不回家都無所謂了。”

    電話那端龍昀的聲音又變得輕輕的:“希洛……”

    “你來接我麼?我在風暴港,哈德良離宮。”

    說完,白葉就掛掉了電話。

    “很快,皇子就回來了。”白葉轉頭,對坐在一旁的皇后說。

    皇帝和皇后對視了一眼。

    “這樣的騙術……”皇后苦笑著搖了搖頭。

    “我沒有騙他。”白葉垂眼,“他知道的。”

    ******

    另一邊,龍昀收線,把自己認進了滿地素描當中。素描紙三三兩兩地騰起,他隨意抓過一張,是白葉的側臉。白葉安靜地垂著眼睛,看上去溫柔又馴順,於是龍昀吻了他抿緊的嘴唇。

    他知道這番話是白葉自己講的,如果是父皇和母后的手段,不會讓他一眼就看穿。

    但是他得到了很珍重的承諾,以至於去哪兒都無所謂了。

    ******

    第二天一大清早,有人打著傘走進了哈德良離宮的花園。

    被宮人引到餐廳的時候,來人笑著說:“還趕得上早餐麼?”

    皇后先是一喜,發現他一根毫毛都沒有傷到後,當場大發雷霆,把筷子一丟:“我養你那麼大,你要逃走;白葉給你打個電話,你就回來了。我□□媽!”

    皇帝給了他一個警告的眼神。

    皇后氣不過,然而還是彎腰把筷子撿了起來,端端正正地在筷架上面擱好。

    “因為院子裏的玫瑰開了,總覺得不回來有點可惜。”龍昀把帶著雨水的玫瑰插在餐桌上的小花瓶裏,沖白葉笑了笑,“早上好。”

 8

    吃完早餐,皇帝攬著兒子的肩膀,送他去地下室。

    走到一半皇子折回來,問白葉:“這裏還吃得慣麼?”

    “吃得慣的。”

    “吃得慣就好。”皇子說完,紅著臉回到他父親身邊去了。

    皇后更生氣了:“說得好像我們要虐待你似的。”

    白葉大氣不敢喘。

    皇后看著他被嚇壞的樣子,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說了句“什麼嘛”,揉揉他的腦袋:“誒,誒,我只是有點吃醋了。他平常都是一臉死人樣,一戳一蹦躂。”

    白葉愣了兩三秒,低下了頭。

    “不過總算你能治治他。我也奇了怪了,你們沒認識幾天吧?他這麼聽你的話。只能說緣分啊。”皇后說著說著自己開心起來。

    白葉仍舊低著頭:“他脾氣很好的。好好跟他講,他會聽的。”

    皇后喲了一聲:“他脾氣好?你別被他騙了,老三心眼可多。他是我兒子我知道的。看他裝的那麼好,我就想打他。”

    白葉笑笑不說話,兩個人並肩走上樓梯。

    “等老三的病治好了,你索性就跟他結婚吧。大家都知根知底,你是個好孩子,我和龍隱也很喜歡你。”

    白葉覺得有點突然:“我還沒到法定結婚年齡。”

    皇后想了想:“也確實小了點,不過不著急,他人我給你留著,你什麼時候想結婚了就跟我說。誒你要有興趣的話他還有兩個哥哥的!長得也很帥,而且身體健康。”說著開始要找兩個人的照片。

    皇后殷殷勤勤像個賣保險的推銷員,白葉也有點苦惱:“他們都是皇子,我配不上的。”

    “這個不要緊,看對眼了就好,我以前還是七八線小星球村裏養豬的,現在這個世道有什麼不可能的。”皇后滿不在乎地說,“我都跟龍昀和他兩個哥哥說好了,我們家奉行自由戀愛,不搞封建包辦婚姻那一套。”

    白葉不太明白,不搞封建包辦婚姻那他和龍昀是怎麼回事?還有七八線小星球村裏養豬的是個什麼形容詞?但看皇后笑眯眯的煞有介事,不由得想去網上搜一搜他的銀河百科。

    “不過這都要等他病好了再說。龍昀這次能夠回來全靠你,接下來我們就等他度過魔化期。來,我帶你去見見關野先生。”

    “關野先生?”

    “他是就職於皇家衛隊的魔導師,哈德良離宮的魔法保障都由他負責。”

    “魔法……”白葉咀嚼著兩個字,心裏有些激動。

    “龍昀的刀刃上帶有魔法傷害,他在魔化狀態,也會使用一些初級魔法,但這些魔法並不是不可抵抗。關野先生是魔法防禦領域的大師,他會保護我們大家的安全。”

    白葉不禁有些雀躍。

    他的天賦異于常人,但一直沒有遇到過其他魔導師,所以會用的魔法只有一個,就是開空間門,技藝很不熟練。聽說能夠遇到大家,心裏很是期待。

    一位穿西裝的年輕人恭恭敬敬地在二樓等他們。他個子不高,黑髮黑眼,頭髮理得非常精神,除此之外看上去非常普通,因為他的五官比較平,難以讓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這位是關野先生。這位,就是龍昀經常夢見的白葉,也是我摯友的兒子。”

    關野朝白葉鞠了一躬。白葉向他回禮。

    “皇后陛下,不介意的話,我要帶白葉熟悉一下他臥室裏的魔法陣。”

    “好。”皇后按住白葉的雙肩,整了整他領口上的小領結。“聽關野先生的話,不要到處亂跑。”

    “我知道的。”

    “去吧。”

    *******

    關野帶著白葉走在空曠的走廊裏。

    關野就職於皇家衛隊。憑他的體能,需要保護皇室家族,根本就是白日做夢。但他是萬分之一的魔導師體質,以優異的成績自白薔薇軍校畢業以後,就成為了御前魔導師之一。人類對於魔法的探索才剛剛開始,每天都有可能應付全新的困難,這讓關野的人生充滿挑戰。

    面前就有一個。

    有誰會知道呢?皇室家族裏,有一個被詛咒纏身的皇子。

    因為皇子逃出禁宮,上一任哈德良離宮魔法總領已經捲舖蓋回家了。關野匆忙接手,害怕自己前途堪憂。

    “關野先生,皇子能夠看到我,是怎麼回事?”

    關野被身邊人的話喚回了神智。

    白葉個子矮矮的,站在他身邊,說話和和氣氣,眼睛裏也安安靜靜,關野忍不住對他輕聲慢語:“這個大概是某種心智魔法吧。我知道人和魔法動物能夠簽訂這類契約,類似于德魯伊,可以分享視野,感知危險,甚至還可以讓主人進入魔寵的身體中……當然我也沒有見過,這都是古書上說的,大家都在研究呢。”

    “這樣啊。”白葉若有所思。

    關野領他回到臥室。有一些魔導師在房間裏忙碌,用紅色的米分末繪製各式各樣的符文,天花板上、地板上、牆壁上甚至鏡子裏都有。他們一畫完,符文就發出淡淡的光芒,把米分末本身的紅色掩蓋了。有些符文很清晰,有些則是一團朦朧的光。隨著工作的進行,魔導師們都表現出疲態。白葉知道他們不僅僅是在“畫”,而且是在施放魔法,要發動符文陣可是極其耗費精神力的事。

    關野發現白葉若有所思地打量著房間,不由得怪道:“你看得懂符文?”

    “有些看得清,有些看不清。”

    關野高興得一拍手:“你也是個魔導師吧?!看得清則表示這是你可以理解並使用的魔法陣,看不清的,魔法力量超過你本身,表示你需要更多練習。”

    “原來如此。有很多種類的符文陣麼?”

    “當然,魔法力量剛剛被人類所認識,這是一個全新的領域,我們還在開發和研究更多。符文陣是魔法的一種表現形式,在時間充裕的情況下運用比較多,如果是戰鬥狀態下的話,意念施法更為快捷有效。”

    “意念施法?”

    關野打了個響指,指尖上騰起一簇火焰。

    白葉流露出嚮往的神情。

    關野在桑若拉紙上寫下一個符文,交給他,“這是禁錮符文,可以短時間內阻止魔物移動,你有空學一學,留著防身。”

    “謝謝……”白葉寶貝似地雙手接過。

    關野朝他比了個大拇指:“你有天賦,又是皇室成員,以後大概會進入白薔薇軍校的魔導師學院,成為我的學弟吧。你可不要像程旭一樣,為了追隨皇子而放棄大好的機會,去戰爭學院學做一名普通的戰士。”

    白葉驚訝:“程旭也個魔導師?”

    “是的,天賦不錯,可惜了。”關野誒了一聲,朝他兜售著成為魔導師的種種好處,並向他許諾魔導師學院的優良教學。

    “如果能去那裏念書就太好了。”白葉不無真心地感歎。不過到了白薔薇軍校,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做,不知道到時候有沒有時間潛心修習魔法課程。

    “我聽說皇子在魔化狀態下會標記你為目標,所以給你強化了防禦。你要特別注意這個符文。”關野將他帶到房間中央,掀起地毯。

    地毯下有一個藍色的符文。

    “可以看清楚它麼?”

    “看得清楚。”

    符文非常簡單,筆劃像是一個“井”字。

    “這個符文,叫做魔井。”

    “魔井?”

    “是的。魔法力量就好比流水。就像水資源稀缺一樣,宇宙之中也並非哪里都充溢著魔法。有些地方魔法力量強盛,有些地方魔法力量缺失,哈德良離宮就處於魔力近乎枯涸的狀態。在池塘乾涸的地方首先必須得引入水源,然後才能栽種各式各樣的花。這個’魔井’符文,就是一切的開始,你看到的這裏的所有符文,都是由“魔井”這枚符文驅動的。如果“魔井”失效,再精密的魔法陣都沒有用,好比機器斷電。所以無論如何要保護好’魔井’符文不被破壞。”

    “破壞?可以破壞符文麼?”

    “當然。特別是你一直呆在這個房間裏,而你又恰巧是個魔導師。”關野非常耐心地向好學的少年解釋,“只要破壞掉那枚符文的筆劃,魔法就有可能失效,也有可能變異。不過這樣做的人也會受到反噬。我相信你應該不會這樣做。”

    白葉老實地點點頭。

    關野又想起一樁事來:“白葉少爺,魔法和機器,是不相容的。存在魔法的地方,大型器械會停止運轉,小型儀器多少會受一點影響。我為這事傷透了腦筋,然而只要佈置了魔法結界,都沒有辦法——連皇子監獄的攝像頭都經常黑屏,出故障。我說那麼多的意思,就是……這幾天要委屈你的正常起居了。”

    “這個不要緊。”白葉好脾氣地說,他現在更關心一件事,“關野先生,皇子那裏……是不是天羅地網?”

    關野聳了聳肩,“那是當然。”

    “我可以去看看他麼?”

    關野有些為難:“雖然離他魔化應該還有三天時間,但是你也知道,他的情況不太穩定。”

    白葉理解:“這樣啊。不過有關野先生的魔法陣在,應該沒問題的。我去問問皇后陛下。”

    關野松了口氣:“你去問問兩位陛下比較好。”

    他聽說眼前這個少年和三皇子有婚約,都是一家人,這個他不敢做主。

    *******

    白葉從皇后那裏得到了准許,但沒有馬上離開,皇后耐心地詢問他:“還有什麼想說的麼?”

    白葉猶豫道:“皇子哥哥魔化的時候,我能見他麼?”

    “別。”皇后斬釘截鐵道,“他也許會讓你受傷。”

    “但是……”

    “沒有但是,這不是膩膩歪歪的時候,等他好了你再跟他談戀愛。”

    “我不是……”

    皇后指著他的鼻尖:“總之,不可以。”

    “我知道了。”白葉紅著臉說。“那我現在去看他了。”

    “去吧,多看幾眼,過幾天看不到了。”

    白葉離開書房的時候忍不住捂住了臉。

    *******

    一刻鐘以後,白葉讓皇家守衛等在樓梯口,一個人下到地下室。地下室像是一個迷宮,龍昀被關在迷宮中央小小的斗室。白葉進去的時候,龍昀戴著鐐銬,兩眼放空地坐在角落裏。

    龍昀很不喜歡這個地方,每年總有一兩次,他要在這個監獄裏度過狂暴期。他記得那時候的感覺,渾身像是被火燒灼一樣疼痛,只有殺戮能夠滿足自己的渴望,然而周圍一個人都沒有。厚厚的水泥牆壁將他的憤怒掩埋在不為人知的地下。但他知道,監控已經把他的狂態暴露在家人面前。他就像一隻野獸,沒有尊嚴,所能哀求的只是憐憫。

    聽到白葉的腳步聲,他很意外,猶豫了之後,還是拖著長長的鎖鏈爬到柵欄前。

    “皇子哥哥。”白葉在外面蹲了下來。

    龍昀聽到這樣的稱呼,心裏變得很輕很軟。

    他飛快地眨了兩下眼睛:“……誒。”

    頓了頓又說:“你下來做什麼?你不害怕麼?”

    “他們說你還要過幾天才會發作。”

    “其實說不準的。”龍昀背過身去,挺直了脊樑,“你走吧,我不想讓你看到我這幅樣子。”

    “總要看到的,你不要想太多。”白葉穿過柵欄牽住了他的手,讓他轉過身來坐下,“我說會陪著你,你也來了,就不要拘泥這種小事。”

    龍昀勉為其難地點了點頭,“總覺得被你照顧了。”

    “皇子哥哥,我想問你一件事。”

    “好。”

 9

    “你從很小的時候就一直看見我。是在魔化的時候麼?”

    皇子嗯了一聲:“魔化的時候,我的意識不是很清晰,會斷片。事後想起來,就跟做夢一樣,只記得一些片段。有些是真實的,有些則是關於你。至於我沒有被魔刀影響的時候……也會夢見你。”說著紅著臉移開了目光,眼神落在白葉的膝蓋上,小小的,圓圓的,透著米分色。

    “那你總不會平白無故看見我的。”白葉說。“總有什麼原因。”

    抓著柵欄的修長手指捏緊了,龍昀抬起頭來,眼裏充滿了震驚。

    “皇子哥哥,你想從我這裏得到什麼呢?”白葉近乎平靜地直視著他的眼睛,“你魔化的時候看見我的影像,以至於清醒的時候也想來找我。我聽說,你化身成魔更像野獸,而不是人類。野獸屈從本能的欲望,不會無緣無故對特別的人和事感興趣。我身上有什麼東西讓你很想要麼?”

    龍昀的神色變得嚴肅,他抿著嘴唇不發一言。

    “你不打算告訴我麼?”白葉逼問。

    “我不知道。”龍昀生硬地說。

    “我是希望你恢復正常。每次把你關在這裏等待魔化結束,總不是個辦法。你回來也不是想過這種日子的,對麼?”

    龍昀背過身去:“你走吧。”

    “你是想殺我麼?”白葉猜測。“你在魔化的時候,很狂暴,想殺人。那你是不是也很想殺我呀?”

    “不是!當然不是!我怎麼可能會殺你!”龍昀撲到他面前解釋,手上的鐐銬叮噹作響。

    白葉順勢抓住他的手,“那是什麼呢?”

    龍昀洩氣地搖搖頭:“你別問了。這是為你好。”

    白葉沉默了一會兒,站起身來:“皇子哥哥,你不說,我也會知道的。”

    白葉說著,在斗室中四下查看。他看到遍地的符印之中,代表魔井的那一個。魔井是一切符文的驅動力,白葉小心翼翼地繞開了它,他不想讓魔法屏障出什麼漏洞,到時候造成不可挽回的後果。

    很快,他在眾多符文的光芒當中,找到了不起眼的攝像頭。攝像頭固定在天花板上,正對著監獄,全天候拍攝下皇子的一舉一動。

    “你在看什麼?”皇子皺起了眉頭。

    白葉微微仰著頭,順著攝像機繼續往上,一盞吊燈。“天花板很厚吧?”

    皇子雖然不解,但還是老實回答:“特質水泥。四十公分厚。”

    “沒問題。”白葉說。

    “什麼沒問題?”

    白葉沒有回答他,重新回到鐵柵欄前,背對著攝像頭蹲下來,定定地望著龍昀:“這次你不會在監獄裏難熬的,我會來找你。”

    “別胡鬧!”

    “我來的時候,你可以盡情做你想做的事。”

    “為什麼?!我很危險!”

    “皇子哥哥不會殺我的,不是麼?那又有什麼關係呢?”

    “希洛!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

    白葉比了個噓,讓他不要大喊大叫,抬步走上階梯。“記得等我。”

    白葉再也不聽皇子的掙扎,回到地面。皇家侍衛打開厚重的鐵門時,聽到了皇子的叫喚。

    “關上吧,皇子的情緒不太穩定,可能就快要魔化了。”白葉說著,抱住了自己的胳膊。

    皇家侍衛關切道:“您還好吧?”

    “還、還好。”

    白葉佝僂著背慢慢走遠了,身後,鐵門緩緩關上,遮罩了地下室的一切聲音。窗外,風雨如晦。

    *******

    皇子停止了掙扎,望著白葉曾經停留過的地方,低頭輕笑了一聲,焦躁不安的心裏一片澄明。

    不論白葉想了什麼辦法,但是他不準備把自己丟在這個監獄裏,自生自滅。

    知道白葉能夠為他做到這一步,他已經很滿意了。對於白葉來說,他們才僅僅相識幾天,他不信白葉肯冒險完全是為了報恩,他能感受到白葉與自己對視時候,眼裏的其他一些東西。

    雖然一直夢見白葉,但其實皇子並不熟悉白葉的性格。他腦子裏莫名其妙被塞進了個男孩子,讓他無暇顧及其他人,對白葉有種偏執的佔有欲。去見白葉之前,也不知道未來會是好是壞。

    如今白葉的模樣在他面前漸漸清晰起來。他單純,善良,而且足夠聰明。

    對自己,心很軟很軟。

    皇子在紙上勾選了,然後掏出一根紙煙,取出裏頭的煙絲放進嘴裏慢慢嚼著。煙草嗆人的味道彌漫在口腔中,舌尖忍不住舔了舔形狀漂亮的嘴唇。

    他已經迫不及待想要嘗嘗白葉的味道了。

    ******

    當晚,白葉在臥室裏突然驚醒。突如其來的心悸讓他掀開被子坐了起來,凝視著眼前的房間。房間裏不是漆黑一片,關野先生留下的魔法陣散發著柔和的光芒,五顏六色,仿佛盛夏的夜空,然而這些都不是希洛現在關心的。

    他隱隱約約聽見某個聲音說:“希洛,救我。”

    “皇子哥哥?”白葉下床,警覺地環顧四周,然而房間裏空無一人。

    “皇子哥哥?”他提高嗓門,把所有櫃子都檢查了一遍,還是沒有發現跟他說話的人。

    最後,白葉大著膽子拉開厚重的房門,雨聲一瞬間變得清晰可聞。長長的走廊昏暗又空曠,裝飾著歷代皇帝的肖像畫。

    白葉打了個寒戰,掩上了門,雨聲再一次消失了。房間的隔音效果很好,一旦關門,只能聽見自己急促的呼吸。所以這個虛弱的求救聲應該不是從房間外傳來的,而是離自己極近處。可是房間裏又沒有人。

    “希洛。”那個聲音再次召喚他。

    白葉感到頭痛,不由得雙手抱住了腦袋,他發現這個聲音來自他的腦海。

    “魔化難道已經開始了麼?”

    想到這種可能,白葉不由得裹緊了領口過大的白色睡衣,沖進了走廊。躲過了值夜的皇家侍衛後,他下到一樓,閃進皇后的會客廳。會客廳很小,貼著金紅色帶薔薇圖案的牆紙,擺放著畫架,看上去非常溫馨。這裏也沒有散發著微光的符文,因為沒有人覺得這是個重要地點。皇后並不怎麼使用它,也沒有人逗留在此,關野很自然地就把會客廳剔除在防禦之外。

    然而當白葉打開手環,調取哈德良離宮三維立體成像的時候,他發現這個房間在龍昀監獄的正上方。

    白葉掀開地毯,單膝跪地,迅速繪製了一扇空間門。地板在精神力的驅動下很快有了異狀,像是液體一般流動,形成漩渦,但是漩渦旋轉著向下,卻始終不能穿透天花板。白葉汗如雨下,情知這是因為加固水泥的原因,卻不肯輕易放棄,強忍著尖銳的頭痛,集中心力發動魔法陣。終於,金光大作,底下監獄的白色光線穿過穩定的空間門,照亮了他憔悴的面孔。

    白葉鬆手,一屁股坐在地上。

    稍作休整,他就歪著腦袋望向監獄。

    從他的角度並不能看見皇子,只能看到四條鎖鏈。

    白葉思考了幾秒鐘,把目光投向空間門邊緣呲啦閃爍的吊燈,以及因為魔法干擾開始冒煙的攝像頭。他聞到了濃重的燒焦味。

    白葉遂收回目光,掰住空間門的邊緣,毫不猶豫地跳進了監獄。龍昀是軍校生,在深更半夜遇到這種變故,不可能一點反應都沒有。那麼唯一解釋得通的就是,這裏面的,已經不是龍昀了。

    白葉輕巧地落地,頭頂的空間門自動閉合了。

    他一個人站在監獄外,面對著監獄裏的東西。這樣的場景讓他有奇怪的聯想。斗室很小,這一排鐵柵欄不知道關得會是誰。

    “我來了,皇子哥哥。”

    語調不復溫柔。

    背對著他打坐的人緩緩睜開了眼睛。

    白髮勝雪,赤目如妖。

    ******

    白葉倒退了一步,勉強壓抑住內心的恐懼,望著眼前被黑氣纏繞的魔物。魔物依舊背對著他,露出半個側臉,眼神似刀。

    “你想要什麼?”白葉走動著問他。

    回應他的,是魔物連綿不斷的低吼,充滿著威脅。那聲音不像是人可以發出來的,更像野獸。

    “聽不懂人話?”

    白葉再次確認,依舊沒有得到任何回答,看來傳言非虛。

    白葉沉思了幾秒鐘,大著膽子走上前去,“那你認識我麼?”

    魔物轉過身來,把臉貼在柵欄之間,喉間的低吼加重,雙手也攀上了柵欄。白葉對著他尖銳的黑色指爪咽了口口水,把注意力集中在他的臉上。他發現皇子白皙的皮膚上,現在正遊走著一些黑色的符文,仿佛是活物。他身上的黑氣就是這些符文產生的。而這些符文,他一個都看不真切。

    幸而他的鐐銬上也都繪有關野先生繪製的符文,清澈明亮,散發著金光,他皮膚上游走的符文撞擊在鐐銬上,便害怕似地退縮了。

    白葉收回目光,再一次對上那雙仿佛炭火一樣的眼睛:“你認識我麼?”

    魔物停止了低吼,定定地望著他。

    “皇子哥哥。”

    魔物喉間發出咕嚕的聲音。

    白葉心中燃起了希望,慢慢伸出手,想去觸摸他的白髮。

    沒想到魔物抬頭就是一口,毫不猶豫地咬住了他的手腕!

 10

    劇痛襲來,白葉還沒回過神,就被一股大力拖向前方,整個人撞在鐵柵欄上,“咣”得一聲,撞得頭昏眼花。有那麼幾秒鐘時間,白葉眼前全是金星,綿軟無力地跌倒在地,他感覺到他的右手被更深地扯進了監獄,獠牙刺入皮膚,隨著拉扯的動作劃開深深的傷口。白葉疼得嗚咽一聲,艱難地攀著鐵柵欄抬起頭來,魔物嘲諷似地挑高了嘴角,咬在他手腕上的獠牙鬆開了。

    手腕上已是鮮血橫流。

    白葉咬著牙想要撤回胳膊,但是這個姿勢他使不出勁道。魔物悠然坐在原地,望著他徒勞無功的掙扎。他只消一隻手就壓住了白葉的胳膊,讓他覺得像是重于千金。他似乎十分享受白葉跪地的姿勢,歪著腦袋饒有興趣地看著他。

    白葉再三輾轉,滿頭大汗,卻始終不肯鬆動,手腕上血流不止,在地面上形成了一個小小的血窪。血腥味的刺激下,魔物的瞳孔緊縮,他終於失去了耐心,粗暴地抬起白葉的胳膊,把嘴唇再一次覆在他的手腕上。

    潔白的胳膊上,血液流動的軌跡乾涸了。

    地面上的血窪恢復平靜,不再因為滴落的血珠再起漣漪。

    白葉驚恐地瞪大雙眼,望著眼前發生的一切。以他的角度其實看不到什麼,但他能夠感受到。

    火燙的嘴唇觸碰到冰冷的傷口,靈巧的舌尖挑開外翻的肌理,魔物用力吮吸著湧出的血液,流露出饜足的表情。白葉徹底被嚇倒了,咬著嘴唇不敢哭出來。魔物抬眼捕捉到他瑟瑟發抖的表情,滿意地闔上了眼睛,進食的動作漸漸變了調。

    吮吸已經不再單純了,混雜了輕輕的啃咬,舌尖撐開深深的傷口,直達經絡的□□著。哭泣的白葉像是突然被驚醒了,他難以置信地抬頭,手腕上的傷口正被當做……

    魔物的舌尖在一進一出,模仿交/媾的動作!

    察覺到白葉的眼神,魔物居高臨下地掃了他一眼,仿佛俯覽臣民,隨後又沉浸在帶有情/色意味的進食當中,挑高了嘴角。

    這是他十分放鬆的時候,白葉瞄準了機會,突然之間就抽出了手,連滾帶爬地退到房間另一面。魔物被激怒了,暴怒地撲向他,“咣”一頭撞在鐵柵欄上。白葉乘機縮得更緊一點。魔物從監獄裏站起身,朝外伸出利爪,不甘地嘶吼著,卻被鐵欄杆和鎖鏈雙重禁錮。白葉抱著自己麻木了的右手,蜷縮在斗室一角,不敢靠近。

    手腕處不斷傳來尖銳的刺痛,傷口皮肉外翻,缺血到泛白的地步。除此之外,小臂上還有濃重的淤青,這是剛才抽手時打在欄杆上的傷。白葉不敢想像如果他沒能成功抽手的話,會是個什麼光景。

    對面,魔物依舊衝擊著禁制。有那麼一瞬間,魔物身上的黑氣減弱了,白葉從他身上看見了皇子的影子。他迷惑不解地收回張牙舞爪的手:“白葉?”

    “皇子哥哥!”白葉哭泣著,卻不敢靠近。

    “你怎麼會在……”

    但是他很快就又被歇斯底里的魔物取代了。

    魔物死死盯著白葉,一雙赤目中流下鮮血。兩條鎖鏈被他扯得叮噹作響,手腕處很快就被摩擦出兩條血痕。

    魔物把目光落在手腕上,然後更加瘋狂地掙扎,好像感覺不到疼痛,很快他的手腕處就開始流血。血液滴落在地,升騰起黑色的煙霧,流向魔井符文。白葉摸著門爬起來,驚恐地發現周圍的魔法陣都開始失效了。但是不論魔物花多大力氣,固定鉸鏈都非常結實,紋絲不動。

    他稍稍安心,捂著手臂站起來打開了門。

    然而就在這時,他聽到了鎖鏈落地的聲音。

    咣啷,兩聲。

    白葉驚恐地轉過頭,鎖鏈已經從他身上落下。手銬被腐蝕出兩道缺口,無力地躺在血窪裏,血液散發著絲絲黑氣,如同魔物本身。

    魔物扶了扶手腕,傷口自動癒合。他抬頭望著白葉,再一次露出詭詐的笑容。

    白葉轉身就開門,往迷宮中跑去!

    魔物擎起右手,身上的黑氣湧入他的手心,旋轉著凝成一把無形之刃。他輕而易舉地砍斷了腳上的鐐銬,憤怒地撕開礙路的鐵欄杆,沖出牢籠,朝他的獵物追逐而去。

    ******

    安靜且黑暗的地下迷宮裏,少年狂奔的腳步聲被無限放大。

    但是很快又加入了另外一種聲音。

    那是更有力量的狩獵者在奔跑,每一步都足以讓地面震顫。

    白葉不敢回頭,他知道魔物已經很近了,很近了……他需要儘快按照制定好的路線回到房間,只要回到房間就好,那裏魔物追不上來!

    白葉拐過最後一道彎,自己在今天下午繪製的魔法陣就在眼前。他選擇了人跡罕至的樓梯,雖然出口被封,但他的空間門可以代替出口。只要逃出這裏,就是皇宮一樓,附近有樓梯可以直達他的臥室。

    魔法陣開啟了一半,此時散發著潔白的光芒。白葉沖上樓梯,仰著頭飛快地把剩下的一半畫完,整個印跡從起筆處開始發光,起先甚為微弱,遊走一圈後發出耀眼奪目的白光。

    此時魔物已經跟到身後,見到白光,低吼一聲後退,拿手擋住了眼睛。而白葉抓緊時間穿過打開的空間門中,撐著地板挪到一樓走廊。

    “關閉!”

    雙向門聽從他的咒言,開始收縮。白葉頭也不回地轉身朝樓梯跑去。

    魔物意識到門正在消失,化身一道黑影,身形如電地急速穿過正在關閉的空間門。白葉聽到背後飛掠而過的風聲,大叫一聲不好。他幾乎像是背後長眼一般猛地左轉。那魔物過□□捷,利爪擦著他的頭髮掠過,在光滑的大理石上打滑溜出好遠。白葉連滾帶爬地爬上最後一段樓梯,飛撲進自己的臥室。

    魔物緊跟其後,然而在門的位置,一道無形屏障給他迎頭痛擊。巨大的衝擊力把魔物擊飛,狠狠撞在對面的牆壁上。魔物連同古老油畫,咚一聲摔落在地。

    白葉艱難地用手臂支撐起身體,在厚厚的地毯上坐起來,驚恐地望著門外的魔物。大約是動靜太大,走廊深處傳來皇家侍衛的腳步聲。魔物掃了白葉一眼,起身離開了,背影融化在一片黑暗之中。

    ******

    皇子離開後,皇家侍衛連同程旭一起,很快趕到了白葉的房間,程旭今晚值夜。

    他一看走廊上狼藉的場景,就命令手下去察看地下監獄的情況。

    他很快得到了回答:“皇子……逃走了!”

    程旭親自去通知兩位陛下。

    侍衛長走進門裏,扶著白葉的手臂:“你站得起來麼?”

    白葉神色驚恐地點點頭。

    侍衛長將他扶坐在床上:“請您稍等片刻,御醫正在趕來的路上。”

    很顯然,白葉受到了皇子的攻擊,因為房間門口的屏障才得以倖免。他一定嚇破膽了。

    皇帝和皇后很快到達了白葉的房間,身後跟著御醫和關野。

    當御醫有條不紊地為白葉檢查身體時,皇后在一邊心急如焚:“怎麼會弄成這樣?”

    白葉剛想開口,就被一旁的怒吼打斷了。皇帝對著侍衛隊長和關野先生大發雷霆:“怎麼會又逃出來了?三番四次被他得逞,你們保證的萬無一失的防護措施都是在敷衍朕麼!”

    皇后叫住了他:“別說了,先找到龍昀。”

    皇帝頭疼地在房間裏踱了幾個來回。

    他隨即命令皇家侍衛搜查皇宮,末了還加上一句,“命令所有人攜帶實彈。”

    “你想殺了他麼?!”皇后瞪圓了眼睛。

    “親愛的,非致命武器對他已經完全不管用了。如果他真的在這裏,那麼他會讓所有人有去無回。話說回來,反正他也打不死。”

    皇后與他對視著。

    最後嘀咕了一句:“說的也是,反正他也打不死。”

    白葉目瞪口底地盯著他倆。

    皇后聳聳肩:“我們也不希望這樣,但你不知道他的體質……實彈對他的傷害也有限,他的自我修復能力強到髮指——他的傷怎麼樣?”

    這句話他問的是御醫。

    “沒有大礙,就是一些擦碰傷。”御醫回答。

    白葉握住了拳頭。

    “他……怎麼你了?”

    白葉想了想,低頭說,“我聽到了一個聲音呼喚我,就走出了門外,結果遇到了……皇子哥哥。他的樣子很奇怪,他攻擊我,我退回了門裏。他想沖進來,結果一頭撞在屏障上,彈開了。”

    “謝天謝地……”

    皇后說著,把他摟到了懷裏。

    白葉垂下眼睛,盯著自己的手腕,那道深深的傷口已經自動癒合了,只留下一道紅紅的細線。

    他不敢說是因為自己的不小心,放出了皇子。

    “這個孩子有點貧血,我會開一些藥給他。”御醫斟酌著說。

    其實按照他的診斷,應該是失血,但是他沒有找到白葉身上的傷口,所以選擇了更謹慎的說法。

    “好。”

 11

    這個時候程旭和侍衛長推門而入。程旭退到一邊,讓侍衛長向兩位陛下報告:“宮中……沒有發現皇子殿下的蹤跡。”

    “沒有?”

    “是的。”侍衛長點按了一下手環,暗藍色的三維立體圖像投射到空中,“地下室年代久遠,又佈滿魔法結界,因此沒有安裝安保系統,是我們的疏忽。方才我們在搜查過程中,佈置了生命識別探頭,這是目前地下室的地圖。”

    借由三維立體成像,可以清晰地看到地下結構。仍在墓室裏搜查的侍衛用綠色圓點指代,他們的位置和數量都一目了然。

    “為什麼皇子不可能是這綠點中的某一個?”白葉指著成像問。

    “因為他已經被那柄不祥之刃改變了。他會被標注為紅色。”

    皇帝接話:“地面以上呢?”

    “殿下,哈德良離宮的其他部分都沒有接到紅色警報。地面部分的安保系統是為了看守皇子而特意打造的,他一露面就會被追蹤定位。”

    皇后與皇帝同時陷入了沉默。

    “這說不通……你的意思是,龍昀已經離開哈德良離宮了?”

    “從搜查結果上來看,的確是這樣的。”

    “生命識別系統不一定準確。”關野說道。

    皇帝頭痛地用手支著太陽穴:“先生們,我希望你們能在明天早上的御前會議上,給我一份可用的抓捕方案。如果有多的人手,就去查一查龍昀是怎麼離開地下室的。”

    皇家侍衛隊長和關野都頷首稱是。

    在他們離開之後,皇后扶著白葉躺下,替他撚好被子,“先睡吧,今晚我會守在你床邊。明天一早我就送你去安全的地方。”

    “我哪兒也不去。”白葉靜靜地說,“我會幫你們抓住皇子哥哥的。”

    皇后似乎被他的話逗樂了:“哦?你不害怕麼?”

    白葉點點頭:“害怕的。因為害怕,所以想趕緊治癒他。否則他隨時隨地會回來找我。他想找我的話總能找到,我逃不掉。”

    皇后若有所思:“說得也有道理。”

    其實白葉還有另外一層考量,是他的大意放走了皇子。如果有人因此受傷,他難辭其咎。

    見他很有心事的模樣,皇后摸摸他的腦袋:“明天再說吧,先好好休息。”

    說著在他身邊躺下。

    後半夜,白葉睡得很沉,他的精神力因為施放魔法透支了。

    ******

    關野整宿沒睡。他剛上任,皇子就再次逃脫,這件事給了他很大的心理壓力,也傷了他自尊。他已經使出渾身解數來把地下室佈置成天羅地網,然而還是沒有用。

    他有些不服氣。

    他走到了關押皇子的地下室,詢問職業的皇家侍衛:“為什麼他逃脫的時候,你們什麼都不知道?”

    兩位皇家侍衛對視一眼,對著他恭敬地低下了頭:“我們得到的命令是守住地下室出口,並且通過監控錄影注意監獄裏的情形。但是攝像頭因為魔法陣的緣故,經常黑屏,所以剛才沒有成像傳來,我們以為是機械故障。再加上我們守衛的出口,一直沒有人來過,所以……”

    “他一定是從別的出口離開了。”

    “關野先生,地下室的其他通道都被堵死了。”

    “打開的法子多得是。”

    關野說著,命令他們打開厚重的大門,跟隨自己前往地下室。說實話,他一個人不敢下去。他很清楚魔法生物會有怎樣的力量。

    到了監獄,關野發現所有魔法陣都停止了運轉,把目光投向了魔法力井符文。符文被血漬污染了。他抹了把血漬,放在鼻尖磋磨兩下,一絲黑氣從血中升騰而起。

    被魔化的血,充滿著黑暗力量,應該是皇子的血。

    以後不能把魔井符文放在地面上。

    兩個侍衛驚恐地看著被撕裂的鐵欄杆,竊竊私語。關野走上前去,觸摸著鐵欄杆上留下的手印:“他有這個力量,徒手扯開欄杆對他來說輕而易舉。”

    “他手上有鐐銬的。”

    關野蹲下身,撿起落在地上的鐐銬,鐐銬被腐蝕出了豁口。

    “他的血不單含有魔法力量,還有腐蝕作用。真可怕。”

    關野閉上眼睛,理順著今天晚上發生的一切。皇子掙脫鎖鏈,扯開鐵欄杆,魔血流經地面關閉了所有禁制,然後他揚長而去。

    應該是這樣。

    “這裏有一條血跡,應該是皇子留下的,追著它會不會找到皇子?”皇家侍衛指著地上淋漓的點狀血跡說道。

    “不會。”關野篤定道,“皇子有極強的自愈能力,跟著他的血,追蹤不了多遠。”

    說完這句話,關野突然覺得有哪里不太對。他再次掃視這個房間,發現這裏留下的血跡對一個人來說,有些太多了。

    “你們受過痕跡科的專業訓練,你們覺得這個房間裏,至始至終只有一個人麼?”

    兩位皇家侍衛四處看看,給了他否定的答案:“不止一個。應該在欄杆附近發生過搏鬥,然後另一個人離開了。”

    “血跡是他的……追去看看。”

    三人追著血跡在迷宮中穿行,最後到達一處封鎖的樓梯口,血跡在順著樓梯消失了。

    一名皇家侍衛爬上樓梯,推了推厚重的門鎖:“沒有移動過的痕跡。”

    關野走到他身邊,從褲袋裏摸出青綠色的藥劑,塗抹在門上。三人面前立刻出現了一個藍色的光暈,隱約可以看出是個魔法陣。

    “這是什麼?”皇家侍衛問道。

    “空間門。”關野皺起了眉頭,“有人在這裏打開了一道空間門,所以皇子跟著他一起上到了一樓。他應該是個受過基礎訓練的魔導師,會使用三級魔法。”

    “怪不得他來去無蹤。”

    關野讓兩人上到一樓跟著血跡繼續追,最後追到了二樓走廊裏。這裏住著的都是皇帝陛下的貴客,比如說白葉,比如說程旭。

    關野不由得皺了皺眉頭,詢問御醫:“今天晚上你診治的小少爺,身上的傷怎麼樣?”

    “就是一些擦傷而已,沒有大礙的。”

    “沒有嚴重的傷口?”

    “沒有。”

    關野想了想,又問:“那有沒有失血過多的症狀?”

    御醫尷尬地笑起來:“好像有點……”

    關野將監獄裏搜集的血液交給御醫:“請幫我化驗一下這份血液樣本的dna。”

    ******

    第二天一早,白葉沒精打采地在餐桌上吃飯。昨晚連續兩次施放空間門,再加上大量的失血,讓他心力交瘁。

    “關野剛才和我報告,說昨天晚上也許有人去過龍昀的監獄,是個會使用空間門的魔導師。”皇帝擦了擦嘴,嚴肅地與皇后商量,“我也覺得應該是有人動手腳,不然龍昀不會三番四次逃出來。”

    “這是安得什麼心,唯恐天下不亂。這事兒先誰都別說,一定要把這人查出來。”

    皇后說著,非常順手地給白葉添牛奶。

    白葉頓了頓,繼續吃盤子裏的早餐。

    吃完早餐,他心煩意亂地坐在皇宮的樓梯上。

    他只是想知道皇子對他的特別從何而來,現在搞清了,卻陷入了另外一個困境:他不小心把皇子給放出來了。

    他們開始查。

    白葉有點鬧心,他好心辦了壞事,不知道到時候該怎麼解釋。

    正在這時候,他聽到周圍的侍衛小聲抱怨高強度的巡邏。他們覺得程旭做的十分過分,昨天晚上將罪責推到侍衛長頭上,讓他一人承受,等事過後又忙著制定搜查計畫,希望可以頭一個發現皇子的行蹤。

    白葉想了想,敲開了程旭的房門。

    程旭正在和皇家侍衛將官開會,見到他來,把其他人都摒退了:“怎麼了?”

    雖然皇子在他眼皮底下跑了,讓他下不來台,但程旭聽說了昨晚的事,又覺得有些幸災樂禍:龍昀闖出監獄,差點沒把這傢伙搞死,太可樂了。什麼心靈感應,想搞死的心靈感應吧。程旭覺得自己大可以大度一點,哪里是相愛,簡直是相殺。

    見白葉慘白著一張臉,他把人扯進來坐下,給他倒了杯熱茶。

    白葉捧著熱茶,低著頭:“程旭哥哥,皇子魔化以後,來找我了。”

    “嚇壞了吧?”他忍不住嘴角上揚。

    “……啊。”白葉回答得慢半拍,看上去有點腦筋不靈光。

    程旭想起第一次看見龍昀魔化的時候,自己也嚇了一大跳,這小孩沒見過什麼世面,有這種反應也正常,果然不是自己根本忍不了龍昀那副鬼樣子。他不由得又要笑出聲了。

    “程旭哥哥,皇宮裏的警衛歸你管,你能不能讓他別來找我了呀?”

    程旭心想現在知道怕了呀,表面上儘量嚴肅地點點頭,“我盡力。”

    白葉還是囉嗦個沒完沒了:“關野先生佈置那麼多魔法陣,他還跑到我那裏了,程旭哥哥有沒有什麼好的辦法,可以讓他離我遠遠的呀?”

    “可他就是想要殺你呀。”程旭也忍不住軟下聲調說話了。

    “那做幾個陷阱吧,讓他走過來就掉下去,好不好?我以前在野外看到過,有獵人在屋子外面設陷阱,防止狐狸來偷東西吃。”

    程旭噴出一口茶:“這裏是皇宮,又不是村子裏,怎麼在地上挖個……”

    他突然停下了話頭。

    他是個魔導師,知道法術可以做到許多看似不可能的事。的確可以用魔法製造陷阱,換一個思維,將空間門繪在地上就可以了。

    一旁的白葉仍舊在等著他說下去,“挖個什麼呀?”

    “沒什麼。”程旭嘴角揚起一絲弧度,“就是突然想到辦法了。”

    白葉一臉很崇拜的樣子。

    程旭閒散地靠在扶手上,流露出迷人的微笑:“不要怕,我很快就會解決你的噩夢的。”

    “那謝謝程旭哥哥。”白葉乖巧地點了點頭。

    “你回去吧,我還要對對皇帝陛下做巡邏報告。”

    “哥哥再見。”

    程旭把著軍刀望著自己的靴尖,覺得自己已經想到辦法彌補昨天的失誤了。

    ******

    程旭敲開皇帝的書房時,皇家首席魔導師關野也在裏面。

    “有什麼事麼?”皇帝和氣地詢問他。

    “我想到辦法追捕皇子了。”

    關野笑道:“那這個事重要,我的待會兒再說不急。”

    程旭也不客氣:“有一種空間魔法,可以在牆壁上製造出穩定的雙向門。如果把這種魔法繪製在地面上,就是一個陷阱。皇子不論何時都會想追逐白葉,把白葉放在魔法陣中,作為誘餌把皇子引來,他一旦踏入陷阱,就發動魔法。到時候雙向門打開,皇子就會掉下去。我們只需要在下一層準備抓住他就可以了。”程旭說到這裏,自信地一扯嘴角,“這就是我的計畫。”

    皇帝和關野對視一眼,流露出思量的表情:“很聰明,但是對白葉來說很危險,也很殘忍。他被龍昀嚇壞了,讓他做誘餌並不合適。”

    “能夠為皇室盡忠,他應該感到三生有幸……就像我一樣。”

    皇帝點點頭,“我會與白葉商量一下的,如果他願意,咱們就這麼做。關野,你怎麼說?”

    關野凝視著程旭。

    幾秒鐘後,轉過臉來,對著皇帝微笑:“我覺得可行——對了,我約了御醫,請陛下允許我先行告退。”

    “是身體不好麼?”

    “是的。”關野說,“短時間內施放大量魔法讓我有些體力不支。”

    “多休息。可以把事情交給底下的人去做。”

 

    “謝謝,我會考慮的。”

    說著,關野離開了皇帝的書房,輕輕掩上門。

    門外,御醫等候著,一見到他就迎上來,“關野先生,您昨天讓我化驗的dna報告結果出來了,是……”

    關野比了個噓,把食指按在他的嘴上,然後接過化驗結果撕得米分碎。

    “你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沒做過,忘記那個名字。”

    御醫瞪圓了眼睛,消聲。關野拍拍他的肩膀,離開了。

    他萬萬沒想到會是程旭。

    程旭是擁有魔法天賦的魔導師,但因為皇子的緣故,沒有進入魔導師學院,而是報考了戰爭學院,成為了一名戰士。雖然對外宣城是遵循家族傳統,不過所有人都清楚,此舉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程家對皇妃之位勢在必得,程旭本人也已經把自己當成了皇室家族的一份子。

    白葉的突然出現對他是個不小的威脅。

    程旭會一點魔法,空間門對他來說不算難。

    如果是他放出皇子,攻擊白葉,那就說得通了。

    不過,關野是聰明人,他懂得在宮廷中明哲保身。程旭的家族他不敢招惹,在宮廷鬥爭中,最好的辦法就是當做什麼都不知道。畢竟,現在最重要的是找回皇子,而不是追究誰放跑了他。看皇帝的口風,是想要試一試的,他得趕緊去準備了。

 12

    當晚皇帝處理完公務,就將白葉傳喚到自己的書房中。白葉忐忑地走進書房,發現皇后也在。

    皇帝猶豫了一陣,開口:“有件事,想請你幫忙。”

    白葉松了口氣,不是問放走皇子的事。

    “沒問題。能做的我都會去做。”

    皇帝與皇后對視一眼:“這次的事情,你先聽一聽再做決定。”

    他將計畫簡單敍述一番,說道:“我們會保證你的安全,你所要做的,就是站在魔法陣中央。

 

    “如果害怕的話,拒絕也沒關係的……”皇后憂心忡忡道。

    白葉搖搖頭:“還好。”

    皇帝流露出贊許的神情:“想不到小朋友膽子還是蠻大的。我們都以為……你昨天晚上,被龍昀嚇破膽了。”

    白葉靦腆地笑起來:“怕是怕的,不過有二位陛下在,應該不會出什麼紕漏。”

    皇帝苦笑。

    “這兩天,我沒有收到任何關於龍昀的報告,他徹底失蹤了,我認為他可能不在哈德良離宮中。所以誘捕計畫什麼時候開始,很難說。你在睡夢中還聽見他的召喚麼?”

    白葉搖搖頭。

    就在沉思之際,走廊裏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皇家侍衛推開厚重的紅木大門,探頭道:“在離宮東側捕捉到皇子的行蹤!誘捕計畫提前進行!”

    三個人都大吃一驚。

    皇帝首先站起身來,掃了一眼白葉:“現在反悔還來得及。”

    白葉跟著他站了起來。

    皇帝怕他害怕,牽住了他的手,對皇家侍衛吩咐:“帶路。”

    “龍昀是從哪里冒出來的?你們不是說他不在離宮當中麼?”

    “的確是這樣……”皇家侍衛隊長汗如雨下,“他好像是突然就從西南角冒出來的……逮誰打誰,前去阻止他的侍衛都被打傷了。”

    “行動路線?”

    “正在往這邊趕來。”

    “陷阱設置在哪兒?”

    “鏡廳。鏡廳是他的必經之路。”

    一行人腳步匆匆地沖入鏡廳。

    鏡廳是哈德良離宮空間最大的大廳。此時,光潔如鏡的地面上正繪製著巨大的魔法陣,關野帶著幾個魔導師,正在對法陣進行最後的加固。白葉辨認出那是雙向門的標誌。

    皇后把他拉到一邊,在他腰上固定好安全帶。安全帶上扣著一枚鉤索,連到房間頂端。陷阱發動時,白葉會被拉離地面,避免和皇子一起墜入陷阱之中。

    “等會兒那些魔導師會發動雙向門。你只要站在陷阱中間就可以了。”皇后拍拍他的臉,讓他把眼神集中在自己身上,“勇敢點,小鬼。”

    “可是……殿下,魔法陣就在地面上,皇子會受騙上當麼?”

