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真的有神明
如果真的有來世
給我一個家吧。
——穆然
內容標籤: 情有獨鍾 悵然若失 虐戀情深
搜索關鍵字:主角:穆然,易天 ┃ 配角:啞巴女人,李嬸,徐冉,賀旭東,林涵,簡寧 ┃ 其它:虐情 高幹 白蓮花人妻受+高幹霸道攻

 

01
如果真的有神明
如果真的有來世
給我一個家吧。
——穆然
我打開門的時候,還是習慣性地朝屋裡喊了聲“我回來了”。雖然一如既往沒有任何回應,但是沒關係,我已經習慣了。一來易天並不是時時都在的,二來就算他在他也從不回應我。
我把行李箱拉進屋子。這次出差去A城一個星期,天天跟著經理跑工廠。晚上還要陪著那些頭頭喝酒,折騰到半夜回酒店,在廁所裡吐得天翻地覆,等到真睡過去時也不知道幾點了。幾天沒有休息好,我現在渾身疲憊,只想趕緊沖個澡撲到床上好好地睡一覺。
彎下腰換鞋時才發現地上放著兩雙鞋。我一愣,走進客廳,立刻就聽到從臥室方向傳來的甜膩的喘息聲。
我呆在原地。
“易天…輕點…輕點…啊…”聲音越發高昂起來。
我聽著這帶著泣音的呻吟聲,一瞬間心臟像是被用針戳了幾百個密密麻麻的洞,痛得我渾身發抖。
突然想起看過的一則新聞,妻子回家時發現丈夫和小三在床上鬼混,一怒之下提刀砍死兩人。這一刻我突然有些敬佩這位妻子,她好歹能將痛苦轉換為憤怒,還有力量同歸於盡。而我只能像個癲癇患者一樣不停發抖,扶著沙發慢慢坐下,才不至於難堪地倒在地上。
其實人類是有避痛本能的,就像現在,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在顫抖叫囂著離開這個地方,但是我握緊拳頭,再痛也坐在這裡,自虐一樣。
心裡有什麼東西在迅速流失。我慶倖那些莫名的堅決的從紮根起就從未動搖過的愛意一點點從心底消逝掉。同時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內心世界的崩塌,束手無策。
小時候不經意間從電視上看到一個畫面,男生眼中的世界是黑白的,可是當他看到某個女孩時,卻看到了色彩。從女孩的身影開始,顏色慢慢渲染開來,天空的藍,櫻花的紅,男生的世界一點點變得繽紛明亮。
那段時間我一閉上眼腦海中就是這絢爛的畫面。我告訴自己:總有一天,我也會等到這樣一個人,救贖我無望而黑暗的人生,帶給我光和希望。
然後現在,我的光和希望在我的房間我的臥室跟人滾床單。
我呼了口氣,重新起身去門口拿行李。大概是痛到極致便到麻木,或者其實人身體裡痛苦的儲存是有限的,這一次所受刺激甚大,我終於將它們一次性耗完,再不用受它們折磨。
我把箱子拉進客廳,那兩個人大概是完事了,屋子裡沒了聲音。打開箱子我把佔據了其中三分之二空間的給易天買的東西一一拿出來。他愛吃的他喜歡的零零落落在桌上堆了一堆。從櫃子裡找了個大袋子,把那些東西全部裝進去,準備一會兒拿去扔了。看著這滿滿的一袋,我心疼得牙都酸了,這跟扔錢有什麼區別。
身後“卡擦”一聲,我轉頭,看到易天推門走了出來。這男人下身一條牛仔褲,上面就光著,額前的發有些汗濕,高挺的鼻樑下唇冷冷的抿著。他看見我臉上也沒露出詫異的神色來,只徑直越過我倒了一杯水咕嚕咕嚕灌下去。我愣愣地看著他上下滾動的喉結,看著那張我想念了一個星期的英俊側臉,心裡想一會兒要連著那個杯子一起扔了,不然消毒也消不乾淨。臥室又走出來一個精緻漂亮的男生,如果說我是那種扔大街拿著放大鏡找都找不出來的人,他就是那種走到哪裡都會成為焦點的類型。
我原以為他看見我要驚異一下羞澀一下慚愧一下,畢竟這是我家,剛剛壓在他身上的是我的戀人。誰知道人家壓根沒看我,就對著易天淡淡笑了下說了聲“我走了”就離開了。我搖頭看著他的背影,暗歎這孩子段數真高,比起以前那些跟易天上過床就對著我冷嘲熱諷耀武揚威的小男孩,高了不止一個檔次。不過這些都與我無關了,隨他們折騰吧。
我該把箱子裡的衣服放回臥室去,但我現在並不想進去。倒不是因為不敢面對,我是擔心裡面那味道能把我直接熏倒下,於是我只好先把正事說了。
“易天,我們分手吧。”我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真好”,連我都有些詫異自己的冷靜。
對面的男人放下杯子挑眉看著我,半晌吐出一句:“我們有在一起過?”
我恍然大悟過來,心想自己真是傻了才會說這種話。我們兩個人哪來在一起之說,我于易天不過就是一個免費的泄欲工具而已,還是一個用盡卑鄙手段死扒著他不放的泄欲工具。
我走進書房,打開書桌下面那個上鎖的櫃子,在裡面拿出一個檔袋,撐開袋口確認了裡面的照片和底片,我起身往外走。就是這些東西,我綁著他在我身邊呆了2年。
我走到他面前,把袋子遞過去,“照片和底片都在裡面。”
他並沒有伸手來接,只是嘴角勾起一個嘲諷的笑,問我“你又想搞什麼鬼?”
我看著他那種不信任的表情,心裡空得厲害。他大概以為我又設了一個什麼局讓他跳,所以就算眼前就是他拼命找了3年的東西,他也不敢接過去。
這其實不怪他。3年前,我對他下藥跟他發生關係,拍下照片威脅他跟我在一起。這些照片是我唯一的籌碼,失去它們我不但會失去他,大概連命都保不住,我這樣輕易交給他,他如果能毫不懷疑地收下才是奇怪了。
其實以易天的背景那些照片就算流出去大概也沒人敢公然發出來,但是這有什麼關係呢,他的性格,根本就不會允許再多一個人看到那些照片。所以我還是成功了,成功地讓他留在我身邊。即便後來被揍得進了醫院,我也滿心的興奮幸福。
我以為,一切都會好起來。只要我努力,我對他好,對他最好,對他更好,他一定會被打動,會接受我愛上我。
那時的我多幼稚愚蠢,不懂這世界並不是付出就會有收穫。
我把袋子塞到他手裡,“你自由了,以後再沒有人可以威脅你了。”
他皺眉一邊打量我一邊拉開袋子,看到那些不堪的照片臉色立刻變了,像是看到了什麼噁心至極的東西。
我有些累,疲倦得快要睜不開眼。終於還是去臥室找了床空調被抱到客廳裡準備在沙發上睡一覺。
易天還是站在客廳不動,大概是幸福來得太突然了他有些措手不及。我沒管他,靠在沙發上準備進入夢鄉。突然一陣大力把我拽了起來,我睜眼,易天抓著我的衣領兇狠地看著我:“你到底想做什麼!”
我仰頭看著天花板,天頂的燈又破又舊,牆皮皺起泛黃,跟它們的主人一樣散發著頹敗的氣息。半晌我聽到自己空洞的聲音,“易天,這是我的家啊…”
我從小到大,最奢望的,不過想有一個家而已。在孤兒院像商品一樣被人挑回去又退回來時,在學校被排擠欺負時,半夜躺在床上燒得神志不清時,腦海裡唯有的念頭不過就是:如果我有一個家就好了。
長大終於有了一個家。雖然這房子是租來的,雖然這裡又小又破,雖然唯一的家人並不愛我。但是沒關係,我已經很滿足了。
我只是沒想到易天恨我至此,要帶人到這裡來,折辱我到極點。
從我們在一起起他就以各種方法傷害我試探我,以看我痛苦尋我底線為樂。恭喜他這一次終於是打中了我最致命的地方,讓我痛得連抓緊他的力氣都沒有了。
易天冷冰冰地看著我,忽而甩手起身,去臥室拿了衣服抓起那個檔袋頭也不回地離開。
“嘭”的一聲後,屋子裡恢復了寧靜。
我迷迷糊糊地睡過去之前,心想一切終於都結束了。
三年的付出,終究是一場空罷了。
02
第二天我醒來時已經是中午了,因為連著出了一個星期的差老闆特許我休息一天。胃餓得隱隱作痛,我起身隨便弄了點東西吃,就開始收拾房間。
說實話,我特別想學電視劇裡那樣矯情一下,什麼“把他的所有東西扔出去,讓房間裡不再有他的氣息”之類的。但是事實上我扔出去的只是我給他買回來他從來不用的而已。我這裡對他來說不過是一個偶爾入住的免費賓館而已,他從來不當這裡是家,對這個地方沒有任何留戀,哪裡會留下自己的氣息。
真正要收拾的不過就是臥室。房間還保持著昨天的樣子,其他還好,就是床上一片狼藉。我忍住想要嘔吐的欲望伸手把床單被子翻了一下,總算是沒有看到有那東西沾在上面,不然我估計我會當場吐在這床上。
其實我很想把這床直接拖出去扔了,但是無奈臥室的門實在是不允許,所以我只有儘量把能換的全部換了。被套、床單和枕巾全部洗了,我準備等它們幹了以後連著這床被芯一起給樓下收垃圾的老太太。隨後我把家裡徹底打掃了一遍,躺在沙發上看著乾乾淨淨整整齊齊的房間,我心裡稍微舒服了一點。這時也差不多該吃晚飯了,我準備好好犒勞自己一下,出去吃頓好的。
沁香園的火鍋一直是我的最愛。
其實吃火鍋圖的不過就是一個熱鬧。一群人圍坐在一起,濃湯燒得滾滾的,騰騰的熱氣蒸得人臉通紅。大家你一筷子我一筷子,搶成一團鬧成一團,笑聲幾乎要掀翻屋頂。
只可惜我並沒有一個容納我的小集體,也沒有一個電話就能出來陪我喝酒的朋友。於是我只有一個人坐在大廳裡。
一個人占一張桌子,一個人面對一個火鍋。
現在正是生意最好的時候,大廳裡坐滿了人。我抬頭掃視了一圈,只有我這一桌是一個人。我有些羞愧,只能頻繁地低頭看手機,作出一副在等著什麼人來的樣子。其實我知道我這樣很傻,那麼大的地方,那麼熱鬧歡欣,誰會去注意角落裡的一個陌生人呢。
坐在我旁邊一桌的是一對小情侶。女生嘟嚷著湯底辣吃不下去,男生叫服務員打來一碗清湯,夾出菜在清湯裡涮掉紅油和辣子再夾到女生碗裡,無奈道:“都說了你不能吃辣叫清湯的你偏要辣的。”女生嘟嘴,“剛剛是想吃辣的嘛。”男生寵溺地捏她鼻尖。
我看著眼前煮沸的湯發起呆來。我和易天吃飯時,從來也是只顧他不顧自己。他喜歡吃的或者我覺得好吃的,通通都夾到他碗裡不給自己留半點。有一次他生病,說想喝粥。我熬好了端過去時他已經睡著了。那時他一天沒吃東西,我叫醒他想著哄著他多少吃點,剛把粥端過去他一巴掌打過來,碗被打翻,剛出鍋的粥全落在我腿上,當即就被燙出了水泡。那段時間每走一步,褲料和燙傷的皮膚摩擦,很痛,火燒一般。
突然有人拽住我的衣角,我回過神來,一扭頭,就看到一個三歲左右的小男孩正睜著大大的眼睛看著我。可能是大廳有些熱,小寶寶紅通通的臉像個大蘋果。
我一彎嘴角,逗他:“寶寶找叔叔有事嗎?”
小寶寶皺起眉頭思索,想是要想出一個“有事”來。
後面有個女人端著碗追過來,一看我趕緊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小孩子調皮沒給您添麻煩吧?”
我笑著搖頭,“寶寶很可愛。”
女人朝我一笑,臉上是為人母的驕傲。
那寶寶見他媽媽來了,撒著小腿跑開。女人無奈地追在後面,嘴裡哄著:“浩浩再吃一口好不好,你不吃媽媽吃掉了噢,‘嗷嗚’媽媽真的把你的飯飯吃掉了噢!”
我看著那年輕媽媽的背影聽著她哄孩子那些幼稚可愛的話,莫名覺得心裡又酸又痛。咬緊牙關壓退眼裡的濕意,太丟臉太可悲了,我怎麼連一個幾歲的孩子都要羡慕。
這頓飯吃得並不開心,我最後幾乎是逃離般地離開了那個地方。
等上了公車,車裡稀稀落落只有幾人。看著那些坐在單人座上好像和我一樣孤單的人,我才重重地呼了一口氣,覺得心裡有了些安慰。
我不幸,便希望全天下的人都掙扎在痛苦中,見到別人的幸福完滿,就覺得嫉妒不甘。這樣醜陋的自己讓我覺得很噁心。
把頭靠在車窗上,外面霓虹燈閃爍。街道上依然熱鬧繁華,我的內心卻一片荒蕪,靜默得仿若死水。
到了某一站,公車停下,上來一個20歲左右的女生,手裡拿著電話說著什麼,她環視了一圈,坐到了我後面。
“老爸!我聽老媽說你又偷喝酒了是不是?!!”女生的聲音並不大,但是在空曠的公車內顯得特別清楚,有人側目看她。
女生並沒在意別人的視線,繼續講著電話,“什麼叫告狀啊!老媽還不是為了你好!”
“再讓我聽到你喝酒我假期就不回來了,以後都不回來了!你另外去找個女兒吧!”車上有人笑出了聲,女生雖然有些嬌縱無禮,但是聽得出來是個很孝順的女兒。
“哼哼,這還差不多! 老爸… 我好想念你做的菜啊… 嗯嗯,想吃土豆牛肉!紅燒茄子!鹽水蝦還有可樂雞翅!…嗯嗯,回去後都要做給我吃! 老爸我愛你!!”前一分鐘還在訓人,馬上又變成了向父親撒嬌的小女兒,車上的人都投過去羡慕的目光,看得出來,這一定是個從小被捧在手心呵護長大的孩子。
我使勁睜大眼看著窗外,不知道為什麼視線還是越來越模糊。忍著不敢眨眼,最終眼淚還是大滴大滴地砸了下來。用力咬緊牙關,最終還是忍不住痛哭失聲。
我,我一生所求的,不過如此而已,不過如此。
我也多想回家時有父母做了滿桌飯菜等著我,多想生病時母親擔心得守在我床前睡不著覺,多想跟父親一起爬山一起看球賽一起聊人生,多想過節時有一大家子人圍坐在一起,有拉著我的手不放的爺爺奶奶,有纏著我帶他們玩的弟弟妹妹。
我愛易天。因為他那樣優秀,因為他有疼愛他的父母,因為他有一幫好兄弟,因為他身上聚集了我所有的嚮往和憧憬。
我只是想,只是想這樣幸福的人,如果努力靠近是不是也可以沾染一些他的幸福?是不是也可以讓我不幸的人生重新有希望?
車內安靜得只聽得到我的哭聲。
我知道一個大男人哭成這樣真的很丟臉。
但是我心裡實在太難受,所有高高豎起的冷漠堅強都崩塌在別人的溫情中。因為看到了他們的幸福和笑容,才越發意識到只有自己一人無人依靠也不被需求的事實。
我只是,我只是有些難過。
03
常常聽人說,生活再痛苦也是要繼續下去的。那麼,當生存的權利都被剝奪掉的話,還要怎麼繼續活下去呢?
我有想過工作會丟掉,但是我沒想到是那麼難堪的方式。
經理鐵青著臉看著我,“今天早上,我們公司每個人的郵箱裡都收到這張照片。穆然,我不想去歧視你的性向,但是我無法忍受公司因為你而聲譽受損。”
我看著經理郵箱裡的照片,面無表情。
照片裡的兩個男人正抱在一起接吻,因為距離有些遠,所以面目有些模糊。但是面朝鏡頭一邊的那個男人的確可以說是我,至少像足了七、八分。如果我不是再三確定我活到現在為止除了易天連別的男人的手都沒摸過,我幾乎也要懷疑這是我的哪段桃花史了。
郵箱裡還寫著一段內容,大致就是我不但是個噁心的同性戀還不要臉地勾引了別人的丈夫。
我覺得我幾乎要笑出聲來,這電視上雜誌上屢見不鮮的狗血劇情居然落到了我頭上,只不過那個無恥的小三換了性別,變成了一個男人。
這種時候我反倒沒什麼屈辱生氣的感覺。其實我更想問問周圍的人我這個樣子拿什麼去勾引別人?就是我洗乾淨了躺別人床上去人家大概也只會嫌姿色不夠。
收回了思緒,我向經理道“我知道了,我會把辭職報告交上來的。”
經理揉著眉頭,不耐地朝我揮了揮手。
走到門邊,我頓了頓,轉身朝經理鞠了個躬:“一直以來,謝謝您的照顧。”然後不等他回答就打開門走了出去。
其實內心還是覺得難過的吧。畢竟這是從畢業到現在呆了3年的公司。跟著經理四處出差跑業務雖然很辛苦很累,但是也學到了很多東西。我一直想,如果一直這樣拼命幹下去的話,說不定生活會越來越好。
只是可惜… 算了,不想了。
這是我應得的。
收拾好東西走出公司,一路上都有人看著我竊竊私語,甚至有幾次聽到“快看他就是那個同性戀!”“同性戀長這樣啊…”的對話,真是又好氣又好笑。
到家的時候意外地看到房租太太在敲門,我趕忙走過去:“于阿姨,找我有事嗎?”
房租太太看我一眼,支支吾吾吞吞吐吐地說:“那個… 小穆啊… 實在是不好意思… 這個…就是… 房子不能租給你了… ”
我一愣,問道:“這一年的合約不是簽了嗎?出什麼問題了嗎?”
房租太太道:“違約金會賠給你的。就是不太想租了… 這個… 可以的話,麻煩你儘量在這一兩天就搬出去…”說完也不等我回話她就快步離開了。
我呆站在原地,看著手裡抱著的從公司收拾回來的東西,看著一步之遙的家,用力吸了口氣,才摸出鑰匙打開門走了進去。
今天起晚了走得有點急,玄關處的拖鞋還是走時一隻朝外翻著的樣子。
桌子上還放著我胡亂撕開忘記放進冰箱的麵包。
沙發上的坐墊歪歪地搭著,一定是昨天晚上縮在沙發上看電視忘記整理了。
雖然有點寂寞,但是家裡的每一處都帶著我生活過的氣息。
證明我存活著的,氣息。
關上門走進客廳,我有些茫然地站在屋子中間,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門鎖突然傳來扭動的聲音,我回頭,易天推門而入。他看也沒看我一眼,直接進了臥室。
幾分鐘後他出來,黑著臉問我:“我的東西呢?”
我微微歎氣,“我前幾天把你的東西整理了一下,都扔了。”
易天冷笑:“我放在抽屜裡的文件你也扔了?”
我楞住,抽屜裡的文件?他怎麼可能會把那種東西放在我這裡,他防我防得跟什麼似,就連我給他洗衣服前翻口袋擔心他還有什麼忘記拿出來他都會冷冰冰地看我,好像我又在動什麼歪腦筋。
“這裡的每一樣東西我都記得清清楚楚,我從來沒看到過什麼檔。”
易天嗤笑了聲,“算了,反正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東西,你想要就拿去。”說著轉身就想走。
猛然往前一步拉住他,忽視他冷得像冰刀的眼神,低著頭啞聲乞求道:“易天… 這裡…這裡讓我住下去吧… 就當…就算是看在這些年的情分上…”我像個卑微的乞丐,以這些年來對他的好和盡心當做籌碼乞求他給我一個容身之所。哈,我終於是屈服了,我看得比什麼都重要的,我不折手段要來的我以為純潔偉大的愛情,終於被我當成了交易。
易天甩開我的手,笑著道:“情分?什麼情分?你給我下藥的情分?你威脅我的情分?還是我還有什麼別的沒意識到的情分?”