    “祈禱吧,時間太緊了,沒有辦法做偽裝。”

    就在這時,不遠處傳來槍響。

    皇后臉上流露出心疼的神色。他咬了咬牙,俯下身來,緊了緊白葉的安全帶,“勇敢點,小朋友。”

    白葉嗯了一聲,點點頭。

 

    皇后將他送入魔法陣中。

    同一時間,大廳左側的厚重木門砰地一聲被擊飛,重重落在地面上,騰起一波煙灰。

    黑洞洞的門框後,顯現出皇子的輪廓,他掐著一個皇家侍衛的脖子,把他舉離地面,似乎在考慮如何殺戮比較有意思。

    其餘皇家侍衛端起了槍。

    “不要開槍!把他趕到陷阱裏!”皇后命令他們。

    侍衛猶豫地放下槍,戰戰兢兢地上前,皇子朝他們發出警告的低吼。

    眼看一場衝突無可避免,大廳中央突然傳來一聲婉轉的口哨。

    皇子血色的眼睛在人群中掃到白葉,立刻就動不了了。

    “來。”

    白葉伸手,朝他勾了勾手指。

    皇子立刻把手裏的皇家侍衛摔在地上,旁若無人地從他身上踩過去,走到了燈光下。

    然後,皇子對著白葉咧嘴,露出滿口尖牙。

    因為白葉在大廳中央,皇子很快逼近了陷阱。

    在陷阱邊緣,他猶豫了幾秒鐘,不過也僅僅只是幾秒鐘而已——他幾乎沒做什麼心理建設,就大剌剌踏入了魔法陣之中,張嘴徐徐向白葉咬去。

    白葉躲過了一擊,聽到皇子的牙齒咬空,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白葉臉都白了。皇子卻似乎很得意,眨了下血紅的眼,笑著與白葉在圓圈中周旋。

    他很享受狩獵的過程。

    “是時候了!”皇帝大聲命令。

    五位魔導師早已就位,此時發動雙向門,地面瞬間敞開一個裂口,小白只覺得腰上一墜,被安全帶吊到了半空中。而皇子則沒有那麼好運了。小白眼睜睜看著他失去平衡,落入下一層,那裏有一個裝滿麻醉製劑的水箱在等著他。

    皇子噗通一聲,沉入水底,濺起巨大的水花,小白被飛濺得渾身濕透。

    皇帝指揮著皇家侍衛把蓋子扣上,順道與大廳中的人比了個ok.

    大家都松了口氣,開始鼓掌。皇后示意可以將白葉放下來了。

    “等一下!”

    這時,皇帝突然抬手,制止了所有人的動作。

    正在下降中的白葉腰上一頓,鉤索靜止了。

    “怎麼了?”皇后問皇帝。

    皇帝臉色慘白:“水箱裏沒有。”

    “什麼?”

    皇帝指著螢幕,那是生命維持艙內部攝像頭,水面已經恢復了平靜,一覽無餘:“裏面什麼東西都沒有。”

    “怎麼會這樣?!我們眼睜睜看著他掉進去的!”

    皇后通過仍舊敞開的雙向門,跳到了水箱蓋子上。

    “有生命體征麼?”皇帝詢問一旁的皇家侍衛。

    “沒有。”

    “不會是淹死了吧?昀兒他不會游泳!快把蓋子打開!”

    “等一下!”

    為時已晚。

    皇后已經打開了鎖扣。

    一條水龍沖天而起,掀翻了蓋子,只見透明的形體通過雙向門,一刀削斷了白葉身上的鉤索,抱住失重的白葉轉身就跑。

    等所有人反應過來以前,皇子已經帶著白葉,衝破了窗戶。

    “他學會了隱身……”皇帝咬牙切齒地攙扶起呆坐在地的皇后,“他居然會隱身!來人,給我追!”

    白葉睜開眼睛,視野天地倒懸。他花了好長一段時間才確認自己的處境,皇子正把他扛在肩上,走向森林深處。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周圍除了皇子撥開草叢行走的聲音,再沒有其他人聲,可見皇子已經逃過了皇家侍衛的封鎖。

    白葉油然而生“正在被肉食動物拖向巢穴”的感覺,不自覺打了個寒顫。皇子意識到他已經蘇醒,按住他的手勁更大了。

    哈德良離宮原本就建在人煙稀少處,正因為這樣,皇帝和皇后才選擇這裏關押皇子。因此,白葉不指望自己會被其他人找到。

    他感受到了真正的恐懼。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不多久,皇子把他帶到一處獵人小屋,粗魯地丟在地上。

    白葉艱難地想要起身,卻被皇子一腳踩住了脖頸,臉深深地埋入粗糙的野草叢中。

    “會被吃掉麼?”

    白葉絕望地想著。

    他還有許多心願沒有達成,他以為他的生活即將迎來轉折,才同意捲入皇子事件中,沒想到會是這樣一種結局。

    他不想就這樣結束……

    白葉用力掙扎著,抬起頭來,借著窗外的月光,打量獵人小屋中的陳設。

    獵人小屋廢棄已久,不過牆上有斧頭和弓箭,只是夠不到。

    手邊有什麼東西在發光。

    皇子再一次踩他的脖子。白葉被逼低下頭去,卻努力伸長胳膊胡亂摸索,握住了那發光物。那是一截冰冷的水管,從流理臺上拆卸下來的,大概有半米來長,頂端還有生銹的水龍頭。

    白葉握著水管,手心發燙。

    因為完全失去了人類的心智,所以皇子沒有升火、捆綁這樣的動作。他只是本能地想找一個隱蔽的地方進食。

    在再次制服白葉以後,他直接拽起白葉的衣領,把他拎起來。他對白葉這幅無法動彈的樣子似乎十分滿意,扣住他的咽喉,將他重重撞到背後的牆上。

    白葉□□一聲。

    皇子咧嘴,露出密密麻麻的尖牙,血色的眼睛發光,就像餓了很久的狼。

    白葉腦子裏亂麻麻的,只知道自己要死了,而機會只有一個。

    所以,在皇子傾身而上的一瞬間,他用盡全力在面前豎起水管。皇子性急,水管直接□□了皇子的胸膛!

    皇子的動作停止了,低頭望著把住水管的白葉的手。

    水管是中空的,這意味著在對皇子造成傷害的同時,可怕的大出血。失血比兵刃上的血槽還要快,幾乎就在插入的幾秒鐘後,水管就開始往外排血,血流得和不要錢一樣,落在白葉的衣服和鞋子上。

    即使在這種時候,皇子都在試圖咬他。他仄歪著腦袋,張嘴湊近白葉的脖頸,白葉哭著蜷縮起來,只有雙手僵硬地支持著水管,試圖將皇子推開。皇子終於在他臉頰邊停下了,他閉上了嘴,直勾勾地望著白葉的側臉,月光下,長長的睫羽投下陰影,看上去就像照片上那個眼神深邃的年輕人正在求愛。

    在那之後,白葉手上先是一輕,那是皇子想要靠近他的姿勢受阻,人微微後仰;而後皇子又重重地朝他倒來,握著白葉的手栽在他的肩頭,不動了。

    白葉終於大聲哭了出來。

    他殺人了。

    殺得還是皇子。

    但他說不上有多後悔,他只是後怕得無以復加。

    他站在原地,頂著皇子的體重,渾身虛脫,幹嚎了兩聲。

    下一秒,他突然感到一隻手如鐵鉗般扣住了自己的手腕!

    皇子從他肩膀上抬起頭來,挑高一邊嘴角邪笑!

    他的眼睛裏,完全是暗紅色的一片火海,白葉只是迎上他的視線,就覺得自己要被那眼神點燃了。

    皇子就這樣扣著白葉的手,慢慢地把水管拉離他的胸膛,一邊動手,一邊還低啞地笑起來。

    白葉的手心裏全是汗,整個人抖得不行,皇子卻穩如泰山。

    當斷掉一截的水管徹底從皇子身體中抽出的時候,一大潑血濺在白葉身上。

    白葉的精神完全崩潰了!

    皇子一把打飛他的水管,將他撲倒在地,乾脆俐落地撕開他的上衣。白葉的掙扎盡數被他笑納,他完全不把他那些拳腳放在眼裏。白葉到這時候連街頭鬥毆的法子都用上,屈起膝蓋朝他下三路踢去,皇子施加在他身上的力道突然減小,白葉推開他連滾帶爬地往前爬,但是沒兩步就被鉗住了腰肢。皇子重重地覆上他的身體,掰住他的腦袋,往那露出來的雪白脖頸就咬了下去!

 13

    很長一段時間裏,白葉一直處於半夢半醒的狀態。脖頸上尖銳的刺痛,和吟繞不去的吞咽聲,組成了連綿不斷的噩夢。他夢見自己行走在下雪的荒原上,又夢見自己仍然被囚禁在下水道中,渾身濕透,冷得打顫。後來不知為何天突然亮了,他被龍昀擁入了懷中。

    他在這時忽然驚醒了。

    噩夢到了盡頭,他倒不習慣溫暖了。

    映入眼簾的首先是火。

    火嗶嗶剝剝地燃燒著,照亮了獵人小屋的一隅。

    白葉驚奇自己居然還沒死,略微動了動身體,發現渾身上下都疼,不止是脖子,渾身上下都有被碾壓過的感覺。他艱難地轉過頭向上望去,對上了一雙溫柔的碧綠的眼睛。他是被龍昀抱在懷裏,龍昀盡可能讓他躺得舒服一點。

    白葉手腳並用地從他懷裏逃走,縮到一邊。

    “白葉……”龍昀流露出傷心的神色。

    白葉哭了起來:“離我遠一點……”

    “好,你不要哭,我不過來。”龍昀停下了起身的動作。

    白葉抿緊了嘴,雖然流著眼淚,但乖乖地不發出一點聲音,抱著膝蓋坐在原地。

    龍昀拿樹枝捅著篝火,把目光投向火堆上烤著的兔子。不一會兒,兔子熟了,舊鍋煮著的蘑菇湯也開始沸騰,飄出誘人的香味。

    “可以吃了。”龍昀喊他。

    白葉髒兮兮的臉上,一雙眼睛盯著食物,閃閃發光。但還是很忌憚龍昀,不敢靠近。

    龍昀取下烤兔子,遞過去,白葉往後縮了縮。

    “吃點東西吧,你流了很多血。回哈德良離宮還有很長一段路,在這之前你需要體力。”

    白葉的呼吸變得緊促起來。他知道龍昀說得對,但他無法克制緊張與害怕的心情。剛才也是這個人,肆無忌憚地把他按倒在地,吸食他的血液,而他毫無招架之力。脖子上現在還留有當時的疼痛感。白葉下意識地摸了摸脖頸處的傷口,那裏現在用襯衫布料包紮著。

    龍昀久等他不來,歎了口氣,起身朝他身邊走去。

    “你不要過來……你不要過來啊……”

    白葉想要逃跑,可是沒有什麼力氣,哭著在原地縮成了一團。龍昀毫無阻礙地就走到了他面前,蹲下身,像是面對著一隻受傷了的小動物。

    “已經沒事了。不餓麼?烤兔子好吃的啊。”

    白葉哭個不停。

    “你不要哭了,再哭我就只好親你了。”

    “這種時候不要親來親去了……”白葉默默地轉身,想從一旁逃開。

    龍昀輕輕拽住他的胳膊,稍一用力,就讓他正面相對,然後傾身,溫柔地吻住了他因為害怕不停翕動的嘴唇。

    不管是接吻這件事,還是接吻的對象,都讓白葉很想哭。他幾次三番想逃走,但因為勞累,拒絕的動作都很軟綿綿,輕而易舉地被化解。不管他怎麼推搡,龍昀的吻都能夠很快追上他,溫柔卻不容拒絕。

    白葉害怕他親著親著就咬下來,但他的恐懼沒有成真,龍昀始終只以唇舌撫慰他。長達三分鐘的深吻裏,白葉暈暈乎乎的,感官卻有所蘇醒。他在龍昀的懷裏感到了溫暖,聞到了屬於他的熟悉又好聞的味道,想起了曾經在這個人身上感覺到的安全。這個人現在回來了,不會再肆意傷害他,不會吸他的血。

    龍昀終於感覺著懷裏的人從掙扎到順從,雖然依舊沒有回應,好歹不再是一味的抗拒。他攬著白葉的腰,讓他面對面坐在自己懷裏,停止了深吻的動作,只抵著他的嘴唇輕聲問:“哭完了麼?”

    白葉低下頭去,把額頭抵在他的手臂上,非常委屈地帶著哭腔說:“你吸我血,還狠狠打我……”

 

    “沒事了……”他吻了吻白葉的頭髮,“都過去了。”

    白葉終於在他懷裏平靜了下來。龍昀把他牽到篝火邊上,把蘑菇湯和烤兔子喂給他。

    “慢點吃,慢一點……你別噎著。”

    “你不吃麼?”白葉吃得半飽,才想起來龍昀一口都沒動,擎著烤兔子往他那裏遞了遞。

    “我吃飽了。”龍昀垂下眼睛,捅了捅篝火。

    白葉嚇得一抖,繼續埋頭苦吃:“你以前吸血麼?”

    龍昀搖搖頭。

    “那為什麼要吸我?”

    龍昀沉默了一陣,覺得這個問題有點難以啟齒,但最終還是對白葉坦白:“你聞起來很香。”

    白葉抬起頭來,一臉驚訝,連咀嚼的動作都停止了,眼神驚恐。

    “我現在不會吸你的血。”龍昀解釋,“我只是依稀記得發狂的時候,我很餓,而你的味道在人群中很特別。”

    “以前會這樣麼?”

    “不會。”

    龍昀說完,又仔細想了想:“我以前魔化的時候,不餓,也不吸血。”

    兩人陷入一片沉默。

    龍昀仔細打量著白葉的神色,白葉呆呆地坐在那裏,不知道在想什麼。過了一會兒,白葉捧起舊鍋,龍昀連忙伸手,虛虛攏著湯底,他怕鍋萬一漏了,湯灑出來燙到白葉。

    白葉遲遲不說話,龍昀朝他身邊挨了挨:“當然,我會對我自己的事情負責的。”

    白葉看了眼兩個人挨著的手臂,龍昀又識相地退開一點。

    “你只是吸了我的血,我沒喪命,沒有什麼好負責的。我也試圖殺過你,可惜殺不掉。”

    “是這兒麼?”

    龍昀解開襯衫,指了指自己的胸膛。白葉驚訝地發現那裏只留下一塊銀幣大小的紫斑,肌肉平整,完全看不出之前受到過致命傷。

    “我的自愈能力很強,你根本殺不死我。”龍昀的神情稱得上生無可戀。

    “還好你也沒有殺死我——你為什麼不吸幹我的血?”

    龍昀很驚愕他為什麼會問出這種問題,但還是老實說:“在殺死你之前,我就清醒了。”

    白葉若有所思:“我查閱過你前幾次發病的資料,上頭說你發狂的時間越來越長了,現在幾乎要持續半個月。而距離你這次狂化開始,才過去了兩天,等於說你吸了我的血,就提前恢復了正常。”

    “啊……好像是這樣。”

    白葉捧著用久了的小鋁鍋,誒了一聲:“真奇怪呐。”

    “什麼?”

    “就好像我的血有抑制效果。”

    龍昀嗯了一聲,“以前,每次魔化都會等到我精疲力竭才結束。只有這次,魔刀提前陷入了沉睡。我能感覺到它被喂飽了。”

    “被我的血?”

    “嗯。”

    兩個人之間又陷入了沉默。

    龍昀看到他衣服上有斷草,伸手想幫他拿掉,可是在他觸摸到白葉以前,白葉的衣角窸窸窣窣地縮回去了。

    龍昀收回手,垂下了眼睛。

    白葉無法接受這樣的自己,他對自己談不上多麼深厚的感情,被嚇壞了。

    怎麼辦?

    龍昀瞥見地上的水管。水管的一頭還沾著他自己的血。

    他眼神一閃,劈手抄起水管。

    吃到一半的白葉嚇得沒噎死,第一反應就是手腳並用地縮到牆腳。

    龍昀無奈地比了個噓,踢滅了營火,退到他身邊。在徹底安靜下來以後,白葉才聽到外面不正常的嗚咽,似乎是狂風過境,但詭異的是,今晚月色很好。

    漸漸適應黑暗環境的眼睛緊盯著窗子。

    月光照亮了地面,樹影婆娑,看起來很美。

    然而月光中突然襲過一道陰影,形狀詭異,速度極快。

    白葉屏住了呼吸,龍昀遞給他一隻手,他馬上緊緊地牽住了。

    龍昀比了個噓,讓他不要發出聲音。自己也矮下身來,與陰影融為一體。

    但是下一秒,速度極快的不明之物衝開房門,呼嘯而過,又從對面的牆壁上突出,留下了一個拳頭大小的破洞。

    “什麼東西?!”白葉簡直要尖叫了。

    “影魔。”

    說話間,更多的陰影沖入房間。白葉無法看清它們的本體,就覺得它們像是一道黑色的旋風,尖銳危險,火箭般在房間裏上下亂竄,留下了越來越多的破洞。有一道陰影朝著他衝撞而來,擦過他的臉側,一道血飆出在空氣裏。

    龍昀咬牙,情知這裏不能夠再呆了,拉著他的手闖出屋外,在森林裏狂奔。

    白葉發現這片森林鬼火森森,黑暗中不知道藏匿著多少可怕的生物,不由得驚叫起來:“這真的是哈德良離宮外的狩獵森林麼?”

    說話間,一道陰影自他們中央急速穿過,兩人連忙鬆手。即使如此,白葉依舊下意識地抱住了右手,他感覺被那影魔灼傷了。

    而龍昀在放開白葉的瞬間抽刀,刀柄離開刀鞘的那一瞬間,自動凝出刀刃。龍昀一刀劈中糾纏而來的影魔,刀上的黑氣瞬間翻騰著,束縛住同樣是陰影的影魔,影魔發出刺耳的尖叫,掙扎著被吸納到了刀中。

    龍昀搶過白葉的手再次狂奔。

    “這裏不是狩獵森林,他帶你來的時候,打開了一個通往未知地點的空間門,所以我也不知道這具體是哪里。看樣子應該是魔法力井附近,這種地方非常危險,所有的生物都魔化變異了,得趕緊回去。空間門就在前面,快走!”

 14

    等他們終於到達空間門附近,影魔也已經鋪天蓋地而來。如果是龍昀一個人脫身應該很容易,但白葉一路上磕磕絆絆,摔倒過好多次,拖了後腿。眼看空間門就在前頭,影魔卻追了上來。

    影魔似乎對他比對龍昀更感興趣,千方百計想要糾纏他,白葉先是感到被人摟到了懷裏,兩個人翻滾著在草地上滾出好遠,等他睜眼的時候影魔糾纏著龍昀的手臂,龍昀揮刀一陣,刀上的黑氣將影魔逼退,但同時,他的襯衫袖子以及皮膚都爆裂開來,血濺在了白葉的臉上。

    “天呐!”白葉低呼一聲。他不敢想像如果影魔襲擊的是自己,那會發生什麼。

    龍昀卻笑了一下,安慰他道,“沒事。”

    就在這時,龍昀的笑容突然停頓了,他大叫一聲白葉的名字,伸手就他整個人推開。白葉在草地上滾了幾滾,感覺到影魔自身側堪堪擦過的危險。等他回頭,龍昀正一撩衣角抽刀,揮刀所向,黑氣逼退影魔,兩者湮滅在空氣中。

    “皇子哥哥!”白葉爬起來,跑到他身邊。

    龍昀跪下來,長刀點地勉強支撐著身體。白葉瞪大了眼睛,望著他的肩膀,他的肩膀血肉模糊,顯然是剛才幫自己擋了那一下。

    “皇子哥哥……”白葉失魂落魄地跪下來,去攙扶他。

    龍昀推了一把白葉的手,指了指散發著靛藍色光芒的空間門:“你先去吧,我擋一把。”

    “我們一起走。”白葉攙扶起龍昀。

    龍昀笑起來,笑著笑著血氣上湧,從嘴角默默地滲出一條血線。

    “走吧,過了這個空間門,他們馬上就會把你救走。”

    “什麼意思啊?”白葉眼睛裏又浮起了霧氣。

    龍昀沒有回答,抬手扯掉了白葉頭髮上的草葉子,這次白葉沒有拒絕,感覺到有溫熱的液體滴落在他的額頭,好像一個很輕很輕的吻。他的手指落下來,輕輕碰觸了一下他脖子上的傷口,然後起身離去。

    白葉扣住了他的手腕:“你不跟我一起回去麼?你去哪里?”

    “這裏挺好的,沒有人,只有跟我一樣的魔物。”

    “你不回去?”白葉飛快地眨著眼睛,“雖然你一個人呆在這裏,別人不會因為你受傷,但你的最終下場也只是被魔刀吞噬,失去自我啊。你別這樣自暴自棄,一定會有別的辦法了。”

    “可是我不想讓你失望,不想被你討厭,不想你一見到我就哭,看著我就像看著一個瘋子……”龍昀凝視著他,眼神倔強又委屈,“如果結局都是一樣的,我寧願你看不到我變成……那個樣子。”

    說完這句話,龍昀用力甩開他。但他沒能成功。白葉的手一滑,落進了他的掌心裏。

    “我知道你跟他不一樣的,皇子哥哥。他會傷害我,你會保護我的,不是麼?你不惜性命也會保護我的。”白葉握得更緊了,像是溺水的人抓到最後一塊浮木,龍昀手臂上的血流下來,讓他冰冷的手心有了點暖意。如果說之前他還有對眼前這個人的恐懼,現在已經徹底消除了。“而且之前你找不到降服魔刀的辦法,現在你找到了。”

    龍昀的眼睛很快領會了他話裏的意思,瞪大了眼睛,羞憤地扭過頭去,“我不會這樣做。你會死的。”

    “我不會把自己害死,會找到更好的辦法的,我們回到哈德良離宮再說。”

    “白葉……”

    白葉倒退著,把他拉到門邊。

    “皇子哥哥,空間門關閉的時候,如果我的手還在這邊,那麼我的手臂會被齊齊切斷,你知道的吧?”白葉平靜地說。

    “你想幹什麼?”龍昀緊張起來。

    白葉舉起他們相牽的手,“皇子哥哥,我不會放手的。”

    說著,一頭走進空間門中。

    龍昀默默凝視著空間門這一端,白葉仍舊拽著他的那一段手臂。他試著掙脫,但沒想到白葉的力氣那麼大,掐著他紋絲不動。

    龍昀蒼白的臉上浮起一絲淺笑:“小傻瓜。”

    p.3達成。

    他回頭,對著漫天亂舞的影魔,比了個停的動作。

    影魔都懸浮在空氣中,靜止不動了。

    “消失。”龍昀淡淡道。

    影魔爭先恐後地朝他撲來,沒入他橫封在身前的魔刀之中。

    ******

    通過了空間門,就是哈德良離宮外的狩獵森林。

    兩個人在黑暗中對視,雖然一分鐘之前才剛剛分別,現在再看,卻恍如隔世。白葉的胸膛輕輕起伏著,他知道能再見到龍昀很不易,因此,連眼睛都明亮了很多。

    “哈德良離宮就在前面。”

    “……嗯。”

    “你還有時間反悔。畢竟,我這樣的人……”

    “這林子裏有狼的,我一個人回去很危險。”白葉輕聲說。

    龍昀歎了口氣,在他面前任命地蹲了下來。

    “上來吧。”

    白葉趴到了他的背上,龍昀輕巧地起身,朝離宮的方向走去。

    龍昀一路上都繞開了皇家侍衛。在第一縷陽光破曉的時候,他站在了哈德良離宮不起眼的牆腳。

    “到了。”

    白葉不答。

    “下去吧。”

    “我不。”白葉把下巴扣在他的左肩,說話聲音悶悶的。

    龍昀鬆開了手。

    白葉抱著他肩膀的手更用力了,垂著兩腿,把全身的重量壓在龍昀肩頭。下巴依舊扣在他的左肩,不動彈。

    “別這樣……”龍昀無奈道。

    “你回家來偷偷摸摸幹什麼呀,你是不是又想跑?”

    “我不跑。”

    白葉不說話。

    龍昀呆站了兩分鐘,他就是不下來。

    龍昀只好重新抄起他的兩腿,繞到正門,對驚訝的皇家侍衛點點頭:“我回來了。”

    *******

    哈德良離宮裏沉重的氣氛一掃而光,所有人都變得神色輕鬆。雖然鬧得雞飛狗跳,但最終,龍昀還是帶著白葉回來了。

    白葉支撐著等到皇室家族團聚,才暈了過去,讓皇后很擔心。不過他受到了很好的照料,睡在自己的臥室裏輸血,誰都沒有打擾。

    龍昀則在接受治療的同時,接受他父皇無休無止的盤問。

    “去哪兒了?”皇帝在他床邊坐下。

    “不曉得。”龍昀坐在床上,一臉虛弱。

    “怎麼回來的?”

    “那裏有個空間門,就回來了。”

    “白葉是怎麼回事?”

    龍昀沉默。

    “在問你話。”

    “我……我吸了他的血。”龍昀說著,偷看父親的神色。

    皇帝也正在打量自己的兒子,他的表情凝重,還帶點疑惑。

    “吸血?”他不太明白地重複。

    “……是。”

    “怎麼個吸法?”

    龍昀尷尬:“就是咬了他一口,然後吸。”

    “吸哪里?”

    “脖子上。”龍昀點了點自己。

    皇帝站起來,在房間裏踱來踱去,“你沒事吸他血幹什麼?”

    龍昀不是很樂意接受批評:“是刀要飲血,不是我,我哪兒知道為什麼。我意識不是很清晰,斷片了,就記得當時很餓,而白葉的味道比別人要好聞。”

    “都開始吃人了……”皇帝愁苦地按了按眉心,“做別的事沒有?”

    “沒有。”

    “沒有?”

    龍昀飛快地眨了眨眼睛,紅了臉:“父皇——”

    “別做了還不認,你瞞不了我。”皇帝狠狠指了他兩下,“你知道那天皇家侍衛跟我說什麼?在白葉家裏,搜出了用過的避孕套!避孕套也就算了,用過了!你知道皇家侍衛說話時是什麼表情麼!”

    龍昀摸了摸鼻子。

    “虧你做得出來!白葉才十六歲,你是禽獸麼?!”

    “可他是我未婚妻呀。”龍昀爭辯。

    “你懂什麼叫未婚麼?識字麼?你告訴我未婚兩個字怎麼寫?要不是你是我兒子,我以犯淫罪抓你去坐牢信不信?!掃黃打非就該把你送進去改造教育。”皇帝怒火沖天,“白葉是好人家的孩子,你自己身體又那樣,沒定下來之前你自己掂量著,別讓人家說我們家仗著有權有勢,欺負一個沒爹沒媽的孩子。萬一哪天白葉他爸回來了,我非得被他打死不可你知不知道?!”

    “誒呀我知道了。”龍昀被他說得煩,又鑽進被子裏,“我們都是你情我願的,白葉也想跟我好的。”

    “他叫你一聲哥哥,你就把人家好到床上去了,還你情我願……”皇帝痛心疾首,“幸虧白葉不是女孩子,到時候肚子都被你搞大了,看你怎麼收場。”

    龍昀拍拍皇帝的手肘,“父皇這你就不懂了,男孩子的肚子也能搞大,現在科技很發達的勒。”

    皇帝抬手就要抽他。

    龍昀涎皮賴臉地笑笑,“反正生米已經煮成了熟飯,那就趕緊讓我們結婚唄。本來我們就是一對,結婚也不怕人笑話了。”

    皇帝就奇了怪了:“你跟他認識才一禮拜,就想著結婚,全銀河系都找不到比你們更快的,太草率。我跟你講,閃婚的夫妻根本處不長,就算好上了,早晚也得離。你先去談戀愛,談完了再來結婚。”

    “我單相思好幾年了,父皇,這件事你可得幫我!”龍昀攀住他的手求救。

    “你什麼時候就單相思了?”

    “夢裏!每天都夢見,我受不了了,我要結婚。”

    皇帝凝視了他良久,呵了一聲:“你當你是虛竹,他是夢姑啊,還夢裏。”

    龍昀見他神情似有鬆動,不由得高興地手舞足蹈:“我一結婚,你就有兒媳婦了,雙贏的事情,你趕緊的。”

    皇帝看到他那副飄飄欲仙的鬼樣子就嫌棄,“就算我同意,你吸了他的血,他還願意跟你好,你當他傻啊?”

    龍昀流露出羞澀的表情:“我昨天醒來後,就跟他提過分手了,他不肯,說要幫我治病。我們都是真心的。”

    “他年紀小,當然好騙。才認識幾天,七七八八說得跟個真的似的。肯定是你耍手段騙婚,講都不用跟我講。”皇帝篤定地數落他。“你瘋起來要吸他的血,怎麼可能還讓你們倆在一塊。”

    “我喝了他的血就不瘋了。”龍昀說。

    “那也不行,太危險了,要鬧出人命來的。”

 15

    這個時候皇后推門而入:“怎麼回事啊,跟小白兩個人怎麼了,啊?”

    滿臉都是八卦的欲望。

    皇帝把從龍昀那裏聽到的話轉告皇后,末了總結道:“根本不是感情問題,是他吸血。”

    皇后啊了一聲,顯得非常遺憾:“龍哥,咱們生了個血族,怎麼辦。”說完歎了口大氣,拉開窗簾,問龍昀怕不怕。

    龍昀沐浴在陽光中,閉著眼睛略微點點頭,“恭喜父皇母后成為尊貴的初代。還有,如果我怕的話,現在就燒成灰了。”

    皇后拉上窗簾,失魂落魄道:“那你以後還吃大蒜麼?有些菜不放大蒜不好吃啊。”

    “糯糯,相信科學。”皇帝把他按坐在自己身邊。“昀兒喝了白葉的血,就沒事了,那就去給白葉驗個血,看看他的血裏有什麼特別的東西。如果知道是什麼東西治好的龍昀,合成起來很快的,昀兒就有救了。”

    “嗯嗯,很快就有救了。”皇后摸摸龍昀的腦袋。

    龍昀被呼嚕得非常舒服,閉著眼睛往被子裏鑽的更深,裝模作樣地咳嗽兩聲。

    “那什麼時候讓我們結婚啊。”龍昀在被窩裏露出一雙眼睛。

    皇后興奮以及:“什麼什麼怎麼突然就要結婚了!我落下了多少,快告訴我快告訴我!”

    皇帝言簡意賅道:“睡過了。”

    “哦——”皇后流露出猥瑣的笑容,然後湊近了兒子低聲問:“是你睡的他還是他睡的你?”

    龍昀:“……”

    皇帝:“……”

    “因為老二老三都很娘啊,看上去就gaygay的,一點都不像我。”皇后對皇帝解釋。

    “都像你。”皇帝笑著截斷他的話,“沒有辯解的餘地,大家都長眼睛的。”

    “好吧……那你要像個男子漢一樣負起責任來,要對小白好。你想啊,你們要是結婚的話,小白多不容易啊,他只有一個gaygay的你可以依靠……”皇后想到這裏就愁容滿面,“我靠,龍哥,昀兒和小白結婚,聽起來就像兩隻柔弱無力的小白鼠要成家立業,被人欺負了也只能兩隻抱在一起瑟瑟發抖。他們養一窩更小的小白鼠,都要被人一腳踩死的。”

    “想太多是癔症。當務之急是老三的病。”

    “也是。”皇后遺憾地摸了摸皇子的腦袋,“你的病如果一直治不好,就不能耽誤別人家的孩子。”

    皇子鬱悶地說了聲“知道了”。

    皇帝把御醫和關野叫來,把皇子身上發生的事情告訴他們,他們都嘖嘖稱奇。

    “也許白葉的血會是治癒皇子的突破口,我想弄清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們去各自用科學與魔法的辦法,檢驗他血中的成分。”

    兩人領命而去,龍昀也掀開被子套上拖鞋。“我也要開始幹活了。”

    皇后數落他:“你不好好養病,浪什麼浪?”

    “小白一直沒醒,我有點擔心。而且他醒了就會餓,我要燉點補氣養血的羹準備著。”龍昀虛弱道。

    “那我也想喝。”皇后第一反應就是摸肚子。

    皇帝瞪他一眼。

    皇后說了句好嘛:“你自己都這個樣子,還下什麼廚房?小白那裏我們都讓人照顧著,你去了說不定還要暈倒,再把你抬回來很煩的。”

    “你們別管了。”龍昀不耐煩地自顧自走了。

    “隨他去,暈倒在地他倒要笑出聲了。”皇帝呷了口手邊的紅茶,臉上是看穿一切的雲淡風輕,“這種年紀的男青年都喜歡殉情。然後白葉那種少不更事的小少年就要抱著他哭。”

    他一回頭,皇后正定定地偷窺著他的茶杯:“我想喝你的茶。”

    “饞癆。”皇帝見怪不怪地側轉茶杯喂給他。

    白葉在床上躺了兩天才悠悠醒轉。

    這幾天,他經歷了太多,又是失血又是超負荷施放魔法,使得身體非常虛弱。龍昀一度以為他陷入了昏厥,御醫再三保證他只是在睡覺,才打消了龍昀的疑慮。

    白葉醒來的時候,龍昀正陪在他身邊。

    “醒啦?”他撐在床邊,伸手撫了撫白葉汗濕的黑髮。

    白葉先是愣了一會兒,龍昀屏住了呼吸,擔心他會害怕自己。

    然而白葉發出了舒服的聲音,往他手心裏埋去,閉上了眼睛。

    龍昀的心裏變得很輕很軟。

    “做了噩夢麼?聽見你剛才在哭。”

    “夢到影魔了。”

    白葉開口,嗓音沙啞。

    龍昀從床頭端來早已準備好的溫水,嘗了一口,溫度剛好,扶他起來喝。

    又問他餓不餓。

    白葉點點頭,龍昀就挽起袖子離開了。白葉的臥室是套間,有客廳和廚房,龍昀走進廚房,很快端著託盤走到他床邊。

    “這是什麼?”白葉聞到食物的香氣就忍不住坐了起來,鼻翼微微翕動。

    “紅棗銀耳羹,補氣養血的。”龍昀舀起一勺,抿了口,覺得太燙了,吹了吹遞到他嘴邊,“好喝的,又香又甜。”

    白葉嘗了一口,果然好喝:“這是什麼呀?從來沒見過。”

    “是地球上的菌類,我母后喜歡喝,宮裏就備著一些。當地人說很補的,不要剩下。”

    “哦。”

    白葉乖巧地應了一聲,把一碗羹都喝光了。

    放下碗,白葉就問他,“你父皇母后知道我們的事了麼?”

    “知道了,我一回來就跟他們講了。”龍昀往他背後塞著靠枕。

    白葉不由得問他:“那他們怎麼說?”

    “他們讓御醫抽了我們兩個的血,拿去化驗,想知道為什麼我只盯著你的血喝,還有為什麼喝了就變正常了。”

    白葉哦了一聲:“這樣啊。”

    又歪著腦袋小聲問他,“那你覺得現在身體還好麼?”

    龍昀笑:“我很好。你還是乖乖躺著吧,不要亂動,現在反倒是你更需要照顧。”

    白葉被按了回去,心裏想著龍昀剛才的話:“我們倆的事情,也化驗得出來啊?感覺你逮著我不放,更像是被詛咒了。”

    “魔法部的關野先生,也取走了一份樣本。科學和魔法雙管齊下了。”

    白葉這才放下了心:“那很快就會知道結果了吧?”

    “大概。”

    “那如果我們兩個呆一起……你會沒事情的話,我們就去念書吧。”

    “念書沒什麼意思,這裏休息幾天挺好的。”

    “我想去念書。”白葉說。

    “嗯那我也想儘快去念書。”龍昀立刻改口。

    兩個人一同笑起來。

    ******

    其後的半個月裏,白葉在哈德良離宮中療養。皇帝允許龍昀在宮中活動,但是要求他戴上熱量感應器,以免像上次那樣出現“隱身”狀態下不可追蹤的狀況。但是很幸運的是,這種防備是多餘的,龍昀的狀態很穩定,再也沒有要魔化的徵兆。他每天呆在白葉的房間裏,殷勤地照顧他,親手包辦了白葉的飲食,成天計較著怎麼吃更有營養。

    白葉雖然看上去柔弱,但其實身體素質相當不錯,在龍昀的照料下,不出十天就又活蹦亂跳了,而且隱隱有長胖的趨勢。之前他看上去有點營養不良,現在卻白白胖胖,一看就是個脾氣很好的小少爺。

    夏天的午後,剛下過雨,龍昀鼓勵白葉去外頭走走,白葉也悶得慌,同意去外面透透氣。走之前,龍昀把他拉到一個房間裏,裏面全是衣櫃,不知道有多少衣服,幾乎填滿了整個房間。白葉以為走進了商店。

    “都是你的。”

    白葉站在門口,一直沒敢進去,龍昀起先以為他是高興,後來看他眼眶紅紅的,不知道怎麼的有些傷心了。龍昀給他挑了一套衣服,白葉順從地接過,不一會兒就換完,穿出來給他看。

    “挺好的。”龍昀坐在對面的沙發上,欣喜地打量著他。白葉是可以用上“漂亮”這個詞形容的男孩子。“喜歡麼?”

    “你喜歡麼?”

    “當然喜歡。”龍昀害羞地說。

    “那我也喜歡。”

    白葉說這句話的時候,臉上並沒有特別興奮的表情,甚至有點心不在焉。他四處望瞭望,拿著換下來的衣服走到他面前,“皇子哥哥,這是我被帶到這裏的時候,皇后陛下讓我換上的,我想保存起來,但是我沒有地方可以放。”

    “掛在這裏就好了。”

    “這裏有那麼多好衣服,以後就找不到了。”白葉有點晃神,

    “你的房間不可以麼?”

    “那是皇宮的客房,我很快就要走,會有別的人住進來,也許就扔掉了。”白葉抱著疊得整整齊齊的衣服,表情有點喪氣。“我的行李箱和舊衣服,就更會被人當做垃圾了。可是對我來說是重要的東西。”

    龍昀明白了。

    他以為白葉從小流離在外,物質上極度貧乏,會喜歡他這樣豐足的贈禮。他貴為皇子,要是願意,送白葉一個星球也只是一句話的事情,非常容易。

    但是白葉不在乎這些輕易得手的東西。

    他珍惜他自己的舊物,希望它們有所歸屬。

    龍昀想了想,“跟我來。”

 16

    龍昀將他帶到了自己的車庫。

    這車庫亂七八糟,什麼東西都有:電腦和半個機器人相連擺在車庫一角,超跑蓋著遮擋布隨意停放,化學上用的冷凝管擺在窗下,籃球,自行車打氣管,舊輪胎,捕蟬用的網,還有一張木匠工作臺……白葉的眼睛亮起來,比在華麗的試衣間裏要興奮。他什麼都想要是看一看,問一問。

    龍昀拿出幾塊板材,又拿來釘子和榔頭,“我們打一口小櫃子。”

    “櫃子?”

    “你的東西都可以存放在裏面,還能加一把鎖,誰都帶不走。”

    白葉變得高興起來。

    龍昀幹這活相當漂亮,帶著白色線裝手套設計,拼裝,刷漆,白葉坐在一旁癡迷地看他動手,跑來跑去幫他打下手。

    最後龍昀墊上報紙把櫃子放到陰涼處晾乾。

    白葉看看普普通通的櫃子,又打量著這亂糟糟的工作間,忍不住把心裏話說出了口:“皇子哥哥,你真像我爸爸。”

    白葉覺得他爸爸也會有這樣的工作間,會做好多活。

    龍昀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神情嚴肅了起來。他蹲下身,儘量做到與白葉平視:“我不是你爸爸。”

    白葉有點洩氣。

    “我是哥哥,很快就會變成你的其他什麼人。但絕對不是爸爸。”龍昀儘量控制著自己的語氣,讓白葉知道他的認真。

    “皇子哥哥,我只是覺得你什麼都會做,很厲害,你不要生氣。”

    龍昀輕笑了一聲,“嗯,這一點你說的沒錯,我會是個好爸爸,我會給我的小朋友很棒的童年。”

    白葉又有點想哭的樣子。

    龍昀覺得自己猜的沒錯。白葉因為童年的缺失,有點戀父情結。給他華服美居,他也沒什麼概念,不太懂,但是你告訴他自己會做木工,會修機甲,他就覺得哇好厲害,好喜歡,心裏很親近。這都來自于他對父親這個角色的幻想,所有小男孩都希望父親是這樣的。

    “這個櫃子做好之後,可以搬去我那裏。我不會走,別人不會來,你的所有東西都能完完整整地保留起來。”龍昀輕輕地說。

    “是你樓上的那個房間麼?”白葉問。

    “不。”龍昀乾脆道,“是我家裏。”

    白葉凝視著他,鼻尖和眼睛都慢慢變紅了。

    然後在他回過神來以前,他抱住了龍昀的腰。

    龍昀有些無奈地擎著刷子:“油漆要弄到衣服上了。”

    白葉抱得更緊了,還搖了兩下。

    龍昀在報紙上擱下刷子,脫下工作手套,摟住他的腦袋輕輕拍了兩下。他的白葉,心理上還是一個沒長大的小男孩,抱他也是小朋友撲倒抱抱熊的姿勢,一頭紮進來,埋在懷裏不肯抬頭,絲毫沒有□□色彩。龍昀倒也不是很介意,白葉能把他當做家人,他很喜歡。他一直夢見白葉,覺得他是自己人生的一部分,現在他在身邊,自己不用再提心吊膽。

    ******

    同一時間,關野敲開了皇帝的書房,宣稱破解了皇子和白葉血液當中的秘密。

    “重大發現?”皇帝眼睛一亮。

    “可以這麼說。起作用的不是血,是白葉少爺的魔法。”關野直截了當道。

    “哦?”

    “不知陛下知不知道,白葉少爺是一位魔導師。我們魔導師的體質和普通人是不一樣的。我們身體中有特殊的基因,可以感受外界的魔法力,然後轉化、存儲到體內,為己所用。我提取了白葉少爺血中的魔法力,發現這會對皇子殿□□內的黑暗魔法會形成抑制。如果陛下可以移步……”

    “走。”

    皇帝放下了公務,兩人很快走到了關野的實驗室。關野將他讓進房間,給他演示了一遍。

    一個蒸餾瓶擺放在實驗臺上,裏頭黑霧繚繞,不斷翻滾,如果沒有塞子,大概很快就要衝出瓶外。

    “這是皇子體內的魔,陛下應該非常熟悉。”

    皇帝點點頭。皇子的刀刃上也帶有這種強大卻可怕的黑霧。

    “這是白葉血液中的魔法力量,我把它做成了一般的魔法藥劑。”

    關野舉起一支試管,裏頭是藍色魔法藥水,和常見的藥水在外觀上毫無二致。

    隨即,關野將藍色魔法藥水注入蒸餾瓶中。

    隨著魔法藥水的注入,黑霧很快停止了翻騰,無聲無息地下沉到試管三分之一處,沉澱下來。其後,魔法藥水化作一道光,將黑霧牢牢地蓋住,密封。

    關野倒轉瓶口,黑霧跑不出來。

    關野將這個樣本放在一邊,又取了一支蒸餾瓶演示了一次,只不過,這次換成了普通的魔法製劑。黑霧很快把藍色藥水吞噬、稀釋了。

    “等於說,只有白葉有這種魔法力量?”

    “是的。”關野聳了聳肩,“白葉的魔法力形成了一道符文陣。這道符文就像是鎖一樣,與皇子體內的黑暗魔法發生反應,讓它重新歸於平靜。”

    “所以,白葉自帶某種符文,能夠封印龍昀體內的黑暗魔法,可以這樣理解麼?”

    “是的。”

    “可這是為什麼?”

    “我不知道。”關野搖搖頭,“皇子殿下那把刀上的黑暗魔法,來自於非常古老的時代,為這柄刀附魔的魔導師應該非常強大。而白葉血液中的這道魔法,剛好是封印,也非常強大,以我粗淺的學識,完全無法看清理路,更別提掌握它。”

    “有什麼可能的解釋。”

    “製造魔刀的人,怕魔刀作惡,因此設置了一道封印。那道封印也許寫在另外一件神器上,剛好被白葉揀到,長此以往,白葉的身體被封印感染了。與皇子一樣的情況。”

    “他身無長物,沒有什麼神器。而且茫茫宇宙,一個揀到了刀,另一個剛好揀到了封印,你覺得這個幾率會有多大?”皇帝搖了搖頭。“還有什麼可能?”

    關野不敢說:“是我……很荒謬的胡思亂想。

    皇帝催促。

    “我們的魔法科有一些基本原理,比如說,施術者自能解術。刀上的魔……如果是白葉少爺施加的,那他能夠解開就……”

    “這怎麼可能?謬論。”皇帝揮了揮手,讓他不必再說下去了,“那把刀的年紀比他還長。龍昀發病,也在他接觸到刀以前。”

    “的確是這樣……”關野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皇帝決定暫時放棄詢問這個湊巧從何而來:“那知道白葉自帶封印魔法,有什麼好處?能夠生產出含有封印魔法的藥劑麼?”他指了指已經空了的試管。

    關野搖搖頭:“陛下,我和你一樣,看不清那個符文。我才疏學淺,請教了許多修煉高深的大魔導師,但是他們全都無法看清這道符文。也就是說,白葉少爺自身攜帶的封印魔法,強大到我們都無法認識並掌握,它也許從未被人使用與記錄,無法由他人複製,也就無法大規模量產攜帶此種魔法的藥劑。”

    “只有白葉可以?”

    “是的。好消息是,如果白葉少爺懂得一點魔法的基礎原理,那他就不需要血液才能封印皇子殿下身上的魔,他只要把他自己的力量使用出來就可以了。”

    皇帝松了口氣,用力拍了拍關野的肩膀:“謝謝您,關野先生,真的非常感謝。”

    關野有點不自在皇帝突如其來的熱情,表情尷尬。

    “您真是龍昀命裏的貴人。有您這番話,我就放心了。”皇帝輕笑了一聲,“他們還真是天生一對啊,我要儘快把這個消息告訴我的夫人。”

    龍昀和白葉在倉庫膩了一會兒,龍昀給他戴上一頂小草帽:“說好要去外面玩的,現在可能來不及了。不過後面有一個花園,沒去過吧?那裏有一個小小的湖泊,風景很好,也很陰涼。還有一片果林,我知道在哪兒。這幾天水果都該熟了,很甜的,我摘給你吃。我們還可以去捕蟬。”龍昀說著,摘下牆上捕蜻蜓的網。

    “好呀。”白葉笑起來眼睛彎彎的。

    兩個人並肩走出去的時候,手臂若有似無地擦過,白葉沒有躲開,還挽住了他的胳膊,很依賴的姿勢,這讓龍昀非常高興。

    皇后挽著皇帝在花園裏散步,等待客人來訪。

    “小白是個魔導師?他會封印昀兒,就是缺乏訓練,是這個意思麼?”

    “是,就是這樣!”皇帝表現得非常興奮。

    “那太好了。白葉可以去白薔薇軍校修習魔法,剛好陪著昀兒,如果發現有什麼異狀,就把他打回原型。再也不用擔心他魔化之後襲擊平民。”

    “而且,這種看顧也許是一輩子。我看他倆挺好”皇帝輕鬆道。

    皇后跟著他高興了一會兒,卻突然憂慮起來:“說起來,龍昀和小白幾乎成天黏在一起,不知道輕聲說些什麼,弄得人走過路過都面紅心跳的。雖然……生米已經煮成熟飯了,可畢竟兩人才認識那麼幾天,不知道感情究竟怎樣。小白怎麼看都小小的,龍昀怎麼看都是在勾引未成年人,是犯罪分子。你說,他會不會是因為吸了白葉的血能好起來,所以欺騙人家感情?”

 17

    皇后說到這裏,就被這種可能性嚇得不能好了:“那可真是太可怕了,小白被圈養成了人畜!我天!小白他爸爸在這兒的話,非得連我倆一起打死不可!”

    皇帝說了句“不至於吧”:“昀兒不至於拿這種事開玩笑。”

    “最好他是真心的。小白他孤苦伶仃,家裏沒有大人撐腰,如果受了委屈,說都沒地方說。老三要是故意勾引他,做點始亂終棄的事,我頭一個不答應。”

    “那也有可能是小白勾引龍昀啊。”皇帝提出另一種假設。

    “他被勾引就勾引好了,又不會少塊肉。反正他不被小白勾引,也會被其他人勾引,whocares?”皇后理所當然道。

    皇帝思考了片刻,贊同地點點頭:“說的也是。”決定如果兩個小朋友起了感情糾紛,他也要站在小白一邊。

    兩人說話間就看見白葉站在樹下,頭仰得高高的,嘴裏津津有味地舔著冰棒。

 

    “小白。”

    白葉聽到有人叫他,扶著草帽轉過頭來:“陛下。”

    皇后把他拉到一邊:“你和龍昀,好像處得不錯?”

    白葉停止了舔冰棒的動作:“皇子哥哥對我很好的。”

    “他年紀雖然不比你大很多,不過情場經驗老道,知道怎麼討女孩子歡心——還有男孩子。”

    白葉想了想:“哦。”

    皇后看他只顧著吃冰棒,急都要急死了:“小白,你可長點心,不要凡事都依著他,要知道保護自己,知道麼?他要是欺負你,你就來告訴我們,不用害怕,我們幫你不幫他。”

    白葉笑出了聲:“哦,好的呀。”

    “你可千萬別以為我危言聳聽!龍昀是我兒子我最清楚不過了,表面上風度翩翩溫文爾雅,其實最容易傷別人的心了。你看那個程旭,這幾天走過路過眼睛都是紅紅的。”

    “程旭是皇子哥哥的男朋友麼?”白葉輕聲問。

    “那倒不是的。他和你有婚約,怎麼會跟其他人談戀愛。”

    白葉輕聲辯解:“那我也不是他男朋友啊,皇子哥哥待我就像是照顧家人一樣……”

    “都到了這地步了就不用瞞著我們了。我們心裏都有數的。”皇帝截斷了他的話。

    “不過你年紀還小,不能太頻繁,身體容易虛。”皇后憂心忡忡地叮囑。

    他們心裏早已認定兩人該做的都做過了。

    白葉“啊”了一聲,迎上皇帝皇后充滿審視的眼光,不由得紅了臉,有點緊張。他雖然一知半解,但還是能聽出話裏的意思不太對勁。

    “記住了麼?”

    白葉稀裏糊塗“哦”了一聲,“……記住了。”

    “白葉——”龍昀興高采烈地從樹上跳下來,見到皇帝和皇后,不是很情願的模樣,捧著一堆熟透了的果子走上前來,“你們怎麼也在啊。”

    “什麼叫我們怎麼也在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何況這還是離宮後花園。跟你媳婦說兩句話老大不樂意的。”

    龍昀瞥了白葉一眼,正巧白葉也在看他,兩個人都紅著臉收回了目光。白葉以為龍昀會說些什麼,但是他安安靜靜的,沒有說任何話反駁。

    白葉不由得高興地笑了一下。

    “小白還小,你也注意點兒影響。”

    “我有數。”

    就在這時,白葉發現不遠處有陌生人的身影:“誒,有其他人來了。”

    兩位陛下回頭,流露出欣喜的神色,老遠就與他揮手示意。

    龍昀張望了一眼:“啊,是川貝叔叔啊。他是我們家的老朋友了,而且,他正是白薔薇軍校的校長。”

    白葉一聽白薔薇軍校幾個字,立刻就豎起了耳朵。他非常興奮,希望有機會可以和校長套套近乎。

    ******

    校長穿著肥大的短褲,人字拖,以及一件鬆鬆垮垮的夏威夷t恤,t恤上印著金黃色的海灘、翠綠的椰子樹、還有穿著比基尼喝飲料的美女,看上去就像是在度假。他見到皇帝和皇后沒有行禮,而是和他們一一擁抱。

    “聽說這小子的狀況很不好?”校長捶了龍昀一肩膀,從口袋裏拿出一個玻璃瓶,裏面裝著一種沉睡的爬蟲,遞給龍昀。龍昀欣然收下。校長經常漫遊無人到訪的星球,帶回上頭比較特殊的物種,龍昀則把它們做成標本,放進自己的陳列室裏,仿佛自己到訪過那些奇奇怪怪的地方。

    “謝謝川貝叔叔。”龍昀伸手跟他比了個highfive

    皇后與校長勾肩搭背:“這次發病,這小子竟然逃出了看守,而且不是一次,是兩次。”

    “為什麼?”

    “他學會了隱身。所有現有的科技手段都無法追蹤他的位置。”

    “控制他的是魔法,科技可不管用。”

    “現在我知道了。”皇后說。“你是來接他回學校的麼?”

    “不,我找他做什麼?他畢竟不是大波美女。”

    校長說完,彎下腰來扶著膝蓋,對白葉笑道:“嗨,你一定就是小希洛了。”

    白葉乖巧道:“叔叔好。”

    校長從口袋裏摸出一把糖果,放在手心裏:“給你吃糖。”

    白葉覺得自己早已經過了吃糖的年紀了,但還是禮貌性地拿了兩粒。他很懷疑校長給他吃糖是為了借機能往他自己嘴裏剝兩顆進去。

    “一眨眼你都長那麼高了,我都不好意思抱你了。小時候你常坐在我的脖子上,記得麼?”校長摸摸他的腦袋,見白葉一臉茫然,不由得有些遺憾。“誒,我年輕的時候一直以為你媽媽會跟我結婚的。結果錯過了你媽媽,還錯過了看你長大。真是不知道在活些什麼了。”

    “媽媽?”白葉的眼神有些恍惚。

    “是西樓。”

    “你也跟我媽媽很熟麼?”

    “是的,我和你媽媽很熟。我們都是希洛人。我,皇后,你媽媽,我們在同一個村子裏長大。皇后養豬,我打鐵,你媽媽負責跟在我們身後哭,做我們的小女朋友。這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白葉難以想像:“這、這和人們說的不太一樣。”

    “是的。誰會想到皇后以前只是七八線小星球的養豬boy,而掌管著帝國精英教育的我,曾經只是個機甲修理師。所以說,人的際遇,是會改變的。”

    白葉覺得受到了鼓舞:“嗯!”

    “而際遇,主要看朋友堆裏面有沒有嫁的好的,自己嫁得好,就更好了。”

    校長意有所指地對著龍昀努努嘴,朝白葉擠了下眼睛,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白葉覺得臉頰很燙,忍不住低下頭去。

    龍昀見狀,連忙喊停:“叔叔你夠了。你對著我開玩笑沒關係,不要欺負白葉。他臉皮薄。”

    校長果然調轉了槍口:“還沒好上,就護得那麼緊。那我給你指一條明路吧。反正你們秀一次恩愛,我就要擠兌一次,我要是你,我就帶他去別的地方玩兒了。”

    皇帝打圓場:“好了,我們和你叔叔有要緊的事要談。”

    龍昀應是,牽著白葉走了。

    校長凝視著他們的背影,良久才收回目光:“我這次來,其實是為了希洛。關於希洛,我有要緊的事情要和你們說。”

    ******

    書房裏,校長仔細打聽了關於白葉的事。皇帝講述了他們遇見白葉的經過:從皇子逃跑以後,他們偶然發現白葉的行蹤,把他接到身邊結果受到了皇子的“特別關注”,再到以白葉為餌,誘捕皇子失敗……

    “最後龍昀吸了白葉的血恢復了原樣。關野說,這是因為他會使用封印龍昀的魔法。”

    校長修長的手指一直有節奏地叩著扶手,此時停止:“等於說,兩個人得拴在一起?”

    “目前為止是的。”

    校長皺起了眉頭。

    皇帝和皇后對視一眼,講出了他們的計畫:“事實上,我們正在考慮讓白葉陪著龍昀去白薔薇軍校念書。全世界最好的魔導師都在你那裏,也有不少醫學方面的專家,我們計畫為龍昀配備一個研究團隊……”

    “我不允許。”校長直接拒絕皇帝夫婦的請求。

    “你說什麼?”皇帝問。

    皇后連忙打圓場:“雖然有點麻煩,但我們肯定會做好安保措施的。只要白葉接受正規的魔導師教育,總有一天他能把他腦子裏記著的那個符文畫出來,讓更多的大家加入封魔的隊伍,龍昀也就不會出岔子了……”

    “不是龍昀,龍昀出不了大岔子。”校長抬眼,“是希洛。”

    皇帝夫婦露出了疑惑的神情:“他怎麼了?”

    校長一貫以來充滿自信的臉上,竟然出現了茫然無措的神情。他的手交疊在膝蓋上,細節動作透露出他內心的緊張和恐懼:“你們難道忘記了夜塔里封印著的那個人了麼?希洛不能變成那樣,他不能靠近魔法力場,更不能去學習魔法。”

    皇帝夫婦似乎想起了點什麼,有那麼一瞬間,他們眼裏具是驚恐。

    校長再次警告:“不要僥倖。”

    “可白葉是龍昀唯一的指望……”皇后忍不住辯解。

    “龍昀吸他的血。”校長的眼神充滿憂慮,“這種吸血的關係將要持續很長一段時間,因為白葉沒那麼快光靠魔法力量就能封印龍昀,大家都別太樂觀了。你們願意這樣下去麼?讓白葉淪為龍昀的人畜?白葉是西樓的孩子。”

    皇后的眼裏滿是絕望,卻還是妥協了:“如果是這樣,的確不能把白葉交給龍昀。”

    “我們再想想其他辦法。”校長脫力地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出書房,將皇帝夫婦留在了門後面。

    可他很快停下了腳步,握著門把手站在原地,他感覺到一絲被窺探感。四下一掃,又沒發現有什麼異樣。他覺得可能是自己多疑了,抬步離開。

    樓梯下,視覺死角,皇子緊靠著牆壁,沒有讓任何人發現自己的影蹤。

    他每年都要在這座離宮中待上一段時間。這段時間中,他的未來晦暗不明,全由自己貴為皇帝和皇后的父母決定。所以他對樓梯扶手經過了特別改造。利用聲學原理,書房裏的話可以清晰地借由扶手,傳到這個不起眼的角落。他希望第一時間瞭解父母的決定,以此考慮對策。

    他聽到了書房裏的對話,有一瞬間感到憤怒與不甘。

    他好不容易接近了白葉,獲得了他的信任,得到了他更深層次的感情,他以為他的生命與愛情都同時得到了保障,可以像普通人一樣相愛。所有的障礙都掃清了,父母即將送他們一起去白薔薇軍校上學。在那裏,他擁有著權力與自由,可以把腦海裏反復描摹的幸福變成真實。

    這個時候川貝叔叔突然說,不可以,白葉不能和他一起上學。

    因為他吸他的血。

    還因為夜塔里封印著的東西……

    如果前一條還情有可原,後一條……這什麼莫名其妙的理由?

    龍昀知道夜塔。

    宇宙中有一些地點,魔法力非常強旺,以那些地點為圓心,周遭的一切都在魔法的影響下發生改變。這些地點往往存在蟲洞,蟲洞中央的魔法力強到無法測量,根本不是人類可以踏足的,這些蟲洞被稱為魔法力井。而夜塔,就是天鷹座魔法力井上方的詭異建築,當初白葉的父母就是在附近失蹤的。

    校長提到了夜塔里封印的東西,又對白葉非常忌憚,龍昀忍不住猜測,白葉的父母已經在魔法力量的輻射下魔化,大人們害怕白葉去軍校以後,因為尋找父母而入魔,步了他們的後塵。

    可是如果白葉不能陪伴在自己身邊,那麼自己的狀態無法保證。他將重新過上那種暗無天日、提心吊膽的日子,一旦出錯,父皇和母后甚至會因此把他關回這裏。

    龍昀無法忍受。明明都已經快要得手了的……卻突然被打斷。

    他要去好好想想,如何挽回這一切。

 18

    皇后很快找上了龍昀。他走進房門的時候眼眶紅紅的。

    “關野先生那裏有什麼新進展麼?”龍昀斜躺在床上翻著書頁,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你知道白葉想往什麼方面發展麼?醫學,或是文化藝術類的院校……”皇后雖然這樣建議著,眼睛卻閃躲。

    龍昀知道母后對白葉的志向心知肚明。

    “他說過他要去白薔薇軍校,和我一起。怎麼了?”

    “他不能去。”皇后煩躁道。

    “因為我麼?”

    “是的。你是吸了他的血,然後才恢復了正常,這太怪異了,如果要讓你吸血來維持生命,那他為你犧牲太大。這次他勉強討下一條命來,下一回,他可能就沒有那麼幸運了,萬一你在無意識的情況下殺了他呢?他是我摯友的兒子,我們不能自私冒這個風險。”

    “母后,離我下一次魔化還有一年時間。你不相信這一年時間裏會有奇跡發生?”

    皇后捏了捏他的胳膊:“別說了。我們不能拖累人家。我們自己想辦法。”

    龍昀很失落,可還是通情達理道:“我明白的。”

    皇后坐在他身邊,讓他靠在自己肩膀上。

    “那我是不是也不能再回去念書了?我們會分開,他去天涯海角,我被關在地底。”龍昀順從地閉上了眼睛。

    “別這麼說……別這麼說,有爸爸媽媽在呢。”

    皇后摟著龍昀的肩膀,輕撫了幾下。

    他非常疼愛他的小皇子,即使他被魔刀影響,依然奢望他可以過普通人的生活,不希望他受一點委屈。

    但是校長對他提出了警告。

    夜塔里與白葉有關的魔物,他略有耳聞,可是卻覺得與自己十分遙遠。為了遠在天邊的危險,犧牲龍昀的一生,作為家人,他非常不情願。但龍昀吸血是不爭的事實,任何人都知道這件事不正常,不該放任。

    帶著矛盾的心情來作龍昀的思想工作,皇后的情緒崩潰得比龍昀還快。看到龍昀懂事的模樣,不由得心中鬱結。他怕再這樣下去要露陷,匆忙離開了。

    龍昀倚在門邊凝視著皇后的背影,垂下了眼睛。

    他知道母后沒有說實話。如果沒有對白葉修魔的莫名忌憚,父母應該會答應展開研究。只是自己吸血這回事讓他們連反駁的立場的都沒有。

    那如果自己不吸血了呢?

    想到這裏,龍昀追了出去:“母后!”

    皇后轉過身來:“怎麼了?”

    “白葉那裏我去告訴他。”

    “行。你問問他……想念什麼專業,我們挑最好的學校給他。”

    ******

    龍昀敲開白葉的門時,一臉沮喪。

    白葉原本挺開心的,看見他這樣,不由得擔心地拽住他的袖子:“怎麼了啊?身體不舒服麼?”

    “有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你要先聽哪個?”

    “你都講好了,反正都要告訴我的,差個一時半刻也沒關係的。”

    “我就是選不好先說哪個……”

    “快說。”白葉催促道。

    龍昀哦了一聲,掩上了門,先把關野先生的發現簡要地說了一遍:“總之,不是你的血,是你天生就會的一種魔法,剛好能封印我身上的刀魔。以後你要是修煉得法,可以靠自己的力量封印我。”

    白葉大喜:“皇子哥哥,我去了魔導師學院,會好好念書的,我一定會把你治好的,相信我!”

    龍昀歎氣:“可是父皇母后不讓你去。”

    白葉臉上的笑容僵住了:“為什麼呀?”

    “我也不清楚。當時川貝叔叔提到了夜塔里關押著一個人,與你有關係,說不想看你變成那樣,所以不允許你修習魔法,更不允許你踏入軍校一步。”

    白葉的身形晃了晃,龍昀連忙扶住他。他的臉色很難看,看上去就像是要暈倒了。

    龍昀扶他坐下,白葉眼裏盈滿了淚水:“我查過資料,白薔薇軍校中央,有一座夜塔,夜塔封印著魔法力井。它關押著什麼跟我有關的人啊?我爸爸媽媽當年就是在魔法力井的位置失蹤的啊!”

    龍昀摟住了他,任他發洩。

    “我父母還活著,被關押在夜塔里。大概深受魔法力場影響,變成了半人半魔的存在。所以校長才會害怕繼承他們血統的我也會變成那副樣子,不許我去修習魔法,一定是這樣,一定是這樣……”

    “大概。”龍昀說,“不過他們為你安排了其他出路,你去不成軍校,還可以去其他很多地方。只是你不去,我也不能再像普通人一樣念書。以後我再犯病,恐怕就只能被關在這裏,自生自滅。”

    “那現在怎麼辦?”白葉握著他的雙手驚恐地問,“皇子哥哥,你說怎麼辦?”

    “我覺得這樣也未嘗不可。”

    “……你怎麼就接受了?這樣你也活不好了的。”白葉立刻從他自己的悲傷裏,陷入了龍昀的悲傷裏。他好歹是知道父母還活著,見不成而已,龍昀是要沒命了。

    “雖然知道你能夠減緩我的魔化,但在很長一段日子裏,我還是需要吸食你的血液才能活下去。我怕我會傷到你,所以就想你離我遠遠的。”龍昀溫柔地攏住他的臉。

    “那你怎麼辦?你不就沒救了麼?”白葉著急地問。

    “對我來說可能是個噩耗,但是對你來說,其實是好事。你擺脫了我,不需要綁在我身邊遭這種罪,何樂不為呢?我其實很怕你出事的。上回睜開眼,發現你脖子上那麼大一條口子,倒在地上,像是被玩壞了的布娃娃……我當時就想,你要是醒不過來,我怎麼辦?我一輩子都不想再去重複這樣的經歷,我想你好好的。”

    “你別這樣啊……”白葉想要握他的手,卻又不敢,最後扯住了他的袖子,“我會變得很厲害,把你治好。”

    “現在說什麼都晚了,父皇和母后都已經決定好了。”

    “他們也太狠心了……”

    “母后也很傷心的,跟我講這些的時候,眼淚流個不停,差點暈了過去。父皇也一樣。你別去找大人鬧,乖。”

    “我不接受這樣的安排。”白葉委屈道。

    龍昀看著他哭泣的模樣,一時間有些走神,竟覺得他哭的樣子很誘人,捨不得去勸他停下來。他見過許多粗蠢的人哭泣,臉皺成一團,不知道有多難看,白葉卻是倔強地瞪著眼睛,透明的眼淚落下來,惹人憐惜。

    龍昀哄著白葉,良久才讓他安靜下來。白葉大概是哭累了,精疲力竭地倒在他懷裏睡去。龍昀把他放在床上,替他撚好被子,頭一次有點忐忑。他望著窗外的大雨,懷疑著,以白葉這樣的狀態,是不是能夠把他給出的資訊串聯起來,想出辦法。

    希望白葉不會讓他失望。

    ******

    第二天,白葉果然找上了龍昀。

    他很不自然地沙發上坐下,吞吞吐吐道:“皇子哥哥,我昨天想了一夜,還是覺得這件事有轉圜的餘地……促使皇帝陛下做出決定的,是校長叔叔的一席話。雖然我爸爸媽媽關在夜塔里,不知道變成了什麼樣,但是我又不一定會變成那樣,不讓我去說不通的。更何況這樣做的代價,是拖累了你。我覺得兩位陛下也一定很難過,為了一個可能發生的悲劇,犧牲自己的皇子。”

    “大人們那麼做一定有他們的道理。”

    “但是不合情理。你也說了,皇后陛下很傷心,天底下沒有哪個父母不為自己的兒女考慮的。”

    龍昀保持沉默,白葉局促地往他身邊挨挨,“不過,我有辦法了。我想的辦法,需要我們兩個人心齊……皇子哥哥,你跟我一道麼?”

    “你想怎麼樣?”

    “我想用事實說服他們,讓他們知道我可以照顧好你,你在我身邊一點事都沒有。如果他們親眼看到,一定會答應不把我們分開,任我們去過正常人的生活。”

    “你想讓他們親眼看到什麼?”

    白葉低下頭不說話。

    龍昀催促他快講,語氣有些冷厲,白葉害怕地瞥了他一眼,吞吞吐吐道:“就是……就是你再變身一次,我在他們面前,把你治好。”

    “你怎麼治?你的魔法力量根本不夠。”龍昀變了臉色。

    “可我有血……你最初在監獄裏魔化的時候咬過我一次,結果中途變回原來的模樣,記得麼?如果控制得好,我可以讓他們只看見我降魔,看不見我喂你血。”

    “想都別想!”

    白葉沒想到龍昀會發那麼大火,整個人打了個寒戰,縮著肩膀往沙發背上靠,不敢看他的眼睛。

    “想都別想……”龍昀磨著牙教訓他,“苦頭沒吃夠麼?還想自己湊上被咬?而且我是隨時隨地都可以變身狂化狀態的麼?退一萬步講,如果我狂化了,而你像上次那樣沒有制住我,怎麼辦?我咬死你了,你找誰哭去?”

    “你不會咬死我的,喝點血你自己就清醒了,我又不怕疼……”白葉軟綿綿地爭辯。“而且上次是出了意外,沒有人知道你還會隱身。”

    “你不知道我的事多了去了。”龍昀嚴厲地說,“我狂化的時候不是人,是魔!”

    “魔也得聽我的……”

    “反正就是不准,太危險了!”

    白葉莫不作響。

    龍昀掐了他一把,“跟你說話呢。不許這麼做,聽到沒有?”

    白葉皺起了眉頭,慢吞吞地扭了一下,想要躲開:“你不要掐我,疼……你不和我一起,我也做不成這件事的。”

    “趕緊打消這個念頭。”

    “知道了,你不要再凶我了。我剛認識你的時候,你不是這樣子的。”白葉一臉委屈。

    龍昀怒極反笑:“我就是這樣子的,你以為呢?”

    白葉覺得惹他生氣了,自己扶著門板一步三回頭地離開,走之前又探回腦袋:“皇子哥哥,我知道你對我好的。”

    說完跑掉了。

    龍昀沒有追上去,而是掩上了門,嘴邊掛著一絲發自內心的笑意。

    白葉和他想的差不多。

    不過白葉有比他更急迫的理由,要進入白薔薇軍校念書。他現在唯一的指望,就是自己。如果父皇母后親眼看見白葉降服自己,一定會以“照料龍昀”這樣的名義,強硬地要求白葉伴讀,連校長都無法拒絕。

    白葉很聰明,稍一點撥就懂了。為了他自己,他也一定會去實施剛才的計畫。

    龍昀無法明確支持他,畢竟這個計畫裏,他是最大的受益者,白葉是最大的受害者,即使白葉甘之若飴也無法改變。龍昀不想敗壞他在白葉面前的良好形象,反正白葉會去做事,他何不裝瘋賣傻。

    不過暗地裏得幫小朋友一把。

    這樣想著,龍昀撥通了他哥哥的電話。

 19

    電話響了三聲,對面響起了太子爺慵懶的聲線:“這次又要威脅我做什麼事?”

    “最近母后可能會聯絡你和二哥,幫你們說門親事,務必拒絕。”

    太子爺嗯了一聲:“是你那位可愛的小弟弟麼?”

    “但凡你和二哥中的任何一位,表露出對他有半點興趣,我就把你們的事捅到爸爸媽媽那邊去。”

    “……我就把你們的事捅到爸爸媽媽那邊去。。”

    最後一句話,兩兄弟在電話兩端同時開口,語調一模一樣。

    龍昀:“……”

    太子爺:“就靠著這一句話,你從我這兒訛走了多少東西?我的小弟弟,你這樣很不尊重兄長。”

    龍昀沒有空與他囉嗦:“你回一趟哈德良離宮。”

    “嗯?你哥哥我可是很忙的。”

    “我馬上就要魔化了。”

    “據我所知,你剛魔化過一回,今年的’份額’已經用完了麼?難道不是明年再見?”

    “會發生在幾天後,一次小事故,但是你得回來處理現場,我不放心交給程旭。這件事很重要,”龍昀看了眼手環,“你可以上飛船了。”

    “做你哥哥真是上輩子作孽太多。”太子笑了一聲,完全聽不出生氣的樣子。

    “掛了啊。”

    龍昀放下電話,想了想,敲開了關野的實驗室。

    他禮貌地笑著:“關野先生,我是來配合做例行記錄的。”

    關野連忙將他讓進裏面。

    每一次龍昀魔化之後,都要接受例行盤問,以便讓御用魔導師瞭解更多資訊。這原本該在他恢復清醒之後,立刻就做,但是最近關野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忙,就耽擱了。

    關野是第一次做調查,把表單上的問題都問過一遍後,若有所思地比照著從前的記錄。

    “你這次魔化不但提前結束了,還提前開始了。”

    “是的。”

    “以前不都很穩定麼?”

    龍昀幫他把記錄表翻到前幾頁:“你的上一任,也就是我從前的御用魔導師,提出了一個觀點。他認為有些東西,會影響我的魔化進程。就像過敏。”

    關野忍不住笑出了聲:“真的?是花粉麼難道?”

    “我還不是很清楚。畢竟無法讓我試敏。”

    “可是我們可以進行實驗。你只需要花上一點血……”關野比了個指尖大小的動作,然後意識到自己太過於興奮了,看上去像個瘋狂科學家,咳嗽了一聲縮了回去,恢復了一本正經的樣子,“你只需要花一點血,我就可以像上次那樣提取出裏頭的魔法,進行檢測。你想一想,這次魔化之前,你碰過或者吃過什麼東西,有可能讓魔化提前?”

    龍昀長長地嗯了一聲,“白葉?”

    “白葉對魔化是有抑制作用的。”關野嚴肅地說。

    “嗯……我還有用過避孕套。”龍昀繼續道。

    關野把紙筆擱在膝蓋上,“那你以前對其他人用過麼?有魔化提前的症狀麼?”

    龍昀啞口無言。

    “不要高調,我是個魔法師。”關野提醒龍昀。

    “抱歉。”龍昀忍不住笑了一下,“我喜歡一種特殊牌子的口香糖,最近經常咀嚼。”

    “寫下來。”關野把紙筆遞給他。

    2b鉛筆……素描紙……小龍蝦……德國黑啤……還有煙草……”龍昀林林總總寫了幾樣。

    “想不到殿下您抽煙喝酒。”

    龍昀笑笑,將紙遞給他:“小龍蝦加的是□□紅燒牛肉麵的調料。”

    關野掃了一眼:“我討厭排列組合。”

    ******

    皇后猶豫再三還是敲開了白葉的房門。他擔心這個孩子長久以來的希望落空,心情獄卒,再加上他與龍昀相戀,強行被拆開,會做出什麼傻事。

    正在下載魔導師初級教程的白葉聽見門外有動靜,飛快地鑽進了被窩裏。

    “小白?”皇后探頭張望,“還沒起床?”

    白葉翻身望著他,眼睛因為揉過,紅紅的。

    “龍昀都告訴你了麼?”皇后溫柔地坐在他床邊。

    白葉坐起來抱著膝蓋,點點頭。

    皇后撫了撫他的側臉,“我們做這一切,都是為了保護你,小朋友。”

    “我知道的。但如果你們問我一聲,我就會告訴你們,我能為他做任何事。”

    兩人凝視著,都有些鼻子發酸。

    皇后率先吸了吸鼻子,將手環調到三維成像模式:“其實我們家還有兩個棒棒的男孩子,來來來我給你看啊。他們都是龍昀的哥哥,長得也很好,性格也不錯的。等你長大一點你就會知道,世界上適合你的人還有很多。”

    說著,他接通了太子的通訊器。太子的虛擬成像很快出現在白葉床邊。他看上去是個沉穩淡漠的貴族青年,端著紅茶坐在椅子上,讓人感覺非常雍容得體。

    “小白,這是我們家的大哥哥,大哥哥以後是要繼承皇位的人。大哥哥,來,和小朋友打聲招呼。”

    “你好,白葉,我是龍昀的大哥,我喜歡小公主類型的,你顯然不是。”太子直截了當道。

    皇后趕緊切斷了連接。

    白葉一臉狀況外地看看三維成像消失的地方,又看看他。

    “你要知道,這世上就是有些男人很自以為是。”皇后嚴肅道,“你想不想試試追到他,然後狠狠地把他甩掉?”

    白葉抱著膝蓋搖搖頭:“我喜歡皇子哥哥,不想追別人。”

    皇后說了句好吧,又接通了二皇子的通訊器:“我們家的二哥哥,活潑開朗,會帶著你到處去玩,我們見見他哈……”

    話音未落,空氣中就出現了大螢幕。螢幕上,有個用粉紅色發箍束起劉海的人,臉上塗滿泥巴,一邊挫著指甲一邊飛速倒苦水:“母后我跟你講這邊的派對真沒意思那幫小婊砸老土了根本不懂什麼叫時尚看我的眼神都這樣那樣的大哥還成天罵我我人都不要做了……”

    皇后趕緊切斷了通訊。

    白葉哭了:“我要皇子哥哥……”

    “不哭不哭哦……”

    皇后哄他不好,夾著通訊面板灰溜溜地走了,讓龍昀做安撫工作。

    龍昀下樓的時候接到太子的電話:“辦妥了。”

    二皇子在一旁拍著洗乾淨的臉,比了個ok

    “你們倆的事暫時安全了。”龍昀冷冷地說。

    太子:“好。”

    二皇子湊到顯示幕前一臉不解:“我們倆的到底什麼事?你們倆說了十幾年了,為什麼我還是不懂?”

    太子按住他的肩膀,捏了一把:“你不需要懂。快去抹面霜吧,鎖水。”

    “噢噢噢噢~

    ******

    當天晚上,關野的實驗室裏發生了爆炸。皇家侍衛趕到的時候,關野穿著睡褲,被炸得渾身上下烏黑一片。細看才發現,那並不是火藥,而是纏滿了龍昀的黑暗魔法。幸好關野佩戴防禦護符,沒有大礙。等其他人趕到的時候,他已經用從白葉血液中提取的魔法藥劑中和了黑暗魔法。

    “安全事故?”皇帝穿著睡衣,不滿地問道。

    關野覺得十分委屈:“是在尋找加快龍昀魔化的物質,找到了,就瞬間爆炸。”

    皇帝給了他一個警告的眼神。關野這才發現自己說漏了嘴,連忙住口。這裏人多口雜,如果公開龍昀魔化的關鍵秘密,恐怕是授人以柄。

    “去書房講——你們看好這裏,不准讓人進去,誰都不許。”皇帝攜關野離開,臨走前對皇家侍衛下達命令。

    皇家侍衛領命,掩上了門,還有些去樓下守著視窗,其他人都散了。

    白葉乘人不注意,閃進了旁邊的房間,等一切安靜下來以後,在牆上開了個空間門,閃進了關野的實驗室。

    他正愁不知道如何讓龍昀魔化變身,得來全不費功夫。

    實驗室被炸得面目全非,可想而知龍昀體內的刀魔有多猖獗。他在滿地碎屑中小心翼翼地尋找落腳點,最後走到房間中央。

    目光落在固定在支架上的蒸餾瓶上。

    瓶身已經消失了,被蘇醒的刀魔震得粉碎。

    只是瓶頸上貼著標籤:

    啤酒+煙草。

    白葉瞄到這幾個字,心下明瞭,又通過空間門回到了隔壁房間,乘侍衛換班的間隙偷偷溜走。

    但是跑到走廊裏的時候,迎面撞見了龍昀。

    龍昀溫柔道:“去了哪里,怎麼赤著腳?”

    白葉這才發現自己的腳上光溜溜的,還因為紮進碎片有些流血。

    他咽了口口水。

    龍昀走到他面前,蹲下身,脫下了自己的鞋子,握住他的腳送進拖鞋裏。

    拖鞋又大又暖和。

    “腳上怎麼有傷?”龍昀停下了動作,拇指輕輕搔過腳底的傷口。

    “剛才去看熱鬧,那邊爆炸啦。”白葉老實道。

    “大晚上的,只穿著一件睡衣,不要到處亂跑。”

    “曉得了。”白葉點點頭。

    他一遇見龍昀,實在是聽話得不行。

    龍昀幫他兩隻腳都送進拖鞋裏,起身。

    白葉不由得把右腳背在左腳腳踝處磨了磨。

    龍昀收手的時候,握了一下他的腳踝,他覺得臉上熱熱的。

    “能走麼?”龍昀牽起他的手,“鞋子太大,當心摔倒,我送你回去。”

    白葉乖乖地挨在他身側。

    將他送到房間門口,龍昀輕聲問:“今天母后給你介紹哥哥們了?”

    “我都不喜歡的。”白葉急忙說。

    龍昀看他著急辯解的模樣,覺得心都要化了:“為什麼?”

    “因為如果我和他們在一起,那你要叫我嫂嫂了,大家抬頭不加低頭見,好尷尬的。”

    龍昀簡直要暈過去了,定睛一瞧才發現白葉在笑,眼睛亮晶晶的,不由得彎腰去呵他的癢癢:“你個小壞蛋。”

    兩個人打鬧著進了房間,一齊倒在了床上。

 20

    兩人對視了片刻,望著對方瞳孔中自己的倒影,呼吸都有些淩亂了。

    白葉率先回過神來,摟住了龍昀的脖子,埋進他懷裏,悶悶地說:“皇子哥哥,我喜歡你。”

 

    龍昀順勢躺倒,摟他在臂彎,由他拱著自己:“我也喜歡你。”

    白葉沉默了。

    在他眼裏,龍昀極好,不論是身份地位,樣貌才情,還是性格人品,都好得頂天了。在龍昀面前,他很是自卑,不明白自己有什麼可喜歡的。

    “是因為你知道我可以救你麼?”白葉問。“除了這個理由,我想不到別的了。”

    明明是極殘酷的話,白葉卻也問得平平淡淡,輕輕軟軟的,仿佛沒什麼大不了。

    龍昀反問他:“如果這樣,你不生氣麼?”

    白葉沒什麼猶豫地說:“我對你有用,這挺好。為你做點事,我願意的。如果我一點用都沒有,皇子哥哥你就不會注意到我了。”

    白葉雖然經常撒謊,這時候卻說了真心話。他擁有的太少,並不會為感情純不純粹這種事糾結,也絲毫不擔心“沒用了會被丟棄”這種事。對他來說龍昀太好,現在能和他在一起,就很高興,有一天算一天。以後若是不做戀人,做朋友其實更合適。他自知卑微,所以怎樣都可以,龍昀開心就好。

    龍昀蜷起身體,將他圈得緊緊的:“其實不是這樣的。如果換做別人能封印我的魔化,我會更高興一點。”

    “嗯?”

    “我是自私的人。”龍昀承認,“如果不是你,我能心安理得地享用他人,完全沒有心理壓力。但是你……”

    龍昀摸索中到他的後頸。那裏有一道傷疤。

    他輕輕搔了一下:“這是五年前在漢薩聯盟的港口城市留下的。”

    白葉回憶了一番:“好像是。”

    龍昀繼續說:“當時你因為在碼頭上偷東西被人追著打。”

    白葉嗯嗯兩聲:“是的。”

    龍昀撫摸著他的傷疤:“我看見了,可是我無能為力。世界太大,我沒有去過的地方太多,我不知道你在哪里,我甚至不知道你是不是只是我的一個夢……後來終於知道你是真實存在的了,我卻更加擔心受怕。我貴為皇子,錦衣玉食,但是你卻在受苦。這種感覺,就像是我身體的一部分淪落在外,你被人欺負我不能伸手,你寂寞我都不能和你說我在你身邊,你甚至不知道我存在,這種感覺實在是太折磨了。我無法集中注意力到眼前的人和事上,總是在想你,不論有多少人從我眼前經過,都成了外人,在我心中只有你是我的。我們在一起才完整,你懂麼?”

    龍昀與白葉交頸而眠,親吻他後頸的傷疤,親吻他身上的每一道傷疤。

    那都是屬於他們倆人錯過的時光。

    “所以你不需要為我做什麼。”龍昀最後吻了他月光下的濕潤眼睛,“我想和你在一起,不要分開。我想照顧你,把最好的都給你,一直這樣下去,懂麼?”

    白葉紅著臉,親昵地蹭了蹭他的手心。

    兩人哭哭笑笑了一會兒,都覺得十分可笑,互相把眼淚鼻涕抹掉之後,龍昀突然想起件事來。

    “對了,”他對白葉嚴肅地說,“我再說一次哦,我不是你爸爸,不是把你當兒子疼。我真正夢見你的時候不多,絕大多數時候全然是我自己在……做春/夢。”

    白葉瞪大了眼睛。

    被窩裏的聲音更低了,龍昀咬著白葉的耳朵,開始跟他說一些下流話:“我會很激烈地抱你……讓你承受不住……哭著喊我老公……”

    “皇子哥哥你不要這樣!”白葉驚恐地抱住了他的腰。

    是小孩子抱抱抱熊的姿勢,這只抱抱熊還壞掉了。

    龍昀差點被他撲下床去,還沒穩住身形就笑起來,深嗅他頸肩的奶香味:“好呀,聽你的。”

    他不想讓白葉害怕的,但是白葉就在自己懷裏,他做不到坐懷不亂。然而白葉就連拒絕都吸引他。白葉的為人其實相當單純好懂,待人接物卻老道,對龍昀來說,同時兼具了天真與性感。他不得不承認,白葉同時像他的兒子與情人。

    “睡覺了!”

    “好的呀。”龍昀親了親他的額頭,“不過你也要給我一個晚安吻呀,小寶貝。”

    白葉抬頭,猶豫地親了親他的額頭。

    龍昀顯然不滿意,略微仄歪了腦袋,含了下他顏色淺淡的嘴唇。

    緊接著他抿了下自己的,閉上眼,“吻我……”

    白葉被吸引住了,滿眼只有他濕潤的、形狀漂亮的嘴唇,失魂般貼了上去。

    龍昀耐心地引導著他完成一個綿長而又纏綿的吻。

    “喜歡麼?”

    一吻終了,龍昀輕喘著問他。

    白葉的鼻翼微微翕動,覺得兩人之間的空氣稀薄且熾熱,讓他無法呼吸。

    但他還是認真的把自己的感覺傳達給龍昀:“喜歡的。”

    頓了頓又再次強調:“我很喜歡……”

    龍昀在極近處凝視著他乾淨的雙眼,再也按耐不住,翻身將他壓在身下,單手將他的雙手按過頭頂。

    白葉因為突如其來的襲擊微微發抖,眼神迷惘。

    “別怕。”龍昀撩起他的睡衣摸進去,感受到底下柔膩的皮膚起了小小的雞皮疙瘩,眼神更暗了,“我不會讓你痛的……”

    正在這時,門響了。

    ******

    兩個人都是一愣,幾秒鐘之內都沒有動作。

    敲門聲又響了三下。

    這下龍昀回神了,天殺的,大半夜查房了!

    他掀起被子就跳下床,白葉也慌了,一邊整理著睡衣,一邊壓低聲音道:“怎麼辦啊!”

    龍昀滿屋子找可以躲的地方,原地打了三個轉,眼看敲門聲越來越急,索性就趴地上滾進了床底下。

    白葉撲到桌前打開了電腦螢幕,然後才走到門邊。

    白葉開門探出一個腦袋,發現來的人既不是皇帝陛下,又不是皇后陛下,是程旭。

    他松了口氣:“程旭哥哥……”

    程旭臉色發青,隱含怒氣:“這麼晚還沒睡?”

    白葉輕飄飄地嗯了一聲,倚著門不動。

    “幹什麼呢?”程旭探頭探腦往裏張望。

    “沒幹嘛呢。”白葉軟綿綿地回答著,拙劣地擋他的視線。

    “剛才我好像看到龍昀跟你一塊過來。”

    “他送我到門口就走了。”白葉紅著臉道。

    “我怎麼沒看到?”

    白葉實誠道:“那他如果在的話,就會出來跟你打招呼了呀。”

    程旭磨牙,這小賤人裝傻充愣有一套,他並不相信他,人又往前走了一步。

    白葉攔他:“你別進來。”

    程旭隨手就把他撥開了。

    進屋發現裏頭確實沒人,燈關著,電腦開著,視線很容易就被顯示幕吸引。

    白葉沖過去擋住螢幕:“你別看了。”很惱怒的模樣,氣的滿臉通紅,不敢看他的眼睛。

    程旭忍不住要翻起白眼:“大晚上的一個人看什麼東西呢?”

    口氣卻緩和了不少。

    就在這時,白葉瞄見床邊的大碼拖鞋,冷汗都下來了。就見拖鞋懸空,被一雙手慢慢拖回床下……

    程旭回頭,什麼都沒有,又古怪地瞄白葉一眼。

    白葉連忙和他說:“程旭哥哥,你不要講出去!”

    “小小年紀別胡亂看東看西,早點睡吧啊。”程旭沒耐心地揮揮手,走了。他就怕龍昀宿在白葉房裏。雖然知道他們有過,也告訴自己龍昀貴為皇子,這種事以後還會有很多,但真發生在他眼皮底子下,並不能忍。

    白葉聽到隔壁傳來關門聲,才關上了門,龍昀從床底下滿臉不悅地爬出來。

    他心裏想著:這他媽的算個什麼事情?我在我自己家裏,睡我老婆,要被姓程的捉姦躲床底,姓程的算老幾?!要不是父皇母后不許,我打死他!

    又看見白葉一臉劫後餘生,心裏有點不自在。白葉完全沒有感到被冒犯,是不是說,他壓根沒把自己當作正牌皇妃……?

    龍昀覺得有必要教育白葉:“以後程旭再和你老三老四,你就打他,你不用怕,打了算我的。”

    白葉愁苦:“可是我打不過他。”

    “那也不能就這麼算了。你才是我的妃子,其他什麼人都不能和你搶我……”

    “好了好了天那麼晚了,別說了,睡覺了。”白葉爬上床,拍拍被子,把被褥拍得鬆軟,用眼神示意他好上來了。

    龍昀乖乖上床摟著他睡覺。睡前鬧了六點的鬧鐘,明天早上還要早點走。隔壁有程旭,他現在要回自己房間只能飛簷走壁,想想都憋屈,那還不如睡了再走。

    ******

    第二天一早,白葉用力搖晃著龍昀。鬧鐘響了三輪龍昀還不肯起,走廊裏已經有人走來走去的聲音,再晚要撞見人了,講不清。

    龍昀終於靈魂入定想起自己在白葉房裏這回事,一下子坐了起來,然後開始穿衣服。

    白葉忍不住問他:“皇子哥哥,我們為什麼都沒穿衣服。”

    他記得昨天睡下的時候都好好的,起來就什麼都沒穿了,有點鬱悶。

    “天那麼晚了等會兒再說寶貝兒,我先走了。”龍昀跳下床拎起睡褲,俯下身來花了五秒鐘時間與白葉分享一個早安吻,手指一刻不停地系好褲帶,躡手躡腳地走了。

    結果剛出門,迎面就撞見了皇后。

    兩人都愣住了,大眼瞪小眼。

 21

    然後在某一瞬間,龍昀拿出百米衝刺的速度,掉頭就跑。

    皇后丟掉手上的託盤,大罵一句:“我操/你媽!”拿出百米衝刺的速度,開始追。

    臥室裏的皇帝陛下拿著牙刷仰頭,喉間發出咕咚咕咚的聲音。他覺得,今天一大早,哈德良離宮就有些喧囂……

    眼看皇后即將夠到龍昀的睡袍,前頭拐角處突然轉出一隊巡邏的皇家侍衛。

    兩人立刻停下腳步,一前一後與皇家侍衛頷首示意,笑容完美到最苛刻的禮儀專家都挑不出錯,全然是銀河帝國皇室家族該有的父慈子孝。

    待皇家侍衛離開視線範圍之後,兩人又在同一時間拔腿就跑。龍昀一拍欄杆跳到樓梯扶手上,溜了下去,回頭對皇后得意地笑,皇后直接抓著金紅色的帷幕蕩到了地面,要踹他的屁股。

    龍昀趕緊挺身:“別!”

    “你給我站住!”皇后氣急敗壞。他這幾年養尊處優,在面對年輕人時會落下下風,他很不願意接受這個事實,這種時候總是脾氣暴躁。

    龍昀見他大嗓門,乖乖立正。

    “你昨天晚上幹什麼了?”

    “沒幹什麼呀。”龍昀朝他撲閃著眼睛,賤得很。

    皇后氣得不行,一把揪住他下三路:“覺得自己*大麼,到處溜!”

    龍昀趕緊躲開,柔聲道“是的呀”,然後雙手比了個手勢:“那麼大。”

    皇后簡直要把他打死了:“小白還指不定是誰老婆呢!昨天我不是都給他和你兩個哥哥找對象了麼?!”

    龍昀點點頭:“這件事我曉得的,後來他嚇壞了,你讓我哄他。”

    “你他媽就哄到床上去了!他以後要是跟你哪個哥哥好上了,怎麼辦!”

    “那更好了啊。”龍昀懶洋洋地靠在樓梯扶手上,湊到皇后耳邊說,“母后你不是常說,好吃不如餃子,好玩不如嫂子。小時候我還常常難過,三兄弟裏我年紀最小,沒說話份,後來聽你一說,又覺得我最划算——我雖然輩分小,可我嫂子多呀。”

    皇后一把揪住他耳朵就拖到皇帝寢宮裏:“龍隱,你兒子我管不了了。讓他哄小白又他媽哄到床上去了,還說……你自己說!”

    龍昀雖然是滾著進來的,但是站直了依舊是一副好青年的模樣:“母后說白葉有可能是我嫂子。母后又說,好吃不如餃子,好玩不如嫂子……”

    拿著毛巾的皇帝哼了一聲,橫皇后一眼:“看看你這張嘴,沒個正經,小孩子學去了,還賴我。”

    皇后難以置信:“龍隱,你再敢說一遍!”

    “我什麼都沒說。”

    皇帝陛下作勢拿毛巾擦臉,被皇后奪了下來。

    然後兩個人就吵起來了。

    龍昀退出寢宮。外頭,剛睡醒的白葉趕來看熱鬧,被嚇傻了,一臉驚恐。龍昀牽起他的手:“不怕。”

    “可是你父皇母后吵起來了。”

    “沒關係的,等會兒父皇跪一跪就好了。跪一跪,什麼事情都沒有了。”

    白葉啊了一聲,軟綿綿的,不是很懂。

    “我們家這方面家教做的很好的,什麼都能跪。搓衣板、鍵盤、榴槤、海蜇……只有你說不出來的,沒有我不會跪的。這個我父皇教過我了的,要做人家老公就得會這樣。”

    白葉非常崇拜:“真的厲害!”

    兩個人就高高興興吃早飯去了。

    ******

    吃完飯,白葉開始在哈德良離宮中尋找啤酒與煙葉。他需要加速龍昀魔化,進而實施他的計畫。他記得地窖在皇宮西側。

    龍昀在樓梯上看白葉往那個方向去,回房間,拿起了電話。

    地窖不難找,白葉很快就找對了方位,但是有地窖管理員。

    正當他不知道如何混進去的時候,電話響了,管理員開始講電話。

    白葉躡手躡腳溜了進去。

    管理員這幾天相當忙碌,尊貴的皇帝陛下親臨讓他忙得團團轉,而現在他又接到了龍昀的電話。這位善解人意的貴公子今天不知道抽了什麼風,問他要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我中午想吃阿拉斯加帝王蟹,廚師長說沒有。”

    管理員一邊查閱著銀河百科,一邊回答:“的確是沒有的,據我所知……阿拉斯加帝王蟹是地球的特產,而這裏離地球有6000多光年,陛下。如果不是提前吩咐,很難在短時間內準備。”

    “那我的小男朋友會很失望。”管理員聽到對面龍昀的聲音低下來了,似乎在與什麼人商量。他聽說這幾天龍昀戀愛了,離宮中的消息總是飛得很快。他希望龍昀的未婚妻不要太難搞。

    “那洪都拉斯蟹呢?”龍昀又回到了通訊線上。

 

    龍昀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很嚴肅。

    管理員看著銀河百科上的“無此條目”,頭上冒冷汗:“請問……您要什麼,可以再說一遍麼?”

    “您說沒有阿拉斯加蟹,那我就問您有沒有洪都拉斯蟹。”

    “請原諒我的無知……請問洪都拉斯蟹是什麼……”

    ……

    白葉在地窖裏找到了他想要的東西。啤酒是成排桶裝的,取上一點,看都看不出來。煙葉也是,他能搞到非常純的煙絲。他溜出地窖的時候,管理員還在打電話。他看上去都快要哭出來了。

    白葉躡手躡腳地回到樓上。

    現在,比較愁苦的是如何讓龍昀乖乖吃下去。關野先生既已發現這兩樣東西混合起來,會造成他的魔化提前,應該已經提醒過他不要碰了。

    白葉在房間裏逛了一圈,發現了水杯。

    他掂量掂量手中的啤酒,倒了一點在水裏面。

    金黃的酒液滲入水裏,立刻就變淡了,泡沫也不那麼豐厚。白葉嘗了嘗,味道不嘗不太出來,不過還是有。

    白葉又加入了更多的水稀釋。

    直到完全看不出來曾經在裏面倒過酒。

    白葉的想法很簡單。龍昀總要上他這裏來的,來了就要喝水。那就兌到水裏,讓他嘗不出來好了。對龍昀起作用的是啤酒裏的物質,和濃度沒有關係。多喝多喝,總會有點影響的。

    煙葉也是。

    他最後,將煙葉放入了香薰爐中。為了掩蓋煙草的味道,特意換了一味非常辛辣的東方香料。

    做完這些,他開始考慮一旦龍昀魔化,他該怎麼辦。

    白葉的計畫是,在眾人面前馴服龍昀。

    要達到這個目的,他需要做到兩點。

    首先,在其他人到達之前控制住龍昀,既不能讓他逃脫,又不能讓他把自己給殺了。

    他想到,上次關野先生交給他的禁錮魔法。這次,他需要將它變得更加強力且牢固。

    白葉在房間裏轉了幾圈後,掀起了客廳裏的地毯,決定在這裏繪製魔法陣。因為關野先生告訴他的禁錮符文不針對正常人類,只會對魔物生效,所以提前發動完全沒有關係。毯子蓋上就萬事大吉了。

    接下去的這一步更難。

    白葉目光落在自己的手心上。

    魔法。

    與生俱來、印刻在自己腦內的封魔符文。

    他需要將它找出來,然後進行大量的訓練。

    大量的訓練……

    思及此,白葉打了個電話叫來御醫:“大夫,我最近睡不好,你開些安眠藥給我好不好?”

    御醫答應下來。隨著現代醫學的發展,安眠藥可以做到好無副作用,小朋友也可以吃。只是御醫不敢給他多開,“每天晚上給你一顆。”

    “好的。”

    ******

    龍昀踏入白葉房間的時候,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空氣裏浮動著陌生的濃香。

    眼前的少年緊張地問:“怎麼了?”

    龍昀溫柔地笑:“換香薰啦?”

    白葉誒了一聲,放下心來,臉上羞羞澀澀:“好像有點太濃。”

    “跟你不配的。”

    “這有什麼配不配的,我又不懂。”白葉非常老實地說。

    “你一直都蠻清淡的。”

    “我也經常吃速食麵。”

    龍昀差點笑出聲,但努力憋住了,嗯了一聲。

    “找我有什麼事啊?”白葉問他。

    “沒事不能找你了麼?就剩下那麼幾天了,過一天,少一天。父皇和母后都給你定好去哪里了。你喜歡園藝?”

    “都一樣的。”白葉輕輕地說,“我就想做一件事,做不成,其他就都無所謂了。”

    龍昀沒有再問下去,他們倆都心知肚明,白葉最想要做的就是救出他的父母。這件事談了也徒增傷心。

    “你渴不渴?”白葉剛坐下,又跳起來給他倒水。

    龍昀笑著點點頭:“渴啊,怎麼不渴?”