我閉了閉眼,全身僵硬得幾乎動不了。這一瞬間突然有些後悔,怎麼沒給自己留點退路,跟易天說求求你看在這些年的情分上放過我吧這種話真是太可笑了。
易天走後整個房間又恢復了寂靜,這一刻心底徹底地冷靜了下來。沒關係,不過是重頭再來罷了。只要我還活著,不是有個詞叫苦盡甘來嗎?不是有人說“我因為所有的挫折而看到幸福嗎”?我現在所經歷的一切,痛苦也好悲傷也罷,都是我自己選擇的。選錯了路,這是我該承擔的後果。
二天后我搬出了那個小公寓。
把鑰匙交給房東太太以後又回頭深深地看了一眼。
這個地方記錄了我生命中最幸福也最痛苦的時光,現在我走了,沒有人挽留也沒有人道別,只是那些冷冰冰的傢俱電器,如果它們有感情的話,會捨不得我嗎?這樣想著突然心裡一酸,在眼淚湧出來之前我低著頭急匆匆離開。
這樣的自己真是太可悲了,竟然要把離別的感情寄託在那些死物上。
可是,這個世界上,在臨走之前連說一聲再見的物件都沒有的人,連一個可以叮囑“你要保重”的朋友都沒有的人,大概也只有我了吧。
提著行李箱走上大街,丟掉頭腦中那些懦弱的自我傷懷,現在最重要的是找個能住的地方。我準備最近幾天先在便宜的旅館暫住下,再上街找好租的房子能安穩下來後再考慮工作的事。
現在已經有點晚了,問了問附近街上的小旅店房間都滿了。想起來某條小巷子裡還有家店,我順著路繞進了那個小巷。越往裡面走人越少,漸漸地能看到一個破破爛爛的牌子寫著“星月賓館”。
我正要上右邊的樓梯,突然後腦一痛,眼前一黑就昏了過去。
04
再醒過來時發現自己躺在一個破破爛爛的房間,地上堆著些廢舊的紙板報紙,離我不遠處一個女人正低著頭收拾些什麼。我有些迷惑,掙扎著想從床上坐起,一動後腦傳來劇烈的痛,我不禁悶哼一聲。那女人聽到響聲,扭頭看我,見我醒來竟然猛地撲到床前,臉上的表情興奮激動,嘴裡發出“啊啊”的嘶啞奇怪的聲音。
我被她嚇了一跳,往後縮了縮。
那女人看我的動作,竟然扁著嘴露出委屈的樣子來。她看起來至少也40歲了,露出這種小孩子一樣的表情,我真是莫名其妙又手足無措。
這個時候門被推開,走進來一個更年長些的穿著樸素的女人,女人一看我醒來,急忙走過來笑道:“小夥子你醒了?沒事吧?頭還疼嗎?”
我朝她點點頭,隨即疑惑地看向她。
女人一笑,朝我解釋起來,我這才搞清楚是怎麼回事。
原來那天我去賓館找住處,大概是遇上了那種蹲點搶劫的小混混,被打昏後東西被搶走,人就被扔到了巷子口的垃圾堆邊。撿垃圾的啞巴女人,也就是我剛醒來時見到的那個女人救了我,把我背了回來。而現在跟我解釋這些的李嬸,住在啞巴女人不遠處,看她可憐時常照顧著她。
“她?… 把我背回來?”我看了那個瘦弱的女人一眼,驚詫地問。
“是啊!那天可把我嚇壞了,怎麼好端端地背了個大男人回來!我們才剛把你扶上床阿秀就腿軟地倒在地上了。”李嬸說到這裡搖著頭笑了笑。
我一時間有些說不出話來,如果不是啞巴女人,也不知道我要在那垃圾堆裡躺幾天。不過就算我死在那裡,也不會有人在意吧。
“謝謝。”我向啞巴女人點頭道謝,她笑咪咪地看著我,突然伸出手摸了摸我的頭。
我愣在那裡,李嬸趕緊走過來拉下她的手,看著我有些尷尬地道:“不好意思啊,阿秀這裡有些問題。”說著指了指自己的頭。
啞巴女人有些不高興地看著李嬸,使勁掙脫著被拉住的手,她好像不明白自己做錯了什麼,大概在她看來摸頭只是表示親近和喜歡。我不知道怎麼的心裡很難受,為什麼這樣好的人命運卻對她如此苛刻呢?為什麼這些善良的,質樸的,靈魂中散發著最美好的光輝的人,卻偏偏生活在社會的最底層生活在最艱苦的環境中?
想到這裡我心裡自嘲一笑,我又拿什麼高高在上的姿態去同情可憐他們呢。我的人生,其實比他們還不如。
“小夥子,我家裡有電話。要不你過去給家人通個信,讓他們來接你?”李嬸在旁邊道。
我渾身一僵,“沒關係… 我…我家是外地的,就不讓他們擔心了。”我恍然間明白了什麼,“真是謝謝你們了,打擾了這麼久很不好意思,我這就走。”掀開被子想起身,剛坐起來頭就暈眩得我停住了動作。李嬸和啞巴女人同時撲過來又把我按了回去,“你別急啊!你現在身上一分錢也沒你能去哪裡!你頭後面還腫著個包呢,先躺下緩緩。”李嬸歎了口氣,“人總是有個困難的時候,你也別急。我先去給你弄點吃的。”我朝她露出個感激的笑容,心裡卻一陣苦澀。
李嬸出去後,啞巴女人在一旁守著我,眼睛裡露出濃濃的擔心。我有些困,初時的驚詫不安退去,現在不知怎的竟然覺得疲憊。
“我沒事。”我朝她笑了笑。
她愣愣地看著我,我又強撐著做了個“謝謝”的口型,終於是昏昏沉沉地又睡了過去。
再醒過來的時候外面的天已經全黑,整個屋子靜得聽不到一點聲音。大概已經是半夜了。我口渴得不行,喉嚨裡幹得冒火。想了一下還是自己慢慢起身準備去找水,這個時候實在不好意思再吵醒別人。頭還是痛得厲害,整個人也有點暈,那些人要是再敲狠點我估計我也就醒不過來了。
索著走到床前的桌子上,那上邊擱著一個水壺,一提起來才發現是空的。四處環顧了一下,確定這房間再找不出跟水有關的東西,我只好開了門出去。借著屋外的光我一下就看到了牆邊上有個水龍頭,幾步走過去扭開開關,水嘩啦啦地流了出來。我心裡慶倖了一下,伸出手捧了點水還沒來得及沾到嘴唇,手就被猛地拉開,水都晃了出去。我詫異著抬頭,啞巴女人正站在我面前,拼命朝我搖著頭。我耐心地朝她指了指水,手圈成杯子形狀做了個喝水的姿勢。她還是朝我搖頭,然後扭緊水龍頭,拉著我進了屋子把燈打開自己又轉身走了出去。我有些鬱悶地坐在床上,不知要怎麼才能讓她明白我想喝水。
過了會兒啞巴女人又走了進來,手裡還握著個水杯。她小心翼翼地走到我面前,把杯子遞給我,我愣愣地接了過來,這才明白她剛剛是不想讓我喝自來水…
一口氣把一大杯子水喝完後心裡舒服了許多。我把杯子遞還給她,還沒來得及說謝謝她又急匆匆地跑了出去。我有預感她一定還會回來,然後竟然有些期待地盯著門外看。
果不其然她又端著個小鍋走了進來,自己拉了個椅子坐到我面前,打開鍋蓋。我這才看清裡面是三個水煮雞蛋。
她把鍋放在旁邊的桌子上,又從裡面拿出個雞蛋,在鍋邊敲了敲,待蛋殼裂開後,便開始認認真真地剝起來。
我就這麼呆呆地看著她,她其實長得很好看,只是她眼角有些細紋,皮膚也粗糙。此時她的神情卻專注得讓我不敢出聲打擾。
人生病的時候總是想得到些照顧和關心的。
明明只是很小很微不足道的疼痛和難受,因為在意你的人心疼關懷的目光,所以那些疼痛便無限放大起來,你要委屈撒嬌哭鬧,然後心安理得地享受更多的包容。以前跟易天在一起時有段時間患上了偏頭痛,每天早上6點起來煮中藥,喝了三個月。還是沒有得到過一句關心的詢問。其實並不是多大的事,我其實也沒有什麼資格和立場去指責易天對我的漠不關心,只是我看著這個我才初識不到一天現在卻坐在我床前為我剝雞蛋的女人,心裡難過得說不出話來。
啞巴女人剝掉上面的蛋殼,只在手拿著的地方留了一小圈,然後把雞蛋遞給我。我從她手裡接過,蛋殼竟然還是溫熱的,想是她煮好雞蛋後又燒了水,將雞蛋一直放在熱水裡保溫著。
我咬了一口,她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我,我趕忙朝她露出個很高興的笑容。我連吃了兩個,又拿了最後一個剝掉殼後遞給她。她歡喜地接過,咬一口便抬頭朝我露出有些傻氣的笑容,嘴角還沾著些蛋黃。
我憋了半天終於是忍不住笑了出來。她看我笑自己居然笑得更開心了,可是她這樣一笑整個人顯得更傻,我笑得幾乎停不下來…這樣迴圈下去,就是兩個人瞧著對方咧著嘴傻樂,那畫面想想都傻。
只是其實,我已經很久沒有這樣開心過。
05
因為銀行卡和身份證都丟了,所以我只有先去銀行辦臨時口頭掛失,必須要拿到身份證後才能正式掛失。因為我是孤兒的關係,所以身份證辦起來也很麻煩,跑了幾次民政局和**機關,拖了好幾天才總算拿到了臨時身份證。因為身上一分錢都沒有,所以其中的一切費用都是從李嬸那裡借的,每次出門之前我都再三地保證一定會回來,李嬸卻每次都笑著擺手,她這樣的信任我無以為報,只盼著早點拿到新卡取到錢好還給她。
至於我醒來時睡的那個屋子,那是啞巴女人的家,她把床讓給了我,自己睡到了旁邊的一個雜房裡,那原本是用來堆東西的,環境差得不得了,牆邊一捆一捆的麻布口袋。我怎麼可能讓她一直睡在那裡,自我醒來就和她換了屋子,起初她不願意,我又凶又哄地她才很不情願地搬了過來。其實我一直都有些不明白啞巴女人為什麼對我這麼好,有一天跟李嬸無意中談起這個問題,李嬸歎了口氣:“阿秀其實有個兒子,她身上總是放著個男孩的照片… 具體情況我也不太清楚,聽說那孩子是出了什麼意外死了吧…”李嬸頓了頓,“如果沒出事的話,可能現在跟你一般大。”
我了悟地點點頭,原來是移情作用。
或許我出現的時機剛好,或許我跟她孩子眉眼有點像,總之是我身上某一點大概觸發了她對孩子的記憶,於是她把對兒子的感情都轉移到了我身上。
我心裡有些釋然卻又失落。我有些搞不懂自己的心情,我在失落什麼… 不過算了,只要趕快拿到錢,把李嬸和啞巴女人的人情還了,我也能放心走了。
取到錢的那天我在外面買了些菜,因為李嬸的老伴和孩子都在外面打工,所以就我們三個人高高興興地吃了一頓飯。吃了飯收拾好桌子,我把這一久來借李嬸的錢另加了1000塊遞了過去,其實這一久在這裡吃住我給1000塊真的已經算極少,但李嬸還是固執地把錢數了出來退給我,兩個人推搡了半天最後我跟啞巴女人都被李嬸推出門,我還來不及反應門就“嘭”一聲在我面前關上。
“小穆,李嬸當時會幫阿秀把你背進門就不是為了圖你什麼東西!錢多錢少都自己留著,有的是你花錢的時候!”李嬸隔著門朝我吼。
“李…”我一張嘴才發現聲音有些哽咽,連忙咳了下清了清嗓子,“李嬸,謝謝你這一久的照顧。”李嬸朝我應了聲,又朝我叮囑了幾句。
我扭頭看啞巴女人,她顯然是被我和李嬸的一系列動作搞懵了,傻乎乎地看著我。我笑了笑,拉著她回到她屋子裡,把那1000塊放到她手裡,指著櫃子不停比劃著讓她放好。啞巴女人雖然傻,但是她是懂得用錢的,平時自己也會把賣廢紙塑膠瓶的錢收好。
她手裡半握著錢還是很迷惑的樣子,我有些不放心,心想還是一會兒走時再麻煩李嬸幫忙照顧一下。
“我走了,這段時間很感謝你的照顧。錢你好好收著,除了李嬸別給別人看見。”雖然知道她或許根本就不懂我在說什麼,我還是忍不住一再囑咐。
轉身重新打開門,正要出去手卻被人拉住,我扭頭,啞巴女人把錢塞給我,然後指指錢又張開雙手拼命比劃著。
我看了半響還是沒搞懂她在表達什麼。她見我還是愣愣的,索性從褲包裡找出鑰匙轉身去開牆邊上鎖的櫃子,而後推開上面堆著的幾件破衣褲,在櫃底摸索了一會兒,掏出一個鼓鼓的黃色的布包來又急走到我面前,滿臉高興自豪地把那個布包塞給我。
我拉開包,引入眼簾的是一張張一角一元的又舊又皺的錢票。
我愣愣地看了許久,然後把那1000塊小心仔細地塞進布包,重新把包放到她手裡,轉身朝門外走去。
啞巴女人有些著急地跑到我面前,把包一次次地往我眼前湊,嘴裡嘶啞地“啊啊啊”地叫著。
我深吸一口氣,面無表情地看著她,“這個是你的,我不要。錢你好好收著,我走了。”
我從來沒這樣跟她說過話,她眼裡露出些受傷的表情。我心裡悶得難受,不想再多呆一秒,轉身沖了出去。沒跑幾步又被拉住,我忍無可忍地扭頭吼:“我不是你兒子!!!你好好看清楚!!我不是他!!”啞巴女人被嚇得愣住,隨即開始“嗚嗚”地哭起來,手卻還是緊緊地拉住我。
李嬸聽到聲音急忙打開門跑了過來,拉著啞巴女人的手安撫著。我有些尷尬地正要開口,李嬸卻了然地朝我揮了揮手,“沒事的,小穆你去吧,我會看著她的。”
我點點頭,一狠心拉下啞巴女人的手,逃跑似的離開了那個地方。
身後嗚嗚的哭聲越來越大,我咬著牙一直往前跑。也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自己完全沒有力氣,才停下,撐著路邊的牆大口喘著氣。
臉上濕乎乎的,伸手一抹才發現全是淚。我彎起嘴角想笑,喉嚨裡卻發出古怪的哭音…終於是抑制不住,蹲在牆邊捂著臉哭起來。
我不知道這是什麼奇怪的反應,有人對我這樣好,雖然她是個啞巴,雖然她是個傻子,我明明應該開心高興才對,可是現在,我卻難受得止不住淚水。
一定是太溫暖太美好,可是這溫暖和美好卻像是輕風,虛幻得我不敢期待,深怕伸出手還是什麼都握不住,白白又傷心了一回。
所以,只要遠離,只要不抱有期望,就永遠不會失望受傷吧。
06
不再去小巷裡那種便宜又危險的小旅館,這次我找了家相對好點的賓館暫住了下來。第一天在外面跑了一整天,一邊找房子之餘也到處詢問著工作的事。其實工作了三年下來我並沒有存到什麼錢,一來我工資並不算高,二來每個月的房租和吃用也要花掉不少。以前跟易天在一起時不知情的人還嘲笑易天怎麼包了我這種又醜又土的男人,為此易天還甩了一張卡給我讓我別給他丟人。我並不知道那上面有多少錢,只把卡原封不動地還了回去,雖然只換來了易天嘲諷的一句“別露出這種我污蔑了你神聖愛情的樣子來”。
第二天確定了幾個價位和地段的房子,打電話跟人確定好看房時間。我又連著跑了好幾家公司問了問,卻都沒什麼收穫。晚上筋疲力盡地回到賓館,吃了飯早早地上了床。卻翻來覆去地睡不著,腦海裡一會兒是啞巴女人剝雞蛋的樣子,一會兒是她眼睛亮亮地把包湊到我面前的樣子。
猛地從床上坐起,氣惱地甩開被子,擔心的話就去看看好了,只要遠遠地看她一眼,確定她好好的我就回來。下定決心後兩三下穿好衣服我就開門跑了出去。
到了李嬸和啞巴女人的住處,兩戶都緊閉門窗,屋子裡黑漆漆的,沒亮著燈火。
我有些詫異,按說這個時候她們一定是在家的,現在還早也不可能就休息了。
走進敲了敲門窗,等了半響也不見有人來,果然是兩戶都沒人在。我奇怪地往回走,腦子裡正想著人去哪兒了,剛過前面轉角卻差點撞到人,還來不及呼口氣前面傳來一聲驚詫地呼聲:“小穆?!”
我抬起頭,這才看見在我前面的正是李嬸。
“李嬸? 你們怎麼都沒…”
“小穆啊阿秀不見了!可急死我了!”我愣了一秒才反應過來李嬸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什麼不見了?!怎麼回事?!”
“那天你走了後我勸了她半天,看她不哭了睡了才回的屋。結果第二天一直沒見她出來,我去敲門也沒人應,我有她家的鑰匙,開門進去才發現屋子裡根本沒人。這都找了兩天了,還是沒找到。”李嬸滿臉的疲憊和焦躁。
“李嬸你趕緊回去休息,我現在去找。”說完也不等李嬸回答就跑了出去。
我不知道她常去哪些地方,所以只有像無頭蒼蠅一樣地在街上四處跑著。夜越來越深,路上的行人從熙熙攘攘到零零落落,我心裡越發著急起來,這麼晚了她會去哪裡呢,她是個啞巴人又傻,如果出了什麼事連呼救都做不到,我簡直不敢往深處想。找了也不知幾個小時,腳底都開始發痛,還是毫無頭緒。站在一家酒店門前喘著氣休息,腦海裡突然閃過什麼,我立刻往回跑。到了那家星月賓館門口,我繼續沿著巷子跑到巷子口堆垃圾的地方,果然看見一個人正坐在牆邊。
我靠著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喉嚨裡因為長時間地快速奔跑泛起一陣一陣腥甜。那人聽到聲音抬起頭來頭來看我,隨後眼睛猛地亮了起來,裡面露出些不可置信的欣喜來。她站起身來,往前走了一步卻又停下,猶豫地看著我。
呼吸漸漸地平穩,我朝她走過去,伸出手拉住她,一言不發地往回走。
已經是深夜,夜空中不見半點星光。周圍連個人影都沒有,只有幾家旅店破破爛爛的招牌發著些微的光。
“你為什麼跑來這裡?”我還是一步不停地往前走著,也知道後面不會傳來什麼回答。
……
“是因為在那裡撿到我,所以認為我還會出現在那裡?”
……
“我是個孤兒。沒有父母沒有親人一直以來都是自己一個人。”
說到這裡我猛地停住腳步。
“所…”再開口發現自己的聲音在抖,我閉了閉眼平穩了一下情緒。
“所以,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如果也你覺得沒關係的話。… 就算是把我當成你兒子的替身,你的關心和愛護我都替他收下…”
……
“我的意思是,你是不是也願意,成為…”我渾身都在發抖,深吸了口氣才吞下了喉嚨裡的哽咽,說完了最後的話。
“成為我的母親呢?”