    白葉被他笑得低下頭去,默默把杯子遞給了他。交接的時候,龍昀纖長的手指搭在了他的指尖,又若無其事地挪開了。白葉覺得指尖燙熱,縮到了背後握著。

    龍昀握著杯子,垂眼一掃,喝了下去。

    龍昀身為皇子,從小就金貴得很,吃穿用度無一不是最好,因此生理敏感度很高。有則童話故事說,有一個公主,睡在好幾十層的被褥上,還能感覺到最底下塞得那顆豌豆,說得就是這種可怕的敏感。

    也就是說,龍昀的五感比別人更加敏銳,可以分辨出常人無法辨識的資訊。

    比如說,濃香背後的煙草燃燒味,千分之幾濃度的麥芽糖香,還有安眠藥微苦的味道。

    龍昀放下杯子,笑著問白葉:“還有麼?”

    白葉哦了一聲,雙手接過他的杯子,跑回去為他為他倒水。

    就在這時,白葉驀然發現落在地上的安眠藥包裝袋。

    他整個人都懵了,他怎麼把這種東西隨便放。

    包裝袋突然被踩在腳下。

    龍昀俯下身來,在他耳邊曖昧道:“水滿出來了。”

 22

    溢出的水像是一條微型瀑布,從桌沿落下,濺起在他的鞋上。

    白葉簡直心都拎到了嗓子眼,死死盯著他的左腳。整個人都滾燙的,不止因為噴在他耳側的灼熱呼吸。他拿不准,自己應該做些什麼去吸引龍昀的目光,還是什麼都不要做,避免太過刻意。然後他意識到他發愣的時間太久了。溢出的水已經變成纖細且斷斷續續的水痕。

    幸好在這種曖昧的氛圍下,沉默不算太過古怪。

    回過神來的白葉終於發聲:“我、我去拿擦布……”

    “要宮人來收拾就好了。”

    “這點事情,麻煩人家做什麼,又不是沒有長手腳。”

    龍昀歪著腦袋盯了他一會兒,長長地哦了一聲,“那好吧。我去拿,你乖乖等著。”

    隨即轉身離開,絲毫沒有發覺自己腳下踩到過什麼。

    白葉松了口氣,連忙拖著腳底,把安眠藥包裝袋送進櫃子底下的縫隙裏,再也看不到為止。

    ******

    龍昀回來的時候,那片小小的安眠藥包裝袋已經看不到了。白葉一副死裏逃生的模樣,看到他,眼睛閃躲了兩下,低下了頭。

    龍昀輕輕扯了一下嘴角。

    “其實我今天來找你,是有要緊事。”

    “什麼事啊?”

    龍昀猶豫了良久,在他耳邊悄悄說:“你先閉上眼睛。”

    白葉紅著臉瞟他一眼:“這種事情,我也是有點知道的,我閉上眼,你就親我了。”

    “讓我親一下又有什麼關係呢?”龍昀流露出傷心的神色,“以後都不能在一起了,我們卻都還沒有好好的親吻。”

    “我沒有不願意。”白葉見他情緒低落,坐到他身邊安慰著他,有點懊悔自己為什麼要戳穿他的浪漫伎倆。他說那番話,只是覺得龍昀總把他當做什麼都不懂的小孩子,他想證明自己並不是渾然無知,根本沒有拒絕的意思。

    自己一意孤行地實施著計畫,如果成功的話,他們還會有很多以後。可是這一切,龍昀尚不知曉。對於他來說,這可能就是最後的渴求了吧。如果拒絕,他該有多失望。

    白葉想著,閉上了眼睛,靠近他,微微仰起腦袋。

    龍昀輕輕捏住了白葉的下巴,神色迷離地撫摸著他顏色淺淡的嘴唇,“你剛才不肯閉眼,那這一次你要睜著眼睛,清清楚楚看著我。”

    白葉沒有言語,只是聽話地睜開眼睛,雖然眼裏滿是鬱悶。

    他不太敢與龍昀對視,總是害羞地低下頭去。他努力想要裝作正常一點,但是看到龍昀英俊端正的臉,他就不受控制地被蠱惑。他覺得這樣很丟人,一眼就會被看穿,還很花癡。

    “現在把舌頭伸出來。”

    白葉瞪了他一眼,乖乖地把舌頭伸得很長,像吊死鬼。

    龍昀差點又要笑場。

    “我不是要檢查你的舌苔……”龍昀苦笑著搖頭,“一個舌尖就可以了。”

    白葉把舌頭縮了回去,仔細思考了一下,微微啟齒,伸出一點舌尖。因為這樣感覺很傻,他又把舌尖卷成了u型,認真地用眼神詢問著他,對麼?

    龍昀凝視了他一會兒,俯身纏住他的舌尖,納入口中……

    這是一個很激情的吻。唇齒交纏,抵死纏綿。白葉覺得自己被奪走了呼吸和意識,他的呼吸被龍昀佔據了,口腔裏最為敏感的地方被他反復舔/弄著,四肢也被他纏繞著,兩個人跌跌撞撞倒在了沙發上。兩人之間的熱度在不斷升高,白葉被按在他身下,感覺到了危險。當龍昀離開他的唇舌,沿著鎖骨一路往下吻的時候,白葉推開了他。

    “不可以麼?”

    龍昀委屈地望著他,修長的手指按在了他腰部以下比較尷尬的位置,白葉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龍昀的手指輕輕貼在褲縫上緩緩摩挲,白葉感覺得到。

    白葉咽了口口水,掃開了他的手,把雙腿豎起來,用膝蓋擋在了自己和龍昀之間,“你別這樣……”

    “你都有感覺了。”

    “我自己會去沖涼水的。”

    龍昀誘哄他:“沖涼水不單不舒服,長此以往,還要得病的。”

    白葉的神情有點緊張。

    龍昀見機,湊上來扒他的褲腰,要往裏張望。

    白葉按住了他的手:“沒有什麼好看的。”

    “好看的。”龍昀紅著臉,揪著他的褲子,“你哪里都很好看,很漂亮。”

    白葉像是看神經病一樣看著他。

    “我可以讓你很舒服。”

    “我知道。”

    龍昀挑了下眉:“你知道?”

    “……知道一點,就是吹簫。”白葉一本正經地說。“這個不大好。”

    “我是吹簫,又不是吹奇怪的東西。”

    “可你就是吹奇怪的東西啊。”白葉看他耍無賴,有些著急。

    龍昀再一次笑場了。

    在他笑完,眼前又出現了白葉放大了的臉。

    白葉主動吻了他。

    是很輕的吻,感覺卻很不一樣。白葉總是在配合他的步調,龍昀有時候會懷疑他是不是天性溫順。但他此時此刻覺得,對於再溫順的人來說,吻也是不會輕易施與的。

    白葉離開了他的嘴唇,抵著他的鼻尖,摸了摸他的臉:“親你一下做補償。”

    龍昀很快明白過來,這是對不准他吹簫的補償,覺得有些哭笑不得。

    白葉繼續輕而堅決地說:“以後也不要輕易給別人吹簫。”

    龍昀馴順地將臉埋在他肩頭:“從來不。因為你才想的。”

    “我也不敢。萬一你中途魔化,咬我一口,那我以後都是太監了。”

    龍昀鬆開了手,跪坐在地,在沙發上撐著自己的腮幫子,眯著眼睛問他:“什麼叫我萬一中途魔化呢?”

    白葉一驚,萎了。

    他在龍昀的飲食中添加了煙草和啤酒,會誘發他魔化,這件事只有他一個人知道,龍昀是不知道的。他怎麼突然就說漏嘴了呢?

    “就是……關野先生說,你吸了我的血,提前回到正常態,不知道後續還會不會魔化,讓你注意一點啊。還讓我們都不要掉以輕心的,你忘記了麼?”

    龍昀垂下眼睛,思考了幾秒鐘,重又笑了起來:“好像是有這麼一件事。”

    他接著拍拍白葉的腳趾:“所以是怕我魔化一口吞掉你的小老弟麼?”

    白葉把腳趾縮了回去,並不回答。

    “那……白葉,如果我不會魔化,你願意麼?”

    “什麼事。”白葉覺得他應該不止在說吹簫這回事。

    龍昀扣住他的手腕,親吻了一下皮膚最為單薄的部位,簡明扼要道,“所有的事。”

    “等你不會魔化了再說。”

    “根本不會有那一天。”龍昀沮喪地坐在原地望著天花板,“也許我已經知道你的意思了。”

    說完這句話,他起身想走。

    他的手被牽住了。

    “願意的。所有的事。”

    龍昀輕笑了一聲,轉過身來,“所有?我會和你做/愛。”

    白葉並沒有流露出大驚小怪的表情。他並不覺得做/愛是什麼大事,如果這是龍昀喜歡的,那很好。只不過他腦海裏浮現出的是另外一個場景。如果他們可以在一起,他想帶龍昀玩彩色玻璃彈子。也許有點幼稚,不過那對他有特殊的意義。

    “而你……我猜你會和我玩彩色玻璃彈子。”龍昀彈了彈他的腦門,仿佛會讀心。

    龍昀夢見白葉在每個城市遊蕩,撿那些彈子。找彈子的時候,沒有虐待,沒有工作,沒有明天早餐的困擾,白葉開心得像一個普通的小孩。他搜集的每一顆都代表著他真正快樂的那少許時光。現在他想分享給自己。

    白葉的眼睛亮了:“你知道?”

    “你忙著搜集那些亮閃閃的小玩意兒,哪兒都帶在身邊,因為是唯一的玩具所以特別珍惜,對麼?不過你要分享給我的話,現在就可以。”

    白葉搖搖頭:“你病好了,我再和你玩。”

    “你說得好像我明天就能好似的。”

    白葉不說話。

    “立下這樣的誓言,也許你這輩子都不能和我玩了。”

    “那我就再也不碰它們。”

    “那些彈子對你來說,是很特別的東西。”

    “但你是我最喜歡的人。”白葉說,“所以我用最特別的東西來許願,希望能靈一點。”

    兩個人對視著,臉上都掛著安靜的微笑。白葉很平靜,龍昀則遠不像他表現出來的那麼平靜。他的內心深處在尖叫,他想立刻馬上帶著白葉遠走高飛,什麼都不要管了。他得到了他夢寐以求的愛,而且發現那份愛意比他想像得更好。被白葉喜歡上是多麼幸福的事。

    微笑首先在龍昀臉上褪去了。

    “雖然很高興但是……我們註定沒什麼結果。”他替白葉理了理衣領,眼神迷離道,“會有其他人對你做這些事,男的,或是女的。不是我。”

    白葉凝望著他:“那你不做點什麼麼?”

    “我什麼都做不了。”皇子溫柔地摟住了他,然後埋首在他的發間,用唇瓣抵著他的耳垂說道,“你來做更合適。”

    正當白葉揣摩著這是個什麼意思的時候,皇子鬆開他的腰,倒在了沙發上,發出了輕微的鼾聲。

    白葉瞥了眼水杯。

    藥效也太強了吧,見效好快。

    白葉拍拍龍昀的臉:“皇子哥哥,皇子哥哥?”

    龍昀的胸膛起伏著,閉著眼睛沒有回答。

    白葉想了想,趴到他耳邊吹著氣:“皇子哥哥,我——想——給——你——吹——簫——”

    龍昀還是沒有反應。

    白葉放心了,搬著他的腿腳把他整個人搬到沙發上,然後撥弄了一下他腰上的刀鞘。

    這個刀鞘從來不離身的。

    白葉握住刀柄,毫不猶豫地抽刀。

 23 V三合一

    刀柄上面是鋒銳的刀刃,但是看起來很新,並沒有白葉所想的冷光。他知道真正的魔刀已經被毀掉了,現在這把只是替代品。雖然是好刀,但沒有到傳奇的地步。

    但是從刀鞘中,有一絲黑氣幽幽地飄了出來,懸浮在空氣中。白葉感覺到一絲不自在的被窺探感,他覺得這些黑氣像是某種有意識的生物,謹慎地在他眼前翻騰。

    這就是刀魔。他頭一次遇見龍昀的時候,他拔刀,房間裏就充滿著黑氣。後來他魔化的時候,也是黑氣纏身。這些黑氣組成了刀魔,現在寄生在龍昀的身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醒來,吞噬龍昀的靈魂。

    那麼,如何封印?

    到目前為止,他所掌握的唯一一個魔法,就是空間門。空間門顯而易見對刀魔並沒有用。

    但是關野先生說,封印刀魔的魔法就印刻在他身上。他可以像是使用其他符文一樣去使用它:“符文只是魔法的一種形式而已,還有其他很多途徑挖掘。魔法和科學一樣,非常簡單。”

    他的眼睛突然亮了起來。

    他想到,從前他使用空間門,都是有意識地去繪製。但是有時候空間門的魔法會自動從他腦袋裏跑出來,跑到經手的子彈上,讓子彈成為附魔武器,從而給他帶來很多困擾。這種印刻過程中,他並沒有去繪製符文。

    無意識地使用……

    他思考了一下,對著空氣中漂浮的刀魔伸出了手。

    閉上眼睛,他能感受到魔法力量在他身體裏面翻騰,就像他每次繪製符文時候的那樣。

    這次,他的手指沒有淩空移動,繪製任何圖形。

    他只是想著:“封印。”

    在他想到這個詞的瞬間,魔法力量湧/出他的手心,自動結成一道紅色的魔法陣。那道魔法陣非常暗淡,而且白葉看不清它的構造,這說明它應該已經超出他可以理解的範圍之外了。紅色魔法陣自誕生之後不斷擴大,開始遠離他,向刀魔靠近。並且在這個過程中,從垂直翻轉為水準,懸浮在刀魔的上方。

    刀魔似乎感覺到了危險的降臨,開始有了逃脫的跡象。黑色煙霧突出許多棱角,不斷下沉,希望能夠逃脫頭頂的禁錮。這個時候,紅色魔法陣突然下降,旋轉著將黑色煙霧禁錮在中央,然後不斷收縮,最後變成了封/鎖黑色煙霧的一道光球。

    白葉驚訝地靠近,發現光球內部的刀魔已經被勒得極細,有如聳動的蚓蟲,無法突破屏障。

    只是光球的顏色也隨著時間的推移愈發黯淡了,不一會兒,紅色屏障就自動消失,吐出了裏頭毫無生機的刀魔。白葉看了看自己的手心,然後搖搖晃晃地跌坐在地上。

    這個魔法,非常消耗他的精神力。他現在覺得腦子裏像是被針紮一樣得疼,而且非常疲憊。不過想想也是,這可是可以對付刀魔的封印魔法,會比空間門更難駕馭也是正常。第一次意念施法可以成功,他已經很開心了。

    不過他沒有注意到,刀魔在空中飄散了一會兒,漸漸靠近了他。

    離他越近,刀魔的移動速度越快,然而並不像是刀魔有意如此。它像是隨波逐流一般,被一股看不見的引力收入了白葉的指尖。

    白葉先是一愣,然後發現這並沒有對他造成什麼壞影響。相反,他覺得自己的精力恢復了一些。

    “可以這麼做。”白葉躺在地毯上想,“可以那麼做……”

    白葉這樣想著,睡了過去。

    過了一會兒,沙發上的龍昀睜開眼睛,確認白葉躺在地毯上呼呼大睡。自己的刀鞘放在桌子上,沒有擺好。他把刀柄插上,掛到了腰間,然後把白葉抱去了床上。

    他的身體具有極強的抗藥性,安眠藥對他沒有用。但是他願意配合他的小朋友。

    安頓好白葉,他短暫地出門,給他的哥哥打電話。

    “你還要多久才能回來?”龍昀正對著他祖先的油畫肖像。畫框明亮如鏡,印出他佈滿血絲的臉。“我就快要發作了。”

    “我從來不知道我對你如此重要,我的小弟弟。”

    “你這次很重要。”龍昀吩咐,“你得比任何人提前到達現場,處理每一點血跡。”

    “哦?”

    “可能會在地板上,可能會殘留在容器裏……我猜測是容器。你得毀掉那個容器。”

    ******

    第二天,白葉在床上醒來:“誒,早上了啊?”

    “是的。”龍昀望了眼窗外的陽光,“昨天不知道怎麼了,就睡了過去,到現在還困。”

    白葉打了個哈欠:“我也這樣。”

    “那就再睡一覺。”

    龍昀站起來,把天鵝絨窗簾拉上。一點光都不透,屋子裏瞬間就與夜裏沒有兩樣。

    白葉釋放封印魔法太過疲乏,果然又耷/拉著眼睛,腦袋一頓一頓。

    “睡吧。”龍昀哄他。

    “我……”白葉向他伸手。

    “我就在這裏,哪兒也不去。”

    白葉聽到這句話就莫名安心,沉沉睡了過去。

    龍昀撫了撫他的額發。

    他希望白葉可以養精蓄銳,演漂亮的一出戲。

    ******

    後來幾天,龍昀每天都呆在白葉的房間裏,足不出戶。若是在平時,皇帝一定要教訓兒子品行不端,但現在,他們對龍昀抱有愧疚之心。留給他們倆相聚的時間委實不多了,皇后每次去探望,兩個孩子都手牽著手,用沉默來表示逆來順受,以及逆來順受下的不甘心。見到這幅場景,兩位陛下也著實不忍。

    哈德良離宮被一片壓抑的氛圍籠罩著,每個人都似乎在等待些什麼,卻又無法確定。

    就在這個當口,皇家侍衛忽然沖進了書房:“陛下!皇子又失控了!”

    皇帝手中的鋼筆噗一聲,落在了桌子上。

    ******

    白葉沒有想到,他只是回個頭的功夫,龍昀就變了。

    那是一個尋常的午後,兩個人吃完午飯,龍昀勸他去睡午覺。

    龍昀刀鞘裏今天新產生的刀魔已經被他吸收殆盡。白葉既然沒有訓練物件,就樂得吃得多睡得也多。他要儲備更多的精力,否則到時候鎮不住龍昀。

    結果他洗了個蘋果,就聽見背後的奇怪聲響。

    那是指甲在伸長,嗶嗶啵啵的聲音……

    白葉回頭,客廳裏面閑閑倚著的龍昀,不知道什麼時候變了模樣。

    他在那裏,白髮如雪,一雙眼睛恍如燃燒的炭火。伴隨著扭頭的動作,朝他咧了咧白森森的牙齒。

    白葉抄起廚房裏的水果刀,異常冷靜地沖了出去。

    魔物見獵物反擊,反倒更有興致,一躍而起握紙成爪朝他抓來。

    白葉借著光滑的地面一個矮身,就從茶几底下敏捷地滑過,溜到了另一邊。魔物撲了個空,發出一聲低吼,旋即又不管不顧地追了上來。

    在魔物沖到近前的那一刹那,白葉掀起了地毯,一掌擊在地面。

    地面上的禁錮符文瞬間充能,散發出強烈的光芒。懸停在半空中的魔物去勢一頓,被藍紫色的電火花捆綁,發出尖銳的嘶吼。

    白葉近乎冷靜地望著眼前發生的這一切,默默地將水果刀懸在自己的手腕上,豎直割了一刀,將手腕湊到碗狀果盤裏。這樣割腕流/血特別快,很快就有了半碗之多。

    白葉將碗放在地上,踢進了禁錮魔法陣中。

    “喝吧。”白葉說。

    魔物幾乎即刻就停止了嘶吼。他絲毫沒有在意眼前的人說了些什麼,炭火一樣的眼睛裏,流露出貪婪的光芒。他跪伏了下來,捧著果盤飲血,很快就把血喝幹了。

    白葉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喝完,仔細觀察著他身上的變化,黑氣有所收斂,歸於平靜,這說明抑制效果良好。他知道,以他現有的魔法力量,斷斷沒可能將魔化的皇子變得正常,但他的血中自帶封印。如果有血在前,他可以將戲演的漂亮。

    在將果盤舔乾淨以後,魔君再次朝白葉發出吼叫,這次是在表達自己的不滿。

    白葉捂著手腕,搖搖頭。魔物大怒,將果盤砸到了他身上。白葉彎腰撿起果盤的碎片,上面沾染著魔物濃稠的唾液。這唾液是他現在最為需要的。

    白葉握著碎片,懸在傷口上方。唾液下落,在半空中牽扯出絲線,最後啪嗒,淋在他大出/血不止的手腕上。

    清涼的感覺滲入了組織內部,涼到發燙。

    血管閉合,翻開的皮肉新生……傷口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

    魔物的唾液有治癒的效果,這是他上次發現的。魔物吮/吸他的大動脈後,龍昀幫他簡單處理了一下傷口。等他醒來之後,脖子上的傷口已經很癢了。後來回宮來,御醫也說沒什麼事。所以白葉就推測,魔物本身極強的自愈能力,也讓他的唾液帶上了這種神奇的效果。

    滴落在地的血液越來越少了,魔物死死盯著白葉的腳邊,在禁錮魔法陣中不停衝撞,想要衝出來舔乾淨那幾滴血液。

    “不會放你出來的。”白葉輕聲道。

    回應他的是魔物的怒吼。

 

    “繼續叫。”白葉打開了厚重的房門,讓魔物淒厲的叫聲隨著走廊傳出去,讓每一個人聽到。這嘶吼對於白葉來說,是最好的求救。

    “白葉少爺!”很快,門外就傳來了皇家侍衛的腳步聲。

    “快!皇子魔化了!去通知每一個人!”

    “白葉少爺,請您跟我們一同撤離!”皇家侍衛擋在了他身邊。

    “不用了。”一個清朗疏遠的聲音突然在背後響起,不知什麼時候,一個手提行李箱的年輕人站在白葉身邊,沒有人發現他的靠近。他撥了撥鼻樑上的銀邊眼鏡,“你們去做你們該做的。”

    皇家侍衛都流露出敬畏的表情:“是,太子殿下。”

    太子?

    白葉望著他,臉上的表情很是警覺。

    他的計畫裏沒有考慮到這樣一個角色。

    “不用害怕。”太子這樣安慰著,神情卻有些敷衍,表示他對眼前的小男孩和即將發生的事都毫無半點興致。

    太子走進房間。他魔化的弟弟對著他咆哮,使得他搖搖頭:“嘖嘖嘖,老三啊老三。”

    然後,他打開行李箱,將地上破碎的碗狀果盤撿起來,用一條白手帕擦乾淨,施施然地放進箱子裏。

    做完這一切,他闔上行李箱,重新站了起來。看起來依舊是個剛剛回家的旅行者。

    這個時候,關野先生保衛著兩位陛下趕到了現場,荷槍實彈的皇家侍衛沖進門來,將魔化皇子團團圍住。並沒有人顧得上皇太子。他被人流擠得不得不往後挪挪,最終找到了房間一角站穩。

    白葉最後一次看向皇太子的時候,他發現了,對白葉點頭微笑。

    那種微笑,就好像是有涵養的觀眾對雜耍演員所做的那樣,而且他知道接下來的表演是什麼。

    令人恐怖。

    ******

    這個時候,禁錮魔法製造的結界逐漸變淡,在龍昀的衝撞下散發出一道道金光,顯然已經承受不住多少衝擊。皇后忍不住大叫:“白葉,回來!”

    他們在門口,皇子就在他們眼前,而白葉,白葉因為害怕呆在房間裏。皇家侍衛沒辦法進行營救,他們中間隔著魔化的皇子。

    突然之間,禁錮魔法陣收縮,消失。皇子仰天發出了一聲長嘯,仿佛躍出陷阱的頭狼。

    “開/槍!”皇帝乾脆俐落地揮手。

    “等一下!”白葉大叫。

    皇家侍衛的手指扣在扳機上,微微顫動,瞄準著面前那個低著頭一動不動的魔物。

    “我能對付他!”

    魔物背後,傳來白葉還顯稚/嫩的聲音。

    魔物聽聞,抬起頭來,嘴邊帶著一絲詭笑。

    “不……”皇后變了臉色。

    那一瞬間,魔物借著旋腰的動作,拔刀!

    刀已經完全變了,有如黑夜,劈空朝白葉的脖頸斬去!

    “白葉!”皇后大喊。

    “你沒法傷害我。”

    白葉絲毫不亂,向前平推出手,手心裏凝出一道紅色魔法陣。

    能劈開亂石的刀尖,以無比流利的姿勢斬入魔法陣。

    在魔法陣的這一面,它是無堅不摧的利刃。

    而在魔法陣的另一面,黑氣四散,仿佛滴墨入水,飄渺如煙。

    最利的無形之刃,被魔法陣切斷了,斷口齊整如墨線,斷刃無影無蹤。

    “該清醒了!”白葉大吼!

    魔法陣自他手心裏脫出,從垂直翻轉為水準,懸浮在魔物的上方。

    魔物抬頭,第一次流露出除貪婪之外的其他表情。他身上的黑色煙霧不斷翻騰著,告訴他危險的降臨。但是他本身的力量卻因為封印的籠罩而流失。他拄著刀單膝跪下,似乎無法承受頭頂的威壓。

    就在這個時候,紅色魔法陣突然下降,自上而下掃過魔物的周/身,仿佛為他做了一次洗禮。待魔法陣收縮入他體內之後,躺在地上的,已經不是魔物,而是皇子了。

    白葉松了口氣,亦是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眼前的一切都變慢了。

    皇后的哭聲、皇家侍衛的腳步聲、關野先生焦急的問話,都變得遙遠而空靈。

    白葉抬眼,看著面前安安靜靜的龍昀。他在離他不遠處,是一切喧囂中唯一寧靜的那一個。

    白葉朝他伸手。

    手心裏觸摸/到了柔軟的東西。是龍昀的手指,纖長得像個女孩。

    視野最後顛簸了一下,白葉終於一同闔上了眼睛。

    他有未來了。

    他們有未來了……

    ******

    “你怎麼會來這裏?”皇帝面對著皇太子,臉上是難以掩飾的莫名其妙。

    哈德良離宮不是皇宮,純粹是看押龍昀的不祥之地,皇帝避免讓其他兩兄弟踏足這裏,一方面是他們幫不上忙,另一方面是維護小皇子的自尊心。

    “母后給我相親,我拒絕了,他很傷心。我回來補償他。”太子淡淡地說,推了推眼鏡。

    皇帝收回了驚訝的表情:“唔……他很喜歡那個孩子,我也是,希望他可以和我們成為一家人。可他喜歡龍昀。你這樣的,比起老三,實在是沒什麼希望。”

    龍旭抬眼,從鏡片上方直視著皇帝。

    “就是這樣。”皇帝指著他的眼睛仔細端詳,用非常中肯地語氣評價道,“你的瞳孔看上去真黑,眼神又淩厲,我估計你是娶不到什麼老婆的。你應該像我這樣,”他指指自己的眼睛,“看到了麼?溫暖一點,帶上笑意,這樣會有親和力很多。老三就總是笑呵呵的,這就是為什麼他桃花運那麼好。”

    皇太子依然從鏡片上方直視著皇帝。

    皇帝放棄了,倒回自己的椅子上:“我估計你是娶不到什麼老婆的……我以前一直為龍昀發愁,然而他的終身大事現在已經解決了。”

    “我會解決我自己的終生大事。”

    皇帝篤定地搖搖頭:“我一定不會喜歡你為自己決定的終生大事,我有預感。你主意太大了……我說你不會是個異性戀吧?”

    皇太子搖搖頭。

    皇帝松了口氣:“幸好不是。現在女性太稀少了,我不知道上哪兒給你找個合你心意的女孩子,男孩子倒還好找些。”

    說完他揮了揮手,“去吧。我估計這次相親,你要白跑一趟了。出去的時候別帶上門,把門外的老三叫進來。”

    皇太子離開了座位。很快,他的位置上坐下了龍昀。

    “你最近發病很頻繁。”皇帝假裝不經意地翻著關野提交的事件報告,眼神卻明顯不在白紙黑字上。

    “我今年原本應該魔化半個月,但現在,兩次加起來不到48個小時。”皇子交疊著雙手,斟詞酌句地說。

    “今年還沒有結束。你什麼發病什麼不發病,我已經徹底搞不准了。”

    “你搞准也沒有什麼用……”皇子摸了摸鼻子,“只要白葉在我身邊,我就會沒事。”

    皇帝知道他說得是真的。他們都親眼看見了。關野調查了整起事件,覺得皇子的魔化不規律是因為上一次沒有釋放完所有的黑暗力量。而他給白葉魔法力量的評價是:無法測量。

    白葉是個天才。十五歲的他依靠自己的力量,治療了龍昀。

    “他才十五歲——”皇帝再一次重複。

    “他沒有受過任何魔法訓練,以後會做得更好。”

    皇帝凝視著自己的兒子:“似乎除了讓你們雙宿雙/飛,沒有任何其他辦法。”

    皇子一拍手,站起來浮誇地向他現了個禮。

    “你知道這都是看在白葉的面子上。如果不是親眼看見他三兩下就能把你制/服,我們也不會改變主意的。為此你川貝叔叔跟我們大吵了一架,至今不肯回電。我挺擔心白葉到了白薔薇軍校會被他丟出來,還有你。”

    皇子只聽到了第一句:“您這麼誇他,我比從您那裏得到我自己的獎賞還要開心。”

    皇帝挑了挑眉,從抽屜裏掏出一個禮盒,丟給了他。

    皇子接過,打開,裏面是一枚碧藍的戒指。

    “海藍之謎?這不是母后的婚戒麼?”皇子拿起戒指,在燈光下欣賞著晶體內部複雜的結構。

    “現在是你的了。”皇帝說,“喜歡就定下來,越快越好,定下來就是你的了。”

    “他早就是我的了。”皇子闔上首飾盒的蓋子,把戒指藏到了褲袋裏。“還有什麼事麼?沒事我可走了。”

    “走吧。”

    皇帝眼看著兒子離開,笑著倚在了靠背上。他決定今天晚上開瓶60年拉菲蒂尼,這是值得喝上一杯的喜事。

    皇子出了門,回到了白葉的房間裏。白葉還睡著,有宮人在他房間裏整理,見到他都恭恭敬敬地行禮。

    他命令宮人:“把這兒的東西都換成新的。”

    宮人稱是。

    “熏香換成我房間裏的那種。這味道太濃烈我不喜歡。”

    眼看著所有的罪證從房間裏抹去,皇子挑高了唇角,在白葉額頭上輕輕留下了一個吻。

    他們有未來了。

    他們有未來了……

    ******

    皇后敲開了校長的書房。

    校長轉過身去不願意看他的臉。

    “我知道你對我們的決定很生氣。”皇后把手擱在他肩膀上。

    “你們不相信我說的話。”校長忍了半天,沒有把火氣忍下去,“白葉踏入軍校的那一天,一切就就開始了!他是那個關鍵人物!”

    “也許事情會朝好的方向發展,也許不是。但是,問題不在這裏。關鍵是,龍昀和白葉,他們戀愛了。”皇后拍拍他的肩膀,“曾經全世界擋在我們面前,也沒有阻止我和龍隱走到一起,而生死都沒有把你和年博士分開。我們都有過那時候,不是麼?把某個人當成唯一的理想。龍昀和白葉應該有這樣一個機會去實現自己的理想。龍昀是我的小皇子,白葉是西樓的孩子。我,你,西樓,我們三個當年拼盡一切,不就是為了我們的子孫後代可以自/由地長大,相愛,幸福下去麼?”

    “如果代價是全世界呢?”

    “我拯救過全世界。”皇后直起身來,倨傲地說,“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再來一次。川貝,你還願意站在我身邊麼?”

    校長哼了一聲。

    過了許久,他把手搭在了皇后落在他肩膀的那只手上。

    依舊和許多年前一樣。

    ******

    關野沒有料到校長會來拜訪他。他今天穿著繪有骷髏的夏威夷t恤,底色純黑,似乎在昭示著他的心情非常糟糕。

    “他怎麼會突然魔化?”

    “您是說皇子麼?皇子這次的魔化,整個的情況都很不穩定。魔化提前開始,又被打斷,之後再次發作也是有可能的,這個我都不能確定……”

    “那他萬一在學校裏也這樣怎麼辦?”

    關野在校長的逼問下,咽了口口水,“有白葉少爺在,皇子應該不會有什麼大問題吧……您也在現場看到了當時的情況,白少爺能夠封印皇子……”

    “你做得到麼?”

    關野搖了搖頭,“我技藝不精,並沒有能力封……”

    校長發出了一聲嘲諷,“你是魔法學院近年來學分績最高的天才學生,是要成為大魔導師的男人。向一個從來沒有接受過魔法教育的孩子低頭,你就感覺不到羞恥麼?”

    關野非常無辜:“這都是天賦。他身上自帶封印符文,我有什麼辦法?為什麼突然要羞辱我?”

    說著在校長面前坐下,鬱悶地把手相交,擱在膝蓋上,生起了悶氣。

    房間裏沉默了一陣後,關野悶悶道,“你只是不喜歡這樣,所以向我發火。您來之前二位陛下對皇子的前景非常樂觀,但是您來的那一天他們就宣佈要將白少爺送走,任皇子自生自滅。這一定是受了您的影響。現在事情朝向皇子有利的一方面發展,您無法阻止,就找我發火。但這有什麼用,做決定的又不是我,是陛下。”

    校長一愣。

    “您很不高興,我也是啊。”關野一臉愁苦,“我好不容易畢了業,有了一份體面的工作,能為銀河帝國的皇室服務,寫信給我媽媽/的時候她都要拿給鄉里鄉親看的。結果皇子動不動要成魔,這算是個什麼事嘛。他逃了,大家質問我;他好了,大家又質問我;連同他未婚妻跟他為什麼天生一對,都要質問我。我哪里知道。我才剛畢業參加工作,怪我咯?”

    關野說到這裏,癱倒在椅子上。

    “行了。”校長從口袋裏摸了幾顆糖出來,攤在手心裏。“挑一顆。”

    關野認真地凝視著糖果,最後選了星空棒棒糖。

    正當他撚起來準備往嘴裏送的時候,校長打了記他的手背,嚴厲地瞪視著他。

    關野把棒棒糖放了回去,選了顆水蜜/桃味的水果硬糖。

    兩個大男人坐在規整了一半的實驗室裏相對吃糖。實驗室裏非常整潔,這在從前是無法想像的,主要是前幾天發生的爆炸摧毀了大部分儀器,如今空了半壁江山。

    見校長情緒歸於穩定,關野忍不住問他,“所以到底為什麼,不希望他們倆個回軍校?”

    “因為未來……”

    校長的聲音很輕,關野沒聽清楚下文。但是他發現,這個總是帶著滿不在乎的表情的男人,在這一刻變得異常嚴肅。

    甚至於傷感。

    關野扶著實驗台坐起來,滿臉驚訝:“誒喲校長,您是哭了哦……”

    “說什麼呢說什麼呢!”校長連忙戴上墨鏡,背過了身去。

    關野從他身側探出腦袋,仔細探究著他墨鏡後的表情。

    校長一把夾住他的脖頸:“看什麼?!”

    “痛痛痛痛痛痛……我是想問,那現在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

    “皇子和他的未婚妻,是要去軍校了的。怎麼辦呢?”

    “我跟你一夥麼?”校長一臉嫌棄,頓了頓,卻還是與他坦誠,“白葉會被分配到戰爭學院。”

    “誒?他不去魔導師學院修魔?”

    “不修。”

    “可是戰爭學院……”

    “怎麼了?”校長橫他一眼,“皇子也在戰爭學院,要做皇妃的人難道不應該做伴讀麼?”

    關野擦了擦鏡片:“似乎有點道理……”

    “二位陛下那裏也有個交代。”

    “可是為什麼呢?為什麼要阻止白葉修魔?”

    校長從實驗台邊離開,撣了撣衣服上的灰塵,故意朝他吹去,“這就不是你該管的了。”

    說完,戴上他的草帽,離開了。

    ******

    白葉醒過來的時候,龍昀站在床前俯視著他。

    白葉認清他是正常的那一個,想去拉他的手,夠到了,卻沒有得到回應。

    “事情跟你算計的,一分不差。”龍昀的聲音雖然依舊溫醇,卻沒有溫度。

    白葉凝視著那雙憤怒的眼睛,很快明白過來他在生氣。

    是的,他當然應該生氣,他警告過自己別那麼做,但是他依舊一意孤行地做了。

    欺騙,隱瞞,利用。

    白葉害怕地縮了縮手,卻意識到這也許是自己最後的機會,大著膽子握了上去,“皇子哥哥……”

    龍昀反手握住他的手腕,翻轉,眼神落在一條細細的紅痕上。紅痕比尋常膚色要深許多,順著靜脈。

    “喂我喝過血。”

    “皇子哥哥……”

    龍昀的眼神落在他的唇上,凝視著,久到白葉以為他會吻自己。然而他卻顧自走開了。

    白葉知道是自作自受,在龍昀不想以傷害他來換取自/由的時候,別有所圖。

    龍昀出門就脫力地扶著牆,緊貼在走廊裏,平復著呼吸。

    他剛才差點就失控了。

    病床上的白葉柔弱得惹人瘋狂。

    但不是時候。

    擒與縱,是到放開線的時候了。

    ******

    哈德良離宮的傢俱很快都蓋上了白布。皇室家族消暑完畢,要啟程回宮了。皇帝和皇后返回帝都,太子殿下出發去遙遠的邊境服役,三皇子與他的未婚妻去往白薔薇軍校上學。

    皇宮裏到處都是忙碌的人。只有太子拎著手提箱和三皇子站在樓梯口,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這幾天你們吵架了。”皇太子漫不經心地說,“你太不應該。母后又把我拉去和他相親。”

    “不是吵架,是冷戰。”龍昀說完之後,頓了頓,又加上一句,“我也不想和他冷戰的。”

    “哦?”

    龍昀聳了聳肩膀:“因為我是一個被欺騙被利用的人,總該生氣一陣子,不然不合邏輯。他要不會感覺到不對勁,要不就會覺得他做什麼我都會包容他,哪種都不太好。而且適度的冷戰是夫妻情趣。”

    皇太子嗯了一聲。

    龍昀壞心眼地構想出未來幾天他會有的待遇:“你知道麼?小白會哄我的哦。”

    皇太子敷衍地看了一下表,把手伸入褲袋裏,朝他點了點頭:“我走了。”

    “誒……”龍昀伸手,但大哥沒有回頭。他滿腔的少女心沒有地方訴說,實在忍耐不住,打電話給他的二哥:“我戀愛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恭喜你!!!快告訴我全部!!!!!!啊我就要有弟妹了,我天!!!!我不知道在你們的婚禮上我要穿什麼衣服!!!!!”

    白葉下樓的時候,龍昀正在眉飛色舞地講電話。看到他,直接掛掉了,又恢復了一臉冷漠的表情。

    白葉背過身,往下拖拉自己的拉杆箱。

    還沒走下第一道臺階,就有只手接過了箱子,拎了下去。

    “謝謝皇子哥哥。”白葉低聲道,不知道龍昀有沒有聽見。

    但是龍昀等他了。他在門口,戴上了墨鏡遮擋*的陽光,望著他的方向。

    白葉愣了一下,然後加快腳步追了上去,挨在他身邊。

    他希望他們這是和好了。

    ******

    白葉整個人趴在舷窗上。

    漆黑一片的宇宙,目力所及有一顆淡藍色的星球,星球上空飄蕩著巨大的星際戰艦。那是天鷹座魔法力場所在地,白薔薇軍校。他離當年父母出事的地點,只有一天的行程了。

    “白葉,你該去吃午飯了,校長和皇子在餐廳等你。”背後傳來一個稚氣的聲音。

    白葉回頭。

    穿著蘿莉裝的小女孩牽著小熊站在他背後,一臉面癱。她的形體是透明的,透過她的身體可以看到艙門。

    “好的,加百列。”白葉對她微笑。

    “你成天躲在房間裏看星空,已經看了七天了。”加百列平淡地指出。

    “是啊。”白葉回答。

    白葉並不是沒有坐過星艦。只是從前他不是偷渡客,就是被人販子裝在貨艙裏偷運,那時候想要看一眼星辰都是妄想。所以白葉像是第一次星際旅行一樣興奮。

    “真是奇怪的人。”

    加百列說完這句話,身形顫抖了兩下,憑空消失了,和她來時一樣無聲無息。

    一星期以前,皇帝下達了最終旨意,讓白葉陪同皇子去往白薔薇軍校念書。校長當場氣得跳腳,然而皇帝的旨意不容違逆。白葉由此離開了哈德良離宮,與皇子、程旭一道登上了校長的私人星艦“不想上班號”。加百列是星艦的智慧系統。這個ai一直以小蘿莉的形體出現,照顧著船客的起居。白葉猜想這也是出於校長的惡趣味。

    白葉一路小跑著前往餐廳。餐廳裏,關野和校長正在碰啤酒。

    見到白葉,校長就惋惜道:“龍昀已經吃完走了。”

    白葉一聲不吭地坐下吃飯。

    自從上船以來,白葉還沒有見到過龍昀。雖然船艙很小,但龍昀有心避走,兩人抬頭不見,低頭也不見。白葉知道自己的行為冒犯了他,他不想見自己也正常。之前覺得冷戰結束的自己太天真了,龍昀只是幫他提行李而已。不過,白葉還是覺得很甜蜜,大概是因為自己兩隻手都拖不動,龍昀單手就提了起來,顯得力氣很大吧。他就喜歡這樣的,力氣大,可以依靠,有男子氣概。

    校長摸/摸白葉的腦袋,“可憐的小朋友,你男朋友居然跟你吵架——你要吃糖麼?”

    說著從口袋裏翻出一堆糖果,看見棒棒糖,又小氣地塞回去,攤著水果硬糖讓白葉挑選。

    “我不要了。”白葉搖搖頭。

    “誒,吃糖可以培養少女心啊。”校長恨鐵不成鋼地把棒棒糖塞進嘴裏。

    ******

    午餐過後,校長找上了龍昀:“有一件任務交給你。”

    龍昀坐在床上,正在擦拭自己的刀鞘,聞言抬頭:“我這學期學分還沒修滿,很多課沒有上了。”

    “這個好說。”

    龍昀不大樂意,但還是催促校長說下去。白薔薇軍校是帝國的軍事基地之一,身為負責人,又是皇帝欽點的負責人,校長自然而然屬於潘德拉貢家族的陣營。樹大招風,家族並不是沒有對手,有許多隱在暗處的勢力,需要非常手段處理。有時候校長參與的一些事件,會與政局有千絲萬縷的關係。所以龍昀知道不可怠慢。

    “最近有一股勢力,在銀河系各處走私附魔武器。”

    “附魔武器?”

    龍昀皺起了眉頭。

    附魔武器非常稀少,其上印刻的魔法符文傳承自遠古,有著強大的力量。如果有附魔武器武裝起來的軍隊,後果將不堪設想。

    “我得到準確的情報,金銀灣的海盜船長偷了一件附魔武器,將在十天之後交易。”

    “海盜船長……”

    “劫。”校長嚴肅道,“就是那個名叫’劫’的男人。到了軍校之後,你得馬上換乘星艦前往金銀灣,看看能不能查出背後的主顧。”

    “好。”龍昀乾脆俐落地回答。

    “你跟白葉最近在吵架?”校長話鋒一轉,戲謔地盯著他瞧。

    龍昀思考了幾秒鐘,“現在我單方面結束冷戰狀態。”

    校長笑起來。

    龍昀本來就沒有生氣。但是他習慣性以退為進。白葉情知利用了自己,心中愧疚,他也佯裝生氣,希望白葉可以更加主動地接近自己。他希望這份愧疚,能為他在兩個人的感情中爭取到更多。

    只是沒有想到,白葉初入軍校,自己竟然不能陪伴在他身邊。

    這個節骨眼上,他接到了個重要任務。

    龍昀開始擔心,長時間的冷戰、無法提供幫助的自己、新鮮的環境、以及新鮮的人,這些因素加在一起,會給這段感情造成毀滅性的打擊。畢竟兩個人才剛剛開始,承受不起太多失望的。白葉不是非常積極的人,自己如果給他一點小小的阻力,那會是怡情;如果太大,白葉恐怕要縮回去了。

    龍昀決定交代完正事就去找他聊聊。

    正在這時,程旭敲門進來,見到校長在房間裏,不免有些驚訝。龍昀尷尬,校長拍了拍龍昀的大/腿,說了句“齊人之福”,就離開了。

    “很久沒有找你喝酒了。”程旭素來冷漠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淺笑,揚了揚手裏的馬蒂尼。

    “正好有事情找你。我馬上要去金銀灣一趟,學校裏,你多盯著點圖拉真。”

    圖拉真是龍昀在學院中的死對頭。兩個人分庭抗禮,相持不下。

    橙黃色的酒液流入高腳杯,程旭解開了領帶,倚在櫃子邊搖了搖手裏的液體:“圖拉真?圖拉真怎麼了?”

    說著把酒杯遞給龍昀。

    龍昀剛好也有些口渴,當水喝著:“不知道,也許是前段時間太安靜了,反而讓人有些擔心。”

    “你不在,我看他也挺無聊的。”

    兩個人一起笑起來,氣氛還算融洽。

    “總之我不在,學院裏的事你多擔待。”

    “好說。你不在,除了我還有誰?”程旭挑著眼角看他。

    龍昀覺察到他眼裏的挑逗。

    程旭對他有意思,他是知道的。他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一方面是忌憚程旭的家族,另一方面程旭對他很有用。但是現在不行了,瓜田李下,他怕白葉想多。

    這時,房門外傳來校長的笑聲:“白葉你去哪兒?”

    白葉的回答很輕,聽不大清楚。

    龍昀變了臉色。

 24

    白葉這幾天閑來無事,每天乖乖在房間裏翻看魔導師學院的課程,有不懂的,就去問關野先生。關野先生脾氣很好,也很有耐心,有問必答。吃完飯,白葉又纏了關野一會兒,才回的房間。

    他發誓他不是故意要偷聽的,然而龍昀的房間就在他隔壁,門又只是虛虛掩著。他經過,就聽見了。

    龍昀在裏頭與程旭說話,聽不大清,卻是一如既往的溫柔。兩人不知說到什麼,一同笑了起來。

    白葉抱著書,低著頭站在原地,突然就挪不開腳了。

    他知道都是他自找的。

    龍昀很久沒跟他說話了,自從上了星艦,也沒有露面。他有意想躲,白葉也不好湊上去,更何況是自己做了對不住他的事,以皇子的自尊大概很難接受,連帶自己整個人都不想見。

    於是就看不到、聽不見他了。

    這樣對白葉來說也還好。他回到了一個人的時候,做些自己喜歡的事,只是有時候瞎開心了,會想要跟龍昀分享,花好久找他,才想起來吵架了,很鬱悶。

    如今看到了聽到了,卻有點傷心。

    房間裏的人不是自己。

    其實白葉真得沒想過要跟皇子有什麼,他只覺得全世界龍昀待他最好,和他在一起很開心,就這樣好了。到底是什麼關係,會有多長久,無所謂的,他不太想太長久的事。

    所以他開心都來不及。

    但是,現在,他抑制不住地開始想東想西。

    就好像做了一場好夢,夢醒總是惆悵。

    ******

    這個時候房門被大力拉開了。

    “白葉!”

    白葉被皇子嚇了一跳,抱著書就邁開大步往前走,一邊走一邊抹了抹臉頰。他也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哭了,覺得有點丟人,趕緊低頭,裝作一副摸鑰匙的樣子,要開門。

    “白葉……”皇子追了上來,倚在門邊望著他。

    “我要睡午覺了。”白葉閃進門裏。

    皇子把腳插進門縫裏,然後把自己當軟體動物一樣溜了進去,跟在白葉身後走來走去:“你眼睛紅紅的,是怎麼了?”

    他其實清楚得很,心裏很高興。

    開門之前,他還很害怕,害怕白葉多想,跟他生氣。結果開門,發現走廊裏的白葉是在哭。他無法形容那一瞬間的感覺,只想著:白葉吃醋到為他哭泣。

    他在心底裏深深地歎了口氣,再次告訴自己,以後做人要守規矩,不然白葉要哭的。

    “眼睛怎麼了啊?”他想到這裏,再次黏了上去。

    白葉紅著臉撒謊:“有東西進到眼睛裏頭去了。”

    “我給你看看吧。”

    “不要。”白葉條件反射地說。

    剛才他挺傷心的,只想著龍昀什麼時候能跟他說話就好了。現在龍昀來找他說話了,他卻有點生氣。

    皇子有些驚愕,白葉以前從來不會拒絕他的。

    白葉也被自己脫口而出的這聲“不要”弄得很意外。他覺得自己這怒氣很沒有理由,無理取鬧,因此安靜了一會兒後,就腆著臉皮湊過去問他,“皇子哥哥你還要不要看啊?”

    皇子連忙攏住他的臉:“要看的要看的!”

    “好像是眼睫毛。”白葉努力地裝得像是那麼一回事,“我經常長倒睫毛,好像要去醫院裏拔掉才能好。”

    “哦,原來是這樣啊。我不太懂,我只能隨便看看,你別嫌我。”

    白葉松了口氣。

    皇子莞爾。

    兩個人面對面站著,似乎有正大光明的理由可以長久地對視了,但是白葉根本做不到。他忍不住看天看地,就是不敢看龍昀。皇子捧著他的臉,感覺自己的手心都要被他臉上的溫度燙傷了。

    “我給你吹吹,你不要躲好不好?”皇子輕聲說。

    白葉乖巧地點點頭。

    溫柔的氣息流經睫羽,讓他的眼淚消失了。

    ******

    “你有什麼事麼?”

    眼睛沒事了以後,兩個人分開,並排坐在床邊的地板上。皇子拿起地上散亂的書,“在學習麼?”

    “也沒有別的事。”

    “哦我記得剛才你說你要睡午覺了……”皇子起身要走。

    白葉連忙把他叫住,“沒事的,你走了我再睡。你有事麼?”

    “沒什麼事,就是來跟你說說話。”皇子盯著牆壁上的一點,“我之前……不理你,是因為有點生氣了。後來又覺得自己太小氣,慚愧得不敢找你。以後不會了。”

    白葉一臉意外之喜,但還是立刻鬱悶道:“你以後肯定還會這樣的。”

    說著唉了一聲,簡直不知道怎麼辦才好了。

    不過他很快說服自己這是人之常情,還勉強打起精神安慰龍昀:“你也不用慚愧,人總有生氣的時候,我做的不對,就不會笑話你小氣。你和我和好,我高興都來不及呢。”

    皇子心裏又是一陣波濤洶湧,手原本撐在地板上,此時小心地往他身邊挪了挪,蓋住了他的手背,“我以後都不想和你吵架了。”

    白葉很輕卻很堅決地說:“我沒有和你吵架,皇子哥哥。”

    “嗯,是我不好。”

    白葉笑起來,大方地伸出手:“那好吧。我們講和了。”

    龍昀握住了他的手,覺察到一絲不對勁。他死死盯著白葉低頭時露出的那一點雪白的頸子,下腹像是有一團火在燒。

    他乘著還控制得住自己,俯下身去,輕吻白葉的額頭:“早點睡。”

    白葉聽話地在他的注視下跳上了床。龍昀幫他撚好被子,才離開。

    皇子打開門,就看見走廊裏淚流滿面的程旭。

    程旭整個人都是崩潰的。

    他在酒裏放了催/情的藥,希望可以跟皇子發生關係。大家都是有頭有臉的人,到時候不怕皇室不答應。

    誰知道皇子喝了酒就跑到白葉房間裏去了。

    程旭手都已經按在槍套上了。他覺得如果裏頭出什麼事,他是要失去理智的。

    幸好,龍昀走出來了。雖然滿頭大汗,嘴唇有些發白,但衣衫都很齊整,沒有發生什麼難以挽回的事情。

    程旭如釋重負,抱住了他。

 

    下一秒,他被重重地推開了。皇子將他按在牆壁上,雖然是曖昧的姿勢,但是程旭整個人都被他制住了命門,不敢動彈。程旭過於瘋狂的大腦在撲面而來的殺意上,有了一瞬間的清醒。

    “你敢在酒裏下藥?”

    皇子的聲音依舊壓得很低,聽上去卻十分駭人。

    程旭這才依稀想到,這似乎犯了大忌。

    今天是催情的藥,明天就可以是別的東西了。龍昀在意的是這個。

    “我不會害你!”程旭辯解,“你知道的,我愛你……我可以為你做一切事情。你覺得很難過麼?我可以幫你解決的……你怎樣對我都無所謂。”

    皇子闔上了眼睛:“我是要結婚的人了。”

    程旭見他表情鬆動,用力拽緊了他的袖子:“那為什麼白葉可以我就不可以?明明我才是一直陪在你身邊的人,我什麼都比他強!”

    “你想知道為什麼?”皇子突然冷笑一聲。

    程旭猶豫了幾秒鐘:“給我一個理由。”

    皇子低笑起來。

    笑夠了,伏在他耳邊說:“你真傻。”

    程旭低聲咆哮:“對!我就是傻!我一廂情願耗在你身上,即使你什麼都沒有承諾過還一心一意……”

    皇子沒有意願在聽下去,鬆開他,跌跌撞撞地走進了自己的房間,背靠在門板上。他休息了一陣,撲到抽屜裏,粗暴地抽出白葉的素描丟在床上。

    他雙膝跪在床邊,修長的手指拉下了褲鏈。

    他不是什麼正直的人,想到白葉的時候,滿腦子都是不堪入目的場面。他幻想著佔有白葉,甚至想試試把他弄哭,讓他疼痛。他希望有一個地方可以囚禁白葉,讓他們不受打擾的尋歡作樂,白葉的全世界都只有他一個人,會很依賴自己。他千方百計把白葉弄到軍校中,也有這方面的憧憬。

    ……而且,他不是想了一天兩天了。

    素描紙很快就被弄髒了。

    畫裏的白葉靜靜地看著他。

    龍昀挑釁地抬起下巴,把骯髒的東西塗抹到他的嘴唇上,然後是眼睛。

    想把白葉弄髒……

    他覺得自己的確有點變態。

    又希望能在那一天到來之前,早早拴住白葉,讓他無處可逃。

    就在這時候,門被敲響了。

    “滾。”龍昀慵懶道。

    “皇子哥哥。”白葉靜靜地叫了一聲。

    龍昀滿身的戾氣都被嚇了回去,趕緊把東西都收拾乾淨,開門將他迎進來。

    白葉高高興興撲到了他的床上,鑽進去:“我想和你一起睡。”

    龍昀扶額。

    “皇子哥哥你還在畫我麼?”

    “畫呀。”龍昀想了想,把皇帝陛下給他的訂婚戒指摸出來,給他套上,“這是我父皇母后給你的,你戴著我給你畫一張。”

    “好呀。”

    “不過我覺得珠寶配*更美。”

    白葉戳穿了他:“你又想騙我。這部電影我看過的。裏頭的男女主角也是在一艘船上,男主是個畫家,他也是讓女主角戴著珠寶,然後給她畫*,畫完他們就車震了,車震完了船就沉了。”說完比了個打槍的姿勢。

    龍昀與他對視了三秒鐘,心想媽的誰給他看的《泰坦尼克號》。

    然後捂著胸口大喊一聲“啊又被你抓到了”,趴在床邊倒下裝死。

    白葉拍拍他的腦袋,又掀開被子拍拍床單:“別玩了快睡了。”

    龍昀乖乖上床把他圈好。

    龍昀其實有點矛盾。雖然滿腦子都是馬賽克,但是遇見白葉他就慫了,也不知道為什麼。只想把最純情的一面展現給他。

 25

    三天后,“不想上班號”飛抵阿茲爾星球。墜落於大氣層中,眼看面前不斷放大的星球,從視線中的半白圖騰到逐漸纖毫畢現的帝*事基地……白葉興奮地趴在了視窗。然而他的興奮在看到那樣東西的時候,結束了。

    那是星球表面最高的建築。

    筆直,淩厲,通體漆黑,直插雲霄。

    它看上去完全不像是人力所為,而像是熔岩被一股可怕的力量引出地面,旋轉扭曲著,成為星球表面的一根刺。

    “夜塔。”

    白葉輕輕說出他在資料上見過無數次的名詞。

    龍昀嗯了一聲,抱著手臂與他解釋:“夜塔下面,就是天鷹座魔法力井。”

    “魔法力井究竟是什麼東西?”

    龍昀給關野使了個眼色,關野咳嗽了一聲走上前來:“這就要從魔法講起了。人類是近幾年才發現宇宙中存在魔法力的,之前我們都以為那只是神話傳說。宇宙中有一些地點,魔法力非常強旺,以那些地點為圓心,周遭的一切都在魔法的影響下發生改變。這些地點往往存在蟲洞,連通著另外一個宇宙,蟲洞中央的魔法力強到無法測量,根本不是人類可以踏足的,這些蟲洞就被稱為魔法力井。你能想像麼?夜塔的魔法可以輻射半個天鷹座。”

    “聽起來就像是把軍校建在火山口上。”

    “火山口同時也是寶貴的資源。帝國有意控制魔法力井。如果讓其他勢力染指魔法,那也許會對帝國產生重創。這也是將軍校修建在這裏的根本緣由。”

    “也是我爸爸媽媽失蹤的根本緣由。”白葉狠狠按著舷窗上倒映出來的夜塔。

    龍昀握住了他的小手指頭:“快降落了,去準備吧。”

    ******

    星艦在停機坪上緩緩著陸。

    窗外是校長造型別致的辦公室,單獨呈幢,外觀看上去像是後現代展覽館。辦公室前面是人造的游泳池,池水湛藍,圍繞著沙灘和椰子樹。紅白條紋的躺椅擺在椰子樹下,一派熱帶風光。

    喇叭裏傳來加百列面癱的聲音:“請帶好各自的行李物品下船。如有遺失,校長會納為己有,絕不歸還。”

    白葉拖著自己的行禮箱,卻卡在了船艙門口。皇后為他準備了太多不需要的東西,行李箱太沉,萬向輪卡在了艙門的軌道上。白葉咬著牙又試了一次,沒把行李箱拖出來,卻把自己甩飛了。

    他還沒反應過來,就一頭撞在了龍昀身上。龍昀忍不住攔住他揉了揉:“你是一團小雪球麼?”

    “對不起。”白葉尷尬地指了指身後,“是行李卡住了。”

    龍昀沒有回答,走上前輕巧地把行李拖出來,拎著兩個行李箱走了。

    “我可以自己來的。”白葉小跑了幾步跟上,尷尬地朝行李箱伸出手去,手在空中尷尬地變換著姿勢,希望可以比較自然地接過拉杆箱,結果碰到了龍昀的手背。

    “我只有兩隻手,不能同你牽手了呀。”龍昀講。

    白葉自暴自棄地垂下眼睛,用餘光看著通道口的程旭憤怒地自眼前走過,然後和龍昀一起跟上。

    校長和關野早已等候在出口。

    看到龍昀拖著兩個拉杆箱出來,關野笑眯眯地說:“非常紳士。”

    校長把墨鏡推到頭上:“蠢爆了,如果是我,我就不會喜歡一左一右拖著兩個拉杆箱的男人,簡直就像頭拉車的驢。現在的男孩子都怎麼了?既沒有少女心,又不會耍酷。”

    校長的所有嘲諷,都被龍昀笑納。他對前來接機的朋友招了招手,示意他們上來拖箱子:“我先送白葉去魔導師學院。”

    說著問校長要白葉的入學證明。

    校長翻出白葉的學籍卡遞給他,龍昀變了臉色。

    “怎麼了?”白葉踮著腳尖張望。

    “他沒有被分配到魔導師學院?!”龍昀驚訝道,“他被分配到戰爭學院!”

    “戰爭學院?”白葉不明所以。

    “怎麼了?我從來也沒有說過他會去魔導師學院。”校長得意洋洋,從口袋裏掏出一支棒棒糖,剝進嘴裏。

    “白葉是個天生的魔導師,還要修習魔法救我命的!”龍昀捏緊了拳頭。

    “所以讓他陪著你嘛。”

    校長捏著棒棒糖,在嘴裏來回刷。

    龍昀怒氣衝衝,白葉扯了扯他的袖子:“算了。”

    說著,用餘光掃了眼地平線上的夜塔。

    做不做魔導師不要緊,他來這裏,只是為了打開夜塔,找到父母而已。

    “你不知道戰爭學院是個什麼地方。”龍昀搖搖頭。

 

    這時候他望見一旁神色暗爽的程旭,將他招到跟前,“我要出門執行任務,戰爭學院的一切事務交給你。你好好照顧白葉,不要讓他傷到一分一毫。”

    白葉和程旭都是一臉“臥槽”,又要強忍的表情。使勁裝作平靜的兩人,臉色都是相當好看。

    白葉知道程旭不喜歡他,就像他不喜歡程旭一樣。程旭雖然不說什麼,可見他第一眼起,看向他的眼神中都有若有若無的敵意。登船之後,這種敵意日益表面化了。程旭喜歡龍昀,要他照顧自己簡直是推自己下火坑。他真不知道,龍昀的這種特殊照顧,是讓他該哭還是該笑。

    白葉連忙推脫:“沒事的,我那麼大個人了,自己能行。”

    “有個前輩罩著,好做事。”龍昀溫聲細語地哄著。

    然後對程旭簡單明瞭地吩咐:“我回來的時候,他怎樣,你怎樣。”

    ******

    底下,前來接機的朋友見他們幾個呆在停機坪上不下來了,急吼吼地鑽過警戒線,跑了過來。

    “龍昀——龍昀——”

    跑到近前就給了他一個結結實實的熊抱。

    龍昀尷尬地笑笑,朝白葉介紹,“這是我表哥沙利文,也是我的好朋友。”

    “死黨,死黨!以後他結婚,我要做伴郎的!”

    沙利文爽朗地哈哈大笑,眼睛黏白葉身上,收不回來了。

    他搓了搓手,拿胳膊肘頂頂龍昀:“這麼漂亮的小少年哪里搞來的?叫什麼名字?年紀多大了?有聯繫方式麼?”

    龍昀咬牙切齒:“這是我未婚妻,白葉。”

    白葉很有禮貌地朝沙利文點了點頭:“你好。”

    沙利文一臉惋惜:“弟妹啊——幸會幸會!”

    沙利文伸手,作勢要與他握手,被龍昀啪地一聲打掉,一點情面都不講。沙利文只好把手縮了回來,摸了摸通紅的手背。沙利文什麼都好,就是好色。即使龍昀知道礙於自己的面子,他做不出什麼出格的事,但一想到有人覬覦白葉,龍昀就心裏不舒服。

    龍昀伸手就將他拽到一邊。

    確認停機坪上的人無法聽到他們倆的對話,龍昀正色道:“我要出門幾天。”

    “哦?”

    “你盯著程旭,我怕他對白葉不利。”

    “那你還讓他照顧白葉?”

    龍昀再次拿出白葉的學籍卡,思考了一陣,偷偷給白葉改了宿舍。原本是e區,他將是地址改成了f區。f區不是他的控制區域,是圖拉真的領地。

    “我把白葉交給程旭,出了什麼事他連坐。而且白葉會去圖拉真那裏,圖拉真會保護自己的勢力範圍。你要做的就是盯著程旭,萬一他連我的話都不聽……”

    沙利文一擊掌心。“我一定24小時防備程旭,保護弟妹,把弟妹完完整整地交還給你!”

    “你就遠遠地盯著他就行……”

    “誒,那怎麼行,我們那地方都是些什麼人啊?我不出面他要受委屈的!我帶他住金屋!吃大餐!坐豪車!你放心!”沙利文拍拍龍昀的胸脯。

    龍昀突然挑高唇角笑了起來。

    沙利文看到他那個笑就汗毛豎起來了。

    其他人不知道,以為三龍昀怎樣一個風度翩翩的貴公子,其實他算計起人來,自己人都害怕的。沙利文雖然不是頂頂聰明的那種人,但是這麼多年玩下來,傻瓜都看出來了。因此,看到他那個笑容,就噤聲了。

    龍昀攬過了沙利文的肩膀,在他耳邊說道,“他剛到戰爭學院,你就帶他住金屋,吃大餐,坐豪車,那有我什麼事兒啊?我回來不得老婆變大嫂了麼?”

    沙利文打了個寒戰:“那不會的,我哪能有這本事。”

    “你有!”龍昀怒斥,“我說你有你就有!別給我搞七撚三的,乖乖跟著,別讓他吃苦頭,也別讓他一進來就跟個娘娘似的,惹人注意。我不在,他太顯眼要出事的。你就讓他做個普通人。”

    “普通人進來,過不好的。”沙利文弱弱地反駁了一句。

    “他聰明。”龍昀說著這話,下巴都忍不住抬高了,如果他長根尾巴,尾巴能捅上天去。

    他就這樣趾高氣昂地回到停機坪上,對程旭再次囑咐,“照顧好白葉。”

    “放心吧,其他事情也一併都交給了我,他……”

    “他比其他事情更重要。”龍昀自然而然地接下了話頭。“白葉好養活的。以前呆在貧民窟,這麼多年也熬過來了,戰爭學院裏他活得下去,你只要稍微費點心就好了。”

    程旭對上他的目光,打了個寒噤,想起他剛才那句:他怎樣,你怎樣。

    龍昀回到白葉身邊,又恢復了一貫的溫言細語:“那我走了啊。你有事找程旭好了,再不濟打我電話,就是有時候打不通。”

    “你是去出任務,那我不方便打的。萬一那時候你正躲在牆後面埋伏,電話一響那就露餡了。”

    “哦,我沒想到。”

    白葉埋怨地看他一眼。

    “你的電話,就算露陷也要接的。”龍昀笑看他。

    “好走了!!!”終於看不下去的校長大吼一聲,打斷了兩人沒完沒了的悄悄話。

    兩人轉過頭看他一眼,神情茫然,完全不知道錯在哪里。

    “最近川貝叔叔心情很暴躁,你自己小心一點——那我走了啊。”

    “小心啊。”

    “很快回來了的。”

    “誒,好。”

    “我去金銀灣那裏,要帶什麼東西麼?”

    “不用帶了,不要亂花錢。”

    “給你買東西不叫亂花錢的。”

    “……死開!”校長一腳飛踢了過來。

    龍昀靈巧地閃避,又一扭頭躲過了飛來的人字拖,人字拖啪一聲拍在沙利文臉上。龍昀抓起行禮轉身就跑。

    “在學校裏加入社團最重要,記住!”龍昀邊跑邊回頭。

    白葉被他滑稽的樣子逗樂了,笑出了聲。

    又發現停機坪上沒有其他人跟他一起笑,閉上了嘴。

    他發現大家都不太開心的樣子,印堂發黑,只有關野朝他比了個大拇指。

    白葉默默低下了頭。

    “沙利文,程旭,你們帶他去熟悉一下校區吧,我太顯眼了。”校長拎了拎自己的夏威夷t恤,今天他的t恤上映著搖滾青年和貓,“如果我親自帶著白葉遊覽校區,那他立刻就會成為焦點人物,大家都會嫉妒他、孤立他、欺負他,畢竟我那麼受歡迎,受到我青睞的學生都是全民公敵。”

    “您該刮鬍子了。”關野好脾氣地說。

    “你該回魔導師學院了,吃著皇糧的魔導師。”

 26

    送走幾個麻煩的客人,川貝一個人回到了他造型別致的辦公樓。裏面的空間相當大,大到空曠,銀白的色調突出了科技感,牆上排列的不是歷任知名校友,而是後現代氣息濃厚的藝術作品,讓這裏像極了冰冷的藝術館。

    感覺到川貝的到來,電梯的門扇自動向兩邊滑開。

    “請問校長是打算去見年博士麼?”加百列的虛擬成像在電梯裏展現。

    “是的。”

    “收到。”

    加百列將他傳送至臥室。

    洗澡水已經放好了,家用機器人正在熨燙他的西服,餐廳上的水晶瓶裏插著一朵玫瑰花。

    川貝邁進浴室,不久後扣著白襯衫的扣子走出來,臉上非常乾淨。

    他穿上在畢業典禮上都不曾穿過的定制西服,帶上玫瑰花,再次步入了電梯。

    這種時候,川貝看起來絲毫不像那個散漫不羈的中年宅男。

    他就像一個即將要步入新婚禮堂的新郎,帶著最美好的期許,等著音樂響起的那一刻。

    這一次,加百列將他傳送到了地下室。

    電梯最終打開的時候,外面是一個很冷的冰庫。

    川貝看著門口冒出來的白煙,愣了一會兒神,似乎不認識這裏。

    加百列問到:“怎麼了?”

    川貝搖了搖頭:“沒什麼。什麼都沒有改變。”

    他走到冰庫裏。

    冰庫中央是生命維持艙。透明的蓋板下面,躺著一個人。因為寒冷,透明材料上凝結了一層霜,看不清那人的輪廓。

    川貝伸出手指,抹去了上頭的霜。

    半張極好看的臉露出來了。

    線條流麗的男人的臉,嘴角很尖,眼尾也尖,很秀氣,像是活在很古老的年代裏,那種性格很好的讀書人。

    “他來了。”川貝對他裏頭的人說,“他還是來了,我沒能攔住他。對不起。”

    他頓了頓,又難以抑制地說,“對不起……我沒辦法……”

    眼淚打在冰蓋上,很快與厚厚的冰竅融為了一體。

    川貝開始發抖了,他難以經受這冰庫裏的低溫,呵出白氣來,但還是用手去抹去另外半張臉上的冰霜。

    那半張臉上寄生著一朵花,從他的眼窩裏長出來的,擁有著紫黑色的經絡,紮根於頭顱裏。

    人與花都沒有半點聲息。

    川貝轉頭,已經被霜雪籠罩的生命跡象儀上,一條筆直的綠線,自始至終。

    “年博士已經死了。”

    “我知道。”

    川貝說著,將已經枯萎的冰玫瑰從冰蓋上取下來。很脆,一捏就斷成了幾片,落在了腳邊,川貝換上了新的。

    “這裏的溫度不適合人類久呆。”

    “我知道,加百列,我這就走了。”

    走到門前,又回頭張望了一眼。

    “他是不會醒來的。”加百列說。“年博士是人類。他已經死了很久了。死去的人類,是不會複生的。”

    “除非他不曾死過。”

    川貝闔上了眼睛,疲憊地鬆手,任電梯門扇悄無聲息地在他眼前闔上。

    ******

    白葉一行人乘上了去往戰爭學院的子彈車。這種車現在很普及,流線型的外殼讓它阻力很小,飛行速度很快,適合短途運輸。白葉以前見過,從未坐過,坐上去的時候小心翼翼,懷裏抱著自己的書包,怕弄壞人家東西。

    坐在子彈車上俯覽底下的校區,白葉發現學生的制服都不太一樣。有一部分穿軍裝,有一部分穿緊身作戰服,還有的穿得隨意,就像校長。甚至還有人穿著長袍。

    “為什麼會這樣?”白葉問沙利文。

    “軍人也分種類。體術最強的人進入戰爭學院,成為戰士,比如說我!精通刺殺的人成為刺客,敏捷機警的成為哨兵,擁有魔法天賦的人成為魔導師。即使是魔導師也分好幾類的,不過這不管你什麼事了。”

    說者無心,白葉卻鬱悶了起來。

    “你被分配到戰爭學院,真是奇怪呐。”沙利文這麼說著,想來捏捏白葉的胳膊,想起龍昀可怕的眼神又縮了回去,摸了摸鼻子,“那是體術最強者的學院,專門為帝國培養戰士與領袖,我們甚至開武鬥機!那扇門裏全是野獸,還搞基。我得趕緊叫人來保護你。”

    沙利文打了個電話,安排了下去。

    程旭坐在前頭開車,一直沒有說話。

    很快,子彈車逼近了戰爭學院。

    戰爭學院是全封閉的,一道城牆把它與軍校其他部分隔絕起來,頂端有憲兵執勤。從空中看來,這不像一個學院,更像是一個城市。靠近城牆的城區,房屋密集,街道狹窄,而更遠的地方,白葉望見了像哈德良離宮那樣精緻華美的宮殿,在晚霞下流淌著血一樣的光。

    子彈車才城牆上降落,很快有憲兵過來核實他們的身份。發現白葉是新生,憲兵讓他去議事廳登記入學,議事廳就在城牆某處,憲兵指給他看。

    沙利文一下車就跑走了,不一會兒,拎著大塑膠袋回來,logo上印著肯德基。白葉渴得很,從他手裏接過大杯可樂,沙利文則把漢堡和雞腿塞進他的拉杆箱裏。

    “記得吃哈。去登記入學以後,就回自己的宿舍,我已經聯繫人保護你了。”沙利文拍拍他的肩膀,輕聲說道。

    “謝謝。”

    “快進去吧。”沙利文做了個趕小雞的動作。

 

    白葉拖著行李箱去登記入學。

    程旭看了看手環,“我還有事,先走了。”

    “慢走。”沙利文漫不經心地說。

    “沙利文,你跟我一塊兒去。”

    “什麼?”

    程旭看著他的眼睛,重複:“沙利文,你跟我一塊兒去。你難道忘了龍昀對你說過什麼了麼?”

    沙利文瞪大了眼睛。

    他有點記不清了……似乎是讓他好好聽程旭的話?

    “是……”沙利文機械道。

    程旭張了張自己的右手。

    很高興他的魔法天賦還沒有消退,要修改沙利文的一小段記憶,不是難事。沒有沙利文,他要做掉白葉輕而易舉。

    難不成白葉死了,龍昀讓自己陪葬?他冷笑了一聲,帶著沙利文離開了城牆。

    ******

    登記處很復古,看不出什麼現代化的痕跡,白葉盯著牆壁上的破電風扇看了好久,那還是他在七八線小星球上看到過的東西,不知道為什麼會在帝國的軍事基地裏出現。

    負責敲章的學生“嘿”地笑了一聲,磨磨唧唧,檢查著薄薄的入學證明:“在這兒呆久了,什麼稀奇事兒都看得到。小朋友你自求多福——喏,你的宿舍是f1180號,拿好入住證明。”

    “謝謝啊。”

    “拖著那麼大個包啊?”那人抬頭張望了一眼。

    “啊……是啊。”

    白葉想了想,從行李箱中翻出一盒巧克力送給他。

    這是皇后給他放包裏的,很貴,好吃得很,讓他在這裏打點同學用的。白葉覺得他現在首先要打點敲章的人。他在社會上摸爬滾打久了,會看人臉色。

    那人接過,喜笑顏開:“你箱子裏還有什麼好東西,不如我們現在就吃了吧。反正出了這個門,你也白搭。”

    “為什麼呀?”

    “你是真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

    “戰爭學院呀,銀河帝國訓練高階軍官的地方。”

    敲章人笑出了聲,指了指他自己,“你覺得我以後能成高階軍官啊?”

    “這說不好的吧……”

    “戰爭學院,六個年級,總共有二十多萬人呐。哪兒那麼多國之棟樑?”

    “那其他人幹什麼去了呀……”

    “淘汰了呀。這學院的淘汰率,四分之三!”

    白葉摟緊了自己的書包,警覺地瞥他兩眼,“那這跟我包裏的吃的有什麼關係啊?”

    “只要那麼點人,就只投放那麼點資源。課程不用說了,連飯都吃不飽啊,什麼東西都要搶,留下來的都是最狠的那批人。把這批人選出來再□□,那當然能打勝仗了。”

    “我天!”

    白葉從報到處出來的時候,嚇都嚇死了,站在城牆上望著底下的城池,不敢邁腳,神經質地咬著可樂吸管。

    太陽快下山了。

    背後的憲兵見他久久徘徊在樓梯前,上去就提溜起他領子:“快要關城門了,入夜不准遊蕩在城牆上。”

    白葉被小雞啄米地提溜到了城牆下。那裏是一片空地,鵝卵石鋪就的廣場。雖然太陽快要下山了,但氣溫依舊燙得嚇人,很多人坐在圍牆的陰影裏避暑,衣衫襤褸,眼神貪婪。他們中的絕大多數都沒有穿軍裝,不過衣服上別著標牌,標牌上都是數位,每個人的數位都不一樣。

    戰爭學院的大門轟地一聲關閉。

    憲兵鬆手,白葉被扔在了廣場上。

    廣場上的每個人都停止了講話,抬起頭來盯著白葉。

    白葉瞪大眼睛,咬著吸管,一動都不敢動,只敢把嘴裏含著的冰可樂咽下去。

    咕咚一聲。

    整個廣場突然活了過來,無數人按著指骨,朝他圍攏。

    白葉嚇得臉色煞白,倒退著靠在大門上。

    眼看東西肯定是保不住了,他靈機一動,把拉杆箱往前一推,對最兇神惡煞的那個人說:“大哥這是孝敬您的。”

    那人一愣,臉上有所鬆動,抓住拉杆箱嘀咕一聲,“算你識相。”

    他旁邊的人立刻就不樂意了:“憑什麼呀?”

    “這麼聽到麼他孝敬我的!誒你這手怎麼回事,拿開!”

    趁他們爭吵的時候白葉一矮身,離開了人群中心,對沿途所有人尷尬地巴結著:“東西在後面,在後面的呀。”

    拉杆箱所在的地方立刻就發生了小規模衝突,衝突迅速擴大,無數人朝前湧去,只有白葉握著他的可樂往外走。局勢很快控制不住,白葉匍匐在地,從混亂的人群中往外爬。好不容易爬到外面,他喘了口氣回身,發現人們已經因為他的行李大打出手。

    白葉再也不敢看,偷跑到廣場一角,掰著牆平復呼吸。

    這是什麼鬼地方?

    “你擋道了。”身後突然傳來一聲冷喝。

    白葉像是驚弓之鳥,跳起來往一旁閃避,不想正踩在來人的軍靴上,一個不穩朝路邊的水溝裏倒去。來人劈手握住他的小臂,避免他摔個狗□□。

    “謝謝,謝謝……”

    白葉抬頭,跟那人打了個照面。

    那是一個黑色短髮的年輕人,穿著軍裝,胸口別著雙頭狼的銀質徽章,有帝*人該有的淩厲氣勢,和廣場上的那些人不一樣。

    年輕人身後跟著的高個子眼神淩厲,戴著單片眼鏡。剛才呵斥白葉的,就是他。

    戴眼鏡的高個子還要再說些什麼,年輕人微微抬手,前者立即把所有話都咽了下去。

    年輕人除掉自己的手套,把手遞給白葉,“剛來的麼?”

    白葉點點頭,握住他的手站了起來。

    “祝你好運。”

    年輕人淡淡地說,戴上手套離開了。白葉盯著他的背影,發現他沒有從廣場上經過,而是從小路往北走去。在一片低矮的房屋後,北方樹立著白色的城池,看上去乾淨而宏偉。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白葉嘀咕。

    ******

    戴眼鏡的高個子走了一段路,問身側的年輕人:“紅龍殿下為什麼對一個初來乍到的弱者如此客氣?因為是美人麼?”

    話裏有一絲調侃。

    被稱為紅龍的年輕人若有所思地回頭,答非所問:“這樣的人不應該來戰爭學院。”

    他在原地凝視了幾秒鐘,回過神,詢問戴眼鏡的高個子,“卡拉揚,我交代你要找的魔導師,你找得怎麼樣?”

    “我查詢過戰爭學院的花名冊。的確有那麼幾個戰士,擁有魔導師體質,但都不大合適。擁有魔導師血統的學生,一般都去上魔導師學院了,來戰爭學院的,要不就是天賦不夠高,要不就是另有所圖——比如說程旭。程旭是黑太子那邊的人。這些人為了融入戰爭學院的大環境,通常不會表現出魔法方面的天賦,而在古武、戰略等科目上更下功夫。”

    “查詢花名冊是遠遠不夠的。戰爭學院六個年級,20萬人口,我不信其中找不到一個用得上的魔導師。即使入學我院的魔導師極少,但這裏離魔法力井那麼近,說不準入院的時候還是普通人,被輻射影響導致體質突變成了魔導師,這都需要考慮到。”

    “殿下為什麼不去魔導師學院找人呢?”名字叫卡拉揚的高個子奇怪地問。

    “他們不會做的。”年輕軍官抬眼望著遠處的白色宮殿,“我要做的事犯法,還害命。”

    他冷厲的眼神,讓卡拉揚不敢接話。

    “黑太子外出執行任務,要走十天半個月。這期間必須完成這件事。卡拉揚,你向我們治下的所有社團發佈命令,讓他們三天之後,提交一份魔導師的名單。每個社團起碼一名,不然,他們自己知道後果。”

    “是!”

 27

    丟掉了行禮的白葉在陰涼底下坐了一會兒。要是放在以前,他保准要心疼至死,他那麼財迷,根本受不了丟東西,更別提在他眼前被搶了。不過這次他卻沒有沮喪太久,反正他攢錢的目的就是來白薔薇軍校,現在來都來了,錢就變成了身外之物。

    天快要黑了,當務之急是找個地方住下,度過今天晚上。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說吧,這裏畢竟是戰爭學院,他不算孤身一人。龍昀也在這個地方念書的,他還有很多朋友,想到這個就讓白葉非常安心。

    他摸出口袋裏的入學證明,上面寫著:宿舍,f1180號。

    他向f區摸去。

    白葉從小就空間感特別好,認路識路能力一流,沒多久就找到了入學證明上標明的地址。但是他又覺得這地方不太像能住人的:門面上一個大大的燈牌,寫著log,裏面看起來像是個小酒館。酒館外邊倚著許多看起來流裏流氣的人。

    白葉躊躇了一會兒,推門而入。

    ******

    log社團的大堂。

    卡拉揚正坐在檯球桌上與社團大佬聊天。兩人都是漫不經心的樣子,手裏各自握著一瓶啤酒。

    社團大佬是一個名叫“藍鯨”的青年,大概二十歲上下,但是臉上的神情卻像是闖蕩江湖許多年了。現在他正流露出不滿的表情。

    “三天,魔導師?我上哪兒去找魔導師?”他對卡拉揚說。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卡拉揚笑著,單片眼鏡後的目光卻冷冰冰的。“吾王發狠了,他是鐵了心要找個魔導師在身邊。你上哪兒找都可以,有本事上魔導師學院綁一個來,吾王說不定倒還高興呢。”

    “為什麼著急找魔導師?”藍鯨問。

    “這個就不是你該過問的了。”卡拉揚習慣性地打著太極,搖了搖手中的酒杯。

    藍鯨對卡拉揚的態度非常不滿,但因為卡拉揚是“王”身邊的紅人,他只能咽下了這口氣。

    ******

    就在這個時候,門口的搖鈴響了。

    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

    一個穿著夏威夷度假t恤衫的少年怯生生地進來,t恤衫上映著一隻的海綿寶寶。

    白葉半個身子擠進門裏就覺得有點不大對頭,這裏煙霧繚繞,到處都是結實的肌肉與誇張的紋身,大家都約好了似的穿著黑色背心,一見到他就停止了談話,放下手頭正在做的事盯著他。

    白葉不由得咽了口口水。

 

    “幹什麼的?!”

    “這裏是f1180號麼……”白葉的聲音在顫抖。

    有個黃頭髮的傢伙站出來,搶過白葉手裏的入學證明,匆匆掃了一眼,不懷好意地勾起了唇角,“新生入學?來這兒找宿舍?”

    他的話引發一片大面積哄笑。

    “我找錯了啊……我這就走。”白葉伸手去拉門把手。

    “來了還想走,當我們log是什麼地方?”黃毛一把拽住他的領子。

    *****

    “那我該怎麼找魔導師?魔導師又不會在腦門子上貼魔導師三個字。”藍鯨不滿地嘀咕著。

    大堂裏不知怎麼有點鬧騰,讓他更為心浮氣躁。

    “你知道尋蹤術麼?探測魔法力量流動方向的一個小魔法,一般用來尋找魔導師。”

    “知道。”

    “明天晚上八點,我會安排運一車施加尋蹤術的眼鏡給你,到時候記得趕緊下貨,不要讓其他人看出端倪。這一車貨可不便宜,你自己心裏清楚。”

    藍鯨終於展露出今天晚上的頭一個笑容:“那是當然。”

    “收了東西趕緊辦事。”

    “好說——我說你們這他媽鬧什麼鬧啊?!”

    藍鯨把啤酒瓶子在桌面上一摔,突然發起火來。

    原來是黃毛和穿海綿寶寶t恤衫的小鬼打到跟前來了。

    “這沒眼力見的,進來要房間住呢!”黃毛咋咋呼呼。

    “我走錯了、走錯了……”被揪著衣領的白葉低聲下氣地解釋。

    卡拉揚聽到聲音,張望了一眼,“誒?”

    藍鯨也跟著望了一眼:“卡拉揚少校認識?”

    “不算認識,只是今天下午打過一個照面。吾王對待小朋友可相當溫柔呢。”

    黃毛光顧著欺負白葉,此時興高采烈地與藍鯨講,“老大,這小白臉好看的!細皮嫩肉,可以玩!”

    “玩你個頭啊!去去去去去去去!”

    藍鯨說完,湊近到卡拉揚跟前,“手下兄弟沒什麼紀律,不要見怪——要不要把小朋友送去給吾王瞧瞧?”

    卡拉揚輕哼了一聲:“不用,沒影的事,算了。”

    “那就放了。”藍鯨揮了揮手。

    既然老大發話,黃毛也不好再做什麼,鬆開手拍了拍白葉皺巴巴的t恤衫,“走吧走吧,算你運氣好!”

    說著拉開了門推著他出去。

    白葉呼吸了一口不帶煙味的空氣,終於松了口氣。

    “謝謝哦……”

    他話音未落,推著他的手再次發力,將他拽到旁邊的巷子裏。

    “嘿,想太多啊,小弟弟——”黃毛一把將他按在牆上,下垂眼裏閃著猥瑣的光,“誒你反正初來乍到,什麼倚靠都沒有,不如就跟著我吧。我介紹你加入log~

    因為他越湊越近的臉,白葉嫌棄地扭過頭去。

    “怎麼,不樂意啊?你不知道這裏日子有多難混,新生不找個學長做靠山,可是過不下去的哦……”

    “謝謝,不過我有認識的人的。”白葉解釋,“他出差去了,一時半會兒回不來。回來了就好了。”

    “嘖嘖嘖,他比得上我啊?我可是log的主心骨,藍鯨大哥都要給我幾分薄面的!”

    “那是比不上……”白葉順著他講。

    “誒,這就對了,我學院排名可是在六萬名以內,我能留下來畢業的,懂不懂?出去會變成軍官的!”

    “厲害……”

    黃毛得意,俯身就朝他吻去。白葉拿手堵住他的嘴死命往外推,黃毛屢次三番沒有親到,動了火,“小畜生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說完就去扯他的t恤領口,結果被他發現,領口裏面還有一串細細的項鏈,項鏈底下墜著吊墜,一看就很貴。

    “誒喲!發財!”

    黃毛扯下他的吊墜,握在手裏,眼中閃爍著貪婪的光澤。這時候,一記重拳直直砸在他眼上。

    黃毛倒退幾步,大怒,“你他媽還敢還手!”

    “把吊墜還給我!”

    一道黑影從右手邊沖出來,撲在他身上。黃毛感覺猛地一沉,隨即仰天摔倒,後腦勺刻在水溝邊緣,視野被污水浸沒。他望見身上趴伏著一個小小的身影,兇神惡煞,掐著他的脖子要搶奪他手裏的吊墜。原本柔弱的少年就像發了狂一樣,攥起拳頭對準他的太陽穴猛敲。

    他不知道那是白葉最寶貝的東西,他不知道白葉為了保護它可以做出什麼事來。

    黃毛哀嚎了一聲,一腳揣在白葉的肚子上,將他踹倒在地。

    他從臭水溝裏爬起來,搖搖晃晃走到白葉面前,一臉凶相地揪起他的領子,吐了口血沫子:“跟我打,你有幾條命?”

    白葉倔強地盯著他:“還給我!”

    “你說這個?”

    黃毛抬手,將手裏的吊墜露出來,錶鏈自他手中垂下,在黑暗中搖搖晃晃。

    “想都別想。”黃毛冷笑,“你這輩子都別想看見它了,我發誓。”

    白葉伸出手去搶奪,但是始終夠不到。黑暗中傳來壓抑的喘息,極其低沉,像是受了傷的小動物在試圖逃出陷阱。

    黃毛抓著他的手,發現最新款手環,順手就扒了下來藏到褲子裏。

    等白葉身上值錢的東西都到了他手上,黃毛冷笑一聲,眼珠子一轉,又有了主意,“求我呀,求我也許有可能還給你哦。”

    “求你。”白葉沒有猶豫地說。

    “求人總要有個具體的表現你說是吧。”黃毛說著,拉下了牛仔褲褲鏈,“讓我舒服舒服吧。伺候得好了,我就還給你。”

    白葉聽到拉鏈拉開的聲音,立刻轉過頭去,望著遠處的夜塔。他不想看。

    “不願意?”

    白葉舔了舔乾燥的嘴唇。

    做不做?

    正在這時,劈空傳來一聲嘯響,一粒石子從眼前呼嘯而過。

    “誒喲!”

    黃毛跳起來,捂著褲襠退到一米開外,臉上露出極端痛苦的表情,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你!你耍詐……”黃毛指著白葉控訴。

    白葉一頭霧水。

    “你不做就不做,為什麼彈我的小*!賤人!死賤人!啊啊啊啊啊啊啊——”黃毛聲淚俱下地控訴著,留下一聲大叫,逃走了。

    “等一下……”白葉伸出手,“我的項鏈……”

    背後傳來撲通一聲,似乎是有人從高處跳下來。

    原本要追出去的白葉轉身。

    這裏是一條斷頭巷,他感覺到了危險。

    背後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個人影,頭頂上套著一個kfc外賣袋,袋子上剪了兩個破洞,露出一雙湛藍色的眼睛。因為他幾乎與白葉差不多矮,白葉的恐懼消失了。他只是徹底摸不清頭腦,為什麼戰爭學院裏的人都那麼奇怪。

    他哭笑不得地問:“剛才是你丟石子救的我麼?”

    “是的。”

    一個很好聽的聲音,細細的,是……女孩子?

    “你是個姑娘啊?”

    “你怎麼看出來的!我明明已經把臉擋起來了……是因為我的胸麼?”頭套外賣袋的人嚇了一跳,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你沒有胸啊。”白葉老實道。

    “哦。”姑娘放開了平平坦坦的胸部,愣了一會兒,摘下了頭套,散亂出一頭編成長辮子的藍發長髮。“我叫皮皮蝦。”

    雖然這一天的經歷已經讓白葉麻木了,但他還是忍不住想,哪家正經姑娘會叫皮皮蝦啊。

    “這可是蝦姑啊……”白葉朝她比劃了一下那種水產品,“能吃的。”

    “其實這在我家鄉話裏,發音為皮皮蝦的詞語是’白蓮花’的意思,但是同樣的讀音在銀河帝國通用語裏就是’皮皮蝦’。都是語言不通的結果。”

    “那我叫你白蓮花吧?”

    “可我叫皮皮蝦啊。”

    “哦。我叫白葉。”白葉有點害羞地自我介紹。他這輩子還沒有遇見過什麼女孩子,更別提和女孩子說話了。“謝謝你剛才救我。”

 28

    “不用謝。那個黃毛是個混蛋。這種傻逼就是想找個洞磨蹭磨蹭,閹掉他才好。”皮皮蝦平靜地說。“以後再遇到這種事,就踢爆他的蛋,明白麼?”

    白葉弱弱地應了一聲“哦”。

    皮皮蝦嗯了一聲,套上袋子轉身就走。

    走了很久,發現白葉還跟在她身後,不由得停下腳步:“你還有什麼問題麼?”

    “我也不是很清楚。”白葉回答。“我行禮被偷了,被人從宿舍裏趕出來,沒有地方去,我就是跟你瞎走走。”

    紙袋下的腦袋仄歪了一下:“我有男朋友的,他就在戰爭學院裏。”

    “我不是這個意思。”白葉小跑著湊到她跟前,與她並肩走著,“你是傳說中的都市俠客麼,專門拯救被堵在巷子裏的人?”

    “不是,我只是跟log社團有仇。”

    “什麼仇?”

    “他們搶走了我跟我男朋友的信物。我不搶回來,都不敢去找我男朋友。”

    “這樣啊……剛才那個黃毛也搶走了我爸爸媽媽的遺物,我跟你一起找吧。”

    皮皮蝦從紙袋子後面打量著他,最後搖了搖頭,“你太弱。”

    “我弱是有原因的。我是個魔導師,精神力強,所以體質就弱了。這是大自然的法則。”

    “誒?”

    “嗯。”

    “好吧。多一個人,多一份力。”皮皮蝦答應道,“不過你要聽我指揮。”

    “好的呀。”白葉點點頭。“那我今天沒有地方住,你能收留我一晚上麼?”

    “隨便啊。”皮皮蝦漫不經心地說著。

    ******

    說話間他們已經爬到了戰爭學院的高處。這是下城鱗次櫛比的房屋中的某一座,很高,但是破得不行,最頂層莫名其妙地消失了,沒有天花板,鋼筋從水泥中□□。不知哪一屆的學生用木條做了晾衣架,有稀稀拉拉幾條平角內褲張在晚風裏,木條本身顫巍巍的,發出吱嘎吱嘎的聲音。

    皮皮蝦淡然地從平角內褲下鑽了過去,來到陽臺上,從一個甕裏扒拉出一條草席,往地上一丟。

    “我就睡這兒。你願意就躺著吧。”

    說完在草席邊的空地上躺下了。

    白葉四處望望,蹲下身,點了點皮皮蝦:“你睡草席吧。”

    “破草席還要讓來讓去,真的太慘了。”皮皮蝦平靜地睜開眼睛,“我爸爸說過,要照顧更弱小的同伴,你睡就是了。”

    “可你是姑娘,我是男孩子……”白葉紅著臉說。

    “那又怎麼樣呢?你這樣的,在戰爭學院裏只能活一天,我一隻手能捏死兩三個你了。不要再逞強了。”

    白葉受了打擊,默默地在草席上躺倒。

    從這個角度,他能望見夜塔。

    他想了十年的夜塔。

    爸爸媽媽就關押在那裏。

    他轉過身,點了點皮皮蝦的胳膊,“皮皮蝦,你為什麼會來軍校?”

    “我給我男朋友來做飯的。”皮皮蝦說。

    “考進軍校來給他做飯啊?”白葉有點不大能理解。

    “對啊,我喜歡他嘛。而且我也喜歡做菜,做菜超開心,做給他吃更開心。”

    “那他人呢?”

    “沒找到,信物也丟了,什麼破□□地方。”

    白葉不敢接話。他自己不怎麼敢罵髒話,滿口髒話容易被人打,而且他也覺得爸爸媽媽在,不會希望自己說髒話。

    因為長久的沉默,有點冷場,白葉開始講自己的事,“我一直很想來軍校,因為我爸爸媽媽在這裏失蹤了。聽校長話裏的意思,他們現在就被壓在那座塔下。”

    皮皮蝦順著他的手指看了看夜塔,藍紫色的天幕下,十數個月亮圍繞著傾斜如尖刺的高塔,說不出的神秘與壯美。

    皮皮蝦感慨,“這麼高的塔,很重的,壓死了吧。”

    白葉有點不高興:“塔里是空的呀,可以住人的。”

    “哦,這樣。”皮皮蝦覺得有點沒面子,想了想,說,“我聽說那個地方下面是魔法力井,普通人都無法靠近。”

    “無法靠近?”

    “是誒。你看,雖然白薔薇軍校圍繞著夜塔建設,但是夜塔附近,空空如也,什麼建築都沒有的。我聽說好像跟什麼魔法壓力有關,靠近人就爆炸了什麼的……我也不太懂。”

    白葉流露出傷心的神情。

    皮皮蝦這時候又有點後悔,安慰白葉道,“也許你爸爸媽媽天賦異稟,所以住在塔里也沒事。”

    白葉更傷心,“他們可能都成魔了。”

    “那你也變成魔嘛。一家三口就團聚了。”

    白葉哭了起來,抱著腿把臉埋到了膝蓋裏。

    皮皮蝦誒了一聲:“我這個人是不太會聊天的。你不要哭了。”

    白葉還是哭,皮皮蝦就把頭上的kfc外賣袋摘下來。這一次,她沒有試圖藏匿頭上頂著的辣雞腿堡肉。

    她把肉遞給白葉:“吃點肉吧。”

    白葉拿過:“謝謝。”

    說著小口小口嚼著。

    皮皮蝦凝視了他一會兒,把肉搶了回來掰了一半,“給我也吃點。”

    “你沒有東西吃啊?”

    “對啊。”皮皮蝦鬱悶道,“這是考試的一部分。肉弱強食,好讓我們爭強好鬥,意志堅定。”

    “飯都吃不飽啊?”白葉最關心這個了。

    “飯其實還是有一點的。但是排名靠後的吃得少又差,要吃飽就得去搶。排名靠前的就不需要咯。”

    “排名?”

    “學院排名啊。你看到那些人身上的標號了麼?”

    “看到了。那是什麼?”

    “等期末考試時限一到,那就是他在全年級的排名。你打敗他,就得到他的排名。”

    白葉看了看皮皮蝦身上的數字,“你連排名都沒有誒。”

    皮皮蝦不以為意:“我來給我男朋友做飯的,不跟大家搶了。”

    “那我明天請你吃飯吧。”

    皮皮蝦懷疑地掃他一眼:“你?”

    “我在學院裏有認識的人的。”白葉輕聲說,“他雖然出門了,但是拜託他的朋友照顧我。我覺得吃飯問題應該可以解決。”

    “哦,你也是來找男朋友的啊,可在這裏找人好難的。他叫什麼名字啊?”

    “龍昀·潘德拉貢。”

    皮皮蝦瞪大了眼睛:“黑太子?!”

    “誒?”

    皮皮蝦跪坐起來:“你是黑太子的太子妃?”

    “不是啊……”白葉紅了臉,“我不認識什麼黑太子,不過龍昀的確是銀河帝國的三皇子。我因為和皇室有些關聯,所以才認識得他。”

    “同一個人,他是戰爭學院的王者。”

    “王者?”

    “也就是這20萬學生中排名最靠前的人。戰爭學院總共只有兩名王者,一個是他,另外一個是’紅龍’圖拉真。他們從家世、能力到學分績都不相伯仲。他們兩人對於戰爭學院的一切都有支配權。所有的人,不論是貴族還是社團,都被他們倆瓜分了,要對他們俯首稱臣。”

    “為什麼叫他黑太子呢?”

    “不清楚誒。大概是因為心黑吧。”

    “他人很好的,你不要污蔑他。”白葉辯解。

    “好吧。”皮皮蝦徹底沒有了睡意,坐起來與他聊天,“既然你認識黑太子,怎麼會淪落到被log社團的人渣推倒在巷子裏?”

    “他出差去了,讓手下照顧我。但是他的手下不喜歡我……”

    “情敵啊?”

    白葉扶額:“別這樣……”

    “那你不要湊上去了。為了一口吃的,去求情敵,這種事我做不出來,太沒有骨氣了。而且他要害你的,惡毒小三和軟弱原配,電視劇裏都那麼演。”

    “我是去找另外一位朋友。沙利文,你認識麼?”