一片安靜。
連風吹過的聲音都沒有。
我低著頭,心裡知道其實她根本不懂我在說什麼,手卻還是在發抖。
臉上一陣粗糙的觸感,不知什麼時候落下的淚水被輕輕擦掉,我抬起頭,啞巴女人笑眯眯地看著我,眼睛彎成了兩輪月牙。
我默默地看著她,任她嘴角眼梢的溫暖笑意一點點消磨掉我心底的不安。
許久我也笑出聲,牽著她慢慢往回走。
“你的兒子一定沒有我這麼高…所以你一點也不吃虧…”
“所以說下次別再亂跑了…李嬸那麼大年紀了還到處找你…”
……
“媽,我們回家。”
帶著我媽回到家,李嬸先是圍著她轉了半響,又是檢查又是念叨。聽了我在哪裡找到她後沉默著歎了歎氣。
“李嬸,以後我就把她當我親媽來孝順。我會照顧她的。”李嬸正打濕毛巾想給她擦臉,聽到我這話愣愣地抬起頭來看我。
“你家裡…”
“我是個孤兒。”我知道李嬸想問什麼,打斷了她的話。
李嬸的眼角浸出些淚光,朝我拼命點著頭:“誒!以後…兩個人就是一家子,好好過…阿秀雖然這樣,她…她很好…”李嬸的聲音哽咽還有些語無倫次。
我走上前接過李嬸手裡的毛巾,彎下腰給我媽仔細地擦著臉。
“嗯。她很好。”
趁著她睡著了我連夜跑去賓館退了房間,既然已經確定了要跟她作為母子生活下去,那麼我也不再去外面找房子了。否則我把她接過去,我出去找事做時也沒人看著她,在這裡好歹還有李嬸能幫忙照顧一下。
當務之急是找份工作,慢慢把錢存起來,然後我想把她的那間屋子好好裝修一下,不讓她再在這麼差的環境中住下去。只是連著跑了幾天還是沒有什麼消息,明明也有幾家公司對我表現出了錄取的意思,只是不知道為什麼最後都不了了之。我不知道是不是易天在中間為難我,但是這一久來我跟他已無交集,我不是太相信他還會花這些精力在我身上。不過若是他之前交待過,之後又把我給忘了,搞得人家也不敢用我,這也不是不可能。
眼看一天天過去,錢只出不進,我心裡著急,只得換個方向找些別的工作。剛好附近有家大型超市要招些理貨員,我就去了。只是超市里男理貨員的職責其實就是搬運貨物,特別是我在的日配組,一個組十幾個員工,只有三個男的,每天的商品包括冷凍速食品、散雜糧以及散糖果等的庫房貨物上架,下架,在沒有機器的幫助下,一天下來,累得人腰酸背痛。
而這幾天讓我最苦惱的一件事是,怎麼才能讓我媽理解,我有錢養她,她不用再去外面撿那些廢紙板塑膠瓶。每次把她那些麻布口袋和翻垃圾的小鐵鉤找出來準備扔掉,她都一副驚慌失措的樣子,拉著我的手拼命搖頭。就算從包裡找出很多錢來給她表示我錢夠,她也不懂,反而又去翻那黃布包獻寶一樣地給我。跟李嬸談過這個問題,李嬸只笑著讓我隨她,這麼多年了,她都是靠著那些錢活過來的,或許現在在她的意識裡,她還要靠那些錢養我呢。我心裡無奈,又沒辦法。
07
最近這幾天我媽吃飯總是沒什麼胃口,臉色也不太好,捂著肚子很難受的樣子,李嬸帶她去附近診所開了點胃藥,還是沒什麼好轉。我有些不放心,準備過幾天輪休的時候抽個時間帶她去醫院檢查檢查。
超市的工作雖然累但是交班時間早,正好市里新開的一家高級飯店需要些服務生,我抱著試試的態度問了問,結果剛好他們可以倒早晚兩輪班,這個工作我也就接了下來。
現在每天在超市下班,我回去急匆匆地吃幾口飯,然後又馬不停蹄地往飯店趕。我媽並不懂我在外面做些什麼,只是每次我回家她都會把當天賣廢品的錢給我,看我收下就一臉高興的樣子。我會在她不注意的時候把那些錢放到黃布包裡,看著她被騙了還在一邊傻樂,心裡只有說不出的溫暖。
這天晚上上班的時候,店裡好像來了什麼很有來頭的客人,領班急匆匆地調了我們組的幾個人過去。那是這個飯店最貴的包廂。整個房間完全的中國風,最引人注目的是正中間天頂上懸掛著一個大型的燈籠燈罩,中間垂下來些水晶吊燈。我看得差點呆掉,被領班一把抓到房間門口,才回過神來。
過了一會兒經理領著一群人走了過來,我只遠遠地看了一眼,就僵在原地。
林涵,易天最好的兄弟之一,這個世界上最恨我的人。
當年我拍照片威脅易天后找人把我打成重傷的就是林涵。其實那種刻骨的恨我能理解,畢竟是從小跟到大苦戀了20年的人,被別人用那種方式搶到手,大概換在我身上也會恨到發瘋吧。
一群人越走越近,我也不敢太明顯地躲避,只是儘量裝作平靜地微低著頭,心裡祈禱他不要注意到我。一步,兩步… 林涵走到我身邊時我緊張得握緊了拳頭,待人走過了才暗地裡呼了口氣。
“等等。”林涵突然轉過身走到我旁邊,“你把頭抬起來。”
一群人全都停下腳步看著這邊,我也沒有辦法再躲下去,只有儘量平靜地抬起頭直視他問:“這位元先生需要什麼幫忙嗎?”
林涵的瞳孔瞬間放大,愣了一秒後他突然不可抑制地笑起來。
“林少爺,有什麼問題嗎?”經理急匆匆跑過來,臉上一片緊張惶恐。
“沒沒…什麼問題都沒有。”林涵擺擺手,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淚,看起來心情很好地走了進去。經理趕忙跟在後面,走之前皺眉看了我一眼。
我心裡歎氣,林涵的性格我清楚得很,既然我被他看到了,他就不可能那麼輕鬆地放過我。其實我跟易天分開以後我一直擔心自己會不會落到林涵手上,被他弄死扔在哪個地方也不是不可能。只是不知道是我運氣好沒被找到還是他根本就沒找過我,我一直平安地活到了現在。
果然在上菜的時候經理滿臉不安地朝我走了過來,開口道:“林少爺指名要你進去。這是怎麼回事?你們認識?”
我搖了搖頭。經理歎口氣:“你千萬別給我出什麼亂子啊,得罪了林家的少爺我怎麼跟上面交代。”我心裡苦笑了一下,看現在這樣子亂子肯定是要出的了。至於怎麼出,出得有多嚴重,全都不是取決於我。
進去的時候兩個同事正在上菜,林涵看著我笑了笑道:“來,麻煩你幫我倒杯茶。”
我默默地走過去,從身旁正一臉無措地看著我的同事手裡接過茶壺,低頭在林涵面前的茶杯裡斟上茶。其他人也察覺到了氣氛不對,都停下了談笑聲。
倒滿了茶,我把茶壺放下,正想退出去,小腿突然被重重踢了一下。因為沒有防備,身體失衡倒在了地上。
還來不及反應,一盤菜就全都落在我身上。幸好菜溫不是太高,我並沒有被燙傷,只是滿身的油膩很是狼狽。
林涵驚訝地“啊”了一聲,隨後滿臉坦然地看著我道:“哎呀真不好意思,我手滑了。”四周安靜得聽不到一點聲音,沒有一個人敢說話。
我掙扎著站起來,身上的菜油因著動作往下滴,我抹掉濺到臉上的油,一言不發地往外走。
“站住。”身後傳來林涵懶洋洋的聲音,“我說過你可以走了嗎?”
我在心裡微微歎氣。
若是換做幾天前,我現在一定立刻回頭同樣端起一盤菜澆在他頭上,之後最壞不過就是被打死而已,我並不在乎。但是現在我有家了,我那個又啞又傻的媽還在家裡等著我。若是我死了她要怎麼辦,我不能讓他第二次失去孩子。
所以我只有停住腳步,轉過身面無表情地看著林涵,等待著他下面的吩咐。
林涵慢條斯理地端起面前的茶,喝了一口又立刻吐掉,皺著眉道:“什麼鬼東西那麼難喝。”隨即抬起頭看著我,正要說什麼卻突然頓住,睜大眼看著我後面。
我察覺到什麼,一轉身,是易天。
恍然間好像回到了5年前。
那個時候我還在讀大學,每天晚上都會在學校附近的一家餐館打工掙學費。有天晚上遇到了些喝醉酒的混混故意找茬,在對方中的一人一腳踹倒我抬起桌上的菜想扔到我身上的時候卻被人拉住。
“我說,你們是不是太得寸進尺了一點。”易天握住那人的手腕,拿過那盤菜,表情淡淡地從對方頭上倒了下去。
然後是兩幫人的混戰。
我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個和我一般大的男生,動作漂亮地躲開攻擊,俐落地出拳,將那些嘴巴裡污言穢語的混混一個個打趴在地上。那樣旺盛的生命力,冷漠又絕對自信的神態,和晦暗卑微的我不同,他好像整個人都在發光。
所以其實易天不能怪我這樣糾纏他。若是一個一直生活在黑暗中的人,有一天看到了光芒,感受到了溫度,他怎麼會不想盡辦法地要把那抹溫暖的光亮永遠留在身邊呢?只是現在,我頂著滿身的油漬狼狽不堪地站在易天面前,像是在為5年前的那場相遇畫上一個可笑的句號。
經理站在易天身後,看見我時眼珠都要瞪出來,他急急忙忙跑了過來,怒斥道:“你怎麼搞成這樣!”我還來不及開口解釋,後面就傳來林涵的聲音:“李經理,怎麼你們這裡的服務生連上個菜都不會。”經理的頭幾乎要低到地上去:“林少爺真不好意思,這個是剛來的,我馬上換人進來!”
“可是我今天還就想讓他上菜了怎麼辦。”我轉身,正對上林涵冷冰冰的視線。經理滿頭大汗不知道該怎麼辦,整個包廂的氣氛越來越緊張。
這個時候易天從我們身邊走了過去,到了林涵面前,拍了拍他的頭,聲音裡帶著些警告:“別鬧。”
林涵撇撇嘴,不高興地道:“行了行了出去吧。”經理如臨大赦,一邊道著歉一邊拉著我走了出去。
走出去的時候我恍惚地想,大概不把我心底殘留的最後那點溫暖和美好毀掉。他們是不甘心的吧。
08
“你跟林家少爺到底是怎麼回事!”剛剛出了包廂,經理就拉著我問。
這種時候再說不認識也不可能了,我就半真半假地掩飾了過去,“我跟他是大學同學,當時關係不太好…”經理恍然大悟地點點頭,隨即皺著眉歎了口氣:“穆然,不是我勢利。我們飯店背後的投資人就是林家,既然林少爺對你有意見,我們也不能再用你了。”
我看著經理為難又無奈的樣子,只默默地點點頭,心裡並沒有什麼驚訝憤怒。從林涵發現我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是不可能再呆下去了,不管這飯店是不是他家的,只要他想我走,我就只能乖乖地離開。這個社會是沒有什麼公平的,面對林涵那樣的人,我沒有反抗的餘地。
其實現在想想3年前的自己,真是覺得好氣又好笑,那個時候是要有多麼的無知無畏,我才敢做出那種事來。別說是易家林家,就是易天其他的那些朋友,要處理掉我也不過就是一句話的事。而因著我手裡拿著易天的照片,那麼多有錢有勢的少爺,就算氣得恨不得對我挫骨揚灰,還是要咬牙看我纏在易天身邊。
我心裡微微歎了口氣,我還能活到現在,也不知是老天的眷顧還是懲罰。
跟經理道了別,又去服務生的換衣間洗了澡換了衣服。看著那件做工精良但是滿是油漬的工作裝,我苦笑了下,這下好了,非但領不到工資,還要去找領班賠衣服的錢。如果說這油是林家少爺潑的話,不知道可不可以給我打點折,我自娛自樂地想。剛把衣服裝好,背後卻傳來了開門的聲音,這個時候大家都在上班,怎麼會有人來?我好奇地扭頭,看清楚來人後,卻僵在了那裡。
易天抱著手,倚在門邊,表情淡淡地看著我。
我呆呆地看著他,他怎麼會來找我?難道是為了剛才林涵的事?總不至於是來道歉的吧… 我在心底苦笑。
易天見我不說話,挑眉看著我,似笑非笑地問:“然後呢?”
我被他這句摸不著頭腦的話弄得滿頭霧水,皺眉看向他:“什麼?”
易天的表情突然就冷了下來,看著我的黑色眼眸裡滿是厭惡鄙夷,“知道這裡是林家的飯店,故意來應聘服務生再找機會遇上我們。當著眾人被林涵侮辱,然後呢?你的後續計畫是什麼?”
我睜大眼不可思議地看著易天,好像在聽什麼天方夜譚。原來剛剛的一切在他眼裡都是我算計好的,都是我的計畫。我突然不可抑制地笑了起來。
易天皺眉看著笑得幾近失控的我,突然大步走了過來,猛地捏起我的下巴抬起我的臉,幾乎是咬牙切齒地問:“或者你又在哪個角落安排了人拍下了什麼照片?嗯?”
我好笑地看著他,乾脆遂了他的意,“‘林家少爺仗勢欺人,當眾羞辱孤兒服務生’你覺得這個題目怎麼樣?”
嘴巴忽然被堵住。
易天俯下臉力道兇狠地吻著我。雙唇被咬得發痛,我雙手用力想推開他,察覺到他的舌想伸到嘴裡,我死死咬住牙關,怎樣都不讓他進來。半晌他稍稍抬起頭,貼著我的唇語帶譏笑地道:“你要的不就是這個?”
我喘著氣平復著呼吸,心底奇怪明明兩個人靠得這麼近,怎麼心裡還是那麼冷呢。努力抑制住身體的顫抖,我用力拉下他捏在我下巴上的手,湊到他耳邊帶著笑意說:“既然你明知道這一切都是我的計畫?怎麼還是送上門來了?”
我從來捨不得對他說一句重話。
在一起的三年,就算他嘴裡說出再難聽的話,就算他當著我的面跟人上床,就算心裡在滴血,我也從來沒有回擊過。我知道自己有錯,我並不是他真正的戀人,我不過是一個用盡手段纏著他的卑鄙小人。因為一開始就把自己擺到了最卑微的位置,所以他對我再不好,我也沒有資格抱怨沒有資格要求公平。
只是我沒想到我在易天眼裡已經齷蹉至此,不管我做什麼,他都認為我是在別有用心地接近他算計他。我曾經以為我錯的不過是開頭,可是原來三年間我的竭盡所能在他心裡沒有留下一點痕跡。
易天猛地推開我,看著我的冷冽目光中幾乎透著恨意。
我苦笑著搖了搖頭,心裡不願再跟他糾纏下去。轉身提起一邊的衣服,從他身邊走過的時候,歎著氣道:“這次的碰面真的是個意外。沒有照片也不是什麼計畫。我跟你保證,我不會再出現在你面前。”
說完也不等他回答,我就推開門走了出去。
我不知道易天會不會相信我,或者他以為這又是我的另一個計畫?不過不管他是怎麼想的,這大概真的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了吧。心底有些遺憾,不管是那次倉促的分手還是這次難堪的碰面,最後我都忘記給他一個道歉。從三年前就欠到現在的,關於用照片威脅他的事,欠他一個正式的道歉。不過想來,易天大概是不會稀罕的吧。
去找了領班交了衣服,還沒說明情況她就告訴我經理已經交待過我不用賠償,還補了我半個月的工資。我心裡感激,拜託領班替我轉達謝意後就離開了飯店。
回家的路上在一家小店買了些綠豆糕,我媽喜歡吃這些甜甜的小點心。果然到了家她看到後高興得不得了,只是吃了一塊後她就沒有再吃下去,李嬸也過來告訴我她晚飯什麼都沒吃。我有些擔心,看著她有些蒼白的臉,想著明天乾脆跟超市請假帶她去醫院好好檢查。
晚上睡到半夜的時候,模模糊糊間好像聽到隔壁有些什麼聲音,起初我還不在意,正要再次睡過去間突然聽到“咚”一聲,什麼重物倒地的聲音。我一下被驚醒,趕緊翻起身跑到隔壁。
一打開門我驚在原地,我媽正蜷縮成一團躺在地上,椅子倒在一邊。我趕緊跑過去把她扶起來,著急地問:“媽你怎麼了?你哪裡難受?”
她滿頭是汗,雙手死死壓著肚子,我這才反應過來她是胃痛。我把她抱起來放到床上,抖著手去抽屜裡找藥。找出藥後又急匆匆地倒了水,才到床前,忽然見我媽一彎腰吐出一口血來。
我呆在原地,手中的杯子“嘭”一聲落在地上。
“快送醫院!!”門口響起李嬸的呼聲。
09
“胃癌中期。”做了電子胃鏡手術後,醫生確診了病因。
我呆呆地看著醫生,一時有些沒反應過來。半響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開口問:“胃癌?…會不會是誤診?”話音剛落我才意識到,當著醫生的面懷疑對方誤診是多不禮貌的行為。
幸好醫生並沒有生氣,只是抬頭看了我一眼,進一步解釋道:“病人出現了嘔血現象,這是由於癌細胞擴散後肺細小血管破裂引起出血。這是胃癌中晚期最明顯的症狀之一”
我愣愣地聽著,聽到擴散兩個字後趕忙問:“那麼治療…”
“初步診斷癌細胞擴散得不是很嚴重。建議手術。”
我心裡松了口氣,還能手術就是還有希望。咽了咽口水,我看著醫生小心翼翼地問:“請問手術費大概需要多少?”
醫生正在寫病歷報告,頭也不抬地答:“手術費加上放、化療費用,根據你用藥的不同,在醫院期間大概5-10萬。之後還需要根據病人手術後的情況看是否需要繼續放、化療,加上藥錢的話…”講到這裡醫生抬頭,抱歉地看我一眼,“我就無法給你一個確切的數字了。”
我腦海中一片空白。
5-10萬,還不算上後期的治療費用。
而問題是,我現在的全部存款加起來,還不足4萬,連最保守的費用我都付不上。
醫生看我為難的樣子,又皺起眉叮囑道:“你們家屬儘快做出決定,手術越早做對患者越好,不要拖時間。”
“我知道了,謝謝醫生。”
回到病房的時候,我媽已經打著點滴睡著了。李嬸看我回來急忙迎了上來:“怎麼樣了?醫生說是怎麼回事?”
“胃癌。”我知道這事不能瞞著李嬸,以後很多事還需要靠她幫忙。
“怎麼會…”李嬸的眼睛瞬間就紅了。她們這個年紀的人,聽到癌症這種病,大概都覺得沒希望了。
“沒事,醫生說還可以手術,手術成功了就能好。”我勉強扯出一個笑,輕聲安慰道。
“那得要很多錢吧… ”李嬸轉頭憂心地問。
“我會想辦法的。李嬸你先回去休息吧。”折騰了一個晚上了,李嬸年紀大,我有些不放心。
“好。我回去給阿秀收拾些衣服。這醫院怕是要長時間住下去了。”李嬸歎了口氣,又叮囑了我幾句,這才出了病房。
我在床邊慢慢坐了下來,望著我媽睡夢中的臉,看著她緊緊皺起的眉頭,想到她捂住肚子縮在地上的畫面,心驀地痛了起來。伸出手理了理她落到臉頰的頭髮,我在心裡暗暗下定決心,無論用什麼辦法,一定要籌到手術費。
中午的時候,李嬸帶著衣服來了醫院,還給我媽熬了些粥。恰巧這時我媽也醒了過來,她醒來見自己在醫院,害怕得不得了,緊緊地抓著我,一臉要哭出來的樣子。我握著她的手耐心地給她解釋她生病了需要在醫院治療,那樣肚子才不會痛。李嬸也趁著粥熱趕忙倒了出來,想要喂她。我媽卻皺著眉扭開了頭。
我從李嬸手中把碗端過來,拿起勺子舀了一點粥,吹了吹,喂了一些過去,輕聲道:“媽,吃一點好不好?我們就吃一點啊…”
她猶豫著看著我,終於是張開嘴把粥吞了下去。
我看見她望著我眼裡全然的信任和依賴,鼻子驀地一酸,趕忙扭頭掩飾性地咳了咳,把眼淚憋了回去。
拜託李嬸幫忙照顧我媽後,下午我趕去超市找到了經理,說明了自己的情況,詢問可不可以預支工資。經理搖著頭拒絕了我,“小穆,我知道你不容易。但是我們超市從來沒有這樣的規矩…你想想,若是我答應了你,以後每個人都來找我預支工資,我怎麼辦?”
我心中失望,卻也能理解經理的為難。
跟經理請了一天的假,我走出了超市。
到了大街上,看著人來人往的人群,心裡頓時茫然,接下來應該去哪裡籌錢?
飯店的工作已經被辭了,之前東西被偷,手機裡那些同事客戶的電話也都丟了,而我,也沒有一個在這種時候能幫忙的朋友。
腦海中想著能快速來錢的方法。
賣血?
把我全身的血都抽幹了也湊不出5萬塊來。
賣身?
我在心中苦笑,別說我的樣貌身材普通平凡根本賣不出去,就算真的有人要了,我這樣的能值多少錢?
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我站在原地猶豫了半晌,終於還是在附近找了家網吧,找了個角落裡偏僻的位置坐了下來。
打開電腦,伸出手,猶疑了一會兒,最終還是吸一口氣,在搜索欄裡打下了“賣腎”兩個字。
按下回車,瞬間眼前出現許多的相關網頁。有些是**破案的新聞,還有些是像我一樣的諮詢者發帖詢問,下面卻是一片反對聲:
【這在我們國家是違法的。】
【失去一個腎你的身體會受到很大的影響,或許你會後悔一輩子。】
【還是請你慎重考慮。】
冷冰冰的字眼一個個落到心裡,我幾乎想馬上關掉網頁起身離開。腦海中卻瞬間閃過一些畫面:我媽低下頭給我剝雞蛋的樣子,她把黃布包遞給我的樣子,她坐在垃圾桶邊等著我的樣子…
最後是她捂住肚子蜷縮在地上的樣子。
我面無表情地關掉那些一片勸阻聲的網頁,繼續在各個網站裡搜索著我想要的資訊。最後終於被我找到了幾個號碼,我拿出手機記下這些號碼,清空掉流覽記錄,關掉電腦離開了網吧。
到附近公園找了個沒人的地方,我拿出手機開始依依撥打那些號碼。前兩個都被提示已停機,到了第三個,電話響了很久,終於有人接通。
“喂。”那邊應了一聲就沒了聲音。
“你好,我想賣腎。”
……
講了差不多一個小時,對方很警惕,一直懷疑我的身份,問了我很多問題,才答應給我牽線。掛了電話後我在公園的涼亭坐著等回話。望著眼前鬱鬱蔥蔥的大樹,偶爾路過的臉上帶著笑容的人們,心中一片茫然。
只過了半個小時對方就回了電話,大概是因為我年輕,而且一再保證無病史,很快就有人提出要我發過去全身的檢查報告,如果沒問題的話願意出10萬要我的腎。
“10萬?可不可以再高一點?”
“哎喲小夥子10萬已經很高了,我們做這個風險很大的,若不是你年輕,還拿不到這個錢呢! 說起來,像你這樣年輕的賣腎的真是太少了…”那邊巴拉巴拉說起來。
我握緊電話,心裡苦笑,若不是走投無路,誰願意賣自己的器官。
【或許你會後悔一輩子】
網上看到的那句話突然地跳進腦海。
一輩子嗎…
沒有關係,用我的健康去換我媽的生命。
值得。
10
昏暗的小房間中央放了一張手術臺,我躺在上面,兩個戴著口罩的人手裡拿著刀正一點點劃開我的肚子。那感覺很清晰:手術刀貼著皮膚的冰冷質感,肉被割開時的鈍痛感。我頭上開始冒汗,因為疼痛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那兩個人卻絲毫沒有注意我,只專注於手上的動作,冷冰冰的眼眸中不帶一絲感情。最後其中一人伸出手,從我的肚子中掏出了鮮紅的腎臟。

我猛地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原來是夢。
伸手一抹才發現額頭上全是汗,我努力平復著呼吸,心裡不斷安慰自己只是做夢。
病房裡安靜得一點聲音都沒有,我扭頭,我媽閉著眼沉沉地睡著。輕輕起身走到窗子邊,已是深夜了,暗沉的天空中看不到一絲星光。夢裡的畫面不斷在腦海中閃現,我閉了閉眼,努力壓下心底的恐懼。
原來我也不過是個膽小鬼罷了。
第二天一早李嬸就來了,這幾天我去超市上班的時候都是李嬸在幫忙照顧我媽。我已經想好了,賣腎的事情談好以後我就把超市的工作辭了。說實話我並不是太清楚失去一個腎身體到底會受到多大的傷害,不過想來,做了手術後後,再去做超市里那種體力活,是不可能的吧。
跟李嬸道了謝以後就急匆匆地往超市趕。上了公車過了幾站才發現手機忘在了病房。因為擔心如果出了什麼事李嬸找不到我,我又趕忙下了車往醫院跑。到了醫院,剛剛推開病房門就發現李嬸手裡拿著我的手機,臉上的表情忐忑不安。
“李嬸,怎麼了?”我急忙看向我媽,她還在睡,周圍也沒有醫生,不像是出事了。
“小穆,這是怎麼回事啊?”李嬸猶豫著把手機遞給我,臉上的神情很是擔憂。
我接過手機,一看卻愣住,上面是一條剛收到的短信【請在明天之前把身體的檢查報告發到這個郵箱xuyiien@xx.com 沒有問題的話我們會在下個星期安排手術。】
“剛剛你的電話響了。李嬸不懂這個,又擔心有人找你有事,拿起來想接通,按了幾下,就出來這幾個。”
李嬸見我不說話,再次開口道。
“沒事,可能是發錯了,我都不認識這個號碼。”我把手機放進口袋,故作輕鬆地道。
李嬸一瞬間皺起眉,擋在我面前,“小穆,李嬸雖然是個鄉下女人沒什麼文化,但是你別把李嬸當傻子。”
“李嬸你別多想,我真的不認識這個人。我上班該遲了,我先走了。”說著我慌裡慌張地就想出病房。
李嬸一把拉住我,聲音也大了起來,“什麼手術?為什麼要你的檢查報告?小穆你到底瞞著我們要做什麼!”
我拼命掩飾著,甚至想扒下李嬸的手往外跑。李嬸死死地拉著我,怎樣都不讓步。眼見病房裡的其他人開始注意這邊,我沒辦法,才拉著李嬸走到一邊,跟她講了賣腎的事。
“你…你這傻小子!你這是做的什麼傻事!”李嬸紅著眼睛看著我,聲音裡都有些哽咽。
“沒事的。我都問過了,人體內有兩個腎少一個也不會有什麼影響。”我笑著安慰道。
李嬸猛地站起身,著急地看著我:“怎麼會沒有影響?沒有影響怎麼還會有人出那麼多的錢買腎呢!小穆你聽李嬸的,你還年輕,以後的路還長,千萬別做傻事!”
我低著頭不說話,半晌才艱難地開口:“手術費的錢不夠,我已經沒有辦法了。我不能讓我媽出事…”
李嬸的眼淚嘩一下流了出來,聲音都有些抖:“如果阿秀不傻,如果她知道你要做什麼,那她就是寧願死也不會再治下去。李嬸照顧她這麼多年,知道她是真把你當成了自己的孩子。這天底下有哪個做媽的願意拿自己孩子的健康來換自己的命!”
我握緊拳頭,眼前漸漸一片模糊。李嬸說的每一個字都重重打在我心上,的確天底下沒有哪個母親會願意這樣做,可是天底下又有哪個孩子會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母親一步一步走向死亡?我雖然才跟我媽相處了不到一個月的時間,但是她是這個世界上對我最好的人,如果連她我都保護不好的話,我真的不知道自己還要怎麼活下去。
我抬起頭,剛剛想開口繼續勸說,李嬸卻突然快步走到一邊開始收拾東西,“不治了!這病咱不治了!我馬上帶阿秀出院!”
我趕忙過去拉她,李嬸卻甩開我的手,“我不能讓你毀了自己一輩子。阿秀她一定也是這樣想的。”
我攔住李嬸的動作,一再地保證自己不再有這個念頭,李嬸才勉強答應先暫時在醫院住下,我們再想想辦法。
“小穆,你不要想瞞著我們去把手術做了。如果你真的把賣腎的錢拿了回來,我馬上帶阿秀出院。我絕對不讓她用那個錢治病。”最後在我走出醫院的時候,李嬸看著我堅定地道。
我苦笑著點點頭,心裡又是感動又是苦澀。我知道李嬸是為了我著想,可是要是不賣腎我又去哪裡籌錢呢?
在超市上班的時候一直都無法集中精神。腦海中一條條地列出找錢的辦法,又一條條地否定。這種時候開始拼命悔恨自己之前的那些自卑心理。因著孤兒出身小時候總是受到排擠欺負,長大後一直都不敢與人深交。遠遠地躲開人群造成的後果就是活到現在竟連一個可以依靠的朋友的沒有。
當天晚上我媽的病症又開始發作,一直蜷縮著身體死死地抱住肚子,額頭上滿是汗,顯是痛到極致的樣子。李嬸已經回去,我趕忙拜託臨床的病友幫忙照看,才慌慌張張地跑去叫了醫生。
治療結束以後醫生警告,癌細胞的擴散明顯開始加快,如果再拖下去,沒有治癒的希望。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腦海中一片空白。過了許久才重新走回病床前,坐了下來默默地看著我媽。經過治療她有些虛弱,神智不是太清醒。
“說起來的話,我也不知道父母為什麼不要我,明明身體很健康,智力上也沒有缺陷。”我把我媽落在鬢角的頭髮挽上去,輕聲開口道。
“小時候不懂什麼叫孤兒,以為孤兒院裡的阿姨都是媽媽。陳媽媽李媽媽張媽媽。後來才知道原來外面的孩子叫自己的媽媽是不帶姓的。
第一對領養我的是對中年夫婦,對我很好。但是後來有了自己的孩子,就把我送回去了。第二次被領養已經10歲了。開始還好,後來那個女主人覺得我性格不好,整日低著頭一言不發,擔心我有什麼心理問題,又把我送回了孤兒院。”
最後一次是12歲,是對看起來很溫和的夫妻。跟他們回去了才發現兩個人都有暴力傾向,一有什麼不快就打我,逮著什麼都往我身上扔,頭還被煙灰缸砸破過。後來有人報了警我才被**送回了孤兒院。”
講到這裡大概是我有些吵,我媽媽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著我。我對她笑了笑,握住她的手接著道,“從那以後我就再也不敢期待有自己的父母。只是長到這麼大,走到街上看到那些牽著爸爸媽媽的小孩還是會羡慕。”
“媽,你是第一個讓我覺得自己重要的人。讓我知道,如果我不在了也有人會傷心會難過。…讓我知道,有母親是什麼感受…”
眼淚從眼眶中落了下來,我低著頭哭著道:“我不會讓你有事的… 我不想再一個人了… 不想再一個人了…”
粗糙的手掌撫上我的臉,抬頭,我媽流著淚擦著我臉上的淚水難過地看著我。
她一定不懂我的話,可是只是因為看到我流淚,她就會傷心。沒有原因不需要理由,因為她把我當成自己的孩子。
我伸手抹掉她的淚水,輕聲安慰著她。她朝我露了一個笑,目光溫柔慈愛,眼角都是暖意。一瞬間心裡所有的懦弱害怕都消失,我默默地做了個決定。
待我媽漸漸睡過去後,我把她的手輕輕放進被子裡蓋好。站起身又看了她半晌,才腳步堅定地走出了病房。
對不起。
我又要背棄自己的承諾了。
11
出了醫院,攔了輛計程車我報了易天所住的社區名字。
司機一直從鏡子裡打量我,大概是奇怪住那種富人區的人竟然還打車。
那裡是不允許非住戶的車輛進去的,所以只到社區門口我就下了車。因為不是入住者,我也不能證明裡面有住戶是自己的親人朋友,所以保安並不讓我進去。我沒辦法,只能在門口等。
如果易天在家,最好的情況是早上他上班的時候我能在門口攔住他,如果他不在… 我在心裡苦笑,我也沒有其他的辦法,只能在門口死等下去。本來也可以去易天的公司,但是他是極討厭我在公眾面前跟他糾纏不休的,如果惹怒了他大概真的連最後的辦法都沒有了,我不敢冒這個險。
起初周圍還有些車輛進出,漸漸的四周安靜得連點聲音都沒有。我拿出手機看了下時間,已經淩晨2點了。昨天晚上被夢驚醒以後我一夜都沒睡,白天在超市上班,晚上又因為我媽的病精神一直都處在緊繃的狀態,一天都沒有休息了,我現在累得幾乎站著都能睡著。
正困得迷迷糊糊的時候,前面突然打過來兩束車燈。燈光很刺眼,我拿手擋著眼睛往旁邊退了幾步,等車慢慢開近了我才認出來是易天的車。
我趕忙跑了過去,擔心易天不停車所以一咬牙沖到了車前。
刺耳的刹車聲響起,車子險險地停在了離我不到一米的地方。車門突然被打開,易天腳步不穩地沖到我面前,提著我的衣領咬牙道:“***在幹什麼!”
離得近了我才聞到他身上的酒氣,他似乎喝醉了。我拉下他的手,著急道:“易天,我有事…”話還沒說完他突然往前傾,湊到我耳邊,聲音裡帶著諷刺的笑意:“誰跟我保證的再也不出現在我面前?這才過去了幾天?”
這個時候另一邊的車門被打開,林涵走過來一把拉開易天,一轉身給了我一拳,咬牙道:“穆然,你就一定要逼我弄死你對吧!”說著還想沖上來打我。易天攔住林涵,又伸手揉了揉眉心,半晌走到我面前,看著我道:“為什麼來找我?”
大概是因為醉了的關係,易天的眼神看起來很奇怪,不是往常看我時的厭惡和不耐,我甚至覺得他的眼神裡有種… 類似於期待的東西。
大概是自己想多了,我搖了搖頭,抹掉嘴角的血跡,輕聲開口:“我知道自己沒有資格來請求你,也知道你並不想再看到我。但是易天我… 我實在是沒有辦法了… 你可不可以…”我咽了咽口水,鼓起勇氣把話說完,“可不可以借10萬塊給我?”
周圍一片安靜。
一抬頭,易天的眼神幾乎能把我凍成冰。
林涵突然沖過來一腳狠狠地踹在我肚子上:“你還敢不敢更下作一點?你怎麼還有臉來要錢!哈…易天我說對了吧,這傢伙哪有那麼容易就放棄,他怎麼可能不撈點好處就走?!”
林涵一腳一腳地踢著我,我倒在地上,捂著肚子身體蜷縮成一團,拼命解釋道:“不是的!我會還的!我會還的…”
易天轉過身搖搖晃晃地往車上走,林涵趕忙丟下我跟了過去。我掙扎著爬起身快步跑到易天面前,攔住他乞求道:“易天你聽我說,我媽生病了,她必須要做手術… 工作沒了我籌不到錢…”我慌裡慌張語無倫次地想解釋,易天卻不耐地揮開我的手,冷笑一聲打斷我的話,“你不是說自己是個孤兒嗎?現在又多出個媽來了?”我呼吸一滯,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說下去。或者我也可以把所有的事都說出來,可是我不確定易天能有耐心聽我說完。
易天見我呆住,也不再理我,繞過我就想上車。我心裡著急,如果現在讓易天走了,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見到他,我已經沒有時間再拖下去了。
想到醫生的話,我一咬牙,握緊拳頭在易天身後面無表情地道:“我還有照片。”
林涵轉頭瞪大眼看著我,像是我不相信我說了什麼。易天依然背對我,沒有任何反應。我深吸一口氣,嘴角扯開一個難看的笑,接著說:“那次給你的不過是一部分照片和底片。我手裡還有好幾份,你不給我錢,我明天,不,今天就把它們發出去。”
易天猛地轉身走到我面前,伸手用力捏住我的下巴抬起我的臉,臉上的表情陰鬱到極點,幾乎是咬牙切齒道,“穆然,或者我可以現在弄死你?”
我屏住呼吸,易天的目光讓我心悸,我知道他這一次是真正動了殺意。
我張了張口想認真解釋,想告訴他一切,想拜託他不要因為我曾經的錯誤就永遠否定我,我不是來要脅手上更沒有什麼照片… 想說很多很多話,想把心裡所有的難過和無措都告訴他。直到這刻我才知道,就算是直到今天,他也依然是我心底最眷戀和信任的存在。
可是他用那樣的目光看著我,就好像恨不得把我剝皮抽筋五馬分屍,他又怎麼會聽怎麼會相信。我的痛苦換不來他的同情,相反的,它們於他是這個世界上最值得慶祝的存在。
所以我最後只是直直地盯著易天的眼睛,努力平穩著自己的聲音道:“你可以試試。”
臉上被重重打了一拳,我踉蹌著往後退了幾步,最後腳步不穩摔在了地上。易天看也不看我,從身上摸出支票,拿出筆嘩嘩寫著,隨後扔到我面前:“不要再讓我見到你。”
“易天!你怎麼能給他錢!他這次得逞了就還有下一次,你想永遠被這個混蛋糾纏不休嗎!”我正伸手去撿支票,林涵跑過來一腳重重地踩在我手上,我痛得悶哼一聲,只是手依然死死地蓋在支票上,再痛都不放開。
易天皺眉揉著太陽穴,我知道他一旦喝醉了就會頭痛。林涵也發現了,快步走到易天身邊著急地問:“怎麼了?還是很難受嗎?”