    “不認識。”皮皮蝦搖搖頭,“不過我知道他們都在哪里。他們在上城。”

    說著,皮皮蝦指著城北,一片連綿的宮廷建築群,白色的大理石在紫色的夜空下熠熠生輝。

    “好誇張。”白葉說。

    “戰爭學院就是等級森嚴的地方。戰鬥,然後往上爬,成為高人一等的貴族,擁有更多的資源。這似乎就是你們男人的價值觀。”

    “為什麼突然要放地圖炮。”白葉睜著眼睛無辜道。

    “對不起。”皮皮蝦很快就誠懇地道歉了。

    “快睡覺吧,明天我們去上城找人。”

    “那晚安。”

    皮皮蝦把kfc外賣袋反轉之後套在腦袋上,躺下就睡著了。

    白葉在夜風中看了一會兒夜塔,又看了一會兒上城,最後看累了,沉沉地閉上了眼睛。

    他不想在戰爭學院中惹麻煩,他只想快點進入夜塔。

    ******

    第二天,白葉和皮皮蝦花了半天時間來到上城與下城的交界處。

    一道高牆相隔,境況截然不同。上城乾淨得一塵不染,從高出地面的花園裏走過的軍官,都捧著書本,軍裝筆挺的,左肩上鑲嵌著銀色薔薇花的校徽。下城則烏煙瘴氣,路邊是散發著臭氣的污水溝,到處有人為了排名大打出手。

    白葉皺了皺眉頭,“是這裏麼?”

    “是的。”皮皮蝦指了指街對面的辦事處,上面掛著風紀委員會的牌子。

    “風紀委員會是上城指派來管理下城的機構,直接對王負責。你可以通過風紀委員找到那個沙利文。”

    “那你在這裏等我。”白葉扶了扶自己的草帽,朝對面的辦事處走去。

 29

    叮鈴叮鈴——

 

    搖鈴響了。

    白葉推開門,裏面光線昏暗,灰塵在外面照射進來的陽光下打轉。他掃視一圈,發現裏面就一個人,那個人坐在椅子上,兩條修長的腿翹得高高的,交疊著擱在桌面,臉上還蓋著代表風紀委員的寬簷帽。

    他不由得有點猶豫了,這幅架勢看上去就像是個不付責任的警長。

    “誰啊?”

    風紀委員摘下帽子,睜開一隻眼睛。

    白葉略微朝他點了點頭:“你好,風紀委員。”

    風紀委員不耐煩地收下腳,坐起來,撐著桌面打量著他:“遇上什麼事了?”

    “我想去上城找人。”

    “誰?”

    “沙利文。”

    風紀委員低笑起來,“被玩弄了麼,小弟弟?”

    “我找他有急事的。”白葉認真道。

    風紀委員搖搖頭,“在戰爭學院裏靠出賣*爬高的人,一般都摔得很慘。不鼓勵大家通過和學長談戀愛的方式來獲得學分績,這樣你不會成長為一個優秀的軍人,而會成為一個優秀的軍妓。”

    “……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樣。”

    “是麼?”風紀委員托著腮,“好吧,我會替你轉告的,留下你的地址,我讓他去找你。”

    “謝謝。”

    白葉上前,將皮皮蝦的地址寫給他,又鞠了一躬,“拜託了。”

    “不送。”風紀委員說著,打了個哈欠。

    白葉若有所思地離開了。

    等搖鈴再一次停下來的時候,風紀委員轉過身,對房間裏的人說,“程旭,你料得真不錯。”

    “沙利文到處拈花惹草,若是都讓這些人跑到上城去,那還得了。”程旭翻了一頁書頁,呷了口茶水,“這個人黏沙利文很緊,他父親特意找上皇子,讓皇子勸勸沙利文將他攆走。皇子一走,這事就到我這裏了,真煩。你可別放他去見沙利文,到時候我交代不過去。”

    “那是自然。看他的樣子就不像是來念書的,大概呆不了多久,就會退學離開吧。”

    “你們兩個聽到了沒有?”

    程旭轉頭,看了眼兩名軍校生。他們是沙利文派來保護白葉的人,昨天開始就被請進來喝茶。

    “聽到了。”兩人面面相覷,最後稀稀拉拉地應了聲。他們只知道沙利文和程旭的命令有衝突。

    “那如果沙利文少爺問起來怎麼說?”

    “……什麼都不說?”

    “你們是被派來盯著他的,什麼都不說可以麼?告訴沙利文,白葉一切安好,你們那少爺就放心了。”

    “是是。”

    “沙利文家裏要斷他的情種。你們若是這個節骨眼上壞了事,到時候沙利文少爺也保不住你們。”

    “知道的。謝謝程少爺指點。”

    王遼在一旁聽聽。

    王遼是隸屬于黑太子的貴族,戰爭學院風紀委員會的一員。在這個烏煙瘴氣的地方維持治安不是個好差事,因為爭強鬥狠是被允許的,恃強淩弱是被提倡的。他對這種規則不屑一顧,但他本身也是這種規則的受益者,他只能在其中找到一個平衡點,讓自己的良心不那麼難過,於是就成了一個散漫的執法者。

    不過對於這種因為亂情搞出來的事,他素來不摻合,此時就扒著椅背聽聽。

    “那你多費心。”程旭站起來要走。

    “我不管。”王遼打了個哈欠。

    程旭笑著點點頭,從桌前走過的時候,瞥了眼白葉留下的地址,嘴角翹起一絲弧度。

    龍昀威脅過他,白葉怎樣,他就怎樣,他起初很惶恐,後來卻不信了這個邪。

    如果乾票大的,白葉死了,龍昀還能把自己給弄死了?

    再說,這是戰爭學院,意外多得是。

    他走出門外,接通電話,將地址復述給他的手下——代號為“大熊”的人:“今晚d127棟樓頂層會發生一場大火,無人生還。”

    *******

    白葉從風紀委員會出來的時候,皮皮蝦蹲在原地看螞蟻,大太陽下曬著,一步都沒有動過。

    見到他來,皮皮蝦丟掉了手上的木棍,“怎麼樣啊?”

    白葉搖搖頭,“風紀委員不太願意管這件事的樣子,大概來托他的人太多了,並沒有放在心上。我把位址留給了他,感覺希望不太大。”

    “沒關係的。”皮皮蝦安慰他,“活還是活的下去的,每天食堂那裏,都會分發食物。”

    “我倒不怕吃苦,就是擔心我爸爸媽媽的遺物,不知道會被他們賣去什麼地方。”

    “我們可以自己奪回來啊,我一直在想辦法。”

    “那你有什麼辦法麼?”白葉重新有了希望。

    “潛入log社團所在地,找到他們的保險櫃。”

    “那如果被發現了呢?”

    “跟他們對打。”

    皮皮蝦說著,從腰上拔出自己的小彈弓,拿幾顆石子在手裏顛了顛。

    “就我們兩個,一點也打不過的。”

    “我很厲害,百發百中。昨天晚上的事你忘記了麼?我在樓頂上射黃毛的小*,天那麼黑,我都能擊中。我看得可清楚了,纖毫畢現,一根毛都逃不過我的眼睛。”

    白葉臉紅了:“別說了。光靠你一把彈弓,怎麼對付那麼多人啊。”

    “那你有什麼辦法?”

    “我也暫時沒有。”

    “要你有什麼用。”皮皮蝦一臉嫌棄。

    白葉覺得很受挫,想了半天,說,“我會開保險箱。”

    “你以前做過小偷啊?”皮皮蝦眼裏沒有鄙夷,全然是好奇。

    “不是。因為我是魔導師,我唯一會的一個魔法,就是在打開空間門。牆壁上,保險櫃上,都能用。”

    “那你可以做很多事。”皮皮蝦沉思片刻,一拍自己的手心。“有了,我們潛入log社團,然後找到他們的保險箱,拿回我們重要的東西。如果他們發現了我們,我們就通過空間門逃走。”

    “這還是剛才那個計畫。”

    “多了你的空間門,勝率提高許多,你不覺得麼?”

    白葉沒有接話,盯著街對面:“log社團的人在跟誰吵架?”

    他記性很好,認識爭吵的一方是昨天倚在社團外抽煙的人。

    皮皮蝦張望了一眼:“哦,那是熊爆社團的人,跟log社團特別不對付的。這個城區都被圖拉真和黑太子瓜分了嘛,f區剛剛是兩人領地的交界處,勢力犬牙交錯。log歸’紅龍’圖拉真管理,熊爆歸黑太子管理,誰都想在f區坐大,誰也吃不下誰,經常在外面這條街上打架鬥毆。”

    白葉哦了一聲點點頭。陽光正好,鵝卵石的道路上人行稀少。熊爆社團的人離開了,f1108號房前,兩個學生又靠著柱子在抽起煙。

    白葉收回了目光,“這些社團都是幹什麼的啊?”

    “人都要抱團取暖的,在戰爭學院裏不加入什麼組織,很難有前途。王者有對立,底下自然就要收人,一層層組織到下城,就變成了社團。這些社團什麼都做,看到我們身後這間咖啡館了麼,還是黑派的生意呢。”

    白葉笑出了聲,“黑派。”

    “嗯。圖拉真代號’紅龍’,他的社團是紅色勢力,黑太子的當然是黑色勢力。是不是都聽上去**的。”

    白葉覺得何必呢:“念個書而已,大家好好念書不好麼。”

    “可是戰爭就不是你好我好大家好啊。你這樣的人,在戰爭學院裏就活不過一天。”皮皮蝦認真地說。

    也不是數落,就是平靜地敍述著。

    “附加尋蹤術的眼鏡,值錢麼?”白葉突然話鋒一轉,這樣問她。

    皮皮蝦愣了一下:“你是說附魔物品?”

    “是的。”

    “值錢,很值錢。”

    白葉嗯了一聲,從口袋裏翻出一張紙,在紙上寫了一行字:今晚八點,f區,藍鯨會收一車附魔眼鏡。

    寫完把紙團揉成一團給皮皮蝦。

    “你有辦法把這紙團神不知鬼不絕地送到熊爆社團麼?”

    “誒?”她不明白,“為什麼你會知道log內部的事?”

    “恰巧聽到的。”

    昨天藍鯨和卡拉揚談事情的時候,白葉就在他們面前被黃毛揪著欺負。

    “為什麼要告訴熊爆社團這個事?”

    “我們不是要安靜地摸進去麼?如果熊爆社團能乘火打劫,log就顧不上我們了。”

    皮皮蝦又誒了一聲,拖長了聲調,“有道理。你還是可以一起做事的。”

    ******

    當天下午,熊爆社團所在地的窗玻璃,突然被打出了一個洞。

    正當社團的成員氣勢洶洶地檢查到底是什麼人胡作非為,在那個洞裏,突然又飛進來一顆小石子。

    仔細一看,卻是紙團。

    紙團很快被送到人稱“大熊”的社長手上。

    今晚八點,f區,藍鯨會收一車附魔眼鏡。

    “誰送過來的?”魁梧的軍校生問。

    “不知道啊,窗外飛進來的。老大,會不會是log的詐術啊?把我們約出去,伏擊。”成員在脖子上比了個殺的動作。

    “先去踩踩虛實。”大熊把弄著紙張,最後一把拍在桌面上。“派人盯著,看八點什麼情況。如果是真的,劫。藍鯨那個娘娘腔,從我手裏搶了不少好東西去,說時候報仇了。”

    “是!”

    大熊覺得他能幹完一票,再去d127幢頂層殺人放火。

 30

    晚上八點左右,白葉帶著皮皮蝦來到昨天黃毛搶掠他的小巷子裏。f1108號外防守森嚴,很多人閒散地倚在室外,貌似漫不經心,實際上是在防止閒雜人等靠近這棟小酒館。

    白葉花了一個下午觀察宅子。三層樓高的小別墅,和其他房屋並聯。年久失修,看上去舊舊的,符合下城的一貫特色。最重要的是,電纜和閘門都在屋簷下,很好動手。白葉跟著皮皮蝦跳上屋頂,接近了接電器,伸手去碰。

    皮皮蝦扣住他的手腕:“別碰,會觸電的。”

    “我不碰,我只是想要釋放魔法。”

    “魔法?什麼魔法?”

    “隨便什麼。魔法會影響電器,使其失效。他們一時半會修不好——你的眼睛能在黑暗中視物,對麼?”

    皮皮蝦嗯了一聲,點點頭。

    白葉跪在屋頂,伸手攏著繼電器,閉上了眼睛。純藍色的魔法力量從他手心湧出,極美的光霧籠罩著繼電器。繼電器很快開始往外冒火花,靛藍色的靜電小範圍地爆炸著,白葉連忙把手縮回來吹了吹。

    底下亮著光的小酒館閃了閃,熄滅成一片。

    “誒,怎麼回事?”

    “停電了!”

    “好好的怎麼停電了,隔壁都亮著呢……”

    “會不會是有人動手腳?!”

    “今天下午,一直有大熊的人在我們附近遊來蕩去!”

    正在打檯球的藍鯨歎了口氣,直起身來,“吵什麼吵。佐井,去修電閘。卸貨的人,去後門。其他人都到外面亮一點兒的地方去!要真是大熊的人要來,大不了拼了,決不能讓他碰到那車貨。”

    ******

    不遠處的熊爆社團。

    “燈滅了?”大熊問。“還有呢?”

    “還有我們的哨子被抓住打了一頓,藍鯨說……說您要是是個男人,就當面鑼當面鼓地跟他打一架。他們覺得是我們想來陰的。”

    “打一架。呵呵。他排名那麼靠後,打贏了我就能竄前幾名,他當然便宜。”大熊冷笑了一聲。

    “那是不打?”

    “不打?”大熊咬牙切齒,“人他媽都騎我頭上來了。讓兄弟們抄傢伙!”

    “是!”

    ******

    白葉和皮皮蝦趁亂溜進了log社團的所在地。

    “誒呀,外面打起來了。”皮皮蝦興高采烈道。

    “你知道保險櫃在哪兒麼?”白葉問。

    “在樓上。”

    他們倆很快摸到了一間物資儲藏室。牆邊倚著一整排的槍支,白葉看到就頭皮發麻。倒是皮皮蝦說了句“好東西”,摸了一支□□別在腰後,還獻寶似地端了把機槍遞給白葉,“這個好用。”

    “你別這樣,我們拿了東西就好。”

    “哦,我忘記了,你可能端不動。”皮皮蝦惋惜地放了回去。

    白葉走到里間,看到擺在地上的保險櫃,於是蹲下身,在保險櫃的鐵皮門上繪製了空間門。皮皮蝦目不轉睛地看著鐵皮在藍紫色魔法力量下,融匯成一道漩渦,最後憑空打開了,低呼一聲:“厲害。”

    可兩人很快皺起了眉頭,裏頭是空的。

    “一定上貢給圖拉真了。”皮皮蝦惋惜地捶了一下手心。

    “上貢?”

    “嗯。社團歸王統攝,財務也不由他們自己處置,是要向王上貢的。”

    怪不得保險櫃不讓人看著,原來如此。

    白葉在保險櫃上一屁股坐下,滿臉憂鬱,“誒,這可怎麼辦。難道去圖拉真的金庫裏偷麼。”

    “外面打得好凶啊快來看!”皮皮蝦跑到窗邊,扒著窗口看熱鬧。

    熊爆與log的人打成了一團,每個人身上的數字都不停跳動著,他們的勝敗直接與全院排名有關。

    “別看了,我們走吧。等他們回來就晚了。”

    皮皮蝦順從地點點頭。

    兩人走下一樓,皮皮蝦突然對著空氣中嗅了嗅。

    “廚房在這裏。”皮皮蝦指了指一個房間。

    白葉也聞到了雞腿的香味。

    “開飯了!”皮皮蝦竄進了廚房。

    “你別這樣……”白葉說著,卻挪不開腳。

    他們已經一整天沒吃過東西了。他經常忍饑挨餓,胃難受極了,想吃點熱的東西。

    在猶豫了一小會兒之後,他誒了一聲,看外面爭鬥仍在繼續,也悄悄地進了廚房。

    過不了多久,燈光大亮。

    ******

    看到燈光亮起,白葉和皮皮蝦心中都是一驚。

    “別吃了別吃了!趕緊拿了走……拿了走……”皮皮蝦拿起一串大肉腸搭在肩膀上,奪下了白葉手裏的扇貝。白葉望著空了的手心,嘴角沾著蒜末,好像還沒有反應過來。

    皮皮蝦眼疾手快地塞他兩個捲心菜,又拿了一盆雞爪,擱在捲心菜上,“跟我來!跟我來!”

    兩個人滿滿當當地往外走,正遇上修好電閘回來的佐井。

    三個人打了個照面,都是一愣。

    佐井先過神來,冷笑一聲,“喲,送上門來了啊。”

    皮皮蝦對白葉使了個眼色,把手裏的一屜小籠包堆在他胸口,回手去摸槍,滿嘴是東西地嘀咕,“這個人不能留。”

    白葉嚇傻了:“你要殺人啊。”

    “不殺留著過年啊?”皮皮蝦奇怪道。

    就在這時,藍鯨帶著人從前門回來了。

    皮皮蝦摸槍的手縮了回去。

    黃毛沖上前去對藍鯨說:“大哥!就是這兩個小東西鬧的事!”

    “鬧事?”藍鯨掃他兩人一眼,臉上可以明顯看出帶傷。

    “他們倆肯定是大熊那邊的人!斷我們電閘!”

    “電閘怎麼斷的?你不是說有保護系統麼?”

    “我查看了一下,好像是魔法干涉……什麼樣的保護系統遇上魔法,肯定就用不了了呀。”黃毛說到這裏眼睛一亮,看著白葉,“你小子還是個魔導師?!”

    “抓起來。”藍鯨乾脆俐落道。

    白葉和皮皮蝦很快就被控制住了。

    藍鯨從他們面前走過。

    他瞥了眼白葉,突然想通了今天發生的所有事。他的貨被大熊劫了,人被大熊打了,絕對不是偶然。

    他對白葉說:“我昨天沒有為難你。你他媽居然這樣搞我!”

    “佐井偷走了我重要的東西,我只是想拿回來,沒做其他事。”白葉低下了頭,又抬起頭來瞄了一眼他的手環,皇子買給他的最新款,此時赫然戴在藍鯨的手腕上。“你的手環也是重要的人送給我的。”

    這個時候,手環響了。

    “他打過來了。”白葉說,“他也是戰爭學院的人,住在上城。”

    藍鯨被刺痛了自尊心。他也是少年意氣加入的軍校,原本以為可以一展宏圖,結果五年了都還混在下城,做一個小小社團的大佬,每天被比他年紀還小的學弟使喚,鬱鬱不得志。此時他一把勒住了白葉的脖子,“上城了不起啊?告訴他你很好,不然他再是個上城,回來也只能看到破爛一樣的你。”

    “好的好的……我跟他說,我跟他說。”

    藍鯨接通了手環。

    “白葉?”

    “哥哥……”白葉聽著龍昀溫柔的聲音,現實中卻被人勒著脖子,眼淚都要流下了。

    “昨天在超空間躍遷,沒有信號,沒有給你打電話。你怎麼樣啊?那裏住得慣麼?”

    “住得慣的。”

    “程旭有沒有找你麻煩?”

    “他沒有。”人都不知道在哪兒。

    “嗯,那現在住在什麼地方啊?”

    f區……1108號。”

    “加入了紅龍的社團麼?乖乖呆在那裏,我回來接你。”

    “嗯。”

    “白葉……”電話那邊的聲音溫柔如歎息。

    “誒,什麼事啊?”

    “想不想我。”

    白葉臉紅了。

    所有人都流露出曖昧的神色,連藍鯨都不好意思勒他脖子了。

    “你別這樣……”

    “你不想我,我就不掛電話了,因為掛斷了你就不想我了。”

    藍鯨比了個嘴型:“快想他!”

    白葉人也不要做了:“……那我想你的。”

    “我也想你。”

    藍鯨捂住了臉,“這什麼人呢怎麼那麼煩啊有完沒完啊?!”

    “誒,你身邊有人麼?”龍昀的聲調微微抬高了。

    “呃……”白葉在藍鯨的瞪視下隨機應變,“是我們社團的大哥。”

    “哦,那聽大哥的話。”龍昀笑眯眯地說,“不吵你了,阿茲爾星有點乾燥,你多喝水,早點睡。”

    “曉得了。你也早點睡。”

    終於掛斷了。

    藍鯨擎得手都酸了,警告他,“以後這東西就是我的了。”

    “那他再打來……”

    “既然他懂規矩,我會告訴他你已上繳了。在這裏沒有什麼東西再是你的了。就算是短暫歸你所有,如果你的上級想要,你就要交給他,哪怕你的命。這是軍人的素質。”

    白葉嗯了一聲點點頭:“曉得了。”認錯態度不要太好。

    “那老大,這個男孩子是不是入社團了啊?能不能給我玩玩呀?”黃毛押著皮皮蝦,眼神卻在白葉身上流連。

    藍鯨瞪他一眼,又走到不斷掙扎的皮皮蝦面前:“你是誰?頭上套著個垃圾袋做什麼?”

    白葉也一直很想問的,沒想到被藍鯨搶了先機。

    “我臉上長麻花,很噁心的,他長得好看,你們跟他談戀愛去好了。”皮皮蝦飛快道。

    白葉愣愣地盯著她瞧,一臉無辜:“這關我什麼事?為什麼要賣我?”

    藍鯨一把掀開她的kfc外賣袋,“你是女孩子?”

    皮皮蝦生無可戀:“我有男朋友的,我不跟你們搞來搞去。我也是丟了跟我男朋友的信物,才被他挑唆來一起偷東西的。”

    白葉眼神都迷惘了:“為什麼又賣我?”

    皮皮蝦不說話了。

    “來念軍校的女孩子,我倒從來沒有見過。”藍鯨說著,私底下捉摸了一番,“今天晚上倒是壞事變好事了。抓到一個魔導師,又抓到一個姑娘,都給紅龍送去,不但交差,還算是孝敬了一筆。以後少不了我的好處。”

    “為什麼要把我送去啊?”皮皮蝦和白葉同時問道。

    “因為他缺魔導師。也缺個妃子。”

    “我是有男朋友的!我男朋友也在學院裏!我又不是什麼東西可以隨便送來送去!”

    藍鯨按住了皮皮蝦的肩膀:“小姑娘懂個什麼。當然是圖拉真更好,他是選帝侯之一,前途不可限量。”

    就在那個刹那,皮皮蝦肩膀一扭,矮身的同時一條腿從後高高踢起,踹在羈押他的黃毛身上。黃毛哎呦一聲鬆開了她。雙手自由後,皮皮蝦拔槍就打穿了藍鯨的一雙膝蓋!

    藍鯨撲通摔在地上,慘叫起來。

    皮皮蝦比著槍,一腳踩上藍鯨的咽喉,指著圍上來的人群,“退後!不然我殺了他!”

 31

    白葉頭一個舉起了雙手,遊說眾人:“這個姑娘當真不好惹,說殺人就殺人,眼睛都不眨一下的。”

    皮皮蝦比著槍,眼神中剩下的人身上掃過。

    砰——

    一個人尖叫著捂著膝蓋倒下:“幹什麼要射我!我一動都沒動!”

    “走火。”皮皮蝦面無表情道。

    “走吧走吧。”白葉撿起地上的大肉腸,掛在肩上,歎了口氣。

    這樣一走,和log算是結下仇了。

    “走什麼走?”

    皮皮蝦腳下用力,藍鯨仰著頭艱難地呼吸,臉漲成了紫紅色,顯然是因為缺氧。皮皮蝦俯下身去,吹了吹自己的劉海,拿槍口對準他的眉心,“按照規矩,我打敗你,我就擁有你的排名了,是不是?28420號。”

    藍鯨驀然間睜開了眼睛,向眾人大吼:“還愣著幹什麼!還不快把他們拿下!”

    眼看所有人都聽話地摸槍帶棍,皮皮蝦的臉側流下一滴冷汗。他們一起上,她恐怕沒機會。

    可就在這時候,白葉單膝跪地,一把拍在地面上!

    自他手中流出藍色魔法力量,彙聚成空間門的符文。地板開始像液體一樣流淌,形成一道不見底的漩渦。

    “打他!”有人高喊。

    幾聲槍響。

    然而已經來不及了。

    朝白葉飛去的子彈都丟失了準頭,子彈自他臉側堪堪擦過,白葉抿緊了嘴唇,流下一道血痕。原來腳下不再是堅實的地板,log成員放槍的時候,都像是踩在泥潭中一樣,失去了平衡。

    “落!”

    隨著白葉大吼一聲,地板豁開裂口,離他們最近的十數個人齊齊掉進了地下室,包括藍鯨。

    白葉胸口的號牌上,自動跳出來一行數字,28420號。

    排名之前,標記產生:log

    白葉收手,站了起來,在牆上開了一個魔法門,對面漆黑一片:“誰再亂來,我把他丟進異空間去。異界生物只有你想不到的,沒有它們長不出來的,80%都吃人。”

    “沒有人了。”皮皮蝦轉著手中精巧的手槍,“現在,你是log的社長。”

    “我?”白葉很是意外。

    “你打敗了藍鯨啊。社團的規矩就是誰挑戰老大,贏了就能做老大。”皮皮蝦轉頭問其他人,“是不是啊?”

    眾人都默不作聲。

    “不服?”皮皮蝦停下了轉槍的動作。

    “沒有沒有……”眾人回答。

    皮皮蝦嗯了一聲,又高興起來,望著脖子上掛著的香腸舔了舔嘴角,“那我們就可以住在這裏了。吃的也不用搬走,廚房歸我們了。”

    皮皮蝦收繳了所有人的槍,高高興興去廚房了。

    白葉望著恍如災難現場的大廳,頭皮發麻。

    他不認識多少女孩子,見都沒見過幾個,但是他本能地覺得,皮皮蝦這樣的姑娘應該是不多的。他頭一次對姑娘產生了濃厚的好奇——皮皮蝦要是祖上十八代沒幹過什麼殺人越貨的勾當,他還真就不信了。

    那可是舉槍就射啊,而且管殺不管埋。

    “老大……”黃毛突然在他背後出現。

    白葉嚇得差點沒站穩,回看他額頭上老大一個包,還猥瑣地搓著手,不由得離他遠點,“什麼事?”

    “呵呵……昨天小的有眼不識泰山……”

    “不用拍馬屁了。你趕緊去地下室把你們老大救出來送醫院吧,不然死人了。”

    “是是是……”

    黃毛看了眼牆壁上漆黑的魔法門,張羅剩下的人聽憑白葉吩咐。大部分人全掉下到地下室去了,隔著地板還能聽到哀鴻遍野。

    ******

    當晚,白葉就搬進了藍鯨舒適的臥房裏。

    皮皮蝦躺在地板上,抱著一挺機關槍。

    “要不你上來睡吧……”

    “你是老大你睡床。”皮皮蝦實誠地說,“我是姑娘也不能壞了道上的規矩。”

    “哪兒來的什麼道上呀……”

    “社團啊,你現在社團老大了。你看,你胸口的校牌上有你的排名,還有log社團的標誌。你躲不過去的。”

    白葉搖搖頭,“雖然藍鯨不是什麼好人,但突然之間打穿了他的膝蓋,還占了他的屋子,我心裏有點過意不去……”

    “這有什麼過意不去的,弱肉強食啊。再說了,你要想再還給他,也不行了,他在他的手下面前被擊敗,就算不是你,也會有其他人取代他。到時候他的處境會更淒慘。”

    “可明明鎮住場子的是你,不是我。”白葉抱著軟軟的抱枕,盤腿坐在床邊憂鬱道。“你應該才是大佬才對。”

    “沒有你,我們都要被打成篩子了。而且這個是由系統判定的,以擊暈為標誌。藍鯨摔到地下室的時候暈過去了,所以就算你贏。我來這裏,只是為了給我男朋友做飯而已,我做大佬做什麼。”

    “我也只是為了來找我的爸爸媽媽。”

    “反正是好事啦。排名靠前,日子好過,找起來也方便。總比我們飯都吃不飽的時候好。”

    白葉覺得也有道理,不再糾結於此,眼神瞟到皮皮蝦的槍上,“你非得抱著槍睡覺麼?”

    “你屁股還沒做熱,他們沖進來搞你怎麼辦?你是我的大佬,我要保護你的呀。我槍術很准,剛才你看到了沒有?”皮皮蝦自豪地說。

    “你……你挺懂的。”

    “我爸爸教我的,他是個很厲害的人。”

    白葉突然就不說話了。

    皮皮蝦坐起來,從底下張望他的臉:“你怎麼了?”

    “沒什麼事。就是突然想起我爸爸來。我爸爸也是一個很厲害的人。他以前念得也是白薔薇軍校,畢業以後,掌管過帝國最強悍的軍團,無畏先鋒。”

    “啊——”皮皮蝦拖著長長的尾音,語氣裏滿是懷疑,然後立刻改口,“那可是上將啊,真看不出來,白葉你竟然有那麼厲害的爸爸。”

    “可我爸爸什麼都沒教我……”白葉惆悵,“我比你一個姑娘還弱,不敢開槍,不敢和人爭執,什麼都害怕。”

    皮皮蝦放開槍,抱住了白葉,拍拍他的後背:“麼麼噠,麼麼噠。”

    白葉不敢還禮,只說了一句:“麼麼噠。”

    “你才不是什麼都不會,你還會打開異空間,調度異界生物,高興一點吧。”

    “我胡扯的。”白葉老實道,“我哪兒見過什麼異界生物。那個空間門背後,不過是隔壁漆黑一片的儲藏室而已。”

    “那我把我爸爸教我的都教給你好了,那樣你也會有個爸爸啦。”皮皮蝦又說。

    白葉歎了口氣:“謝謝你,不過我可能學不好。我沒有你那麼敏捷的手腳。”

    “那也挺好啊。”皮皮蝦無所謂地說,可能她眼裏就沒有什麼難事。

    “你爸爸……也挺特殊的。我聽說尋常家裏教女兒,都是給她穿漂亮衣服,讓她學樂器啊畫畫啊,還念詩。”

    皮皮蝦表示了不屑,“那很難活下來。我爸爸說,外面人都很壞,要保護自己就要變很強。”

    “你已經很強了,比我厲害得多。”

    皮皮蝦搖搖頭,“我只想給我男朋友做菜。”

    “你男朋友也挺……挺厲害的。”

    “你怎麼知道?”

    “他能找到你這樣的女朋友。”

    皮皮蝦哈了一聲,在地板上躺成一個大字,“明天繼續找我們的信物吧。”

    白葉笑了一聲,低頭撥弄了一下自己的手環,也躺下了。

    窗外是戰爭學院的黑夜,黑夜中隱隱透露著火光。

    他看著那團火光,漸漸睡去了。

    ******

    程旭接到大熊的回復,大熊一邊說話一邊喘氣:“指定地點已經引燃了。”

    他走到窗前,看到遠方隱隱約約的大火。

    “很好。”他說。“確認有人燒死在裏面麼?”

    “我們堵住了出口,還沒有發現有人出來。具體要等到火滅了再進去確認。”

    “很好。”程旭給自己倒了一杯紅酒。

    他希望白葉已經從世界上消失了。

    “對了,紅龍滿學院在找魔導師。他給各個社團派發施加尋蹤術的眼鏡,下達了指標,三天之後每個社團上交一名魔導師。”

    “哦?”程旭皺起了眉頭,“有點意思。”

    兩人收線。

    幾個街區以外,大熊望著燃燒的屋頂。

    無人生還……

    無人……

    他發現似乎沒有人在屋頂。

    ******

    同一時間,圖拉真在上城接到了緊急報告:“d區危樓127幢的樓頂起火。”

    d區是他的勢力範圍。

    圖拉真披衣坐起:“消防小組去了沒?有人員傷亡麼?”

    “火勢已經控制住了,沒有人員傷亡。其他人已經從樓中撤離。”

    “將他們安置到上城來。”圖拉真沒有猶豫地說。“起火原因是什麼?”

    “聽周圍的人說,黑太子那邊的人今天晚上到過那裏。”

    “龍昀?”

    圖拉真一提到那個人的名字就陰沉下了臉。那個人即使不在學院中,也不忘了給他尋麻煩。

    不過龍昀大半夜的燒他的房子做什麼?

    “查一下頂樓住過什麼人,或者囤過什麼東西。”

    ******

    校長的私人住宅。

    虛擬系統加百列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校長身後:“今晚2123分,白葉成為log社長。”

    在校長做出反應之前,皇帝陛下率先發問:“這代表著什麼?”

    他看起來就在這個房間裏,然而如果仔細辨認,會發現他和加百列一樣,是不穩定的虛擬成像。他的真身在三十二光年之外的帝都。

    “上一次,他也成為了log社長,不過時間要推遲到半年以後。”校長解釋,“而且……我記得log並不是戰爭學院的社團,而是魔導師學院的一個合唱團,拉拉手風琴唱唱教堂聖詠那種的。”

    皇帝陛下覺得荒謬:“也就是說不論怎樣,這世界上總會有一個叫log的社團,等待白葉收入囊中?”

    “似乎就是這樣。”

    “真是讓人感覺可怕。”皇帝陛下搖搖頭,“聽上去就好像是……命運。不論如何干涉,註定發生的事總會發生——接下來我們該怎麼做?”

    “什麼都不做。”校長說,“這是一場實驗,作為觀測者的我們只能順其自然,跟隨白葉到達世界線的下一個分界點。”

    “白葉必須安全。”

    “有你的皇家侍衛潛伏在周圍,我想我不用插手了。”

    “真是瘋狂,”皇帝突然道,“我竟然會相信你所說的。”

    “這是真的。”校長篤定道,“我們的時間不再往前走,而是一次一次在輪回,只是大家全都沒有發覺而已,我在尋找世界為什麼會一遍一遍重置,我感覺我離真相已經很近了。我可以明確地告訴你,半年之內,將有一場針對你的刺殺,而你會因此而駕崩。刺殺應該和龍昀現在在執行的任務有關。加百列的運算已經接近負荷,我們可以暫時放鬆對白葉的監管,把精力更多地轉移到龍昀身上。畢竟,在我的印象裏,白葉接管log後很長一段時間裏都只是無名小卒。”

    皇帝鬱悶:“聽到自己駕崩感覺真不好……我不想再駕崩一次了。”

    校長和皇帝停止了對話,目光挪到眼前的幾千塊螢幕。

    這上頭回饋著許多人的現實動向。

 32

    “地下古武場……那是什麼地方?”

    “這裏是戰爭學院,古武是主修課目之一,但課程是稀缺資源,更多的軍校生需要從其他途徑習得古武技巧。地下古武場就應運而生。有排名靠前的軍校生在這裏solo或者表演,既能夠催生賭博產業,又可以讓圍觀者觀摩到實戰訓練。古武場又會回購一些首飾之類的,充當戰利品,折現很快。”黃毛解釋。

    “你出在哪個地下古武場?”白葉轉頭問處理首飾的那個人。

    “就……附近那個。”

    白葉咬牙,叫黃毛帶路。

    皮皮蝦也要與他一道去。

    白葉讓她不用去了:“你的戒指在紅龍的金庫裏,這事倒還好說。我經營他手底下的社團,他總該賣我一個面子的,什麼時候我去上城一趟,與他說說。”

    “那我也幫你看看去。地下古武場很黑的。”皮皮蝦說。

    白葉皺著眉頭點了點頭,帶上皮皮蝦和社團中幾個好手,讓黃毛帶路。

    ******

    地下古武場其實坐落在一幢大樓的四樓,看上去一點也不黑。綠膠底的地墊,各式各樣的格鬥器械,以及牆上貼著的鏡子,都讓這裏像是一個普通健身館。白葉他們進去的時候,裏面人不多,散落在各處三三兩兩地訓練,但可以聽見附近震耳欲聾的音響效果。

    白葉繼續往前走,訓練場館盡頭是一扇大門。門邊站著兩個看門人,向他們索要入場憑證。黃毛站出來講:“這是我們log的社長。”

    兩人對視一眼,一人進去通報,過不了多久就折回來,彎著腰替他拉開門,“請進。”

    白葉、皮皮蝦和黃毛魚貫而入,門隨即又被關上了。

    黃毛跳起來:“這怎麼回事啊?”

    看門人笑而不語。

    白葉和皮皮蝦對視一眼。

    “我們社長在貴賓席等您,請跟我來。”

    一行人在那人的帶領下往前走。

    白葉首先注意到的是大廳中央擺放著擂臺,因為這裏燈光昏暗,只有擂臺上是亮的。雪白的燈光照得擂臺恍如白晝,兩個軍校生正在上頭格鬥,主持人拿著話筒調節著氣氛,同時起到裁判的作用。不知道什麼緣故,比賽雙方被拉開了,現場氣氛到達了一個□□,各自的支持者正在呐喊他們的名字,起初稀稀落落,到最後匯成一波一波的聲浪。

    白葉用終於適應了黑暗的眼睛掃視周圍,發現人比他想像得要多。這裏才是地下古武場的所在,大概有三層樓高,樓層之間都打通了,因此可以容納幾百人。中央擂臺周圍一圈空地,大約幾米外開始有階梯式座位。

    大熊正坐在觀眾席一角,見到白葉,鼓起掌來。

    “厲害,厲害,log的新大佬。”

    白葉萬萬想不到這場子是大熊的,與黃毛對視一眼。黃毛擺出了個祈求的姿勢:“這附近只此一家,圖方便一般都在這兒出,大熊在收東西上頭出價可以的。”

    白葉收拾好眼前的情緒,與他握了握手:“熊先生,前幾天log在這裏出掉了個不值錢的掛墜,您有印象麼?”

    大熊站起身,招呼他到櫥窗前頭,這裏陳列著很多獎品。白葉掃了一眼,眼睛就亮了,他的掛墜在櫥窗倒數第二層。

    “有你找的東西麼?”

    “有的。我問你買回來行不行?”

    “這裏的東西,都是獎品。你在擂臺上打得贏,就可以不花一分錢拿走。”

    “我怕麻煩。”白葉直截了當道,“我可以花很多錢買。”

    “沒這樣的規矩。今天的獎品就是這條掛墜。現在臺上這兩個選手在拼命,就爭得是這個。”大熊說這話的時候望著臺上。

    “他們要我的項鏈有什麼用?又不值錢。”

    “他們要這個沒用。”大熊說,“至多就是拿去黑市上換點零花。他們在意的對方身上的排位,以及開設賭局後可以得到的一些分紅。”

    “那為什麼要附加一項沒什麼意思的獎品?”

    “普通的首飾本來就沒多大價值,特別是用舊了的,我之所以一直收這些破爛,是因為誰都不知道它對某些人來說有多重要,而那些人也許很有噱頭。”大熊坦率地盯著他,“有些不該站在古武場上的人,因為那麼一兩件沒人在意的破爛,而走到聚光燈下賣命,那一定比尋常的軍校生更加賣座。不是誰想上擂臺,都能上的。”

    白葉聽懂了他話裏的意思,放棄了和他講理:“你要我上臺,好。打幾場,怎樣才肯還給我?”

    “打贏今天的這一局,再打贏明天的一局。”

    “你剛剛明明說這條項鏈是今天的獎品。”

    “臨時換人,我得花錢打點的,今天的觀眾都是為了臺上這兩人來的。今天賠錢,你明天總得讓我掙一點咯。”

    白葉點點頭,“好。”

    “你真是我的財神爺。”大熊吐了個煙圈,“log的大佬打擂,到時候得有多少人來下注啊。”

    “慢著。”皮皮蝦突然上前一步,“我是log的人,我替大佬打。”

    大熊笑出了聲:“哦?那也不錯啊,我這裏還沒有小姑娘打過擂。”

    “不行!”白葉瞪了皮皮蝦一眼,“別胡鬧。”

    “你能打誰?你比我還矮啊!”皮皮蝦恨鐵不成鋼。

    白葉靈機一動:“黃毛!”

    黃毛退後一步伸出雙手在胸口搖晃著:“我不行我不行……”

    白葉氣得不行,不再與皮皮蝦糾纏,直接對大熊說,“我打。”

    “我勸你聽姑娘的話,你可比她值錢的多,要是在擂臺上被人推倒,不划算的。”大熊心平氣和地勸著白葉。

    “沒商量。”白葉斬釘截鐵道。

    他再是不濟,也是個男人,哪有讓皮皮蝦上臺打擂的道理。

    這個時候臺上一局終了,主持人兼裁判舉起了勝利者的拳套。

    皮皮蝦輕車熟架地擠進人群,靠著自己嬌小的體格鑽到擂臺底下,掰著四周的繩索翻身上臺。白葉簡直要氣昏過去了,他沒有皮皮蝦敏捷,沒來得及拉住她的衣角。她現在就這樣站在聚光燈下,大喇喇地脫掉了上衣,露出裏頭的運動背心。

    場上安靜了一瞬,然後爆發出疑惑的聲音——

    “誒,這好像是個女生啊?”

    “臥槽居然是女孩子!我這輩子還沒見過女孩子!”

    “她和誰打?”

    “不知道啊門票上沒寫今晚有第三場……”

    大熊通過對講機與臺上的主持人說:“加賽。”

    “她和誰?”

    “肉山。”

    主持人點點頭,拿起話筒宣佈:“現在是中場休息時間!十分鐘以後,勝利者肉山將與眼前的這位——”

    他不知道這姑娘叫什麼名字,把話筒遞到她嘴邊。

    皮皮蝦冷著臉面無表情道:“皮皮蝦。”

    “上一局勝利者肉山將與皮皮蝦姑娘決一勝負!”

    場下立刻傳來能將天花板掀翻的呐喊聲。白葉在擂臺下急得像熱鍋下的螞蟻,然而無計可施。

    皮皮蝦的對手擁有肉山這樣的代號,事實上非常貼切,他身高將近兩米,肌肉滾瓜流油,穿著一條寬鬆的運動短褲,手上戴著藍白色拳頭。白葉覺得他自己的拳頭打在肉山身上,大概都不能讓他的皮膚產生凹陷。

    此時肉山坐在古武場一角喝水,望向皮皮蝦的眼神裹挾著嘲笑和猥瑣。

    然而皮皮蝦異常淡定地在臺上做著熱身運動。抖抖手,抖抖腳,看上去就像一個打太極的。

    白葉乘人不注意溜過去:“你行不行啊?”

    “我不行你行啊?”皮皮蝦反問。

    “不是啊,咱們可以想別的辦法的。”白葉急得跺腳,“偷啊搶啊,什麼都行,犯不著你跟這麼個肉山去拿命搏。”

    “我都上來了,再下去就是慫,以後都沒臉在道上混了。”皮皮蝦回過頭去盯了眼肉山,煩躁道,“反正也就動幾下拳腳,死不了人的。”

    “他一隻手能捏死四五個你了啊。”

    “誰說的?”皮皮蝦按了按指骨,“我很能打的,最近剛好沒活動活動,手癢。收拾那麼個動作慢吞吞就知道使蠻力的,小菜一碟。”

    白葉知道皮皮蝦不是一般人,可也沒想到她竟然能不一般到這種地步,有些將信將疑。不過他已經打定主意了,如果比賽當中出了什麼意外,他是要幫的。他摸了摸後腰,腰上別著把槍。

    這個時候,主持人把臺上濃妝豔抹、大跳豔舞的舞男趕了下去,宣佈比賽即將開始,現場氣氛重新熱烈起來。大熊派人到台下來找白葉,將他帶離了擂臺區域,回到貴賓席。

    “這裏看比賽效果更好。”大熊給他一疊花生米。

    白葉心煩地撈了幾顆。

    他咽下第一顆花生米的時候,比賽開始。

    四四方方的擂臺上,主持人退開,留下皮皮蝦和肉山兩個人。皮皮蝦也拿到了一副運動拳套,配著她運動背心、運動長褲以及高馬尾,全然是廣告上常有的青春少女形象,因此短時間中就蠱惑了大批看客。她只是出現了短短的十分鐘,場上喊她名字的聲浪,就把肉山喊了下去。

 33

    “不過賭她贏的可不多。”大熊遺憾地搖了搖頭,“男人們都是喊喊而已。你要賭麼?”

    “不賭。”

    129,萬一你家小姑娘贏了,那你可就賺翻了。”

    白葉根本沒心思跟他講話,倒是黃毛翻出口袋裏的所有錢押在皮皮蝦身上:“我信我們二當家的實力!我昨天剛被她踢過一腳,當時就暈過去了!”他自豪地將額頭上的淤青展示給周圍的人看,忽悠他們押皮皮蝦,然而並沒有人理他。

    場上僵持不下。

    皮皮蝦一直和肉山保持著安全距離兜圈子。少女的眼神專注,因為聚光燈的高溫而流下的汗水劃過臉側,也不敢眨眼。她知道自己與肉山比起來缺乏力量,稍有不慎就有可能被一招放倒。

    眼看兩人像多動症患者一樣,不停地抖著身體相互轉圈,卻不出拳,底下傳來噓聲。看客們等急了。

    肉山是這個古武場裏的常駐,比皮皮蝦更在意帶給觀眾的爽感。他從這個古武場上得到名譽和金錢,說到底都來自於看客的追捧,因此此時開始主動出擊,試探著出拳,可都被皮皮蝦靈巧地躲開了。

    底下噓聲更勝,肉山心煩氣躁,瞪視著對手低沉道:“蝦爬子,你就打算躲一晚上麼?”

    皮皮蝦不與他說話,抿著嘴,還是躲。

    肉山被逼得愈發急躁,一拳一拳開始帶上了實打實的力道,以更快的頻率朝皮皮蝦發起攻擊。皮皮蝦閃躲之餘,被肉山逼到了古武場一角,肉山將她堵在了無路可躲的地方,然後直直朝她臉上出拳!

    看臺上的白葉抓緊了扶手。

    肉山以為這回總沒得跑了,誰想拳風一致,皮皮蝦竟然從他眼皮底子下消失了!

    人呢?

    腦海裏剛閃過這兩個字,身體下方突然傳來一陣拳風!

    肉山還沒反應過來,下巴就吃了一拳,向後倒去!

    原來皮皮蝦當時矮身閃過一擊,不退反進,仗著身材矮小,逼近他身下給予他一記勾拳。

    全場叫好,幾個激動的看客都踩在了座位上拍手呐喊皮皮蝦的名字,白葉亦是鬆開扶手,大舒一口氣。

    誰知還沒完!

    大熊被一記勾拳擊中下巴,就往後退去,但是還沒等他站穩,就感覺自己出拳的手腕被人扣住了。隨即一股大力傳來,他一個不穩被拉得向前沖去,在那裏,迎接他的不但有少女纖細的身軀,還有她的膝蓋……

    皮皮蝦一記漂亮的膝踢,用身體最強硬的關節對肉山的面部造成可怕的傷害,踢得他鼻血橫流,隨即見好就收,在他回擊之前放開他的手腕,輕飄飄地退到安全距離以外,依舊用那種冷靜且一絲不苟的眼神望著他,連防禦姿態都沒有變過。

    台下已經有軍校生尖叫著她的名字,扒光了自己的衣服,表示要娶她。

    皮皮蝦收回了手,站在原地,臉上烏雲密佈:“我有男朋友了的。”

    肉山抹了把臉上的血,低叫了一聲:“□□!”

    貴賓席上。

    黃毛非常激動,對白葉道:“老大,真的,押二當家,真的不虧!”

    白葉誒了一聲:“隨你。”

    “那我回去取錢了啊!有多少取多少了啊!”

    白葉誒了一聲,黃毛欣喜若狂地跑走了。

    “希望回來之前還趕得上。”白葉望著他的背影,眼裏有掩飾不住的興奮。

    “別高興得太早,”大熊提醒他,“古武場上的事,不到最後誰都不知道結果。”

    仿佛要印證他這句話似的,場上的肉山突然發狠,大叫一聲朝皮皮蝦正面沖去。皮皮蝦看那勢頭,處處是破綻,側身一閃飛起一腳朝他頭部踹去。肉山竟然硬生生挨下了!

    皮皮蝦也傻了,肉山挨下了不說,還鐵打不動地挨下了。

    皮皮蝦立刻意識到不好。剛才和肉山交手,她就發現他們兩個根本不在一個力量級上,她打肉山根本不痛,肉山打她一下就沒。

    此時,她只是收腿的動作慢了半拍,肉山的巨掌就跟鐵拳一樣扣住了她的腳踝。

    皮皮蝦低呼一聲,卻被整個人拎起來甩了出去,要不是古武場四周圍著的繩索,恐怕都要飛下擂臺了。

    台下發出一片驚呼,有幾個靠近皮皮蝦的人都不由自主伸出手要去托她一把。但還沒等他們摸到皮皮蝦一根汗毛,肉山已經大步靠近了摔暈了的皮皮蝦,將她揪起來摔在地上。這一次他很快把自己也壓了上去。

    皮皮蝦簡直感覺自己被一隻熊壓了,光是他坐在她腰上,就讓她喘不過氣。

    “□□,讓我丟臉。”肉山抹了把人中上的血,掐住皮皮蝦的脖子,對著她的臉就是幾拳。

    “快讓他住手!根本不是一個重量級會出人命的!”看臺上的白葉急道。

    “裁判過去了。”大熊指著臺上說。

    裁判對肉山喊停:“對姑娘打臉,你過意得去麼?”

    肉山一雙充血的雙眼掃了一眼台下,台下儘是對著他的噓聲。他覺得十分窩火,跟女人打,贏了也憋屈。但這時他靈機一動,大家來看女人打,是為了什麼?

    他立刻扒掉皮皮蝦的長褲,將她的內褲展現給大家看。雖然只是一條很普通的藍白色平腳內褲,卻給了場下男性觀眾無窮的想像空間。他們不再喝倒彩,而是大喊著肉山的名字讓他再多做一點。肉山把皮皮蝦褪到腳踝的運動長褲整個扒下來,拋到了場下,立刻引起了一場瘋狂的爭奪。

    肉山滿意地哼了一聲,他又找到了勝利的感覺。

    白葉驚呆了:“讓他住手!”