“開車送我回去。”易天推開林涵想去扶他的手,很勉強地走到車子邊打開門上了車。林涵再也顧不上我,急匆匆地跟了上去。臨走之前他回頭看了我一眼,眼神陰毒得讓我渾身發涼。
車子從我身邊開了過去,我呆呆地看著遠去的車燈,回想著林涵最後的表情,心裡升起一股不安。只是這時候我也顧不上多想,伸手擦掉嘴角流下的血,我撿起那張支票,順著來時的路拼命往下跑。
夜風打在臉上,不知不覺間臉上一片冰涼,伸手抹掉淚水,我在心裡安慰自己:沒有關係,等我媽治好了病,我一定會拼命工作把錢還給易天。不管他願不願意聽我解釋,至少我要讓他知道,在一起三年,我從來不是為了他的錢。
12
現在已經是深夜,路上的車已經極少,我在路邊攔了很久都沒有等到車。就在我心裡越來越著急的時候,突然從遠處開過來兩輛黑色的賓士,我以為這是要回社區的車,還往旁邊讓了讓。誰知道兩輛車一前一後停在我面前,從車裡下來好幾個穿黑西裝的男人。
“穆然?”其中一個男人看著我,面無表情地問。
我心裡升起不好的預感,轉身就想往後跑,幾個男人圍過來擋住我,那個男人冷冰冰地聲音在身後響起:“就是他了,帶走。”
“你們要幹什麼!我…”我轉過身看著那個男人大聲問,話還沒說完突然後頸一痛昏了過去。
再醒過來時是在以前的家裡,熟悉的傢俱熟悉的擺設,幾乎保持著我最後離開前的樣子。如果不是因為我被綁在一張椅子上,我說不定會以為之前所有的經歷都是一個夢。
外面的天已經大亮,屋子裡一個人都沒有,我不知道是誰把我弄到這裡來,但是我必須趕快回去,我媽還在醫院裡等著我。
手被綁在身後,我使勁地掙脫著,試圖把手從繩子中抽離出來。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直到我已經滿頭大汗,手腕被蹭破,繩子還是沒有一點鬆動的跡象。我喘著氣停下動作,眼見外面的光漸漸暗下來,心裡越來越著急。
“有沒有人!”我掙扎著想挪到門邊去撞門,但整個人都被綁在椅子上,一起身椅子一歪就“嘭”一聲重重地摔在地上。門突然被打開,一個穿黑西裝的男人進來看了我一眼,又默不作聲地退了出去。
“等等!不要走!為什麼把我關在這裡!”門被重重關上,屋子裡又恢復了安靜。
因為跟椅子綁在一起,現在我側身倒在地上,比剛才更難動作。我拿臉支著地,一點點地往前蹭,等挪到門邊的時候已經渾身都被汗濕,手腕上大概是流血了,傳來一陣一陣的劇痛。
“讓我出去!”我一邊拿腳撞著門,一邊大聲喊。
沒有任何回應。我繼續撞門大聲呼喊著,希望有誰經過門口時可以聽到我的聲音。可是一直叫到嗓子又幹又痛,還是沒有任何動靜。
我閉著眼睛把頭抵在地上,心裡越來越絕望。
就在我以為自己會被困死在這屋子的時候,“卡擦”一聲,門被打開。我趕忙抬頭,是林涵。
林涵驚訝地看著我,隨後嘴角一揚露出一個同情的笑,“嘖嘖,真可憐。”我正想開口,旁邊過來兩個人把我重新拖到屋子中間,林涵走進來,漫不經心地道:“把他身上的繩子解了。”那兩個人立刻給我鬆綁。等手重新獲得自由,我也顧不上身上的疼痛和還在流血的手腕,努力掙扎著想爬起來。
林涵走過來,一腳狠狠地踹在我胸口上,我痛得想縮成一團,旁邊兩個人立刻一左一右按住我,我連動都動不了。林涵蹲下身,捏著我下巴強迫我抬起頭,漂亮的丹鳳眼狠狠地瞪著我,“穆然啊穆然,我終於等到今天了。”
我知道林涵有多恨我,他愛了易天那麼多年,最後卻眼睜睜見我用那種手段搶走他最重要的人,他早就已經恨我入骨。所以就算易天肯原諒我放過我,林涵也不會。我知道我很有可能再也出不了這個門,可是我媽還在醫院等著錢救命,我不能就這樣死在這裡,所以我看著他哀求著道:“林涵,你讓我把錢送到醫院,只要等我媽把手術做了,無論你想怎麼對我,我都回來任你處置。我求求你,你讓我先把錢送過去…”
林涵驚訝地看了我一眼,然後恍然大悟地道:“原來你真有個媽啊…”他停頓了一下,隨即輕輕笑了起來,“那我就更不能讓你走了。”
我瞪大眼看著他,一瞬間恨得渾身都在發抖。他收起臉上的表情,站起來示意了一下,旁邊的兩個人立刻一腳一腳踢在我身上。我抱住頭把身體使勁縮成一團,他們踢了幾腳發現踢不到我要害後,兩個人把我從地上拖了起來,林涵過來一腳腳踹在我前胸、小腹上。
我以為我會被活活打死。我有些難過,我不能選擇自己的出生,可是竟連自己的死也無法做主。這個時候突然有些怨恨老天,為什麼要讓我現在死?我死了我媽怎麼辦,沒有錢治病她又能活多久?如果早知道結局是這樣,我寧願一個人孤孤單單地死掉也不想心中帶著這麼多牽掛和難過走。
恍惚間我被放開,失去了支撐我趴跪在地上,捂著嘴咳了幾聲,突然嘴裡湧上一陣腥甜,我一張口“哇”一聲吐出一口血來。全身都痛得厲害,腦海裡“嗡嗡”地響,視線有些模糊,最後實在是無力,支撐著身體的手一軟,我倒在地上。
這個時候我聽到林涵冷冷的聲音:“把他的衣服脫了。”
我睜大眼,意識到他要做什麼,掙扎著往前爬,有人從身後把我一腳踹倒在地上。林涵蹲下身看著我,眼裡閃爍著興奮莫名的光:“你不是**嗎?我這裡有5個人不知道滿不滿足得了你?”
我看著林涵拼命搖頭,一開口聲音都在抖:“不要這樣…不要這樣…”
林涵站起身,旁邊兩個人一邊按住我,一邊伸手想撕開我的衣服。
我從裡沒有這麼害怕過,就算是剛才以為自己要被打死時我也沒有這麼恐懼。我活到現在為止從來沒有讓自己幸福過,我做了很多努力可笑的是最後卻因為它們我遭遇到了所有的不幸。我可以被拳打腳踢可以死但是我不能讓自己在這世上最後的自尊都被踐踏。
所以在那兩人伸手過來的時候我拼盡全身最後的力氣掙脫出一隻手抓住其中一個人的手狠狠咬了下去。那人慘叫起來,周圍人呆了一瞬,就趁著這一瞬我抽出另一邊的手一拳狠狠打在另一個人臉上,然後翻身連滾帶爬跌跌撞撞地跑向客廳的餐桌。
跑到桌子邊果然在上面的果盤裡看到一把水果刀,這一瞬間在心裡慶倖我有把水果刀放在果盤裡的習慣。我知道就算手裡有刀也無濟於事,我一個人不會是他們的對手。林涵不只是要我死,他還要用盡辦法折磨我侮辱我,如果被抓住了等待我的會是地獄。所以我沒有猶豫,伸手握住刀柄一咬牙狠狠地把刀捅進自己的肚子裡。
肚子上先是一陣冰涼然後漸漸開始又麻又痛,我撐著桌子慢慢滑到在地上。林涵睜大眼不可置信地看著我,我朝他露出個勝利的笑容,“死…也…不會…讓你羞辱…”他臉上露出惱怒的表情,正想過來,突然“咚”一聲,門被重重踹開。
我抬頭,易天身後跟著幾個人沖了進來。
林涵慌張地沖到易天面前,拉著他拼命解釋:“易天,我不能讓這個混蛋繼續要脅你… 所以只要他死…只要他死就什麼都好了…”
易天沒說話,他還站在門口呆呆地看著我,滿臉的不可置信。
傷口不斷往外滲出血,我捂住傷口掙扎著站起來,一路扶著桌子沙發,在上面印下一個個血印,踉踉蹌蹌地走到他身邊,剛到他面前終於是撐不住腿一軟跪在地上。
“穆然!”易天一把抱住我,聲音裡滿是慌張。
我大口大口喘著氣,抖著手從衣服口袋裡摸出那張支票,遞到他面前,一張口嘴裡嗆出一口血來,我咽了咽喉嚨裡往上湧的血,哀求道:“易天…求…你…救…我媽…”
說完這句話,我實在是痛得撐不下去,來不及等易天的回答,昏了過去。
13
睜開眼時,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滿屋子的白色。鼻尖有刺鼻的藥水味,我扭頭,看到正打著點滴的手。身體像是被剁碎後又粘回去,每一處都在痛。 我閉上眼輕輕呼了一口氣,原來還活著。
有人推門進來,腳步聲停在床前,熟悉的氣息迫使我再次睜開眼:易天站在我床前。他大概是沒料到我已經醒了,對上我的視線時愣了一下,隨即又恢復成面無表情的樣子。
“你送我來的醫院?”一開口才發現聲音嘶啞得厲害。
易天沒有回答,只是吩咐了身後的一個人去叫醫生過來。
我暫時也顧不上他會不會不耐,忍著喉嚨的乾澀疼痛繼續問:“易天,你找到我媽…就是那個啞巴女人了嗎?她做了手術了嗎?”我知道如果易天願意,要找到我媽是很容易的。何況以前我們還在飯店遇到過,只要去調我的檔案,住址都是寫得很清楚的。
易天沒有立刻回答我,只是直直地看著我,像是想從我臉上看出什麼來。我不知道他是沒有消息還是根本不願意告訴我,心裡一急就掙扎著想下床。
“你幹什麼!”易天馬上伸手按住我。
“我媽…”我抬起手想揮開他,動作中牽動了肚子上的傷口,一吃痛軟著身子又倒了下去。
“她沒事。”易天放開我直起身,終於是冷硬著聲音回了一句。
“手術… 手術也做了嗎?”我有些不放心,追問道。
“做了。”易天轉開視線,有些不耐煩的樣子。
我點點頭,心下舒了一口氣。我知道易天雖然極恨我,但是他是從來不會騙我的。他一直都是說到做到的人,就像三年前,最後他雖然答應了我,但是他也說過:“要我愛上你,這輩子你都不要想。”如今三年過去了,事實證明他一直都把這句話執行得很好。所以只要易天說我媽沒事,我知道就一定沒事。
“謝謝。做手術的錢我一定會還的。”易天願意幫我這些,我覺得很感激。我已經不願意再去傷懷遺憾他對我的不愛,不是我的就註定不是我的,不管我用什麼方法手段我都是得不到的,我已經明白這個道理。幸好最後上天還是同情我,給了我一個母親,讓我不再是孤單一人。只要一想我媽臉上溫暖傻氣的笑容我就覺得一切都充滿希望,那些所有的不堪痛苦悲傷都可以釋懷。
“林涵…”
我以為易天是想替林涵向我道歉,趕忙打斷他的話,“沒關係,我知道他只是為了你。但是我並不是真的想要威脅你…我手裡其實沒有照片。”因為易天幫我救了我媽所以越發覺得羞愧起來,甚至連林涵對我做的那些事,我也覺得可以原諒。只是被打了幾下而已,雖然最後差點… 但是也只是差點不是嗎?
“所以為了贖罪你就往自己身上捅了一刀?”易天冷笑一聲,“如果不是林涵一再保證那刀是你自己捅的我還真不相信。穆然,你真是我見過最狠的人。三年前為了綁住我你連自己都賠進去,這次為了那個啞巴女人的病為了讓我愧疚同情又在自己身上捅了一刀。穆然,我是不是該恭喜你運氣好總是能賭贏?”
我詫異地看著易天,不是太理解他的意思。
想了半晌才明白過來,當時他只看到我受傷,並不知道林涵之前想對我做什麼,林涵當然也不會傻到自己去告訴易天,所以易天大概以為林涵只是想揍我一頓出氣而已。的確這個世界上沒有誰會在被人打時還嫌痛得不夠往自己身上補一刀,而且也是很巧,不早不晚,我剛剛把刀捅進去易天就來了。所以他以為我肚子上這刀,只是個苦肉計而已。 “是啊… 運氣真好…”我朝他無奈地笑了笑。是不是因為我總是失信的關係?明明承諾過不再出現在他面前後面又去找他,明明說過徹底放手了又拿照片威脅他要錢。從開始到最後,一次又一次的惡性循環讓他對我徹底失望,所以無論我做什麼都是別有用心,無論我做什麼都是在設計圈套。 事到如今也不用辯解什麼,就算我告訴他當時的情況大概也只會因為污蔑了他的兄弟被恨得更深些。也許在要被侮辱時我不該反抗,或者再狠些直接捅到心臟上。這樣看到不堪的我或者死掉的我,他是不是能解恨一些,能再相信我一次。
易天還想說什麼,正好這時醫生來了要幫我做檢查,他陰沉著臉退到了一邊。
其實我愛的易天一直都是個很好的人,否則他也不會把我送來醫院,不會幫我救我媽。這樣想著心裡也釋然起來,不管他怎麼誤解我,以後我可以用行動向他證明,我不會再纏著他,也不會白要他的錢。 檢查過後醫生說肚子上的傷口已經沒有問題,只要靜養等刀口慢慢癒合就好。我問了醫生才知道我已經昏了兩天,加上被林涵綁走的那天,我已經三天沒有跟李嬸她們聯繫了。我有些著急,看向易天懇求道:“我知道已經不該再麻煩你,但是易天你能讓李嬸跟我見一面嗎?我想問問我媽的情況。”易天拒絕了我,理由是李嬸忙著照顧我媽,沒有辦法來見我。
我心裡失望但是也沒再說什麼。也是,做了手術後我媽更需要人照顧了,李嬸只有一個人肯定忙不過來,而且我已經醒了,她得到消息一定會抽空過來看我的。
只是一直到我醒來的第四天,李嬸還是沒有出現。每次我問易天易天都說她沒有時間過來,我越想越奇怪,雖然我跟我媽並不在一個醫院,但是抽空過來一趟總是可以做到的。傷口已經漸漸開始癒合,只要不做些激烈的動作,我已經可以離開床慢走了。既然李嬸無法過來那我過去好了,所以我跟易天提出要去看我媽,易天卻還是冷著臉拒絕。
“傷口並不是太深,醫生也說癒合得很好,我可以去。”我著急地反駁。
“不行,你不能去。”易天還是一口拒絕,一點商量的餘地都沒給我。 我也氣急起來,開口道:“易天,我真的很感謝你送我來醫院謝謝你讓我媽做了手術。之後的事就不用再麻煩你了,我會處理好的。另外錢我一定會還給你的。”說完我就起身想走。
易天一把把我按了回去,臉色有些難看,半晌終於答應:“我讓那個女人來看你。”
第二天中午吃了飯我就一直期盼地看著門口,也不知道李嬸看到我這個樣子會不會擔心,反正一頓責駡是少不了的了。 李嬸推開門進來的時候我有些驚訝,她看起來瘦了許多,臉色也不太好… 難道是照顧我媽太辛苦的關係?其實李嬸也是心極善的人,否則她也不會一直關心照顧一個跟自己沒有關係的啞巴女人,或許這麼多年了在她的心裡早就把我媽當成親人了吧。從我媽生病以來她就一直很費心,以後一定要好好謝謝李嬸。
李嬸坐到我床邊,仔細地看了我半晌,才紅著眼睛問:“身上的傷都好了嗎?”因著對方話裡的關懷和擔心我鼻頭一酸,眼前就模糊起來。我吸吸鼻子笑著回答:“沒事了,再過不久就可以出院了。”
李嬸點點頭,拿手抹著眼角的淚,哽咽著道:“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我一直在等著李嬸說我媽,等了半晌李嬸也沒有開口,最後我終於是忍不住問道:“李嬸我媽還好吧?手術也做了病就會好了吧,醫生是怎麼說的?”
李嬸愣了下,低著頭眼神有些遊移不定,許久臉上扯出一個笑來,“阿秀很好,醫生說手術很成功。”
“這樣啊… 她有沒有問起我?好幾天都不見我她一定很著急吧。”我媽總是很黏我的,更何況是在醫院裡,如果沒有我陪著她她一定很害怕。
“我告訴她你工作去了…”李嬸還是沒有抬起頭看我,聲音也很低。
“李嬸,這陣子真是辛苦您了。如果不是你在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不過最苦的時候已經過去了,等我出院就…”
“小穆,今天就到這裡吧。李嬸下次再來看你,阿秀還等著我呢。你也注意身體,好好養傷。”李嬸說著就慌慌張張站起身朝門外走。
我沒有阻止她。
只是漸漸收起臉上的笑意,呆呆地看著李嬸的背影。
“李嬸,你告訴我吧,我媽怎麼了。”李嬸走到門邊的時候,我聽到自己的聲音。
李嬸背對著我僵在原地,許久她的肩膀劇烈顫動起來,然後她轉過身幾步撲到我床前,搖著我的手哭著喊:“李嬸說過讓你不要做傻事不要做傻事!你怎麼這麼糊塗啊!…你不見了的第二天晚上阿秀偷偷跑出醫院出了車禍…沒搶救過來… 她就是出去找你的啊!她就是去找你的啊!”
我茫然地看著在我面前哭得幾乎要昏厥的李嬸,腦子裡一片空白。
出了車禍?
沒搶救過來?
明明每一個字我都認識為什麼它們組合在一起我卻聽不懂了呢?
“李嬸你告訴她別找了,我只是受傷了,傷好了就會回去了。”我扶著有些失控的李嬸,認真叮囑道。
李嬸還是哭著搖頭。
看來不能再等下去,我媽一定著急得不行了。我推開李嬸下了床,“我現在就去醫院看她。真是拿她沒辦法啊她怎麼總是讓人這麼不放心呢…”我念叨著往外走,李嬸一把拉住我,我無奈地回頭看她,“不能再耽誤時間了,李嬸你放心吧我的傷沒事的。”
李嬸停下哭聲瞪大眼看著我,半響抖著聲音問:“小穆你怎麼了…你別嚇李嬸…”
我歎口氣,“李嬸我們趕緊走吧,我媽要等急了。”
李嬸一把抓住我的手,眼淚又是大顆大顆地落下來,“阿秀她死了啊…阿秀她死了!”
我實在是沒有耐心再跟李嬸耗下去,推開她的手繼續朝門外走。我知道做手術很痛很難受,不過我媽看到我一定就能好起來了。
推開門的時候看到了易天,來不及跟他解釋了,我繞過他往外走。沒走幾步就被拉住,易天怒道:“你怎麼下床了?快回去!”
我使勁甩開易天的手,“沒有時間了,我要去看我媽。”
易天一把抓住我的肩膀,咬牙對著我吼:“你要去哪裡看?那個啞巴女人已經死了!”
我狠狠給了他一拳。
這是我第一次對易天動手。 我只是搞不懂,為什麼他們一個兩個都要阻止我呢。我只是想去看我媽而已。
我轉過身繼續走,走了幾步我開始跑起來。快點,快點,沒有時間了。
後面也響起了腳步聲,我有些慌張,跑動間也不知道是絆倒了什麼腳下不穩摔倒在地上。
我爬起來跌跌撞撞地繼續往前跑,迎面卻跑來了幾個醫生一把按住我。 我使勁掙扎著甚至拿腳去踢他們,這些人實在是太奇怪了,這個世界實在是太奇怪了,為什麼我做什麼都會被阻礙呢? 追上來的李嬸哭著叫了聲我的名字,旁邊的醫生喊:“快把病人送回去!傷口裂開了必須馬上進行縫合!”我低頭一看,才發現病服前已經被血染紅了,奇怪我竟然一點都不覺得痛。
我低頭用力咬上按住我肩膀的手,那人慘叫一聲收回了手,我扭身想掙脫另一邊的醫生,易天身後的幾個人也跑上來按住了我。
“放開我…放開我…沒有時間了…”我哭著懇求地看向易天,他總是會救我的。就像很多年前他在那些人手上救了我,就像前幾天他從林涵手上救了我… 他總是會救我的他是這個世界上我最後能求救的人。
“給他打鎮定劑。”我聽到易天冷冰冰的聲音。
頭越來越暈,身體開始發軟,所有的聲音都漸漸消失。
腦海中最後的畫面。
是那個夜晚我媽擦掉我臉上的淚水時臉上溫暖的笑容。
14
耳邊一直有模模糊糊的聲音,好吵…
我閉緊眼睛試圖把自己重新推回深沉的睡意中,那聲音一直堅持不懈地在耳邊迴響,我無奈,最終睜開眼,卻愣住。
眼前的女人有一張很溫婉的臉,此時她正看著我,嘴角帶著柔和的笑意。見我醒來,女人無奈地歎氣:“兒子你都多大了還賴床!快起床要遲到了。”說完她又朝門外喊了聲:“老穆,把鍋裡的雞蛋拿出來給你兒子裝上。”外面立刻響起個渾厚的男音:“知道了!臭小子,快出來吃飯!”