    大熊回答:“都結束了,別這麼玩不起嘛——”

    “十,九,八,七……”主持人對著滿臉是血的皮皮蝦數數。

    而肉山乘著這個時候趴伏到了皮皮蝦身上,故意擺了個角度,猥瑣地舔了下她胸口被汗打濕的運動背心。所有人都瘋魔了,大喊著肉山的名字,誇他是真男人。

    大熊正得意,黑洞洞的槍口突然頂上了太陽穴。

    “我說了讓他住手。”白葉道。

    大熊壓根看不起白葉,但是距離實在太近了,漆黑一片中沒有人注意這裏,白葉又用力頂了頂他的額角,他也不禁打了個抖索:“快叫肉山停下!”

    “好好好……”

    就在兩人僵持間,忽而聽到全場一片安靜。

    然後爆發出一陣瘋狂的喝彩!

    原來是那主持人數到2時,皮皮蝦突然舉起了手!

    其時肉山正在玩弄皮皮蝦的*時,她閉著眼睛單手食指、中指比成y狀,狠狠朝肉山眼窩裏戳去!

    臺上發出一聲嚎叫!

    肉山捂著自己的雙眼踉蹌地退開,一屁股坐在地上:“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皮皮蝦艱難地掰著四圍的繩索站起來,靠在上頭歇了會兒,冷眼瞧著肉山哀嚎。肉山放下手時,眼睛已經睜不開了,兩道血痕自他眼裏流下來,在臉上形成了圖騰一樣的紋路。

    “賤人!我非要搞死你不可!搞死你不可!”

    “我在這兒。”皮皮蝦往地上吐了口血痰,“打我啊,廢物。”

    肉山聽聞她的聲音,全然沒有章法地朝她沖來。皮皮蝦側身閃躲,縱身一躍,在空中彎曲手肘,重擊在肉山的頸後部。那個地方是人的死穴,皮皮蝦又借用縱身一跳的動作壓上了全身的重量,即使肉山肌肉纏身,也當即暈了過去。皮皮蝦看他軟倒,立刻用雙腿絞住他的脖頸,與他一同滾倒在地,顯見是不把他勒死不打算完事兒了。

    場下歡呼雷動,所有人幾乎都為皮皮蝦瘋魔了,只有主持人對這個姑娘保持著恐懼。因為他離得最近,能看得到皮皮蝦眼裏沒有一絲溫度的殺氣。

    “十、九、八、七……二、一!”

    數到一,肉山也沒有再能站起來,他的臉漲成了紫紅色。而皮皮蝦坐在地上,抱著他的腦袋,還不打算放手。

    主持人看情勢不對,趕緊拉著她的手,要把她拉起來。“你贏了,快、快來對大家說兩句!”

    皮皮蝦咬牙切齒:“沒什麼好說的。”

    底下安靜了一瞬間。

    結果有個聲音大喊:“有個性!我喜歡!”

    然後大家又都跟風叫起好來。

    皮皮蝦並不介意場下的掌聲,只要弄死肉山。主持人趕緊把保鏢叫來,但皮皮蝦依舊不肯善罷甘休,幾乎要連保鏢一起打了。主持人只好把白葉請來,白葉走得慢吞吞的,讓皮皮蝦多打一會兒。

    見到白葉,皮皮蝦沒什麼興趣地跟主持人在臺上一起舉了舉手,就下來跟他說:“打得漂不漂亮啊?”

    整張臉漲得跟豬頭一眼,青一塊紫一塊,鼻血不知道流到哪里去了,門牙都被打掉了一顆,笑起來漏風的。

    白葉不言不語。

    “明天還有一場是誰啊?”

    “你別打了。”

    “那你的項鏈怎麼辦啊?”

    “你別管了。”

    大熊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他們身後,“今天給你們log大賺了一筆。”

    黃毛在他們眼前,把鈔票拉開,露出幸福得快要飛上天的微笑。

    “這種錢我再也不想賺了。”白葉道。

    大熊並不接話,笑眯眯地拿出一張照片,與皮皮蝦交代:“明天,你要和這個人打擂臺。他是用太刀的。”

    皮皮蝦接過照片,看著上頭陰沉蒼白的對手,皺起了眉頭。

    “我們不打了。”白葉說。

    “你想不打就不打?”大熊抽了口煙,“我們的仇可沒結清呢。”

    “隨你。”

    白葉說完,帶著皮皮蝦離開了。他沒有回log,而是走向另外一條路,跟在他身後的皮皮蝦很興奮,一直在踢一顆小石子玩兒,還唱歌,唱的歌通過沒有門牙的嘴,曲調都走樣了。

    兩人在夜風中逛到了黑市。

    戰爭學院的黑市就是一條長街,長街兩邊都是商鋪,鋪子的雨篷蔓延到街上,下雨了也淋不著。這裏沒有人打架鬥毆,也沒有人偷搶店家,似乎是學院流傳下來的規矩。

    白葉找到了一家書店,一頭紮了進去。課本在這裏相當昂貴,屬於稀缺資源,白葉要的東西更加特殊,他也不知道這裏能不能搞到。連逛了兩三家,真的被他找到了一套。

    是隔壁魔導師學院的課本。

    他原本有一套,結果放在行李箱裏,一同丟掉了。

    他一口氣買下一到三年級的,讓店家打包了其餘兩本,翻開一年級課本,找到了治療術那一章,跳過理論直接看符文。

    然後出門,拉住了皮皮蝦的手。

    “閉上眼睛。”白葉說。

    “那你親我了怎麼辦?你那麼矮……我男朋友一隻手能捏死四五個你了。”皮皮蝦第一次流露出戒備的神情。

    “我也有男朋友,你放心,我彎得厲害。”白葉道。

    皮皮蝦終於老實閉上了眼睛。然後,白葉手裏散發出綠光,將皮皮蝦整個籠罩,撫平了她身上所有的傷。

    “好了。”白葉收回了手,松了口氣。

    皮皮蝦非常高興,看著煥然一新的自己,沒有發覺白葉的臉色非常蒼白。

    關於治療術有一段話:因為需用魔導師的生命力回復他人,所以應用並不廣泛。

    “我身體狀態回復,明天又能去打擂臺了!”

    “不需要。”

    “你笨啊,”皮皮蝦一拍他的頭,“我知道你是擔心我被打,可我們可以作弊啊!我身上那麼多傷你一下子就治好了,讓我贏也很容易吧。”

    白葉看她一眼,又看她一眼。

    “你可以的。”皮皮蝦朝他比了個大拇指。

 34

    出了地下古武場的大門,白葉就讓黃毛去找對手的往期solo視頻。如果有那個東西的話,可以幫在賽前就瞭解對手的出招套路,提早做準備。

    “這個好說。”黃毛滿嘴應下,立刻就跑遠了,留下白葉和皮皮蝦走在回log的路上。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著,跟往常一樣誰都沒有說話,但看得出皮皮蝦很興奮,白葉心情不善。皮皮蝦一直在踢一顆小石子玩兒,還唱歌,唱的歌通過沒有門牙的嘴,曲調都走樣了。

    白葉不知道她為什麼那麼開心:“今天太冒險了,你差點被人打死。”

    “就是這樣的呀。”皮皮蝦跟著他停下了腳步,踩住了腳下的小石子,“人隨時隨地都有可能死掉的,不是死在這個人手裏就是死在那個人手裏,開心就好。”

    白葉不知道她這樣不管不顧的奇葩三觀是怎樣形成的,但還是由衷地對她說,“謝謝。”

    “咦?”皮皮蝦似乎沒有聽懂,轉過盯著他瞧。

    “當時說要上臺打擂也是一時激動。如果給我更多的時間考慮,哪怕就是開場前十分鐘,我都不一定會堅持下去。我也肯定打不過肉山……”白葉從口袋裏摸出一枚創口貼,貼在皮皮蝦的手上,“你二話不說就替我去了。謝謝。”

    “那是你爸爸媽媽的遺物,要是我丟了我也著急的呀。再說我幫你找回項鏈,你還要幫我找回戒指的,大家還清了。”

    皮皮蝦說完,又想了想,與他解釋:“我不是說我們之間應該算得很清,我們是朋友,我幫你是應該的。”

    白葉強忍著鼻子酸,點了點頭,“曉得了。”

    “我爸爸說出門在外,多個朋友就多條路,我在這裏就你一個朋友。”

    “我還很沒用……”

    “不是的,你很厲害的,昨天沒有你,我們倆都要交代在f1108號裏了,我知道的。你是魔導師,又那麼聰明,以後會有大出息。”

    明明是戲言,白葉卻覺得心裏很安定。

    “明天你還要去跟這個人打麼?”

    “打,當然打。你看你看,這個人長得那麼白,還有兩撇小鬍子,看上去好像蛇哦。”皮皮蝦說著就笑了起來,“他像白蛇郎君,那就叫他郎君好了。”

    “對付太刀,你有把握麼?”

    “我也學過太刀。”皮皮蝦比了個握刀的手勢。“不過對面是高手。”

    “怎麼看出來的?”

    “他用的是野太刀,沒有刀鐔,也就是說他握刀的手和刀鋒之間沒有格擋物,只要手一溜,就有可能切飛自己的手指。所以用野太刀應該都是師承大家了。更何況他的刀上有服部家的家徽。”

    “服部?”

    “服部半藏。鑄造太刀的世家,曾經鑄造出妖刀村雨。沒有什麼刀比服部的刀更鋒利堅硬的了。”皮皮蝦擔憂道,“希望能在黑市上買一把稍微像樣的太刀。”

    白葉想了想,“那現在就去一趟黑市吧。”

    “買太刀麼?”

    “你買太刀,我買課本。”

    皮皮蝦還欲再問,白葉比了個噓,“肯德基也在那邊。”

    皮皮蝦摸了摸肚皮:“我餓了。”

    ******

    兩人在夜風中逛到了黑市。

    戰爭學院的黑市就是一條長街,長街兩邊都是商鋪,鋪子的雨篷蔓延到街上,下雨了也淋不著。這裏沒有人打架鬥毆,也沒有人偷搶店家,似乎是學院流傳下來的規矩。

    白葉給了皮皮蝦一點錢,讓她去買肯德基吃,自己則找到了一家書店,一頭紮了進去。課本在這裏相當昂貴,屬於稀缺資源,白葉要的東西更加特殊,他也不知道這裏能不能搞到。連逛了兩三家,真的被他找到了一套。

    是隔壁魔導師學院的課本。

    他原本有一套,結果放在行李箱裏,一同丟掉了。

    他一口氣買下一到三年級的,讓店家打包了,抱在懷裏出門找皮皮蝦。

    “你買了什麼?”皮皮蝦嚼著雞腿在路口等他。

    她這個姑娘,很不講衛生,手抓著直接就上,橫著吃,讓白葉想起以前看過的動畫片上的海盜,既粗魯又讓人覺得十分享受,恨不能自己也咬上一口。

    “魔導師課本。”

    皮皮蝦哦了一聲,裝出恍然大悟的樣子。

    白葉壓低聲音與她交代,“我要給你的武器附魔。”

    說完從她的外賣袋裏拿了一隻蛋撻,皮皮蝦流露出不大樂意的表情,趕緊把剩下的那只蛋撻塞到自己嘴裏。

    “你明天一定會贏,而且贏得毫髮無損。”白葉自通道。

    大熊為了搞出噱頭吸金,肯定給皮皮蝦找了個很可怕的對手,白葉擔心以皮皮蝦今天惡戰過一次的狀態,很有可能在對手那裏吃虧。今天晚上與肉山的比賽,讓他意識到,這裏的solo的確是以命相搏。皮皮蝦為他出頭,他不想什麼都不做,任自己在觀眾席上乾著急。

    就在這個時候,不遠處突然傳來一聲冷喝,“幹什麼呢,還不快滾!”

    白葉聽聲音有些耳熟,轉過臉去,發現是風紀委員。

    皮皮蝦順著他的眼神望去,“誒?你認識啊?”

    “昨天早上我找沙利文,就是找他打聽的,他愛答不理。”

    皮皮蝦哼了一聲,“條子。”

    兩個人都對他沒什麼興趣,轉身欲走,卻聽見風紀委員從背後跟了上來,還叫出了他們的名字。

    “白葉,皮皮蝦。”

    兩人對視一眼,轉過身。

    白葉問他,“有什麼事麼?”

    如果沒記錯的話,他是隸屬于黑太子陣營的風紀委員,他現在的身份是log社團的社長,恐怕是要被找茬的那批人。

    “路上小心一點。”風紀委員嘴邊流露出一個迷人的微笑,全然不是昨天早上自由散漫的樣子。

    兩個人都沒有料到他會那麼說,不免有些茫然了。

    “從走出地下古武場起,就有很多人跟著你們。”他說,“有些是皮皮蝦小姐的粉絲,有些則是窺覷你們倆身上的排名。有好幾次他們都差點得手了,你們的警惕性真是低。”

    白葉掃了眼路口那幾個屁滾尿流幾欲滾走的人,朝他由衷地道謝。

    “今天晚上多在皮皮蝦小姐的房間門口佈置點人手,窗外也需要。”

    皮皮蝦撈著雞翅腿往嘴裏塞:“我有槍……”

    風紀委員失笑。

    皮皮蝦一臉“怎麼,看不起我”,翻了個白眼。

    “我叫王遼,有事找我。”王遼扶了扶帽檐,示意再見。

    “我有事找過你。”白葉急忙說,“就在昨天。”

    王遼收回了腳步,“是的,我記得。我記得你叫白葉。”

    “我找沙利文。”

    “這件事我幫不了你。”王遼直截了當道,迎上他的目光並不躲閃。

    白葉思考了幾秒鐘,也不強求,“我知道了,謝謝。”

    王遼隨即騎上摩托車離開了。

    身旁的皮皮蝦頭埋在外賣袋裏,找尋著下一樣可以吃的東西,嘴裏嘀咕著:“這個條子哪兒冒出來的?”

    白葉莞爾:“他是沖著你來的。”

    “什麼?!”皮皮蝦嚇了一跳,然後流露出無聊的表情,“呵呵。他比不過我男朋友。”

    “真好奇你男朋友到底是什麼人,那麼大魅力。”

    皮皮蝦隨意揮了揮手:“找到他人了就帶你一起喝酒啊。”

    “好的呀。”

    “你不要和我搶。”

    白葉漲紅了臉:“……誰要跟你搶。”

    “現在男生大部分都是gay啊,綠茶*,搶男人的手段可多。哦我忘了,你是黑太子的妃子,啊那就沒事了,什麼時候我們四個人一起喝酒。”皮皮蝦拍拍他的肩膀。

    “我不是啊……”白葉小聲辯解。

    皮皮蝦一臉你得了吧,學著龍昀的口氣道:“你不說想我,我就不掛電話了。”

    說完竄到前面,防止白葉踹到她的屁股。

    兩人打打鬧鬧來到武器鋪。

    武器鋪是戰爭學院生意最好的地方,看著像是沃爾瑪超市。進門擺著超酷炫的摩托車,王遼開的那種,l型前懸掛,水準對置雙缸,左中右三個排氣管,皮皮蝦光是看著就流下口水來,白葉花了不少功夫把她拉到冷兵器區。

    在一個不起眼的區域,擺放著五六座刀架,每座刀架上陳列著三把太刀。

    皮皮蝦在前頭走了兩步,取下一把太刀,抽開,太刀發出刀震,清淩淩的刀身上印出她的雙眼。

    “怎麼樣?”

    “有機器壓制的痕跡,不是手工刀。”皮皮蝦用手指輕撫了刀身,“手工刀是低溫冶煉,比尋常高溫冶煉的鋼鐵要硬很多,再加上刀匠的打磨,是有靈魂的。這樣擺在超市里的貨色,總不會太好。我怕明天和白蛇郎君拼刀的時候,會斷掉。”

    白葉回頭對值班的售貨員說:“全部打包。”

    “買那麼多做什麼?”皮皮蝦問。

    白葉卻不理她,逕自問售貨員:“這裏有出售附魔武器麼?”

    “附魔武器?沒有的。這個在整個天鷹座軍事基地裏都不多,只有很少數人才能擁有吧,比如紅龍和黑太子。”售貨員說。

    “那沒那麼厲害的呢?施加了魔法的普通武器,有沒有?”

    “……都是一些輔助性的物品,比如說施加尋蹤術的眼鏡,可以說正是為了反附魔而存在。在戰爭學院裏,很少有人會公然使用附魔物品,因為破壞公平。”

    “謝謝。我曉得了。把這幾把太刀都包好吧,我們社團打算人手一把。”

    售貨員眉開眼笑:“社團採購啊。”

    趁著售貨員包裝的功夫,皮皮蝦連著瞥了白葉許多眼。

    “你要為我的刀附魔?”

    白葉朝她眨了下眼睛。

    “這可是作弊呢。”

    皮皮蝦雖然這麼說著,臉上卻浮現出愉悅的神情。

 35

    本來他是好勝心很淡的人,並不怎麼在意輸贏,甚至還沒有打鬥就想要投降了。只是這一次,獎勵本該就是他的,是他最珍貴的父母的遺物,皮皮蝦又犧牲太大,白葉為了她,為了父母,也想去贏一次。

    但是憑皮皮蝦的體術,一定是打不贏大熊安排的對手,他只能憑藉魔法的力量,贏下這場決鬥。為此他需要一件附魔武器。不需要裁決之刃這種等第,一般般就可以了。其實,比起決鬥,白葉更期待準備附魔武器的過程,畢竟他是個魔導師。

    白葉的眼神重新落在書頁上,這已經是二年級的內容了,不過白葉發現這裏提供的符文自己還都看得懂。

    附魔,是為普通物品施加魔法的意思。

    從廣義上說,任何魔法的施放都是要有受體,沒有受體的魔法不存在,所以,可以說所有的魔法都是在為受體附魔。只是因為一般來講,會區分對人施術與對物施術,對物施術就是附魔。

    附魔的理論部分就那麼多,但是實操起來會因為物品各自的屬性,出現難易程度的區分。比如說,要為機械附魔就比尋常物品要難;所使用魔法等級越高,附魔成功率越低等等等等……例子不多,白葉流覽完,覺得對自己並沒有多大的幫助,至多就是開開眼吧,他還是要自己動手,豐衣足食。

    白葉又把一年級的那本書從底下抽出來,翻到符文列表那一章。

    他挑出幾個符文。

    呈現出土黃色的是基礎符文“堅固”,可以提升施法物件的結構強度。

    符文的效果和維持時間,都要根據魔導師的水準來定。

    白葉將符文看進眼裏,然後集中注意力在面前的水杯上。

    自從哈德良離宮那一戰之後,白葉漸漸摒棄了描畫符文陣的形式,因為他就覺得那樣速度太慢了。他更習慣讓魔法隨著意念噴薄而出,自動結成陣法的形式。雖然最開始完全是因為那個封印魔法融在他的血液中,他不會畫,只能強行使用,但是白葉後來發覺,這種施法方式更合他的心意。快,而且準確。白葉在教科書上看到,這是戰鬥系魔導師的施術方式,他們是要上戰場的人,要面對瞬息萬變的情況,只能強行縮短繪畫以及吟唱的時間。

    白葉閉上眼睛,腦海裏描摹著堅固符文,手掌緊緊握著水杯,感受著魔法力量從手心裏慢慢流瀉而出。

    魔法力量結成一個暗淡的魔法陣,在玻璃杯外表上閃爍。

    白葉摸了一把,將玻璃杯推倒在地上。

    水杯摔得四分五裂。

    白葉有點洩氣,這可是堅固魔法啊……

    外頭黃毛敲了敲門:“老大你怎麼了?”

    “沒事,打翻了一個水杯——我說你沒事總聽我牆腳做什麼?”

    黃毛哦了一聲,灰溜溜地夾著尾巴走了。

    白葉坐了一會兒回復體力,回想剛才的滯澀,覺得失敗也正常。這不是天生自帶的魔法,剛學就要用意念施法,著實有點難。於是他摸出紙筆,畫完了形,引導著魔法力量在紙上流淌成魔法陣,最後引渡到玻璃杯上。

    魔法陣在他的控制下慢慢從紙上脫落,覆在紙杯表面,散發這土黃色的光芒。

    白葉高高舉起水杯,砸在地上,玻璃杯彈跳了一下,魔法陣爆發出逼人的亮度,而後杯子咕嚕嚕地滾遠了,上面的土黃色魔法陣也消失了。

    白葉撿起水杯,在手裏把玩著,然後在紙上記錄:只能用一次,有光。

    這次,皮皮蝦過來敲門:“白葉。”

    白葉開門,皮皮蝦說:“視頻我看完了。白蛇郎君是雙刀流,左手持刀右手持鞘,蠻厲害的。”

    “你是什麼流派啊?”

    皮皮蝦握住太刀,舉到提前,緩緩按住了刀柄。

    “居合道。出刀瞬秒,出鞘見血。”

    “真的麼?”

    “假的。”皮皮蝦洩氣,“又不是砍怪。現在我最擔心的就是刀會斷。”

    白葉關上房門,舉起太刀,“來我們對砍,試試強度。”

    “還是讓黃毛來吧。你不會用刀,我怕傷到你。”

    “那我們作弊的事就暴露了呀。”

    皮皮蝦翻了個白眼,“自己人就不要瞞著了,瞞不過的。”

    “好吧。那你們去底下大堂裏砍吧,不要把人家弄傷了。”

    皮皮蝦應了一聲,拿著兩把刀下樓,一把丟給了黃毛。

    “佐井,你是大和的後人,會玩太刀麼?”

    黃毛接過,“會一點。”

    “出刀吧。”

    社團其他成員把乒乓球台搬走,空出一塊兒空地讓他們倆拼刀,白葉在上頭觀看。

    底下很快傳來刀刃相擊聲。

    黃毛明顯是打不過皮皮蝦的,過不了多久就開始逃命。

    皮皮蝦則被他挑動了好勝心,在後面不依不撓地追他。眼看黃毛跳上了乒乓球台,她二話不說一蹬樓梯高高躍起,對著他頭頂一記豎劈!

    “別殺人啊!”白葉大喊。

    黃毛匆忙抬起劍擋了一把,刀刃相擊的那一刻,傳來巨大到讓他手抖的勁道,不由得覺得整條胳膊都是一麻。同時,他的太刀竟從中斷成兩截,皮皮蝦的刀尖自他面前落下,堪堪在他的鼻尖擦過,最後指著他的喉結,不動了。

    黃毛咽了口口水,喉結上下聳動。

    “你已經沒命了。”皮皮蝦冷冷地說。

    白葉連忙拍拍手:“好了好了。別打了別打了,快上來吧。”

    黃毛松了口氣,蹲在乒乓球臺上後怕地抹了抹眼睛。

    皮皮蝦收刀入鞘,搶過黃毛的斷刃,回到二樓白葉的房間。

    “你太衝動了,鬧出人命來怎麼辦?”

    “我自己收的住。”皮皮蝦倔強地說。

    白葉看她不大高興,沒有再勸,只是告誡自己以後沒事不要把皮皮蝦放出去。她的攻擊性很強,喜歡與人爭鬥,白葉看她與黃毛追逐的眼神,起先冷靜,而後變得既興奮又冷酷,自己也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皮皮蝦席地而坐,把兩柄太刀擺在他面前,“刀刃相擊八次,我的刀已經卷刃了,黃毛的斷成兩截,真的不是好貨。”

    “八次……”白葉抹了把臉,“你跟白蛇郎君會過那麼多招麼?”

    “會。”

    白葉拿起她的太刀,“卷刃是什麼意思?”

    “說明刀刃材質太軟,你摸摸這裏,刀刃已經卷了,而且會刮手。”

    白葉摸了一下,像是怕被傷到一樣縮回了手,拿出小本本記下:“偏軟。”

    寫完之後抬頭問她:“我這裏有堅固符文,你覺得可以用麼?”

    “可以呀。試試吧。”

    白葉在紙上畫好魔法陣,引渡到他那把卷了的刀刃上。

    土黃色的符文在刀刃上發出黯淡的光芒。

    “誒?”皮皮蝦新奇地摸了摸那裏。

    “砍砍看。”

    皮皮蝦拿起刀,用力對著斷刃劈下去,魔法陣發出一陣高亮。皮皮蝦收回手,看刀刃,流露出欣喜的表情,“硬度真的增加了!”

    白葉跪坐起來,“怎麼看出來的?”

    皮皮蝦指著一個小小的缺口,“刀硬,砍下去不會卷刃,而是會形成豁口。磨一磨就好了。”

    白葉讓她繼續砍。

    皮皮蝦照做,一下比一下砍得更重。

    砍到第四下,她的太刀也斷成了兩截。

    白葉在小本本裏記好:“三下。”

    白葉隨後拿出一把新的太刀,為刀附魔,這次他直接施法,效果更好。皮皮蝦又要拿去和黃毛對砍,黃毛跪地求饒,皮皮蝦想了想:“那你拿著刀。”

    黃毛乖乖把太刀豎直舉著。

    皮皮蝦雙手握刀,四記斜斬。

    每一記削掉一截,可以說是削鐵如泥。

    黃毛簡直要給她跪下了。

    回來之後皮皮蝦彙報,“可以斬十四下。我覺得十四招之內可以結束比武。”

    兩人同時陷入了沉默。

    良久,皮皮蝦老實道,“白蛇郎君的力氣比黃毛大得多,我也不一定是他的對手,堅固符文的維持時間會更少。到時候贏得不一定是我。”

    白葉坐下來翻著魔導師課程:“那你需要什麼效果呢?風雷水火……”

    “元素系都太浮誇了。”皮皮蝦把腦袋湊過來,和他一起挑,“到時候那麼多人坐在台下看,他們又不瞎。”

    “說的也是。”

    白葉漫無目的地翻找著各類魔法,發現一件與今晚的任務無關的事。

    他對空間系魔法,以及時間系魔法的領悟能力,比元素系要好得多。

    像平常的元素附魔,他只能認出兩級的,再往上就看不清了。關野先生說那是他本身能力無法理解的緣故。

    但時空系,他連五級魔法都能看得懂。

    就在他翻動書頁的時候,皮皮蝦點著書上的一行字講:“這是什麼魔法?”

    在她眼裏,魔法陣都是一團混沌,只能認字。

    “反震……在受到攻擊的瞬間改變作用力的向量,進而將傷害反彈……”

    白葉輕聲念著,與皮皮蝦對視一眼。

    皮皮蝦再次點了點紙張:“這個好,我就要這個!”

    白葉嘗試了一下,他竟然覺得這個四級空間魔法比堅固魔法要更容易一些,但是他同時也感覺到了疲憊,等級越高,越消耗他的精力。太陽穴處開始傳來劇烈的抽痛,他知道自己快要到達極限狀態了。

 36

    皮皮蝦在他面前驗證“反震”的效果。她將被施加反震的太刀放在地上,拿另一把刀去擊打它,然後搖搖頭,“感覺不出來。”

    白葉看了眼魔法陣,符文是亮著的,他敢說附魔成功。

    “奇怪……”白葉不由得翻了翻書頁,發現反震魔法下面有一行字,觸發型魔法。

    觸發?

    他又換回一年級魔法課程去查詢基本概念。

    原來,有些魔法是一旦施法就能生效的,比如說堅固符文。

    但有些魔法是可以後續觸發的。皮皮蝦想起在哈德良離宮時的大部分防禦魔法,都是感應到皇子才會生效。

    不過反震魔法與防禦魔法又有不同,它可以由使用者決定在什麼時候觸發。

    只要將它印刻在武器上,使用者輕點魔法陣,就能造成反震。

    看自己形成的符文陣,是一次反震的效果。

    白葉把這些情況告訴了皮皮蝦,皮皮蝦非常興奮。

    “你去與佐井試一試。”

    “好!”

    *******

    黃毛見皮皮蝦又拿了兩把刀下來,拉長了一張苦瓜臉:“二當家你放過我好不好?”

    皮皮蝦把太刀扔給他:“佐井,我之前對你不太友好,我是知道的。我的錯,我來賠罪。”

    黃毛立刻豎起了耳朵,眼裏全是狐疑。他在愣了兩秒鐘之後討巧地笑,“沒有沒有,沒有的事,我都是心甘情願的,二當家不用那麼客氣,嘿嘿。”

    皮皮蝦橫轉刀鞘:“來,我隨你砍,砍到你解氣為止。我要是還手,我就不是人。”

    黃毛還是推脫。

    皮皮蝦驀然間提高了嗓門:“讓你砍你就砍!婆婆媽媽做什麼!”

    黃毛只好苦著臉,抽刀朝她撲去。

    叮——

    刀刃相擊。

    皮皮蝦抽刀抵擋,在拼刀的間隙與他說道,“看,我是誠心誠意的。”

    黃毛見勢,又是一刀。皮皮蝦轉身豎刀,“繼續。”

    黃毛見她真的只守不攻,倒也信她,一刀刀大開大闔地朝她斬去。大概是打得歡實,篤定她不會還手,放開許多。

    就在黃毛使出全身的力氣,跳起斬落的時候,皮皮蝦突然側轉了刀鋒,拇指按在接近刀鐔的位置!

    只見一道紫色光弧閃過刀身,黃毛擊中刀鋒的一瞬間,整個人飛了出去,砸在了對面的牆上!

    “真的有用!”皮皮蝦看了看消失的符文,收刀入鞘,高興地上樓找白葉去了。

    黃毛從乒乓球台邊爬起來,“靠……怎麼回事……”

    ******

    “可以用?”

    “嗯,黃毛使出吃奶的力氣砍我,我趕緊觸發魔法,然後刀刃相擊的時候,我完全沒有擊打感,他自己反倒飛出去了。”

    白葉松了口氣,“那好。我們就用這兩個符文,堅固,以及反震。反震只能用一次,時機你自己掌握好。”

    “好。”皮皮蝦把刀換到左手邊,興致勃勃。

    “你先去吧。我睡一覺,明天用更好的狀態,換把刀附魔。”

    “等一下,我有個問題。”皮皮蝦指著刀身上的符文,“每一次魔法發揮作用都會發光啊,這怎麼辦?”

    “我已經想到了這一點,”白葉把一年級課程翻出來,把一個符文指給她看,“隱蹤術。使用之後隱藏魔法跡象。”

    “好厲害!”

    白葉又拿出白色與粉色的顏料,“我明天會在能夠觸發反震的符文位置,畫上一朵櫻花。你點那裏就可以觸發了。”

    “謝謝!我喜歡櫻花。”皮皮蝦坐在原地,簡直要搖尾巴了。

    “我謝謝你才對。”

    兩個人互相道了晚安,各自回房間睡覺。

    ******

    第二天一早白葉就醒了,而且感覺精力充沛。從前他釋放魔法過後總要睡個兩三天才能緩過來,果然在魔井附近,這個時間大為縮減。同時,白葉也覺得身上充滿著魔法力量,大概和昨天晚上的施法有關,以後不要荒廢了修魔才對。

    他這樣想著,下樓吃了個飯,回上來為皮皮蝦準備附魔武器。

    這次他非常用心,以注意力高度集中的狀態,閉著眼睛在太刀上用意識引導魔法陣形成。堅固符文用了十五分鐘,反震則花了半小時左右才最終完成。白葉睜開眼睛的時候,兩枚符文正在刀身上有頻率地散發著光芒,仿佛是會呼吸的活物。

    白葉笑起來,在反震符文上描繪完一朵櫻花,然後最後施加隱蹤術。

    這樣,這柄刀看上去就像是一柄普通的武器了。只是因為使用者是女性,在靠近刀鐔的地方,繪有一朵櫻花。

    白葉滿意地點點頭,收刀入鞘,擱在牆邊。起身的時候略微有些暈眩,不過感覺沒有以前那麼脫力。

    正在這時,黃毛上來敲敲他的門,“大佬,卡拉揚上校來了,找你有事。”

    白葉一時沒有想起他是誰,走到樓下,才發現這是他進入戰爭學院那一天,遇見的高個子軍官,臉上戴著標誌性的單片眼鏡。後來他誤打誤撞闖入log的大廳,也就是這兒,被黃毛侮辱。當時就是他與藍鯨說見過自己,藍鯨才放過了他。

    此時卡拉揚正握著檯球杆趴在球桌上,見到他來,一杆進洞。

    “他到底是誰啊?”白葉低聲是問黃毛。

    “圖拉真身邊的紅人,紅龍騎士之一。有什麼大事都是他來通知各社團的,千萬不要得罪他呀大佬。”

    白葉眨了眨眼睛,迎了上去:“你好。”

    卡拉揚起身朝白葉微笑示意:“已經是第三次見面了。前兩次,你還是新生。結果入學第一天,就做到了log社團的大佬,好厲害。上一個做成這件事的人,還是黑太子。”卡拉揚說著與他握手。

    “運氣而已。”

    “那你的運氣未免有點太好了。”

    白葉笑笑,看他臉上並沒有敵對的神情,才安下心來:“卡拉揚少校是有什麼事麼?”

    log是隸屬紅龍殿下的社團之一。你打敗了藍鯨,紅龍殿下想要見見你。”

    “見我?”

    “不用緊張,只是例行程式。紅龍殿下當然歡迎更強的人管理他手下的社團,只是對你的忠誠存疑。”卡拉揚的嘴角揚起了好看的弧度,略有深意,“不過如果是你的話,那就應該沒什麼問題,他對你印象深刻。”

    白葉尷尬地笑了下,沒有答話。

    “那麼請跟我來。”

    “去哪兒?”

    “紅龍的宮殿。”

    ******

    上城和下城是全然不同的世界。上城地勢很高,是相連的幾座丘陵,隱沒在鮮花與綠樹後的建築物潔白到能夠反光,隱約透露出皇家庭院的氣派。白葉想不到,他第一次去上城,不是去見黑太子,而是去見他的仇人。

    卡拉揚將他帶到一個庭院裏。

    夏季,榴花開得風風火火的一片,連噴泉上都浮了一層靡靡的紅。圖拉真正坐在噴泉的邊沿看書,卡拉揚在邁進庭院的時候,就行了個禮,“紅龍殿下。”

    圖拉真回過頭來,眼神落在白葉身上,有一絲驚訝。

    白葉低頭行了個禮,“紅龍殿下。”

    “是你?”圖拉真合攏了書本,那是一本紅色封面燙金的詩集,看上去像是傳承自很古老的年代。“這是我們第二次見面。上一次是在學院大門附近,你記得麼?”

    “我記得。”

    “看來我給你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您是很有氣勢的人。”

    “你打敗了藍鯨,成為了log的社長?”

    “是。”

    圖拉真沉默了一陣,點點頭,“出人意料。”

    白葉沒有繼續說下去,反而問他:“紅龍殿下找我有什麼吩咐?”

    “一方面是恭喜你。另一方面是提醒你一聲,兩天后各社團需要提交一份魔導師名單,每個社團起碼提報一名。這件事我剛剛讓卡拉揚通知藍鯨,他就被你擊敗了,所以你要去做好。”

    “魔導師……這不是戰爭學院麼?”

    “所以才需要特別提醒。兩天后,記住。”

    “我會儘量。”

    “不是儘量,是必須。”

    “……好的。”

    白葉應承下來,圖拉真是很強硬的人。

    “天氣那麼好,來坐坐吧。”圖拉真說著,目光掃過身邊,停留在書頁上。

    白葉掃了眼不遠處的樹蔭與噴泉,發現卡拉揚已經不知不覺離開了,庭院裏就剩下他們兩人,從他的角度可以看見紅龍筆直的褲線。在他猶豫的時候,圖拉真一直沒有說話也沒有看他,但是白葉能夠感受到他的存在。白葉最終不敢忤逆圖拉真,在他身邊坐下了。

    “你是哪里人?”圖拉真又在一旁翻起書來。

    白葉的心臟拎了起來。他最害怕人口普查式的問話了,而且對面是圖拉真,龍昀的仇人。他不知道對他透露多少才合適。

    “我是從帝都來的。”

    “你的口音不像是帝都人。”

    “我不大回家。我父母也不在家裏。”

    “你父母是做什麼工作的?”

    “他們是科學家。”想到圖拉真有可能去查他的資料,他又改口,“他們在一次科考中失蹤了,我一個人長大。”

    “抱歉,提起了讓你不快的記憶。不過完全憑自己的本身考上了戰爭學院,非常不容易。”圖拉真看他的眼神又多了幾分肯定。

    白葉猶豫了一會兒,點了點頭,他怕他說自己開後門進來的,會使得圖拉真查看他的背景,惹麻煩。

 37

    兩個人之間又沉默了一會兒。

    “你平時看什麼書?”圖拉真又問。

    “啊?”覺得話題變得太快的白葉一時回不過神,“我不太看書。”

    “不看書?”

    “我以前都在看課本。”

    白葉這麼說著,鼓/起勇氣看了他一眼,圖拉真淺灰色的眼睛正專注地盯著他瞧。

    被他發現,圖拉真收回了目光,重新落在書頁上,發現這一頁他已經看過了。

    “現在上了學,可以多花點時間看書。”

    “好的。”白葉老實道。

    “我會借給你。你要看得很快,然後還給我。”

    白葉摸不到頭腦。

    圖拉真顯然不是個會聊天的人,和他聊天氣氛尷尬,話題轉換的也很吃力,讓白葉覺得非常辛苦。他想從這謎一樣的對話中捕捉到圖拉真的意圖,但是失敗了。

    “你聽到了麼?”圖拉真問。

    “我聽到了,謝謝你願意把書借給我看。”白葉禮貌地回答。

    “完不成任務的人也會接受懲罰。”

    白葉樹起了耳朵。

    “被剝奪排名,關進圖書館裏,就是那兒。”圖拉真指著一個白色圓頂的建築,“我會親自看著他翻完一百本書,看不完不准踏出一步。”

    “看完了呢?”

    圖拉真掃他一眼:“我會在身邊找一個差事,看看他能否通/過學習變得更加有用。”

    白葉心想這是什麼詭異的刑罰:“知道了。”

    “你可以走了。”圖拉真滿意道。“兩天,記住。”

    白葉松了口氣,要走的時候,突然想起一件事。

    “紅龍殿下,有件事,不知道能不能請您幫忙。”

    圖拉真用眼神示意他說下去。

    “我和我的朋友,之前被藍鯨搶奪了重要的東西,藍鯨將其中一件上繳到了您的金庫。那是我朋友的訂婚戒指,意義重大,請問有可能拿回來麼?”

    圖拉真立刻回答:“這種東西丟/了的確很讓人困擾。你放心,我會讓人查一下入庫記錄。”

    “謝謝。”白葉真誠地道謝。

    “你丟/了什麼?”圖拉真又緊跟著問了一句。

    “是我父母留給我的紀年物品,一串項鏈。”

    圖拉真表達了遺憾:“我對於藍鯨疏于管/教了。如果我在的話,不會允許這種事發生。你知道項鏈在哪兒麼?”

    “他讓人賣去地/下古武場折現了。那個地/下古武場屬於大熊。”

    圖拉真抬了下眉毛:“地/下古武場?我猜猜,你得去打//拳才能拿回父母的遺物。”

    “的確是這樣。”

    “你打算怎麼辦?”

    “紅龍殿下有辦法麼?”白葉忍不住軟/下了聲調,“我的一個朋友替我打擂,就在今天晚上,她是個姑娘,我很擔心她。”

    圖拉真安靜了幾秒鐘,搖了搖頭,“因為是黑太子的場子,我可能幫不上你的姑娘。”

    白葉表示理解:“那訂婚戒指麻煩你了。”

    “那訂婚戒指也是你的麼?”

    “不是。”白葉仔細斟酌著回答,“是我朋友的。”

    “好。”

    圖拉真揮了揮手,讓他退下。

    白葉離開的時候,覺得這位王者的心思十分難猜,並不如龍昀好相處。

    ******

    大熊這兩天很不安。

    那天晚上,他放完火之後不久,圖拉真的人就來了,他不得不離開現場。後來聽說,樓頂無一傷亡。

    程旭特意向他詢問了有沒有燒死人,他估計程旭是想/做死誰才玩這招陰的。現在人沒死,他不敢說。他要想在黑太子的勢力範圍中混下去,就不敢得罪程旭。

    他只能指望程旭想殺的人不要再出現。戰爭學院那麼大,希望他能夠永遠不要露臉。

    想到這裏,大熊向程旭彙報了另外一件可以邀功的事:“log社團換大佬了。他有東西在我這,他的女人晚上得來打//拳。”

    “哦?女的?打//拳?”程旭微微上揚的音調表示他佷有興趣。

    “特意為程上校預留了雅座。”

    “好的,來戰爭學院那麼多年沒遇見過這種奇事,晚上沒事來看看,放鬆放鬆。”

    ******

    當天晚上,白葉與皮皮蝦走進地/下古武場的時候,發現門口掛著她的大副海報。大熊站在門口招呼他們,說門票賣的很好,為皮皮蝦下/注的人也普遍比昨天晚上要多。白葉十分憤懣:“打完今天這場你會把吊墜換給我們吧?”

    “當然。”

    “很好。這是皮皮蝦最後一次打擂了。”

    大熊懶洋洋地笑起來,“當然。”

    白葉送皮皮蝦去了後/台。皮皮蝦走進更/衣室之前,白葉對她敞開了雙手:“來抱一個吧,祝福你。”

    “你是不是喜歡我,你老實說?”皮皮蝦瞪眼。

    “真的不是。”白葉靦腆地笑。

    皮皮蝦哼了一聲,抱了抱他。

    白葉乘機在她背上施加了堅固符文。這會為她帶來短暫的皮膚硬化效果。

    將皮皮蝦送到後/台以後,白葉顧自回到貴賓席上,發現了很多熟人。

    圖拉真坐在他旁邊的位置上,正在看書。這次他看的是一本愛情小說,封面上有個漂亮的男妓。

    “紅龍殿下?”白葉十分意外。

    他覺得圖拉真跟地/下古武場格格不入。

    這裏烏煙瘴氣,雖然是貴賓席,但依舊有人抽煙、大叫,包下這一排的社團團員手臂上都紋著紋身,看上去很凶/殘的模樣。而圖拉真依舊穿著考究的軍裝,一頭栗色金髮梳得一絲不苟,因為暗淡的光線不得不舉起書本翻看,在人群中顯得格外安靜和高貴。就好像他自帶氣場,讓方圓一米之內從地/下古武場變成劇院二樓包廂。

    圖拉真聽到他的聲音,放下了書,朝他點點頭。

    “您怎麼會在這兒?”

    “我來看你的小女朋友打//拳。”

    “她不是我的小女朋友。”白葉覺得他可能是誤會了什麼,“她已經訂婚了。”

    圖拉真思考了一陣這話裏的含義,明白了,“哦,我要找的是她的訂婚戒指。”

    “對,她的戒指和我的項鏈一起被搶了,我們一起想辦法,就成了朋友。”

    “然後拿下了藍鯨的log。”圖拉真凝視著他。

    白葉不知道他光看不說話是個什麼意思,在他的目光下有些不自在,“我知道我不適合做社長,對不起……”

    “你的確不適合。”圖拉真輕歎了一聲,“你適合做別的……”

    後半句話淹沒在看臺上的歡呼聲中了。

    “他們上場了。”白葉緊張道。

    聚光燈下,皮皮蝦和白蛇郎君同時握著太刀緩緩矮身,通/過武//刀傳統向對手致敬。

    ******

    程旭走到地/下古武場的入口時,意外遇見了風紀//員王遼。

    王遼喲了一聲:“程上校今天有雅興,也來看打//拳啊。”

    程旭對他點頭示意:“你不也是麼?”

    “我是來看我老婆的。”王遼懶洋洋地說。

    “老婆?你什麼時候有老婆了?”

    王遼對著牆上的海報一揚下巴,“喏,就這個。”

    程旭覺得有點不對頭。

    海報上的姑娘,不應該是今天晚上打擂的人麼?那個姑娘不log新大佬的小女朋友,而是王遼的?

    王遼並不知道程旭心裏那麼多彎彎繞繞,看他一臉目瞪口呆,不由得哈哈大笑:“騙你的。”

    程旭笑了一聲:“我倒還想怎麼回事呢。”

    王遼與他並肩進門,瞥了眼開始沸騰的中/央擂臺。

    臺上,男子把太刀舉到眼前,緩緩抽/出了刀。刀上印出了他的眼睛,優雅又凶/殘的。

    他沒有放開刀鞘,而是雙手緩緩展開,如一只白鶴舒展形體。

    女生拔刀,刀身清亮如月。

    如果湊得近的話,還能聽到刀身的震顫。

    以及刀身上的一枚櫻花。

    “不過我也沒說錯,”王遼望著皮皮蝦比著武//刀的起手勢,嘴角上揚,“是我未來老婆。”

    皮皮蝦和白蛇郎君開始試探著拼刀的時候,貴賓席裏一陣騷/動,程旭和王遼往裏頭擠。

    程旭擠到中間,王遼在前頭喲了一聲,和白葉打招呼:“你也在啊。”

    “你好。”白葉點頭還禮。

    跟在王遼背後的程旭愣住了。

    這個聲音……

    他不是應該早已葬身火場了麼?!

    “程旭哥/哥也來地/下古武場看打擂啊?”白葉笑著說。

    程旭的表情相當好看,簡直像是白日撞鬼,幸虧這裏光線昏暗,要不然可就好笑了。

    “呃……啊。聽說今天會打得好看,我來看看。你怎麼會在這裏?”

    非但沒被燒死,還坐在了地/下古武場的貴賓席?

    什麼狀況?!

    “上面的是我朋友。”白葉抬了抬下巴。

    程旭一開始沒反應過來,說著客套話:“那個女孩子?她現在蠻有名的,聽說是log社團大佬的女人……”

    “不是不是,沒這種事,她有男朋友的。”白葉澄清道。

    程旭終於把所有顯而易見的資訊串聯在一起:“你、你就是log社團的新大佬?!”

    白葉笑而不語。

    臺上,皮皮蝦和白蛇郎君一擊過後,退開,皮皮蝦雙手豎/起了刀,望著他的神情已經流露/出恐懼。她的大/腿上剛被他的刀劃到,不過不知為何沒有流/血。

    白葉皺起了眉頭,視線繞開程旭,專心觀看表演。

    程旭繼續往裏擠,卻發現自己的位置上已經坐了人了。

    “麻煩讓一下。這是我的位置。”

    “你去隔壁。”

    短時間內,程旭第二次愣在原地。

    光線太暗,他看不見那人的臉,但是光憑這個清冷的聲音,他就能聽出來是誰。

    “紅龍殿下……”

 38

    “我和白葉一起來的,位置被隔開了,你坐我位置。”

    圖拉真拍了拍右邊的扶手,示意他坐下。

    “好,好的……”

    程旭沒有什麼脾氣地照做,在圖拉真右手邊落座。

    雖然圖拉真不是他的上峰,嚴格來說還是他在戰爭學院中的對家,但是憑他的身份還不敢對紅龍不敬。作為王者,整個戰爭學院也只有同為王者的龍昀敢挑釁他。

    而且圖拉真的家世比他還要顯赫。

    銀河帝國保留著一部分貴族政治的傳統,皇帝不是世襲,而是推選出來的。有九位公爵擁有推舉與選擇皇帝的權力,他們被稱為“選帝侯”。

    圖拉真是選帝侯之一。

    所以,圖拉真是連皇子都要忌憚的人,因為當皇子還在皇宮的庭院裏打獵的時候,圖拉真坐在御前會議上與皇帝商量國家大事,是手中握有實權的人物。

    ******

    擂臺上。

    白蛇郎君招了招手。

    皮皮蝦知道這是讓自己進攻的意思,沖了上去。刀刃清脆相擊,白蛇郎君從容地用旋轉著蕩開攻擊,隨後雙手高舉,擋住了來自頭頂的豎劈。他一發力,振開皮皮蝦的太刀,皮皮蝦覺得手臂發麻,往後退去。

    “好刀。”白蛇郎君看了眼被削掉了一截的刀鞘,由衷地感歎著,然後丟掉刀鞘,雙手握住了自己的野太刀。“出自哪里的名家?”

    “白家。”

    白蛇郎君流露出疑惑的神情,他並沒有聽說過這個鍛劍的家族。

    兩人對視著,慢慢靠近,兩把太刀恍如感應到彼此一般,發出輕微的鳴響,然後當得一聲,緊緊黏在一起。

    皮皮蝦呼吸緊促,發抖,白蛇郎君冷靜地笑了一聲:“只是比武,我不會殺你。”

    兩人後退,拼刀。三招之內被白蛇郎君找到了破綻,刀刃劃向她的脊背。皮皮蝦大叫一聲朝前撲去,勉強用繩子支撐著爬起來,看樣子受了致命一擊,不過她背上的傷口卻非常淺。

    白蛇郎君一揮刀,把刀上的血珠甩成了一串,飛了出去。他感到他的對手有點不大對勁,刀刃切割的感覺不對,但是他不怎麼在意。

    “你很害怕。”白蛇郎君將右手的袖子墊在刀身下,緩緩抽刀,拭幹上頭的血跡。“人是不應該怕刀的。”

    ******

    擂臺上刀光劍影,看不分明。

    白葉緊張地握緊了扶手。

    圖拉真看他一眼,卻沒有出言安慰。這種時候說“沒事的”很無謂,他選擇安靜地不發一言。

    程旭的眼神一刻不停地盯著他們,覺得兩個人有古怪。

    “紅龍殿下怎麼屈尊到我們的地下古武場裏看表演呢?”

    “我是同白葉一起來的。”圖拉真淡漠地重複。

    “他是您選中的妃子麼?”