我呆呆地看著眼前的一切,半響抖著手拉住眼前的女人,張了幾次嘴,最後哽咽著叫了一聲:“媽?…”腦海中的記憶一片混亂,他們說她死了… 可是她現在就好好地站在我面前…
為什麼她能說話了?為什麼我不在醫院?我想到什麼猛地伸手拉開睡衣,腹部光滑平坦,別說刀口連個痕跡都沒有。
“然然,你怎麼了?哪裡不舒服?”大概是我臉色太難看,我媽擔憂地伸出手試了試我額頭的溫度。
我看著我媽溫柔包容的眼神,慢慢冷靜下來。腦海中混亂痛苦的記憶開始消散,所有的一切都漸漸清晰起來。
我根本不是什麼孤兒。
我叫穆然,今年17歲,有個很幸福的家庭,老媽性子慢人很溫柔,老爸是個大嗓門。還有個從小跟我一起長大的好哥們,是易天。
所有的一切,什麼下藥什麼拍照什麼啞巴媽媽全部都只是一個噩夢而已!
之前生活的記憶全部湧到腦海,我瞪大眼睛抬頭看看住了17年的臥室,看著牆壁上最喜歡的球星海報,看著桌子上亂七八糟還沒收好的書本筆記,甚至是垂在椅背上的那只臭襪子,所有的一切都那麼熟悉,我確定,這是我生活了17年的家,那個穆然,真的只是一個噩夢!瞬間我扁著嘴撲到我媽懷裡嚎啕大哭。
“怎麼了怎麼了!”我爸手裡握著兩個水煮蛋沖了進來,一見我那哭的滿臉鼻涕眼淚的樣都懵了。
“然然你別嚇媽啊出什麼事了!”我媽把我從她懷里拉了出來,拿手擦著我的眼淚,滿臉的著急。
我看著眼前被我嚇得不輕的父母,他們的眼裡都是濃濃的擔心,所有的情緒都因為我的動作神情而被牽動,就像是這個世界上再沒有什麼比我更重要。我突然又回想起夢裡作為孤兒孤立無依的自己,想到失去我媽時的感覺,心裡一痛,眼淚又更加猛烈地湧出來。
幸好一切只是個夢,幸好我醒來了。
我狠狠地抹掉淚水,不好意思地吞了吞口水,小聲解釋一句:“我做噩夢了…”
屋子裡安靜了一秒,隨後一個爆栗砸在我頭上,耳邊響起我爸的大嗓門:“混蛋小子你多大了!你以為你還在吃奶呢?!”我抱著頭,其實也不覺得痛,主要是我爸那一嗓子吼得我有點暈。
“爸我說你能小聲點吼嗎?我都快被你吼成腦震盪了!”
“找打是吧!”我爸手裡還握著倆雞蛋,伸手想夠我。
我四處亂躥狼狽地躲著我爸,我媽哭笑不得地看著我們爺倆,“行了別鬧了,上課該遲到了。然然快換了衣服出來吃飯。”邊說著邊把我爸拉了出去。
看著老爸老媽的背影,我在原地楞了一秒,然後猛地撲回床上歡快地打了滾。覺得自己太幼稚又趕忙坐了起來,幾秒後又忍不住傻笑起來。
怎麼會… 那麼幸福…
整個人都像是被蒸成一個蓬鬆柔軟的麵包,到處都是溫暖甜香的味道。
吃了早餐,在聽到樓下易天叫我的聲音後,我換了鞋拽過書包往門外跑。
“路上小心點!雞蛋裝書包裡了中午記得吃!。”背後傳來我媽的叮囑,我應了聲,把書包甩到肩上,急匆匆地下樓。
剛剛到樓下,就聽到易天不耐的聲音:“每天都要我等你!你起早點會死是不是!” 眼前的少年皺緊眉頭,臉上的神情不耐煩躁,但是人卻長得極英俊。對上他的視線,想到在夢裡面那種求而不得的痛苦和絕望,一瞬間竟然覺得心悸。說來也奇怪… 怎麼會做這樣的夢呢?我看著易天皺眉想了半天,確定自己對他沒有任何非分之想後,大大地松了口氣。
易天看我發起呆來,也不理我,只把拿在手上的練習冊扔了過來。我手忙腳亂地接住還來不及問他就淡淡地甩了句話過來:“老班下午要檢查。”
“所以?”我茫然地看著他。
“所以今天早上你必須要把它做完。”他一臉的理所當然害我都差點順勢低頭作個揖再答聲嗻。
“為什麼你的作業要我做?!”我瞪大眼不可思議地看著他。
“因為一直都是你在做。”
“憑什麼?!!”我追問,易天乾脆不理我,直接轉身走人。我幾步跟上,到他旁邊繼續不依不撓地問:“憑什麼憑什麼?!”易天停下腳步,轉頭面無表情地看著我:“把我那雙限量版的球鞋還來。”我一愣,隨即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踮著腳費力地勾住他肩膀特別純真地說:“不就是個作業嘛,咱兩之間誰跟誰啊。”易天朝我翻了個大白眼,甩開我繼續往前走。
看著前面男生挺拔的背影,咬牙切齒地甩過去幾個眼刀,最終無奈地歎了口氣。突然明白為什麼我會做那種夢了… 因為這混蛋平時對我的壓榨和迫害,我把對他的不滿用一種怨婦般的求而不得的形式表現了出來,怪不得我說夢裡那種心痛感怎麼那麼真實呢,原來在現實生活中是有基礎的…
拜易天所賜一個早上我都趴在桌子上拼命補滿他那新得可以塞回書店重賣的練習冊,幸好這傢伙還有良心,在我中午飯都顧不上吃的時候把我媽給我煮的雞蛋拿出來幫我剝了殼。把雞蛋假想成易天狠狠咬下去的時候用力過猛磕到了下嘴唇,易天在旁邊用看白癡的眼神看著我,我差點忍不住把雞蛋捏碎糊他一臉…
最後有驚無險地通過了老班的檢查,放學回家的路上我揉著快抽筋的手指,易天則在旁邊打著哈欠抱怨自己沒睡飽,氣得我簡直想當場行兇碎屍。
到了家門口,和易天告別後才上了幾層樓,心裡就突然湧起一陣強烈的不安。我猛地轉身跑下樓。
“易天!”我朝前面那個還沒走遠的背影喊。
易天停下腳步,轉頭挑眉疑問地看著我。
“我們明天還能見吧?”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問,只是突然之間很害怕,我想確定什麼,但是又不敢或者不知道該確定什麼。
易天沒有回答我,只是丟過來一個“這傢伙又犯蠢了”的眼神,漫不經心地揮了揮手後轉身離開。
身前有下班回家手上還提著幾袋菜的阿姨笑著跟我打招呼,前面大樹下幾個老頭子優哉游哉地下著棋,幾個小男生甩著手裡的紅領巾追打著從我面前跑了過去。遠處的天空一片火紅,太陽懨懨地垂在天邊。一切都那麼美好真實。我呼了口氣,笑著搖了搖頭,轉身上樓回家。
推開家門,撲鼻而來的就是一陣飯香。餐桌上放著幾盤熱騰騰的菜,老爸坐在旁邊看著體育新聞上今天評選的NBA十佳球,偶爾伸筷子夾兩顆油炸的花生米。
“然然回來了。去洗個手,馬上開飯。”我媽端著湯從廚房出來,見到我立刻露出個高興的笑容。我應了聲,然後放下書包,洗了手坐到我老爸身邊,剛夾起一顆花生米就被我爸一筷子打掉。
“你媽還沒上桌呢,不許動筷子。”
“那你還動了呢。”我不服,瞪他。
“我是你爸。”我爸朝我擠眉弄眼得瑟地一笑,一邊還又夾了一筷子菜吃了起來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我媽就走了過來白了我爸一眼:“都多大的人了還欺負自己兒子,你也不害臊。”我爸頓時紅了臉,卻又不敢駁我媽的話,只好垂著頭悄悄瞪我。我在一邊憋笑手抖得幾乎拿不住筷子。
晚上吃完飯一家人坐在客廳看電視,我媽給我和我爸削了個蘋果,然後兩口子守著廣告等電視劇。過了一會兒,悲情的片頭曲放完,眼睛都哭腫的女主角坐在河岸邊喃喃自語:“我總歸是要回去的。我不可能一輩子都逃避,我不能呆在這裡。”
我爸開始批判女主角的軟弱,我媽則同情的幫著女主角說好話:她太命苦了,孤苦伶仃地長大,連個能依靠的人都沒有。
我靠在沙發上看他們討論電視劇情,心中一片溫暖安靜。但大概是氣氛太溫馨我全身心都放鬆下來的關係,漸漸地我覺得眼睛越來越睜不開,起了濃濃的睡意。
不要走!
電視劇裡不知道誰悲泣著大喊了一聲,嚇得我渾身一抖。努力睜大眼想看看故事演到了哪裡,卻什麼都看不清,視線裡的一切都暈染成一些模糊的光點。到最後,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
“兒子睡著了。把電視調小聲點。”
“臭小子上課累壞了吧。”
“別吵他,讓他好好睡會兒。我去給他拿床被子。”
我彎起嘴角,等待著母親將柔軟的被子搭在我身上,可是一直到所有的一切都變成虛無和空寂,一直到我失去意識重新陷入那片無邊的黑暗,我都沒有等到那抹溫暖。
15
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屋子裡的白光刺得我眼睛發痛。我皺眉眨了眨眼,待適應了亮光後才重新往四周看去:牆壁上已沒有什麼球星海報,乾乾淨淨一絲髒汙也無。鵝黃色窗簾被挽起垂在窗邊,透過明亮的窗戶能看到高高的天空。角落的沙發,床邊的椅子,整個房間乾淨、整潔,卻再尋不到一絲人氣。恍惚間聽到了什麼聲音,我扭頭,看見吊在空中的輸液管,藥水“滴滴”地一顆一顆打下,匯在一起後,又流經下面細長的管子,最後通過手背上的針頭,進入我的身體。
我躺在床上發了一會兒呆,覺得胸口像是被壓了一塊石頭,心臟要很努力,才能負擔得起每一次的呼吸。我想拔掉手上的針頭大喊大叫大哭大鬧,甚至想撕裂身上的傷口以便證明我只是又重新回到了那個噩夢中。但是我什麼都沒做,我只是躺在那裡,望著天花板,面無表情地流著眼淚。我像一個毒癮發作痛苦不堪正面臨崩潰的癮君子重新得到海洛因,貪婪而陶醉地一遍一遍回味夢裡那些場景。
那些對我微笑的人,我感受到的愛和幸福,趁著余溫未散,我緊緊把它們抱在懷裡,想要捂熱早已凍僵的胸口。
有人打開門走近,是來查房的護士,她看了我一眼驚訝地“啊”了一聲就急匆匆地跑了出去。沒過多久門外又進來一些醫生護士在我身上摸摸索索檢查這個檢查那個,我安靜地躺著任他們動作。中途那個發現我醒來的護士站在我床前猶豫了許久,最後還是把我扶起給我換上了一個新枕頭,拎著那個被打濕了大半的枕頭走出房門前她看了我一眼,要怎麼形容那種眼神呢?大概就是在街上看到斷了腿腳的人卑微地鞠著躬乞求人們的施捨時路人的眼神。
屋子又重新安靜下來,我沉默地躺在床上,一直到太陽已經快落山,窗外的天空一片火紅,映得整個房間也像是快燒起來。易天就是這個時候來的,身後跟著兩個中年女人。其中一個女人進來後把提在手上的食盒放在床邊的桌子上,從裡面端出幾小碟涼菜,又從保溫瓶裡倒出一些冒著淡淡熱氣的白粥,待另一個女人搖高床我能坐起身後她才端起碗走到我面前,用勺子舀了一些粥看著我,似乎是在等我張嘴。
“我自己來吧。”我朝著她輕聲道,一開口才覺得喉嚨乾澀難受聲音嘶啞得我自己都聽不清楚。女人轉頭看易天,得到他的示意後才將碗給我。我的手抖得厲害,半天才將碗端穩,手指用不上力,幾次差點握不住勺子。低頭慢慢地一口一口喝著粥,溫熱的白粥使得喉嚨和胃舒服了許多。
易天一直坐在旁邊拿著手裡的PDA處理著事情,一直到我吃完那兩個女人收拾完東西離開他也沒有走。“易天…”我想就在醫院受到的照顧向他道謝,但是想來說了他定是覺得我是在虛偽演戲,便乾脆轉口請他幫忙,“那個,能不能麻煩你幫我聯繫一下李嬸。”他沒有回答連頭都沒抬起來一下,我有些尷尬,猶豫地解釋道:“我就是想請她幫忙安葬我媽的事。”我這個樣子也不知道要在床上躺多久,我也不知道我媽…的遺體是怎麼處理的.. 若是沒人問管.. 胸口一陣悶痛,我不敢想下去。易天終於收了PDA抬頭看我,他眼裡還是沒什麼情緒,“已經下葬了,在松鶴陵園。”
松鶴陵園?我疑問地看向他,這是市郊區一處高級墓園,怎麼會在那裡?何況能打理這些事的也就是李嬸,不可能有這個條件。我一時腦子反應不過來,倒是易天看出了我的疑問,張嘴道:“算是代替林涵向你道歉吧。”他神情漠然態度隨意,那樣高傲的眼神好像我應該馬上跪倒在地對他們磕頭道謝。大概我在他們眼中就是一個可笑的小丑,我所經歷的痛苦是一場有趣的表演,他們看完了戲,漫不經心扔給我幾個硬幣,算是對我逗樂他們的打賞。
我真想驕傲地發火怒吼:“我不需要你的施捨同情不要你的錢!”但是這算什麼呢?這種可笑的自尊和憤恨,能換來什麼呢?能讓我媽在高級陵園裡安眠嗎?能讓她這生前受盡嫌棄的傻子死後躺在一個絕大多數人都沒法呆的地方嗎?我這個現在躺在床上動彈不得的廢物能給她這些嗎?不能。所以我帶上最誠懇的表情向易天點點頭,“謝謝。”
他不再說話,房間裡的氣氛很壓抑。我想這次他走後也不會再來,我們大概這輩子也不會再見面,所以還是把事情向他解釋清楚,“沒有照片了,那個時候急著籌錢去給我媽做手術所以才會口不擇言。”易天沒什麼反應沉默地看著我,我怕他以為我是想為自己的過錯找藉口開脫所以乾脆全部說清楚,“還有… 抱歉。以前做了很過分的事。”我扯扯嘴角無奈的笑,“對不起讓你的人生有這麼難堪的回憶。”我在心裡猜測他的反應,已經做好準備他會罵我虛偽或是質問我又要耍什麼把戲,結果他卻什麼都沒說,直接起身離開,連個眼神都沒留給我。
我看著他的背影慢慢遠離,直至門“砰”一聲關上後才回過神來。眼前漸漸模糊,我訝異心口上突然躥上來的極致的不舍和難過。我突然想起從最初到現在我都沒有站在他面前認認真真光明磊落地說過一句“我愛你”。大概是這三個字分量太重太聖潔美好,我內心根深蒂固的自卑和怯懦讓我連開口的勇氣都沒有。真想把人追回來拉著他的手說一次,哪怕馬上要面對的會是最惡毒的辱駡和毫不留情的拳打腳踢。
這大概是我這輩子最後的一次機會了。
易天走後我就這樣一個人呆在病房裡。沒有親人朋友的探訪,沒有漂亮的鮮花和貼心的果籃,整個房間顯得空蕩蕩冷冰冰,一片死氣沉沉。實在是太過安靜,漸漸地便覺得有些困,眼皮子上下打架頭也昏昏沉沉的。迷迷糊糊中好像看到我媽神情慌張地從醫院裡跑出來左右張望尋找著什麼。馬路對面走過一個瘦小夥兒,她臉上一喜追了過去,左邊疾馳而來一輛汽車,只不過一眨眼間,人被撞飛了出去,倒在血泊中抽搐掙扎……
我渾身一抖睜眼醒來,病服濕漉漉地貼在背上。我微微縮了一下身子,我覺得有些冷。在我伸手想把被子拉高一些的時候我聽到了一聲極小的悶哼,那聲音仿佛從胸腔裡發出,像是一個壓抑了許久的人在極致的痛苦下終於忍耐不住發出的悲鳴。耳邊出現各種各樣雜亂的聲音,那些尖利撕心裂肺悲泣的哭訴,那些哀求卑微刺心的話語,所有的聲音瞬間出現交雜在一起讓我措手不及。
我捶著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氣平復著心跳,“不要怕…不要怕…”我抹掉臉上的淚水抖著聲音道:“你不要怕…不要哭…我馬上就來找你。”
16
傷口快好的時候李嬸來看我,把我之前落在家裡的衣物身份證銀行卡什麼的也一起帶了過來。李嬸的丈夫在工地上受了傷,不是很嚴重,但是生活上不太方便,李嬸趕著過去照顧他,短時間內是不會再回來了。李嬸知道我媽葬在陵園裡,也已經去看過。
“那裡條件挺好的,你不用擔心。”李嬸坐在我床前給我削著蘋果。
“嗯,出院了以後我會去看她的。”我聽李嬸這樣說也稍稍放下心來。
“那個幫忙的人是你的朋友嗎?人真不錯。”李嬸把蘋果遞給我突然問道。我知道她說的是易天,一時楞在那裡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得勉強朝她笑笑點點頭。我不想繼續多說,趕忙把話題扯開,“以後過年過節的就麻煩您去看看我媽,給她送送飯陪她說說話什麼的。我什麼都沒有,就卡上還剩點錢,您拿去,密碼是…”說著我就把銀行卡遞給她。
“你這是做什麼!”李嬸猛地站起來把卡推回來,“你現在還病著,以後好了生活也需要錢,自己好好收著。”
“買東西也需要錢,以後這些事我可能照顧不到了。卡上錢不多,您收下吧。”我堅持著把卡遞過去。
李嬸楞了下,有些疑惑地問我:“小穆,你以後有什麼打算嗎?”
“我可能不會留在這個城市了,”我朝她笑笑,“大概以後也不會再回來了。”
李嬸還想勸我,看到我的神情後卻什麼也沒說,只是歎了口氣道:“要是當初不做什麼手術,也許…也許…”說著聲音就哽咽起來,眼眶也紅了。
我知道李嬸心裡還是有些埋怨我,至今她也不知道我消失的那幾天去了哪裡,若不是我無緣無故的失蹤,我媽也不會出事。只是看我受了傷她心裡同情也就什麼都沒問。我也不想多做解釋,說得再多,人也回不來了。
最終李嬸還是沒把卡收下,只叮囑我好好養傷後她就急急忙忙地離開了。她還要趕火車,另一個城市裡還有她的牽掛。
自從上次我醒來後就再也沒見過易天,倒是每到飯點那天跟著他來的兩個女人都會出現,給我送飯打掃房間幫我換洗病服什麼的。我知道這些都是易天的安排,他這樣做倒不是出於什麼關心,大概是不希望我以後揪著受傷的事再纏著他吧。計較這些也沒什麼意思,說不定反而又引起他的誤會,我索性不多想,坦然接受。
吃了晚飯得到醫生的同意後我慢慢走下樓,在醫院的花園裡坐坐吹吹風。在床上躺久了身體難受,跟生銹似的碰哪裡都痛,病房裡也悶,呆久了都覺得心裡壓抑。周圍的人來往匆匆,有被家人扶著臉色難看的病人,還有穿著白大褂的醫生手上拿著病歷本跨著大步子走過,身後都帶著一陣風。
唯我一個人安靜地坐著,甚至還有心思觀察別人。
“小兔子乖乖……”旁邊清脆稚嫩的聲音吸引了我的注意,轉頭去看才發現有對母女坐在了我這張長椅的另一邊,看起來3、4歲的小姑娘朝著我的方向側身坐在她媽媽懷裡唱歌。見我盯著她看她立刻羞澀地把臉埋到媽媽懷裡。她媽媽注意到她的動作扭頭來看我,我朝她露出個和善的笑容,她一愣也趕忙點頭笑著致意。小姑娘這時悄悄把頭露出來,又睜著圓溜溜葡萄一樣黑亮的大眼睛有些好奇地看我,我想了想,乾脆稍微往她們那邊坐,保持了一個有禮貌但又能讓她們聽到我說話的距離。
“你唱歌真好聽,再唱一首好嗎?”我微微低頭笑著跟小女孩說話,她又紅著臉迅速地把頭埋進她媽媽懷中,留個圓圓的可愛的後腦勺給我。
“叔叔誇你,你給叔叔唱首歌嘛。”她媽媽低頭勸她,她還是不肯抬頭,小手還緊緊地抓住媽媽的衣服。我笑笑,也不勉強她,聽她媽媽說話帶著外地口音,乾脆跟她媽媽閒聊起來。
原來小姑娘今年4歲,先天性心臟病,父母都是鄉下的農民,家裡條件很不好所以一直耽擱著沒治。這次兩夫妻乾脆把老家能賣的都賣了又向親戚們借了些錢拿著全部積蓄到省城來給她做手術,現在在醫院附近租了個地下室住著方便照顧孩子。孩子的母親在給我講述的時候一臉的平靜,偶爾還帶著笑逗逗孩子,沒什麼苦大仇深的悲傷表情。
我有些訝異,說句實話新聞報導什麼的看多了,總覺得鄉里的人很是看重傳宗接代的,多多少少都有些重男輕女,沒想到這對夫妻竟然把所有的一切都壓在女兒身上,退路都不給自己留。想到這裡又覺得自己膚淺,富人家的孩子金貴,窮人家的孩子也一樣金貴,哪裡有什麼區別。再說父母對孩子的愛,孩子對一個家庭的重要性,哪裡是我這樣的人能夠猜測評論的。
小姑娘嘟著嘴巴小聲唱著歌,我捏捏她的小手,輕聲安慰道:“現在科學發達,這個手術沒什麼,孩子一定能健健康康地長大。”
“只要她好了我們就什麼都不求。房子沒了地沒了都成,只要她好。”
我愣在那裡。
這個女人長相普通,穿著件土黃色毛衣,外面是布料粗劣樣式老舊的黑色外套,抱著孩子的手指粗壯一看就是常做農活的人。這樣一個普普通通也許還沒什麼文化的人,卻說出來一句讓我瞬間就熱了眼眶的話。
剛好這時孩子的父親也來了,他給妻子和女兒買了幾個大肉包,高壯的男人卻坐在旁邊大口大口地啃饅頭。兩夫妻還客氣地想請我吃包子,我趕忙笑著道謝告訴他們自己已經吃過了晚飯。
吃著肉包嘴巴油乎乎的小姑娘時不時偷看我,大概是我跟她媽媽說了會兒話熟了些偶爾會有些害羞地朝我笑,嘴角露出可愛的酒窩。女人一邊顧著女兒,一邊把肉芯都剝給男人自己吃包子皮。我坐在旁邊靜靜地看這一家三口,突然就覺得溫暖得想哭。
這個世界從來都是這樣。在你以為你的心已經被冷硬的冰石所包裹,自己已經無堅不摧時,他又會輕輕揭開紗簾,向你展示人生難能可貴的愛和溫柔。
我曾經終日沉浸在自己消極陰暗的情緒中,被蒙蔽的雙眼什麼都看不到,早就忘記了愛是包容是忍耐是許許多多定義溫暖的詞彙,卻絕對不是使用卑劣手段的佔有。我丟掉錯過了某些東西,那麼就是永遠的失去,沒有如果或者奇跡。我受到的責怪並不少,或許還背負著許多難聽的駡名,可是真正的痛苦卻是來自於心底,有人不停不停不停地給跟我說:看吧,這是你的報應。
對不起。
非常非常對不起。
17
出院的時候是個難得的大晴天。連續幾天都是綿綿的陰雨,早晨醒來看到窗外那輪暖金色的太陽時,心裡的陰霾也一掃而空。
收拾好東西,向醫生護士道過謝後就離開了醫院。在街上挑了些東西我準備去看看小依依,就是那天在花園裡認識的小女孩。這幾天我常常過去看她,跟他們一家人熟悉了許多,出院後去道個別也是應該的。
我去的時候小姑娘剛剛醒,她媽媽正在喂她吃飯,一見我來就叫“穆叔叔”,小嘴巴裡還包著飯腮幫圓鼓鼓的。
“今天怎麼這麼早過來,吃過早飯了嗎?”她媽媽一見我,趕忙客氣地想起身招呼,我擺手示意她不用管我,“沒事,我今天出院了,來跟你們道個別。”
“身體都好了嗎?真是太好了。我們這還有得熬呢。”依依媽媽笑著歎了口氣。
“沒事,等熬過這關以後依依就一輩子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了。”我走過去把給她買的水果零食玩具都放在桌子上。小依依眼睛一下就亮了,想伸手去夠又有些猶豫地轉頭看她媽媽。
依依媽媽一下就急了,放下碗走過來把東西都提還回來,連連表示不能要。
“這點小東西能值多少錢啊,就憑她叫我的這聲穆叔叔,我還不能買點東西給她嗎?”我態度更堅決。恰巧這時依依爸爸打電話過來讓她媽媽下樓去拿東西,她實在是說不過我,只得紅著臉把東西收下又連連道謝。
“你快去吧,我在這裡幫你看著她。”我坐到小依依旁邊,拿過櫃子上的碗喂她吃飯。
“哎呀怎麼可以這麼麻煩你讓她自己吃…”
“快去吧她爸爸該等急了。”再這麼說下去要沒完沒了了我趕忙打斷她的話,依依媽媽又是謝個不停才出了門去。我笑著搖搖頭,這家人實在是樸實得可愛。
等小依依的飯吃得差不多了,我把碗放下,從包裡摸出個信封,“依依,這是叔叔送給你的禮物。”我把信封仔細放到小依依的枕頭下,小姑娘睜著大眼睛好奇地看我。“但是,這個禮物很特別,你要答應叔叔,等叔叔走了以後你才能告訴媽媽讓媽媽幫你打開。”
“現在不能打開嗎?”小依依完全被我吸引了注意力,神情緊張地問。
“不能噢,現在打開的話,禮物就會消失不見了。”小姑娘的樣子實在太好玩,我壓低聲音逗她:“巫婆會用魔法把它變走。”
“不要變走!!”小依依趕忙拿手壓住枕頭,好像下一秒真的有巫婆會出現把信封變走。我笑著摸摸她的頭,“所以答應叔叔好不好?”
“好!”小依依神情嚴肅地點頭。我伸手過去跟她拉鉤,又把她逗得咯咯笑。
等依依的爸爸媽媽回來後,我才跟一家人告別。走出病房前我又看了看這幸福的一家三口,心裡默默地祝福他們後才轉身離開。
信封裡是銀行卡和寫了密碼的信。
我在信上告訴他們自己是個孤兒又得了不治之症,已經決定放棄治療,生命沒剩下幾天了所以錢對我沒什麼用,還不如幫幫他們這跟我有緣的一家人。不這樣編個理由說清楚的話這老實又死心眼的夫妻大概會好好幫我保存著卡,絕對不會動用上面的錢。
離開醫院在花店選了束漂亮的花又去買了兩盒綠豆糕,我打車往陵園去。下車的時候有些驚訝,這裡空氣好安靜又漂亮,真的是個好地方。先跟陵園管理處詢問了下我媽所在的墓區,找了小半天才找到。
墓碑上有張她年輕的照片,人影有些模糊,不知道是從哪裡找到的。碑臺上乾乾淨淨,兩邊還有雕刻得活靈活現的小石獅子。
我站在那裡,不知道該說什麼,半天才想起來把花和綠豆糕放下。
“那個…我買了你愛吃的綠豆糕……”
“我來看你了。”
我好像,高估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了。
之前設想過很多,因為早已做了打算所以原本以為自己會很平靜的,但是這一刻,真正站在這裡,望著以前活生生會笑會動的人突然變成了冷冰冰的石碑,心裡突然席捲而來的巨大痛苦一下就把我弄懵了。我和我媽曾經相處的那些畫面在腦海中飛速閃過,鼻腔突然就酸得難受,在眼睛模糊成一片之前,我使勁咳了一聲,轉過頭去深呼吸了幾口。
我不想哭,沒什麼好哭的。我才不會那麼殘忍地對待自己,讓自己一生都活在愧疚和痛苦中,所以沒什麼好哭的。所有的一切,馬上就會結束了,想到這裡我的心定下來。
“這裡風景真不錯。”我轉身面朝著墓碑笑著道,周邊是鬱鬱蔥蔥的大樹,大概是今天陽光明媚微風正好,連這種地方都不會讓人難受,只覺得一片祥和安靜。
“真是的… 太久不見我不知道該說什麼了。”我有些不自在地摸摸鼻子。其實很多話可以說,但是很多話不想說。真要說起來沒有一件是讓人開心的事,也沒有什麼好消息可以彙報。我乾脆再也沒開口,只是坐下來靜靜地陪著她,聽著樹葉間被風吹動的“刷刷”聲,腦海裡什麼都沒想。
就這樣坐了一個下午,太陽落山的時候才離開。我只是來確定她到底好不好,看看她安眠的地方到底怎麼樣,現在我放心了,再沒有什麼好擔憂的了。
坐在計程車上回城區的時候我覺得我有些累,連呼吸都覺得費勁。從那個夢中醒來到現在一直支撐著我的東西終於是到極限了,我好像都能聽到它垮塌崩裂的聲音。快到的時候我讓車子停在路邊,自己慢悠悠地朝平橋公園走。
到公園的時候人很多,大多都是吃完飯出來運動遊玩的人。我穿過人群,在平橋湖邊的石凳上坐下。旁邊有下著象棋的老人,遠處剛剛學會走路的小孩子們在大人的看護中抖著小腿跑來跑去。我悠閒地看著他們,偶爾也情不自禁跟著人群的笑聲笑起來。
“你往前蹬啊!你怕什麼我在後邊扶著你!”旁邊兩個高中摸樣的男生正在學自行車。
“掌著車頭別歪啊!…別歪啊你別歪啊啊啊啊…啊!!!”砰一聲兩個人都摔倒在地上,扶車的男生摔得齜牙咧嘴氣得去掐另一個男生的臉,被掐的人扭身去勒他脖子,兩個人就這樣打了起來。
我在旁邊看得好笑,突然就想到了易天和我。想到那個時候他打完架擦著手上的血污離開時我跟在他後面“同學謝謝你啊”“同學你叫什麼名字啊”“同學我們交個朋友吧”追著問了一路。開始他沒理我,後來被我煩得不行了他停下來用看神經病一樣的眼神看著我說:“你他媽沒病吧?”被臆想中的正義的英雄來了這麼一句,我憋了半天臉都紅了才憋出一句:“沒病。”
想著想著就笑了出來,不知道那個時候我哪裡來的膽子,天天追著他跟著他被他煩得瞪我罵我我都還是不走。
我是太寂寞了,太想要個朋友卻又自卑得從來不敢接近別人。我從小到大經歷過那麼多的欺負侮辱,他是唯一一個救我的人。就連小時候被養父母打得滿頭是血時,鄰居也只是報警然後離得遠遠地用可憐同情的眼神看我,甚至都沒有人願意上來幫我擦擦臉上的血跡。這樣的我突然遇到易天,除了他,我就什麼都看不到了。
我現在還記得他第一次對我笑是在我們認識的一個月後。
我聽說他生病了所以帶著自己熬的粥去看他,找了許久才找到他家。還來不及從他家房子花園噴水池的震撼中回過神來,迎面一隻狗就朝我奔過來。我當時不知道那是不傷人又自來熟的哈士奇,只看到那狗又高又壯還酷似狼嚇得拔腿就跑。也不知道在花園裡跑了多久最後我實在是累得不行跑不動了被狗從背後撲倒在地,臉埋在草地裡,保溫瓶裡的粥也打翻了,背上還坐了一隻狗。等我帶著滿臉的草和泥掙扎著坐起來時才發現不遠處的易天捂著肚子笑得快蹲在地上。那瞬間聽著自己噗通噗通越來越快的心跳聲我只覺得,如果他能夠一直這樣開心,讓我一輩子把臉埋在草裡都行。
我一遍遍地回憶那些溫暖的畫面。
直到現在我才敢承認,我沒有一秒鐘,停止過愛他。
我閉上眼睛就是他的眼,他緊抿的嘴角,他身上的氣息。只有在回憶中,我才能肆無忌憚地看他,跟他說話,責怪他,想念他。我後來是已經喜歡他到失去了理智,每天都被心裡的想念和偏執折磨得發瘋,才稀裡糊塗做下傻事。我今天的結果,完全是自己造成的,我不怪任何人,我只恨自己。
我活了二十多年,不過是幫我的親生父母證明,他們生下我的確是個錯誤。
夜越來越深,周圍的人越來越少,最後就連坐在湖邊的幾對情侶都走了,只剩下我一個人。我起身走到湖邊,夜色下的湖水幽深渾濁,什麼都看不到。
身體接觸到湖水時不由得哆嗦了一下,冷,刺骨的冷。像是被人拿著冰鑽一點點鑿開皮肉骨頭然後沒入骨髓,針紮一樣細小的刺痛密密麻麻遍佈全身。
湖水沒過頭頂的時候隱約還能看到湖邊模糊的樹影,水流從四面八方湧來灌入口鼻,慢慢往下沉,就什麼都看不到了。
胸腔開始悶痛,我閉上了眼睛。
我這一生,一直都走得跌跌撞撞甚至頭破血流。
也曾因為道路太過崎嶇產生過想要放棄的念頭,但是最後還是堅持了下來。因為想要遇到信賴和喜歡的人,因為想要被愛,因為想要幸福。
可惜最後我還是辜負了自己。
那… 如果。
如果真的有神明,如果真的有來世,給我一個家吧。
END.
穆然(續)
01
易天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開會。
這段時間吳家曝出賄賂的醜聞,連帶著背後支持吳家的那股勢力也被掀了出來。高官和私企互相勾結這種事也不少見,說白了這些天天自稱人民公僕的官員拉出來真有幾個是乾淨的?若放在平時這事也好辦,拉幾個人下來表示表示等風頭過去也就好了。但是現在上面正是換屆最敏感的時候,哪裡都是嚴打求穩,偏偏吳家這時候出了這麼大的漏子,被媒體曝出來通過私賄拿到手的大工程就有好幾個,整個社會一片譁然。吳家背後最上面的那位也沒轍了,只得棄車保帥,撇得乾乾淨淨。
牆倒眾人推,作為死對頭的易家自然不可能放過這個機會,幾個叔伯們在後邊動作,他們年輕的這一輩就明著在檯面上放火,這次不把吳家連根拔起燒得乾乾淨淨,易家是不會罷手了。
易天帶著公司裡的人拼了三天,三天加起來睡了不到6個小時,吃了好幾個吳家在本市一直獨霸的產業。
他開會一向都是不接電話的,但是看到號碼的瞬間他向正在做報告的人做了個手勢示意會議暫停,大步走出了會議室。
“怎麼了?”易天有些疲憊地捏捏眉間,沉聲問。
“易少,你讓我們盯的人,”那邊的人支吾了半天才小聲道,“正在醫院裡搶救。”
易天楞了一下,握著手機的手因為太過用力指節突出,“位置。”他冷著聲音丟過去兩個字,那邊趕緊報了醫院的地點。易天掛斷電話,狠狠吸了一口氣,平復好情緒後才轉身回去直接把會議結束往醫院趕,後面一眾人面面相覷,發生什麼事了?老闆的臉色那麼難看?
羅宇收了電話,目光空洞地直視前方。雖然沒被罵,但是老闆那種毫無情緒的聲音讓他覺得比怒吼還可怕。旁邊的廖飛遞過來一根煙,用眼神詢問他怎麼樣了。羅宇接過煙摸摸鼻子慘兮兮地道:“我覺得我可能完了。”廖飛甩給他一個大白眼,“誰他媽讓你盯人的時候跑去買煙的。”
羅宇有些委屈,他哪裡知道那男人要跳湖自殺的?!他跟著這人一天了,看他給小蘿莉選玩具給死人送花最後乾脆坐在公園湖邊發呆,他羅宇都快無聊得長毛了!想他以前出的任務多刺激多帶感,現在讓他來盯個男人,還是個他們這幫人都看不起的爬老闆床的男人,這不是暴殄天物嗎?再說了他就是用五分鐘去買了包煙,回來的時候人居然不見了,要不是他那瞬間反應快判斷准跳到湖裡去撈人,估計這人已經見閻王去了。越想越憋屈,媽的這人什麼時候尋死不好偏他羅宇盯梢的時候跳湖,草真他媽倒楣!