    圖拉真猶豫了一下:“還不是。”

    還不是,不是不是。

    很好。

    也許圖拉真可以追求白葉,幫他解決這個大難題。程旭望著白葉的背影心想。

    白葉專注於表演,並沒有在意他們的對話。

    “那我猜好事將近了。”程旭故意道,“殿下這般人物。他又是……不懂情愛為何物。殿下應該手到擒來。”

    “你又是怎麼和他認識的。”圖拉真問。

    程旭一驚:“……他去找過王遼掛失重要物品,我也在那兒。”

    程旭不想讓他知道白葉是龍昀的未婚妻。也許圖拉真會因此而放棄,也許不會,但是事情會更複雜。

    圖拉真嗯了一聲。

    兩人半晌沒有說話,安心看擂臺上的表演。那個女生顯然不如年輕男子精通刀術。

    就在程旭以為兩人的對話已經結束了的時候,圖拉真突然問道:“前天晚上你是想燒死誰?”

    白葉盯著擂臺,耳朵尖微微動了動。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其他動作透露他聽到了什麼。

    程旭僵在原地,額角滴落一滴冷汗。

    圖拉真輕哼了一聲,中斷了對話。

    擂臺上突然之間就安靜了。

    野太刀在空中翻滾了兩圈,直直插入場下的水泥地裏,人群散開,圍繞著發出輕鳴的太刀。

    白蛇郎君半個手掌都被劃開了。他握著手站在場地中央,似乎有一絲錯愕。

    事情發生得太快,誰都沒看清發生了什麼。

    只有白葉知道。

    方才白蛇郎君全力一擊,劈向已毫無招架之力的皮皮蝦,然而他的刀脫手了。因為皮皮蝦最後還是去觸摸了刃上的櫻花。

    “既然如此,我輸了。”白蛇郎君朝她輕輕一點頭,行了個武士禮,下臺。

    有很多人開始起哄,他們是下賭注賭他贏的,誰知道輸了,對他多加指責。

    白蛇郎君不以為意,等他握住刀以後,那些人都閉嘴了。

    “今天的勝利者依舊是……皮皮蝦小姐!”主持人高高舉起了她的手,然後將項鏈放在了她的手心裏。

    皮皮蝦笑得非常勉強。

    ******

    貴賓席上的白葉松了口氣。

    大熊神情緊張,他不知道白蛇郎君會打不過皮皮蝦。這個人雖然不常來地下古武場,可是殊無敗績。最要緊的是今天的比賽他邀請程旭來看,他怕程旭看不到log吃癟的結果,會不高興。

    然而程旭似乎完全沒有把心思放在比賽結果上,只盯著身側兩個人。

    白葉起身離席,圖拉真將書夾在腋下,抄起了他丟在位置上的外套,跟了上去。

    程旭有些惋惜,如果龍昀能看到這一幕就好了。他特別小氣,從小到大都是這樣,佔有欲非常強烈。真想知道龍昀在這兒是個什麼表情,光是想想就很爽。

    正這樣想著,白葉回過頭平靜地與他道別:“程上校,那我先回去了。”

    程旭交疊著修長的雙腿:“好。”

    圖拉真也對他點了點頭,表示再見。

    “紅龍殿下下次過來可以跟我打聲招呼的,給您安排最好的位置。”

    “客氣。”

    兩人說著,結伴離開了。

    大熊望著兩人的背影,憂鬱地對程旭說:“log的新大佬好像很討紅龍喜歡。”

    “你說火場裏面,死人了。”

    大熊一愣。

    “以後再敢撒謊,你可以試試。”程旭冷笑,幸好現在的情況也不差。“今天晚上log作弊了,那個姑娘的太刀上被附魔,你可以去借題發揮。f區是紅龍和黑太子都在爭奪的區域,如果可以把log收入囊中,可是大功一件。”

    “可是他家大佬……紅龍護得很緊。”

    “那你多去找他的麻煩,他害怕了,往紅龍懷裏一躲,豈不是成人之美。”程旭拍了拍大熊的肩膀,離開了。

    大熊聽得雲裏霧裏,他隱約覺得這件事不像表面看上去那麼簡單。程旭不是個善茬,要把自己當刀使,這點他還是清楚的。大熊對著他的背影吐了口口水,暗自罵了句他娘的。

    ******

    白葉去更衣室外接皮皮蝦,正撞見風紀委員王遼。王遼吹著口哨倚在牆邊,一派逍遙自在。

    “你怎麼在這兒?”白葉問完,心下了然,忍不住提醒他。“她有男朋友了的。”

    王遼直起身,站得端正點兒,有點局促地問。“你啊?”

    “當然不是。”

    “誒。”王遼歎了口氣。

    “誒誒。”又歎了口氣。

    然後笑著叮囑白葉,“那你就當做沒告訴過我,什麼都不知道,就告訴她我想跟她做普通朋友好了。我看這姑娘那麼能打,人也傻乎乎的,你不跟她說,她應該看不出來。”

    白葉失笑,他已經說了,只是不知道皮皮蝦記不記得。

    不一會兒皮皮蝦就出來了,跟白蛇郎君一起,兩個人的傷都包紮完了,地下古武場是有軍醫駐紮的。

    白蛇郎君很尷尬的樣子,皮皮蝦纏著他不放。白葉和王遼見勢不好,趕忙躲到牆背後。

    “對不起。”皮皮蝦趕到他面前,低垂著頭,“本來這局應該你贏的。”

    白蛇郎君安慰她:“沒關係。我要是早知道這項鏈這麼重要,也不會來贏你。”

    “你真是個好人,也是可敬的對手,這次我壞了你名聲,下次你打回來好不好?”皮皮蝦漲紅著臉說。

    白蛇郎君拒絕了她,“勝負是常事,不必要往心裏去。我以前也被人打敗過,在我的刀被擊飛的狀況下,你沒有補刀,我已經很感謝了。”

    說完就握著太刀離開了。

    皮皮蝦望著他的背影,良久都不動彈。

    白葉從她身後冒出來:“皮皮蝦,你是有男朋友的人了。”

    皮皮蝦把項鏈塞他手裏,“怎麼辦,我覺得真對不起他,我其實根本不配做他的對手。天呐,我還叫他白蛇郎君,他人好好的,想嫁。”

    說著捂住了兩頰。

    王遼也是心塞得不行。這個世界上女孩子很少,但他偏偏又對男孩子提不起興趣,是個非主流的異性戀,感情生活很空白。這次遇見皮皮蝦,覺得她是個有趣的姑娘,想追她。結果她一會兒男朋友一會兒男神的,王遼很是鬱悶,索性躲出去買肯德基。

    等他的間隙,白葉好笑地問皮皮蝦:“那你到底是想要郎君還是男朋友?”

    皮皮蝦幹嗷了幾聲:“那還是我男朋友吧。誒,他遇到這種事情,肯定沒有郎君那麼高風亮節。誒。”

    “我托紅龍殿下幫你找訂婚戒指了,他答應了下來,應該很快就會有結果。這次多虧了你啊。”

 39

    白葉把項鏈重新掛回脖子上。

    “那戒指回來,我男朋友也差不多能找到了。”

    “希望如此吧。”

    “你的魔法真得厲害。”皮皮蝦比了個大拇指,“這樣說起來,打敗郎君的,其實是你啊。”

    “我也只是個入門級別的魔導師。”

    “你不入門得有多強啊?”皮皮蝦嘖嘖稱奇。

    兩人一同望著遠方的夜塔。

    “喂,聽說夜塔就是一個魔導師造的。”

    “啊?”

    “嗯。他是世界上最強的魔導師,再找不到比他更厲害的了。他在天鷹座魔井力場上以一個人的力量建起了夜塔。你以後也會變得那麼厲害吧?”

    白葉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夜塔毫無疑問是與他自己有淵源的,但他卻對此一無所知,這種感覺非常不好。

    他希望有朝一日,他可以強大到一探究竟。

    “你在這兒?”背後突然響起了圖拉真的聲音,手臂上掛著他的外套。

    “紅龍殿下!”皮皮蝦很興奮,要與他握手,圖拉真接起她的手放在嘴邊親吻了一下,但是表情很疏離。皮皮蝦依舊很高興,把手攥在胸口,激動得發抖。

    “紅龍殿下!”她又叫了一聲。

    “你的騎士在外面等你。”圖拉真望向門口,王遼開著摩托車漂亮地甩尾,停下,把手上掛著肯德基。

    “雞……”皮皮蝦被引誘著離開了。

    “看來只有我送你回去了。”圖拉真對白葉說。

    白葉不太自然地笑笑,接過了他手上的外套。

    兩人走在回log的路上。

    “你對今晚的比賽怎麼看?”

    “很驚險刺激。”

    “驚險刺激用在旗鼓相當的對手上比較合適。你的小女孩子和那位大師,顯然不是這種情況。”

    “我不太看得懂。”白葉老實道,“我體術相當差勁。”

    “那你是怎麼進入戰爭學院的呢?入學測試中有體術一項,占比很大。”

    “我不想說。”白葉停下了腳步,“我入學不是非常光彩。”

    “可以理解,”圖拉真沒有再問下去,而是坦誠了自己的觀點,“但我懷疑你做事的能力。畢竟你現在是我的下屬。”

    “您是說魔導師的事麼?我會儘量。”

    “你對魔導師怎麼看?”

    白葉搖搖頭:“不太清楚。我以前沒有遇到過什麼魔導師。”

    “聽說在你做掉藍鯨的那天晚上,我派發給他的隱蹤術眼鏡全被大熊奪走了。普通人只能以隱蹤術眼鏡追蹤魔導師,而你對此毫不擔心。”

    “那您能再給我一些麼?”白葉松了口氣,“我昨天就想提了,但是覺得一開始接替藍鯨的位置,就問你要這要那,會讓你懷疑我最事的能力。我相信第一印象非常重要。”

    圖拉真輕微地笑了一下。

    “好。”他平靜地說。

    兩個人走到路口。

    “您回上城的話,我們應該在這裏分別了。”

    “再見。”

    “再見。”

    圖拉真往北走,白葉往西走,但是他經過log社團卻沒有進去,一個人在夜風中,去了d區,皮皮蝦第一天收留他的地方。樓頂在夜色中看不分明,但是從樓梯往上走,能聞到尚未散去的焦味。他想起前天睡在藍鯨床上,看到的火光。

    如果那天他沒有決定去log偷項鏈,皮皮蝦沒有做掉藍鯨,讓他鳩占鵲巢,他是不是就要死在這場大火裏。

    ******

    圖拉真一個人走回了宮殿,卡拉揚在上下城的交界處等他:“他們說您去看地下古武場的表演,我吃了一驚。”

    “你也該來看看。”

    “是未來的妃子麼?”卡拉揚取笑他。“我那天的話難不成是要一語成讖?”

    “他很漂亮。”圖拉真沒有否認,“而且他是個魔導師,我猜。”

    卡拉揚的表情變得更加驚訝了:“魔導師?”

    “你不覺得以戰爭學院的體格要求來看,他有些太瘦弱了麼?他的朋友今天恰好贏得莫名其妙。那個姑娘打敗了一個武士道高手,在決出勝負之前,所有人都覺得她會輸。她體力不支,流血過多,但是在面對致命一擊的時候,把那名高手震飛了。我不知道除了魔法作何他想。而他在得知要尋找魔導師的時候,並沒有向我要求更多的尋蹤術眼鏡,說明他能辨認的出來魔導師。太多資訊指向一個簡單的事實,他就是一個魔導師。”

    卡拉揚忍俊不禁:“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要確認他是不是魔導師很簡單。你也跟我說過,他上位log的事情很可疑。你去問問藍鯨,當時到底是個什麼狀況。”

    “好的。”

    “如果他是個有天分的魔導師,那將對我是個好消息。”

    卡拉揚道,“可那件事有危險。”

    “我會讓他進行大量的訓練。”圖拉真說著,往金庫方向走去。

    “這麼晚了您還要去哪里?”

    “藍鯨上貢了一枚戒指,是他的朋友的。我得幫他找出來。”

    “真上心呐。”卡拉揚聳了聳肩膀,點按著手環撥通了藍鯨的電話。

    “喂——”對面傳來藍鯨虛弱的聲音。

    目前為止他還躺在校醫院裏。

    他們的通話很簡短,但在卡拉揚收線的時候,他已經敏銳地感覺到,紅龍的宮殿過不了多久,就會有妃子了。

    ******

    望著眼前的廢墟,白葉撥打龍昀的電話。

    一遍打不通,一遍遍打。

    但是始終是“您撥叫的用戶不在服務區”。

    他依舊在超空間跳躍中,無法聯繫上。

    白葉有些心急。唯一讓他非常安慰的是,程旭也聯繫不上他。

    前天,窗外的火光並非偶然,而是蓄意。只是人算不如天算,程旭對他起殺心了,剛好他卻換了地方住,程旭今天見到他時如此意外,看來是剛得知計畫失敗,該惱羞成怒的。可是分別的時候程旭看起來心情還不錯,白葉猜測是因為今天圖拉真在場的緣故,讓程旭覺得有機會煽風點火。

    他摸索了手環的其他功能,打開了攝像頭,“皇子哥哥,我有三件事要和你說。第一,圖拉真找到我,吩咐我替他尋找魔導師,因為我現在是他手下的社團社長。我不知道他為什麼想找魔導師,我會努力找到答案。第二,我一點兒也不喜歡他,我想你。第三……”白葉猶豫了一陣,還是說出了口,“程旭……他想殺我。他在我第一天晚上居住的地方放火,幸虧那天晚上我不在。”

    說道這裏,他感到非常恐懼,但是努力沒有表現出來。他覺得這種事情不應該龍昀面前哭訴,他不想讓龍昀覺得自己在責怪他,更不想讓自己看起來像是在搬弄是非。

    於是他整理了一下情緒,直截了當道,“皇子哥哥,如果再有下次,我會對他以牙還牙,以眼還眼。如果程旭出了什麼事,請你不要討厭我。”

    他點擊發送,然後在焦黑的欄杆上趴了一會兒。

    龍昀會在有通訊的第一時刻看到。

    他知道程旭也會對龍昀說三道四。他害怕龍昀不相信他,所以提前解釋。他無比渴望從龍昀那裏得到些許安慰。

    白葉懷著忐忑的心情睡下了。

    *****

    三個小時以後。

    程旭從睡夢中醒來,發現周圍是一片火海。

    程旭慌了,他完全不知道火是什麼時候燃起來的。他第一反應是去刷門,但是顯示他的手環沒有許可權,需要手動輸入密碼。他在記憶裏搜索著密碼,飛快地輸入,顯示幕上卻顯示錯誤,三次之後門直接被鎖死,他才意識過來放火的人篡改了密碼。他嘗試去夠門把手,但金屬質地的門把手燙得根本握不住,只在他手心裏流下一串血泡。他握著手咬牙,沖進衛生間搶了塊毛巾出來,丟進了魚缸裏,然後撩起來捂著摳鼻,沖到窗前用手肘擊穿了窗戶,跳了出去。

    他在綠化帶中滾了幾滾,終於逃離了那種窒息的感覺。

    值夜的軍校生終於來了,程旭拿了條毛巾狼狽地坐在一邊,看他們滅火。

    他的手肘上都是血,額頭也有被碎玻璃劃出來的傷口。

    就在他思考莫名其妙如何起火的時候,他突然感覺到身後有人。

    在他回頭以前,他發現龍昀的一綹長髮掃在他的肩頭。

    他感到一陣暈眩,隨後發覺那只是龍昀的虛擬成像。他不在這兒,他在幾十個光年之外,但是他通過通訊器將自己投射到他身邊。

    程旭非常激動:“你找我?”

    “夜已經很深了。他睡了。我不敢與他打電話,怕吵醒他,只好來找你。你看起來很不好。”龍昀湊得極盡,掠過他的肩膀,離開,在他身邊踱來踱去。

    程旭抿緊嘴唇,看著眼前燃燒的房子。

    龍昀伸手,作勢要握他的手,程旭攥緊了,龍昀卻依舊在手背上發現了燙傷的血泡。

    “被火燒一定很疼。”龍昀的眼神充滿憐憫,修長的手指掠過他的傷口,從他身體中穿過。“皮膚灼傷,面容毀去,嗓子熏啞。”

    程旭的瞳孔緊縮。

    從喜悅跌到巨大的恐懼。

    他知道了。

    他知道了……

 40

    程旭咬牙,龍昀是來報復的。

    “我不想看到我的學院裏,再有任何的火災,或者其他亂七八糟的災難發生,我希望學員們全都平安。”龍昀溫柔道,“不然,事情就麻煩了。你知道的,我收拾後事,總是相當用力,會打壞什麼東西。你也不想這樣,對麼?”

    程旭保持沉默。

    “怎麼樣,我的騎士?”

    “……是。”

    “很好。”龍昀坐在他身邊,閑閑地看著軍校生救火。“你瞧,他們現在這麼盡心盡責,剛才卻不知道為什麼,都像死人一樣,著火都不知道。”

    “……因為你才是這裏的主人。”程旭低語。

    龍昀輕笑起來,像一個幽靈。

    “但是他和圖拉真,是真的。圖拉真還在尋找魔導師。”程旭在幾個小時以前向他報告了這件事。

    “我知道。”龍昀回答的模棱兩可,“看看圖拉真要做什麼。”

    話音剛落,他的虛擬成像抖動了兩下,消失了。

    ******

    第二天,圖拉真傳喚白葉進宮,說是皮皮蝦的戒指找到了。

    他們約在昨天那個庭院裏。

    今天圖拉真是站著的,他站在楓樹下與卡拉揚說話。

    白葉見到他,行了個禮,“紅龍殿下。”

    圖拉真走到他面前,“藍鯨真是太失禮了,非常慶倖我還有機會可以彌補我犯下的錯誤。”

    說著,底下的軍官把首飾盒呈了上來。圖拉真打開,露出了裏頭的訂婚戒指。

    “是這個麼?很漂亮的戒指。”

    戒指是藍色調的,用銀飾裝飾著寶石,組成船舵的形狀,非常獨特的風格。底下印刻著珠寶商“阿瓦隆”的標記。

    “我沒有見過,不過我的朋友對我描述過,我覺得應該就是這個。如果您放心的話我拿回去讓她看看,不是的話再給您送回來。”

    圖拉真勾起了唇角,他喜歡不貪婪的人。

    他們站在那裏說話的時候,卡拉揚站在一邊,如墜冰窟。

    他看到那個訂婚戒指就變了臉色。

    這和他的是一對。

    但是他沒有戴。

    在三個月前,他就把戒指從手上褪了下來,扔在了抽屜一腳,連同和蓮在一起的所有記憶。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忽略了很多資訊。

    白葉身邊的女性朋友。

    在地下古武場為他□□拳。

    丟了訂婚戒指……

    對了,對了,世界上除了蓮,還有什麼姑娘做得出這種事?!

    他太大意了。

    “您真是個慷慨的人。”樹蔭下,白葉由衷地誇獎著圖拉真。

    “你要知道,我不是對所有人都慷慨。”圖拉真淩厲地直視著他的眼睛。

    白葉有些心慌。

    他捧著首飾盒說了聲謝謝,故意不去與他對視,望著庭院的別處。

    於是他很快發現卡拉揚臉色不對。

    “卡拉揚上校,您的臉色好像不大好,是中暑了麼?”

    “……可能是的。”

    卡拉揚知道自己應該說點別的,可是他說,可能是的。

    他隨即提出自己要去休息一會兒。

    卡拉揚在離開那座庭院之前,都很想說什麼來挽回。

    他應該說:啊,這枚戒指和我的是一對。

    或者更加直接一點:啊,這枚戒指,屬於我的女朋友。她來戰爭學院了麼?

    然後跟著白葉一起回到f1108號,去找到她。

    可是他沒有在第一時間說出口,隨著時間的推移,要說出口也越來越難。

    那一瞬間的遲疑,其實已經清楚地告訴自己:他已經不想蓮再出現了。

    他已經變心了。

    來不及了……

    “下去休息吧。”圖拉真吩咐。

    “是的,殿下。”

    卡拉揚退出庭院,加快了腳步,朝大廳裏找去。

    那裏是他正在執勤的情人。

    卡拉揚一把摟住了他。

    少年有好看的眉宇,而且溫柔,善解人意。此時沒有多說什麼就回抱住了他,“怎麼了?”

    “……沒什麼。”

    卡拉揚此時已經做了決定。

    他不要遇見蓮。

    千萬不要。

    ******

    庭院裏。

    “那沒事我先走了。”

    “慢著。”圖拉真讓人呈上一個玻璃瓶。

    “你還記得我想找個魔導師麼?這是我想要他施放的魔法,叫做夢魘。”

    白葉接過水晶瓶,感受到了微微發燙的熱度,覺得有些興奮。

    魔法……

    “給我?”

    “明天就是我們的約期。我怕你交不出人來,會被關進圖書館裏去。”

    “那你給我做什麼?”

    圖拉真笑而不語。

    白葉覺得心裏毛毛的。

    ******

    白葉離開後,圖拉真逕自找到了卡拉揚。卡拉揚正與他的情人依偎在一起,圖拉真倚在他們身後,居高臨下地問:“身體還好麼?”

    卡拉揚嚇了一跳,趕緊起來站好,“聽憑吩咐。”

    “我已經把需要用到的魔法交給白葉了。你儘快進入禁地,破壞掉機甲周圍的安保設備。”

    那是一件極其危險的活,但卡拉揚還是滿口答應下來:“是。”

    圖拉真拍拍他的肩膀,“小心。”

    卡拉揚目送他離開,皺起了眉頭。

    他的情人關心道:“紅龍殿下要你進入禁地?”

    “是的。不破壞掉保護系統,就無法對昆古尼爾施法。”

    “可我聽說,禁地防禦周密,你這樣做豈不是很危險?”

    卡拉揚此時心裏已經有了主意。他笑著緊了緊情人的手:“紅龍殿下又沒有叫我自己去。”

    “那你準備怎麼辦?”

    “你去幫我散佈一個消息。叫說,在禁地中央的機甲架勢室裏,見過一個手上戴阿瓦隆戒指的人。”

    “那是誰?”

    “卡拉瓦喬。”卡拉揚說著,嘴角上揚一道狡猾的弧度。

    ******

    白葉回到log,把皮皮蝦的戒指還給了她。

    “真的回來了……”皮皮蝦哭著戴在了自己的無名指上,“謝謝你啊。”

    白葉還是頭一次從她臉上看見如此柔弱與欣喜的表情。皮皮蝦一般情況下是個面癱,脾氣上來的時候是噴火大怪龍,看來是真的喜歡她男朋友。

    “你男朋友是個什麼樣的人啊?”白葉試探著問。

    “他可好了。”皮皮蝦幸福地說,“可好可好了,其他人根本比不上。”

    白葉想了想:“那他叫什麼名字啊?是不是叫卡拉揚?”

    “他不叫這個名字,他叫卡拉瓦喬。”

    “是不是高高瘦瘦戴眼鏡?”

    “不戴眼鏡,也不瘦弱,為什麼突然問這個?”

    “沒什麼。”白葉朝她擠出一個安撫的笑容,“就是要在戰爭學院打聽你的男朋友,總要知道他的概況吧。”

    其實是因為今天卡拉揚上校見到那枚戒指的神情很古怪,讓白葉覺得他可疑。

    聽到皮皮蝦否認,他又覺得是自己想多。如果卡拉揚是皮皮蝦的未婚夫,沒道理見到訂婚戒指不當場講出來。

    就在白葉走神的檔口,皮皮蝦將她男朋友的事情嘚吧嘚講了一大通。因為皮皮蝦說起她男朋友就花癡,所以到最後大家都只知道,卡拉瓦喬是個又高又帥心地善良的好兒郎,好得沒邊了。

    白葉只好在這麼多不靠譜的資訊裏補充上關鍵的一條——

    手上戴著獨家定制的阿瓦隆戒指。

    將資訊補錄完畢,就讓其他人都出門找。

    結果當天晚上就有人說,有了些線索。

    “在z區地下,機甲倉庫,有人見過卡拉瓦喬。”

    z區?”皮皮蝦皺起了眉頭。

    “怎麼了?”白葉問她。

    z區是禁地。”皮皮蝦臉上的激動之情漸漸退去了,“卡拉瓦喬為什麼要去戰爭學院的禁地?”白葉見她陷入沉思,轉而問一旁的黃毛,“z區是什麼地方?”

    “是從前的機甲倉庫。”

    “那為什麼又是禁地?”

    黃毛反問他:“老大,你歷史學得好麼?”

    “誒?”

    “五十年前,當今的皇后陛下米諾·潘德拉貢,取消了所有人工智慧源代碼中的三定律,人工智慧徹底脫離人類的掌控,他們變成了和人類平起平坐的智慧生命。”

    白葉迷惘地點點頭:“好像是有那麼回事。我就沒有見過什麼ai.

    黃毛繼續說下去:“自那以後,戰爭學院逐漸取消了機甲類課程,因為越來越多的機甲,以獨立生命體的名義,拒絕人類騎乘……這就是為什麼我們到現在只能騎騎摩托車的緣故。如果我們要騎乘機甲,必須先找到一隻機甲,再跟他發展友誼,形成精神鏈結。”

    白葉唔了一聲:“好像也沒有什麼不好。”

    “但是機甲們都很嫌棄我們。”黃毛搖搖頭,“大部分年輕的機甲,就是剛被組裝出來的那種,桀驁不馴,在戰爭學院裏與人類聚眾鬥毆。你能想像麼,機甲們聚眾鬥毆,完全是一場噩夢。”

    “所以z區的地下倉庫就鎖著那些桀驁不馴的機甲?”

    “不,那些機甲後來都回機械聯盟了,他們有自己的國家。地下倉庫,只封印著其中最危險的一個。當年機械聯盟試圖引渡他,但卻被皇帝陛下親自駁回了。他幾乎是人類可以創造出的最強悍的機甲……他的名字叫做,昆古尼爾。”

    黃毛的聲音越來越輕,說道昆古尼爾的時候,小眼睛裏閃爍出一絲恐懼。

    “卡拉瓦喬在昆古尼爾的駕駛室裏。”白葉重複他得到的消息。

    黃毛猶豫了一陣,說出自己的猜想,“我覺得那是不可能的。z區因為關押昆古尼爾,徹底被校方封閉了起來,交給黑太子看守。裏面安保設施很嚴密,保證昆古尼爾陷入休眠當中。如果卡拉瓦喬可以穿越層層安保,出現在那裏,肯定是大事件了,戰爭學院的每個人都會聽說他的名字。”

    白葉點點頭:“他說得有道理。我看這事有古怪。”

    “我要去。”皮皮蝦捏緊了拳頭,“我要去看看。”

 41

    黃毛咽了口口水,“進入禁地如果被發現的話,是要退學的。”

    “我不在乎,我本來就不是來上學的,是來找我男朋友的。他在哪兒我就去哪兒。”皮皮蝦說著,上樓背起了一把脈衝槍,又將白葉送給她的太刀懸在腰上。

    “我跟你一起去。”白葉無奈道。他不可能看著皮皮蝦一個人去冒險。

    “那我也……”

    黃毛脫口而出,又有點後悔。幸虧白葉制止了他,“我們去禁地,又不是去旅遊,要那麼多人做什麼。”

    黃毛松了口氣。

    “今晚就走。”皮皮蝦堅決地說。

    ******

    同一時刻,紅龍的宮殿。

    卡拉揚摟著戀人坐在月下,戀人感覺他今夜心不在焉。

    那是自然的,從得知蓮在戰爭學院那一刻起,他就坐立不安。

    他不想蓮呆在戰爭學院裏。

    這裏幾乎就沒有女性。他要在這裏呆滿六年,不可能獨善其身,因此一進入軍校就找到了自己的戀人。他也是靠著戀人的關係接近圖拉真的。

    蓮的出現會破壞掉他來之不易的這一切。

    卡拉揚又不想與她分手,畢竟她來自極有權勢的家庭。

    他知道蓮如果發現這一切,一定會暴跳如雷,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在一切曝光之前,讓她從戰爭學院消失……

    這裏雖然是個罪惡之城,但還是有不少不可以觸碰的律例。

    比如說禁地。

    圖拉真迫不及待地想馴服昆古尼爾,這有史以來最強的機甲,希望在此之前自己可以破壞掉昆古尼爾周圍的防禦措施。

    只有嬌小、柔韌的人能夠攻破的防禦措施,然後就是魔導師才能處理的魔法屏障。

    刺客與魔導師的組合……

    卡拉揚嘴角揚起弧度。

    希望這次能夠一箭雙雕。

    ******

    白葉和皮皮蝦來到z區週邊,有人在這裏值夜。很少能在戰爭學院的下城見到統一制服的巡邏隊伍,這表明他們是來自上城的精銳。之前黃毛提過z區由黑太子掌管,顯而易見是他的人。白葉和皮皮蝦對視了一眼,躲到牆後,點按了一下手環。手環在空氣中投射出三維地圖,白葉希望借由地圖尋找地下機甲倉庫的入口。

    結果這個時候,手環突然傳來刺耳的鈴聲。

    白葉都傻了,連忙捂住手環,但鈴聲還是在黑夜裏傳出很遠。白葉聽見不遠處有人說:“誰在那兒?”

    槍支從肩上放下,軍靴踩過地面,巡邏隊伍小心謹慎地逼近牆角。

    皮皮蝦握緊了□□。

    白葉看了一眼手環螢幕上顯示的來電號碼,按住了皮皮蝦的手。他點按接通,空氣中的立體投射地圖消失了,被龍昀的三維虛擬成像所取代。因為白葉對他發送了三維視頻,所以這次他用即時鏈結來聯繫他。

    “你這個小壞蛋大晚上的,在外面做什麼呢?誒,這個小姑娘又是誰?”

    “我叫皮皮蝦。”皮皮蝦見到他很有些激動。她站起來,一手拄著槍,一手抬高,想去和尊貴的皇子殿下握握手。

    龍昀溫柔地笑了下,也遞出了手。

    兩人明明碰不到,卻友好地作勢握了下。

    皮皮蝦高興地把手收回來,收回背後。天呐,她接連和選帝侯圖拉真,以及銀河帝國的皇子殿下握過手,她晚上要睡不著覺了。龍昀似乎比電視上更英俊。

    “皇子殿下!”巡邏隊見到他的三維成像,驚訝地放下了槍,眼神在他與白葉以及皮皮蝦之間遊移。

    龍昀認出這是自己的手下,又張望了一眼周圍的地形:“z區?”

    他摸摸白葉的腦袋:“為什麼來z區呢?”

    “因為皮皮蝦說好玩啊,她說帶我來這裏訓練夜行。”因為是在龍昀面前撒謊,白葉並不敢給皮皮蝦遞眼色,他希望皮皮蝦能懂。

    “這裏地形複雜,還有巡邏隊。”皮皮蝦非常機靈地拍拍自己的槍。“我們本來可以躲過去的,但是你打電話來,讓我們暴露了。”

    “哦,那是我的不對。”龍昀溫柔地笑起來,“皮皮蝦也是新入學?”

    “嗯。”

    z區之所以有巡邏隊呢,是因為這裏是禁地,不能隨便進來。以後不要再來這裏了。”龍昀囑咐完白葉,對手下說,“你們把他們倆送出去吧。”

    “是。”

    “皮皮蝦先走,我有些話要和皇子哥哥私下裏談。”白葉開心道。

    皮皮蝦遞給白葉一個心知肚明的小眼神,在巡邏隊的保護下離開了。

    龍昀湊近白葉,想給他一個擁抱,但是他只有一個虛擬成像,白葉的手能從他的身體中穿過。兩個人明明觸摸不到彼此,卻努力讓身體看起來嚴絲合縫地貼合在一起。

    “你收到我的視頻資訊了麼?”

    “收到了。”龍昀笑得溫暖,“也就看了五十多遍。”

    白葉羞澀了:“我和你講正事兒呢……”

    “你見過圖拉真?”

    “嗯,我現在在他手底下做事。他對我很好。”

    “是那種好麼?”

    “也許吧。現在說是,還有點太早,但是……你不要生氣。”

    “有人喜歡你,我高興還來不及呢。”龍昀坦率說,“但是有時候又覺得,誰都不喜歡你最好,我可以把你帶回家裏,只有我們兩個人。”

    “現在不是麼?”白葉抵著他的鼻子和額頭。

    “……是。”龍昀閉上了眼睛,想像著他的溫度,“所以我不生氣。但是我嫉妒。他可以觸摸到你。”

    “他摸我我要打他的呀。”白葉眨眨眼睛。

    龍昀笑出了聲:“哦,不嫉妒了。”

    “皇子哥哥,我不知道該怎樣處理。”

    “那你的想法呢?你想和他在一起麼?”龍昀神色迷離,他知道答案,但是依舊想聽白葉再說一遍。

    “當然不是。”白葉說,“我不想和他有太多來往。他在找魔導師,我就是。而且他是你的對手。”

    “他不是我的對手。”龍昀說,“情場和戰場上都不是。”

    兩個人凝視著彼此,都溫柔地笑起來。

    “你可以直接告訴他的,如果他向你示愛。”龍昀替他出謀劃策,“圖拉真出身高貴,性格高傲,但同時非常有教養。雖然他做事強硬,卻不會強人所難。你拒絕,他會紳士地接受。”

    白葉點點頭。跟他想的差不多。

    “那我可以告訴他,我們倆的關係麼?”

    “別。”龍昀給了他一個警告的眼神,“圖拉真恨我。他非常非常討厭我。如果你告訴他你是我的……”龍昀說道這裏,臉紅了,“他可能就會因為這個原因,不顧一切也要把你從我手裏奪走,就為了讓我痛苦。”

    “這樣啊。”白葉乖巧地點點頭,“那我知道了。”

    “他詆毀你。”龍昀突然說,攏住了他的臉頰。

    白葉很快明白過來:“程旭?”

 

    龍昀點了點頭。

    白葉知道程旭肯定是對龍昀報告了他與圖拉真的交往,詆毀他的名譽。雖然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視頻信件讓龍昀打消了疑慮,但對於龍昀能夠心平氣和地提醒他,幫他出主意,白葉還是很高興的。龍昀信任他,不會因為別人三兩句就跟他爭吵。

    “至於那場大火,對不起……真的對不起……”龍昀想起來就覺得非常後怕,一遍遍與他道歉。程旭的父親,是連他的父母都忌憚的人,所以他不能做太過。他又害怕白葉被圖拉真奪走,希望白葉能儘量遠離這兩個人所在的上城,讓兩人互相牽制,誰都無法對白葉享有完全的處置權,但是現在看來,他的安排依舊難以奏效。

    “不過那樣的事,以後不會再發生了。”龍昀對他保證。

    “你做了什麼?”白葉本能地感到龍昀的介入一定不簡單。

    “沒做什麼呀。”龍昀笑道。

    “你可能把你對程旭的影響想得太大了。”白葉平靜地分析。“他不一定聽你的。他喜歡你,所以恨我;你要是做的太過,他不喜歡你了,就恨我倆。他還是要做死我。”

    龍昀流露出煩躁的表情:“他被他的父親寵壞了,不把別人的命當命。”

    白葉安慰他道:“知道你在我這一邊,我就很高興了。我能照顧好我自己。他要是再敢尋隙滋事,我也不客氣了。你會難做麼?”

    “誰都比不上你重要。”龍昀一如既往地用溫柔的語調說話,“如果你做掉了程旭,第一時間告訴我,我怕你一個人處理不來。這麼大的事你不要一個人扛著。”

    白葉眨了眨眼睛,誒了一聲。

    雖然明白他們的對話相當不妥當,但白葉還是很高興龍昀能夠接受他這樣的一面。他不總是善良的。

    龍昀垂下了眼睛:“不過……這樣,我覺得我自己很沒用了。”

    白葉虛虛握住了他的手腕:“那你快回來呀。我很想你。”

    雖然他在戰爭學院已經算是過得很不錯了,但是他依舊希望龍昀可以在身邊,這樣他會省卻很多麻煩,而且有安全感。龍昀不在他走每一步都很小心謹慎,不敢行差踏錯。只是在哈德良離宮中短暫相處,白葉已經戒不掉有人可以倚靠的感覺了。

    正這樣想著,龍昀湊過來,吻了他。

    白葉仿佛感覺到隔著幾十個光年之外,他的呼吸和溫度。

    “快回去吧,我的小寶貝。”龍昀的表情很安詳,眼裏是清淺的笑意。

    “晚安,皇子哥哥。”

    白葉等待著通訊中斷,他的影像在原地消失。

    周圍空無一人。z區低矮的倉庫在十數個月亮的照耀下,清冷一片。

    白葉再次調出z區地圖。迅速找出一條通往地底的道路後,他關閉了手環,向著朝他揮手的軍校生走去。

    他發現那是沙利文。

 42

    沙利文剛好當天值夜。他對兩人相當客氣,請他們在崗亭裏喝好喝的果汁飲料,又給他們吃又香又軟的小蛋糕。皮皮蝦吃得肚皮滾圓的躺在椅子上打飽嗝。

    “你男朋友真好。”她比了個大拇指。

    “別瞎講。”白葉紅著臉瞥了眼沙利文身後那些好奇的軍校生,把她攆起來,推著她往外走,留下一片哄笑。

    “你們別講出去。”白葉懇求。

    “曉得的。龍昀都吩咐過了。”沙利文熱情道。

    白葉這才放下心來。龍昀不敢大張旗鼓公開兩人的關係,他人不在,自己又剛到軍校,怕被有心人利用。就是不知道龍昀做了其他什麼安排。

    “你們早點回宿舍吧。”沙利文與他們說。

    “好,這就走。麻煩了。”

    “太客氣了!自己人!”

    兩人走出屋外,很快就拐入一條小道。白葉在牆上開了一個魔法門,皮皮蝦倒吸一口涼氣,帶頭跳了進去。裏頭是通向地底的樓梯。兩個人順著樓梯下到極深的地下,找到出口時,發現那裏樹立著一扇拉著警戒線的門。門很高,有三四層樓那麼高,門上貼著黃黑相間的膠條,左右兩扇嚴絲合縫,以前應該是作為機甲倉庫的大門使用。

    白葉再次將手按在牆上,催開魔法門。將要進去時,皮皮蝦卻按住了他的肩膀,“別!”

    “怎麼了?”

    “仔細看。”皮皮蝦嚴肅道。

    白葉發現空氣中有許多極細小的紅色光線,那些紅色光線交織成一片網,每時、每刻、每一絲都在旋轉、變化。

 

    “碰到隨便哪根,警報就響了。而且這些光線能量很高,鋒利到可以切下人的肢體。”

    “什麼?!”白葉瞪大了眼睛。

    皮皮蝦把槍給他。白葉等接過□□,才明白過來她要做什麼,拽住了她的衣角:“別去!”

    皮皮蝦直接把外套脫給了他,自己穿著緊身背心,像一條小魚一樣躍入了紅線網中。

    白葉屏住了呼吸。

    皮皮蝦非常柔軟。她像是一個柔術演員,控制著自己的身體在紅線中穿行。白葉眼裏根本過不去的狹小空間,都被她以扭曲的姿勢闖了過去,一步一步沒入黑暗之中。白葉都懷疑她會傳說中的縮骨法。

    等了許久,黑暗中傳來了一聲細微的聲音。

    “你過去了麼?”

    皮皮蝦走到了鐳射陣的另一面,打開一支手電筒,咬在嘴裏,對著反方向照射,白葉發現了一段機甲脛骨。它實在是太龐大了,兩個人隨著手電筒微弱的光慢慢抬頭,看不清隱藏在黑色合金面甲後的控制室。

    皮皮蝦朝機甲跑去。

    “別!”

    她像是突然撞在屏障上,自動彈開,白葉話音未落,她已經重重摔在地上。

    “有魔法保護結界避免人靠近的……”

    “你能打開麼?”皮皮蝦隔空對白葉喊話。

    “可能可以,但是我過不來。”

    皮皮蝦找到了牆上的控制系統。但是那些線索太過複雜,她無法關閉,於是她想到了一個最直接的辦法,毀掉。

    她掉轉手電筒,朝控制系統放了一槍,原來手電筒的背面是微型□□。

    紅色鐳射布成的天羅地網瞬間消失。

    白葉抱著□□邁著小短腿跑到她身邊:“你做什麼?你要龍昀怎麼辦?”

    “只有你能解開魔法屏障呀。”皮皮蝦無辜道。

    白葉誒了一聲:“還好今天晚上是沙利文值夜。算了算了,快點做事,在他趕來之前去看一眼吧。”

    白葉割開了自己的手腕,讓鮮血滴落在發著光的符文上,打碎了繪製整齊的筆劃。

    這裏因為沒有魔井符文,白葉是一路淌著血走到機甲下的,他承受了可怕的反噬,最後幾步幾乎站立不住。

    “謝謝。”皮皮蝦眼看魔法屏障落下,對白葉真誠地道了謝。後者坐在機甲下,臉色慘白,朝她揮了揮手。

    皮皮蝦敏捷地爬上機甲,打開控制艙。

    那裏的確有個人。他穿著連體作戰服,戴著頭盔,筆挺地坐在位置上,雙手擺放在控制面板。

    皮皮蝦心裏有很不好的預感,撲上去抓住了那人:“卡拉瓦喬。”

    那人卻因為她的觸碰,轟然從位置上摔了下去。

    偷窺掉落,是一頭黑髮短髮的年輕人,緊閉著雙眼。

    “不是……”皮皮蝦很是沮喪,愣了好一會兒才記得用手指去碰碰那人的鼻息,“可你又是誰啊?”

    沒有呼吸了。

    “沒得救了。”皮皮蝦將他扶坐在位置上,幫他戴好頭盔,擺放成剛才進來時候的模樣,“不好意思,剛才打擾了,我其實是來找男朋友的。我的意思是說……我以為我男朋友在這裏,但結果是你。你不要誤會我想跟你談戀愛然後跟著我。”

    皮皮蝦退出機甲控制艙,關閉了艙門,往下爬。白葉在下麵幫她打著手電筒。

    落地的時候,她發現白葉早已經暈過去了。

    打著手電筒的人是沙利文。

    皮皮蝦條件反射地舉起了槍。

    沙利文條件反射地舉起了手:“別開槍!自己人!我剛才還請你吃了很多小蛋糕的!”

    “你想怎樣?”

    “你們才想怎樣呢!說了這裏是禁區,機甲倉庫是禁地,一眨眼又溜進去了!還把所有防禦設施統統搗毀!今天可是我值夜,鬧哪樣啊?!”

    皮皮蝦沒興趣地比劃了兩下槍口:“羅裏吧嗦,說重點。”

    “按照常理我得逮捕你們!”

    “那我就槍斃了你逃走。”

    “都說了按照常理……現在不是大家都自己人麼!沒看我接到系統警報,都沒帶人過來麼!誒,我也想不出什麼補救的辦法了,白葉已經暈過去了,要不你們跟我回家吧,我找醫生給他治治。”

    “你家有小蛋糕麼?”

    “……”

    “有麼?巧克力口味的那種。”

    “有有有!”沙利文任命地背起白葉。

    皮皮蝦收回了槍,跟在他身邊離開了。

    他們離開以後。

    卡拉揚走進空空如也的機甲倉庫。除了倉庫中央的傳奇機甲“昆古尼爾”,別無其他。沒有密集且旋轉的紅色鐳射,也沒有能夠阻擋人類的魔法屏障。

    他走到控制系統前,把它徹底打了個稀巴爛。

    ******

    白葉醒來的時候,是在一間裝潢華麗的臥室裏。臥室裏掛著洛可哥風格的油畫,風格輕佻,色彩豔麗,內容除了派對就是約會,房間的主人顯然是一位花花公子。

    果不其然,他發現沙利文就睡在對面的沙發上。

    白葉不知道沙利文是怎麼出現的,他記得昨天晚上他去了禁地,然後皮皮蝦爬到機甲駕駛室裏去了……

    再後來的事情他記不太分明。

    他支撐著額頭起床上了個廁所,回來的時候在廚房裏給自己煎了個荷包蛋。過不了多久皮皮蝦也睡眼惺忪地走了出來,發現他把蛋煎焦了,嫌棄地搶過了平底鍋。

    等他們把早餐都準備好的時候,沙利文才起床。

    三個人坐下來吃早餐。

    沙利文誇讚了一通皮皮蝦的手藝,然後頗有些為難地開始詢問昨天晚上的事。

    “你們為什麼會去f區的機甲倉庫呢?那裏可是禁地。”

    “因為……”皮皮蝦張嘴,被白葉在餐桌底下踢了一腳,皮皮蝦立刻住嘴,不解地盯著他瞧。

    白葉將皮皮蝦無名指上的戒指剝了下來,扔給沙利文。

    “是戒指。”

    “哈?”沙利文把玩著那枚戒指,放到嘴裏咬了咬,“阿瓦隆高級定制,值錢啊。戒面做成這種船舵,有什麼深意麼?總之挺新奇的——不過這跟你們去禁地有什麼關係?”

    “這枚戒指,和另一枚戒指一起定做的,是一對。戴著另一枚戒指的人要我們去。”

    皮皮蝦聽不懂,但沒有插嘴,主要是白葉一直在桌子底下踢她。

    “找到那個人,就知道他有什麼陰謀了。我們只是其中一環,被叫去,自己也不知道做什麼。”白葉繼續說道。

    沙利文收下了戒指,“我會追查的。另外那枚長什麼樣?”

    “中間是船帆。”皮皮蝦開始詳細地敍述。

    沙利文在手環上調出一個app,直接按照她的敍述以及這個戒指的風格,飛快地在空氣中描繪出另外一枚,越畫越接近真實。

    “厲害啊。”皮皮蝦看呆了。

    沙利文撓撓頭:“我喜歡派對,美女,美酒,漂亮的衣服,以及珠寶。所以會有點研究。”

    “哦我都不喜歡。”皮皮蝦興趣缺缺。“我喜歡槍。”

    白葉眼看兩人要聊起來了,趕緊打斷,“沙利文哥哥,我們去禁區這件事,你不要和別人講,我不想被趕出去。”

    “那是自然的。也虧昨天晚上是我值夜。放心好了,這件事除了我沒有其他人知道。”

    “那你也不要和皇子哥哥講。等他回來我自己會跟他說。”

    “行。”沙利文滿口答應,又欲言又止。

    “沙利文哥哥,你有什麼話想說麼?”

    “你怎麼跑到紅龍手底下做事去了,龍昀他最討厭圖拉真了,誒。”沙利文為白葉愁苦起來。“你千萬別惹事,知道麼?”

    “知道了。”白葉乖巧地說。

    “那趁著還早趕緊回去吧,千萬別讓人看見。”

    “好。”

    白葉離開的時候,扭過頭來:“沙利文哥哥,入學以後,我們就沒有再見過面。”

    “是啊。”沙利文不知道他為什麼這麼說,不過因為是情場高手,懂得這種時候要惆悵地附和。

    “為什麼?”白葉問。

    沙利文徹底糊塗了,“啊?”

    “當時在停機坪,皇子哥哥拉你去一邊談話,談了許久。他與你交代了什麼?”

    “他說……要我聽程旭的話,你的事不要管。”

    沙利文說完,自己也覺得不太對勁。

    龍昀這是腦殼進水了才會跟自己說“聽程旭的,別管白葉”啊!

    但是他非常清楚地記得他就是這麼說得……

    不對,也不是那麼清楚了。

    記憶變得摸棱兩口,他回憶起另外一種談話內容,更具體,更真實,而且更符合龍昀的立場。

    沙利文敲敲自己的腦子。

    “你最好再跟皇子哥哥確認一下。”白葉溫柔地說。

    說完,帶著皮皮蝦離開。

    等偷摸溜出了黑太子的上城,皮皮蝦終於忍不住問了:“你為什麼說是卡拉瓦喬讓我們去的呀?他被誤會了怎麼辦?”

    “沙利文人脈比我們要廣得多,讓他查起來方便。人先找到再說。”

    白葉直覺他們得到的消息是被人操控的,有人故意引導他們前去f區的機甲倉庫。

    那個人一定知道他們在找戒指,是身邊的人。

    白葉希望用沙利文的力量把他揪出來,看看他為什麼這樣做。

 43

    “昨天晚上有人硬闖z區禁地。”

    送走白葉和皮皮蝦後,沙利文整了整軍裝,向程旭彙報。

    程旭的排名比他靠前,慣於發號施令,這次黑太子外出,程旭成為了黑太子這邊的主心骨。沙利文是個老好人,難以擔此重任,已經習慣凡事由他拿主意。此時為了白葉對他說謊,手心裏捏了一把汗。

    z區禁地?”程旭放下了刀叉,立刻聯想到了封印在那裏的最強機甲。“昆古尼爾怎麼樣?”

    “我不敢上去看。不過依舊處於休眠狀態。”

    程旭松了口氣。“闖入禁地的是什麼人?你有抓住他麼?”

    “沒有。不過他落下了戒指。”沙利文緊張道,隨即點按了手環,將戒指的三維立體成像圖投放在空中。

    銀白色鑽戒,戒面設計成船帆的形狀。

    程旭咦了一聲。

    沙利文問他怎麼了。

    “似乎在哪里見過……我一定見過。”程旭篤定道,但是他一時想不起來。“你去查查吧。”

    “好。”沙利文說完,卻沒有走。

    程旭奇怪地從座位上抬頭:“還有什麼事?”

    “事實上……我有事想要對龍昀報告。嗯,可能說是確認比較好。那個……就是……”

    程旭目光灼灼地望著他:“你想說什麼。”

    “沒什麼。”沙利文聳了聳肩,“就是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