“易少不是很噁心這人嗎?他要是真死了易少應該不會怎樣吧?”羅宇想想還是有些不安地問廖飛。廖飛丟給他個“你自求多福”的眼神。羅宇把頭髮揉成了鳥窩。
易天趕到醫院的時候人還在搶救,羅宇跑過來在旁邊帶點哆嗦地解釋,易天面無表情地聽完,忍了半晌還是還是沒忍住直接給了他一腳把人踹倒在地,旁邊的廖飛在他還想補第二腳時走過來擋在羅宇前面低著頭道歉,“易少,對不起。這次是我們不對,不會有下次了。”廖飛平常話不多,但做事一向穩妥,人也聰明,再歷練幾年不出什麼意外下面的人是要交給他帶的。現在他站出來把事往自己身上攬,也是明著幫羅宇求情了,易天看了他一眼,終究還是轉身上樓沒再追究。
手術室的燈還亮著,易天在門口坐下來從包裡摸出根煙,夾在指間把玩。跟著他來的特助蘇文陽站在旁邊沒吱聲。
“我是不是過分了?”易天沒抬頭,但是蘇文陽知道他在問自己。
“事沒做好,是該受罰。”蘇文陽冷著臉一板一眼地答。
易天笑笑,蘇文陽一向是這種性格,在這些事上從來都不講人情,沒有什麼商量的餘地。其實他也不是想聽到什麼讓人舒心的回答,說句實話他真沒什麼資格怪羅宇,他平常是怎麼對穆然的,他下面的人自然也是什麼態度。別說現在人還沒死,就是真救不回來了他也犯不著發火,不過是個無關緊要的人而已。只是,易天抿緊嘴角神色陰沉下來,為什麼他心裡就堵得慌呢?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手術才結束,醫生出來的時候說人是救回來了,就是身體太虛弱暫時醒不過來。易天看著從手術室裡推出來的人,雙眼緊閉臉色蒼白,一副隨時都會沒了呼吸的樣子。他沒上前,只是在原地站了會兒,然後一言不發地轉身離開。蘇文陽跟上去,路過羅宇和廖飛身旁時叮囑他們把人看好。
等人徹底走了以後,羅宇長出了口氣,揉著隱隱作痛的肚子,有些納悶地問:“這人到底是重要還是不重要啊。”老闆一會兒恨不得把人弄死,人真快死了吧又要救,救活了又一秒鐘都不願意多呆,羅宇覺得自己真是一點都理解不了。
“你管他重不重要,老闆怎麼說我們怎麼做就是了。”廖飛搖搖頭,也只有羅宇這種天生腦袋裡少根筋的傻子才會看不明白。愛不愛、喜歡不喜歡的這些他們不知道,但是就憑裡面那個人能活到現在,就可以確定他跟易少之間沒那麼簡單。易天是什麼人,如果不是他故意放任,誰能糾纏他這麼久,其他不說,單憑那人下藥的事,要是放到別人身上,早不知死多少回了。
受過這次教訓,兩個人也不敢大意,輪流在病房裡守著,睡覺都是換著睡。羅宇是真怕了,要是這人一醒來就要死要活,趁他們不注意跳個樓什麼的,他就可以收拾東西回老家了。不,有沒有命回去都不一定。
穆然醒的時候羅宇正狼吞虎嚥地吃飯,他昨天為了盯著穆然一整天什麼都沒吃,晚上也沒睡好,肚子叫了一個晚上。早上廖飛實在是忍無可忍了下樓去隨便給他捎了幾個包子帶上來。羅宇那邊正吃得滿嘴流油一抬頭就看到穆然直愣愣地盯著他,人瞬間就呆了。
“哎你醒了!你有沒有哪裡不舒服啊你口渴嗎你肚子餓不你…”廖飛抓起一個包子堵住他的嘴,走到穆然床前簡單地做了個自我介紹,“你好。我是廖飛,那邊那個是羅宇,我們以前見過你還記得吧?昨天是羅宇把你救上來的。”
“哎我們是不是得給易少打個電話啊。”還沒等穆然回答,旁邊的羅宇又突然咋呼了聲抓著手機就風風火火地跑了出去。
羅宇走後穆然把視線轉到廖飛身上,他沒說話,也沒其他反應,許久又把頭扭回去,睜著眼沉默地看著天花板。被無視了廖飛也不惱,走過去把人扶起來,又給人倒了杯水。穆然還是沒理他,水也沒接過去。
廖飛在心裡歎了口氣,把杯子放在床頭,“你想喝的時候再喝吧。”這時羅宇垂頭喪氣地走進來,一看見廖飛就開始嘟嚷:“怎麼聯繫不到人啊!”廖飛沒回答他,只讓他去叫醫生來。早上蘇文陽跟他通過話說易少要出國幾天,短時間內不會回來,讓他們先把人放在醫院裡調養,以後的事等易少回來再說。
廖飛也知道最近為了吳家的事,易家是什麼手段都用上了,他們一幫兄弟現在都在外面跑著,沒一個是閑的。剛好這時小六打電話過來,在那邊鬼哭狼嚎為了盯人三天沒合過眼日子要過不下去了,隨後又對他跟羅宇這兩個接到最閑最輕鬆任務的人表示了強烈控訴和不滿。廖飛在心裡苦笑,他們是接了個最輕鬆的任務,但是這也是個最容易出岔子的任務。
“我都搞不懂了,那個男的有什麼好盯的,還讓老大你跟羅宇一起去,這不是大材小用浪費資源嘛。”小六是最服廖飛的,平時說話也口無遮攔,一口一個老大地叫,廖飛糾正幾次沒用乾脆就隨他了。
“行了,盯你的人去。這種話以後心裡想想就行了,嘴巴給我閉緊點,醫生來了,不說了,先掛了。”
“哎哎哎老大不帶你這樣的啊…我…”小六在那邊又開始鬼叫,廖飛沒理他,果斷把電話掛了。一抬頭看見拽著醫生跑進來的羅宇那二貨樣,廖飛簡直頭痛,這群人敢不敢讓他省省心。
02
最先發現穆然不對的是羅宇。
那天醫生做了檢查說人沒什麼問題好好休養就行,只是穆然醒了三天一句話沒說過,胃口也小得厲害,他們兩個人起先也沒太在意,只想著可能是剛醒情緒不太好。真的引起兩人警覺的是羅宇守夜的第四個晚上。
那天羅宇有些困,因為這幾天人都沒出什麼事,他也就放鬆了不少,仍憑自己呵欠連天地躺倒在沙發上,沒一會兒就迷迷糊糊地睡著了。等到羅宇再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半夜了,多年的訓練使得他在睡著時也還能保持警覺,所以幾乎是穆然一動他就睜眼了。
起先他看見人下床以為他是想去廁所,也就沒當回事。漸漸地他卻發現不對勁。穆然下床以後,先是在原地站了一分鐘,然後他開始在房間裡走來走去。先是掀開窗簾,然後是椅背後、床底下,最後他走到羅宇面前站定,直直地看著他。
羅宇的汗毛都豎起來了,也不敢動,就在黑漆漆的房間裡跟他對視。
過了半晌,穆然突然開口問:“誰在哭?”長時間的禁聲使得他的嗓音沙啞到了極致,在這樣安靜的空間裡更顯得恐怖。
羅宇都快嚇哭了,媽的他就是一個人單挑一群帶傢伙的他都不會這麼害怕啊。抖了半天,羅宇小聲道:“沒誰在哭啊。”完了又咽了口口水補充,“這裡…這裡只有我們兩個人。”
他說完這句話後房間就靜了下來。穆然還是直直地站在他身前,看著他,不動,也不說話。羅宇的冷汗都出來了,他現在簡直想不顧不問地撒腿往外跑。只是還沒等他下定決心開跑,穆然先動了,他愣愣地轉身,走到門邊,剛碰到門把手,羅宇就猛地跳起來阻止了他,“你要幹嘛!”說話的同時羅宇趕緊把門邊的開關打開,一瞬間燈就亮了,羅宇的心安定不少。
“誰在哭?”穆然還是愣愣地問一句。燈光下他皺著眉,眼神空洞,說話的時候也不看人,整個人看起來簡直有些詭異。
“沒人在哭,你回去睡覺吧。”羅宇有些毛骨悚然地回答他,身體還擋在門前不讓人出去。開玩笑,這人現在能往外跑麼,要是出了什麼亂子誰來負責?
羅宇本來以為這人肯定要鬧半天才甘休,誰知道聽了他的話後,穆然盯著他看了會兒就轉身往回走,然後乖乖地躺倒在床上,只是沒幾分鐘,他就把被子往上扯蓋住了頭整個人蜷縮成一團躲在被子裡。
羅宇暫時也顧不上他了趕緊掏手機打電話給廖飛:“我草你快過來老子要被嚇死了!”
廖飛那邊正睡得迷糊,一聽羅宇那聲音人立刻就清醒了,話都沒答,直接掛斷電話套上衣服就往醫院趕。
等到了醫院,確定了穆然正好好地睡在床上,他才松了一口氣,扭頭問自他一進來就緊緊扒著他不放的羅宇:“出什麼事了?”羅宇把事情解釋了一遍,然後哭喪著一張臉道:“他是不是有什麼問題啊?媽的這種事可不能再來第二遍了。”他羅宇什麼都不怕,就怕這些帶點鬼鬼神神的東西。
廖飛越聽眉頭皺得越緊,“今天晚上我留下來,你回去吧。”羅宇卻是不走了,抱著他的腰表示自己要與他同生共死。廖飛白了他一眼,也不拆穿這二缺根本就是不敢回家的事實。
晚些時候易天收到了廖飛的電話,聽完廖飛的敘述後易天沉默了半晌,然後告訴他自己還有兩天回國,讓他把人看好。掛了電話後,易天想了想,又撥通了賀旭東的電話。
一接通就聽那邊的人不正經地道:“喂小易易,你想我了麼?”易天懶得跟他囉嗦,直接開門見山道:“把你老婆借我用用。”
“哎喲我草,我老婆是你能用的嗎?就算你和我是穿同一條開襠褲長大的兄弟也不能這樣啊,朋友妻不可欺你知不…”
“兩天后我回國,到時候給你電話,掛了。”易天沒心情跟他開玩笑,賀旭東就是嘴巴貧了點辦事倒是很靠譜的。有些煩躁地把手機扔到桌子上,易天點了根煙走到辦公室的落地窗前靜靜出神。從穆然醒過來後他就察覺到了人不對勁,所以才會要廖飛和羅宇盯著他。但是他沒想到穆然會這麼敢,竟然真的去自殺。
蘇文陽那天在飛機上問他人到底要怎麼處理。他回答不出來,他不知道。他明明噁心透了那個人,為什麼還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救他?可憐他嗎?他易天什麼時候這麼有同情心了,這個理由他自己都不相信。他只知道他不想穆然死,可又不知道為什麼不想他死,就像一個迷迷糊糊的怪圈,莫名其妙的就把自己繞了進去,最可笑的是,畫出這個怪圈的人,就是他自己。
從那天晚上發現穆然不對後廖飛和羅宇就打起了十二萬分的精神盯著人。只是他們小心再小心,還是出了事。
那天中午,穆然還是像往常一樣吃過了午飯就睡覺。廖飛看著人閉著眼睛在床上安安穩穩睡著的樣子也放心了不少,就在沙發上坐著看書,偶爾還回回小六抱怨貧嘴的短信。等到廖飛察覺到不對勁,沖過去揭開被子時,饒是他這麼心理素質好的人,也差點回不過神來。
穆然不知道從哪裡找來了一塊玻璃碎片藏在手裡,左手手腕被他割得血肉模糊,床單被血染紅了大半,連被子上都沾染了不少血跡。廖飛趕緊把人手裡的玻璃片搶過來扔掉,然後一邊拼命按鈴一邊翻起床單死死壓住穆然手腕上的傷口。
穆然已經有些神智不清了,被廖飛按住他也沒反應,只微微睜著眼盯著天花板,一副疲憊得馬上要睡著的樣子。
等醫生跑進來一看到床上那血也慌了,話都沒顧得上說就開始搶救。廖飛帶著滿手的血退到門外,恰巧這時手機響,蘇文陽告訴他他們到了。廖飛在心裡苦笑,臨到最後又出事,他都不知道該怎麼交代了。
蘇文陽掛了電話扭頭看看自家老闆眼下那明顯沒休息好的烏青,歎了口氣把事情說了。本來這次去國外也就是去收尾吳家的事,他們手上的任務是完成了,後續工作交給易家另外幾個小輩去做就行了。
還想著回國能好好休息一番的,沒想到還來不及好好感受一下祖國泥土的芬芳,事就來了。
易天聽了沒說什麼,直接把行李扔給蘇文陽讓他先回公司,一邊走一邊打電話給賀旭東。蘇文陽在後面看著自家老闆的背影默默地歎了口氣,不知道為什麼他有預感,這事暫時是完不了了。
03
賀旭東接到易天的電話,聽人的聲音那麼冷冽也不敢開玩笑扯嘴皮了,掛了電話叫上徐冉就往醫院趕。到了醫院跟廖飛碰面,大致瞭解了情況後賀旭東就懵了,“我草!易天他什麼意思?”想了想覺得還是不太敢相信,又問,“你說的穆然?玩豔照門那小子?”
“是。”廖飛點點頭。
賀旭東簡直無語了,他聽易天那聲音還以為出什麼大事了,害他心急火燎地帶著老婆往醫院趕。這易天是哪根筋不對了要去救這人,他要死就讓他死唄,他死了世界就清淨了,他們這幫人也不用每次看到易天就想到這麼糟心的人。雖然他們是挺樂於看易天笑話的,但是自家兄弟,他們想看笑話是一回事,別人讓他變笑話就是另一回事了。
賀旭東還在一邊納悶,留著一頭俐落短髮的徐冉就揪著他耳朵冷笑,“到底是怎麼回事?你給老娘說清楚!”易天跟穆然那也不是什麼值得宣揚的事,賀旭東也沒放在心上,所以徐冉是一點都不知道。
賀旭東一邊勾著頭一邊哀嚎,“老婆咱不帶這樣的啊,在外邊給我留點面子唄。痛痛痛…輕點輕點!”
廖飛在旁邊看得好笑,表面上卻是不動聲色,說起來這賀家公子和徐家小姐兩個人的故事也稱得上是一段“傳奇”了。
想當初賀旭東自詡風流浪子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說白了呢就是個沒節操的換女人跟換衣服似的那麼快,還天天到處宣揚自己的單身主義,說這世上只有**沒有愛情,最鄙視那些邁進婚姻墳墓的人。後來賀家老爺子怒了,你再單身主義再風流你也得給我把孫子生下來!就壓著人去相親,一去就遇到了徐家的小女兒徐冉。
徐冉也是個有出息的,人不靠自家一點關係,在A國全世界最著名的學校修到了心理學學位。本來還想讀下去的,結果徐家長輩們不幹了,這姑娘讀書是很能耐能給徐家長臉但是再這麼讀下去人不給讀傻了?於是用盡各種辦法把人召回來,一來就給徐冉安排相親,就碰上了我們浪蕩不羈的賀家公子。
賀旭東從小到大什麼美女沒見過,一見到穿衣打扮都不是很講究的徐冉心裡就不屑了三分,但他表面上的風度禮貌是維持得極好的。若是換個富家小姐,大概又要被他那翩翩君子樣迷得暈頭轉向了。但徐冉是什麼人啊,人這麼多年的心理學也不是白讀的,賀旭東那眼神動作裡透露出來的輕慢敷衍她看得清清楚楚。
所以在兩人接觸了幾天,賀旭東主動表示徐家小姐優雅高貴漂亮大方簡直是天上的明月我此等魯夫實在是配不上後,徐冉也呵呵一笑表示正好自己也對一隻光著屁股四處開屏求配種的公孔雀不感興趣。
賀旭東當時就懵了,等人都走了才回過神來,氣得肺都炸了。
就這樣兩個人算是正式掐上了。誰知道掐著掐著賀大公子就不對勁了,用林涵的話說就是他一天不被徐冉收拾他就渾身難受。賀旭東也不傻,知道自己是栽了,乾脆地把自己那些風流債處理掉放下架子認認真真追人去了。
最後老婆是追到了,就是人也徹底變成妻奴了。
徐冉看了眼旁邊面無表情簡直快要入定的廖飛,咳了咳松了手。賀旭東揉著被揪紅的耳朵嘟嚷老婆真討厭老婆欺負我老婆你不愛我了這些幼稚兮兮的話。徐冉翻了個白眼,懶得理他。賀旭東撇撇嘴,正想湊過去跟徐冉說易天和穆然的事,穆然就醒了。
徐冉一看穆然的眼神就知道這人已經不對勁了,乾脆把賀旭東和廖飛都趕走,只留自己和穆然兩個人呆在房間裡,還警告誰也不許進來。就這樣一直到易天到醫院的時候人都還沒出來。
易天聽廖飛說明了情況,也不吭聲,沉默地靠著牆抽煙。賀旭東一看他那樣兒就急了,“我說你怎麼回事啊?你別臨到現在了才告訴老子你發現他是你真愛啊!林涵那小子非得弄死你不可!”
林涵喜歡易天這是大家都知道的秘密。這麼多年林涵沒死纏爛打要跟易天在一起就是因為大家都知道他們這幫人最後肯定都是要結婚成家的。跟其他人可以上床,可以玩,但是兄弟不行,兄弟間一玩就回不去了。
林涵就這麼壓抑著守了這麼多年,雖然中途出了個簡寧,但最後跟易天好歹還是有緣無分了。誰知道半路又殺出來一個穆然,還用了那麼下作卑鄙的手段,林涵簡直就是恨毒了這個人。
“不知道。”沉默了許久易天面無表情地丟出三個字,在賀旭東簡直馬上就要突發心臟病時他又補充了句,“可能對他有愧疚感吧。”
他愛穆然嗎?不可能,他怎麼會愛一個故意接近自己算計自己的人。易天心裡冷笑,那個人哪裡是表面上看起來那麼單純無害可憐小心的樣子。易天現在想想都覺得自己是個笑話,他一時被那人的外表身世所騙,差點就忘了,他們這些卑賤骯髒的老鼠,最喜歡偷食別人的東西。所以易天讓他活著,等著看他的目的,等著揭穿他的真面目時看他跪在地上哀求涕淚橫流的噁心樣子。
誰知道三年過去了,任他怎麼侮辱打罵這人都沒有走,也沒有向他要過一分錢一樣東西。易天心裡動搖了,他不明白,穆然到底為什麼。不要提什麼喜歡、愛情,這些虛無渺茫的東西,他根本就不相信。
“愧疚的話隨便打發他點錢就行了,你犯的著對他這麼上心麼還讓人盯著他。他要死就讓他死唄,他死了就皆大歡喜了。”賀旭東松了一口氣,點了根煙吊兒郎當地靠在牆上。
易天皺皺眉正想說什麼,那邊徐冉打開門出來了,一邊翻著手上的病歷一邊快步走到易天面前,頭也不抬地說,“幻聽,幻覺,思維遲鈍,交流障礙。癔症性精神病,重度抑鬱症。你是要人死還是活還是直接瘋掉?”
沒等易天回答徐冉又加快語速道:“你要是想他瘋就直接把人打包丟到精神病院去要他死你就把他扔床上別找人看著他不出一個小時他就會幫你完成心願。”說到這裡頓了一下,聲音帶著嘲笑道:“要是想他活你就把他帶回家去天天陪著他關心他把他當祖宗似的的供起來。”
沒有一個人說話。
易天有些楞地看著徐冉,賀旭東在旁邊拉拉她的手示意她別再往下說。徐冉猛地甩開他的手,怒聲道:“我就想不通了,他不過就是對你易大少下了點迷藥跟你打了一炮拍了幾張照片還藏得比誰都好!他這三年害過你嗎?跟你要了多少錢?還是你易大少覺得捅人家沒爽到?再說了你要是真這麼恨他你早三年前把人收拾得了,你犯的著故意把他留在身邊折磨,弄得人幾乎精神崩潰嗎?這樣做你很有快感還是成就感?”
徐冉跟機關槍似的劈裡啪啦說了這麼多,這回是一群人都傻了。等賀旭東回過神來一看易天那臉色,拉著徐冉就跑,邊跑還得邊安慰人,“老婆咱消消氣啊。”媽的,徐冉要是知道前幾年某次易天喝醉他和一幫兄弟把穆然騙去會所,把人綁在椅子上嘴巴封了膠布扔到房間裡看易天和會所裡的少爺滾了一晚上的床單,她還不得把自己撕了?賀旭東哆嗦了一下,這件事到死都不能讓徐冉知道。
04
易天在原地站了許久,廖飛叫了他好幾聲他才回過神來。
“別讓人進來。”易天交代了句,抬腿走進房間。
病床上的人睜著眼睛看著遠處,眼神空洞沒有焦距。醫生說他有嚴重的自殘傾向,人又太虛弱不能再用藥,所以把他沒受傷的左手綁在床柱上防止他去碰傷口。
也不過幾天沒見,人就瘦得脫了形,臉色白得看不到血色。如果不是胸腔在微微起伏,易天都不敢相信這人還活著,還能呼吸。
易天就站在那裡沉默地看著穆然,半晌才走上前去,什麼都沒說冷著臉把綁著穆然手的繃帶解開。穆然察覺到手上的束縛沒了,手指微微動了動,然後馬上伸手去扯右手手腕上的傷口。
易天看到他的動作,趕緊把人的手抓回來壓在身下,怒聲道:“你他媽想幹什麼!”穆然還是呆呆地沒有反應,被壓住的手卻在使勁想要掙脫。
易天看著他死氣沉沉的樣子就覺得心裡一股火在使勁往上躥,冷笑道:“威脅的把戲玩不下去了開始玩自殘?你裝可憐給誰看?” 他也不想再說話刺眼前這個人,但是他控制不住自己,他早就忘記該怎麼好好跟穆然講話,怒駡嘲諷白眼,幾乎是他跟穆然相處時的常態。
穆然的身體開始微微顫抖,只是顫抖的頻率極小,如果不是易天正壓著他的手幾乎察覺不出來。他的眼珠動了動,終於是抬頭對上易天的視線。
“我…”穆然張了張嘴巴,聲音嘶啞,“…難……受…”過了很久他才艱難地擠出三個字。
易天一下就楞在那裡。
這是三年來,穆然第一次對他說這樣的話。當初被自己打得送進醫院時他沒說過,被羞辱得漲紅了臉話都不會講時他沒說過,被林涵私下惡整難堪得抬不起頭來時他沒說過。易天自己都好奇,這人難道不會痛嗎?然後就像是找到了一個有趣的新遊戲,連帶著還可以發洩心裡那些莫名的感情,他一次一次做著傷害穆然的事,試探這個人的底線,看他到底能隱忍到什麼地步。
現在他終於說痛了,易天卻覺得自己一點都高興不起來。他低下頭,沉默地抓著穆然的手放回被子裡,不想面對穆然幾乎是哀求的眼神。
就這樣坐了很久,一直到離開,手都沒抽出來。
第二天易天把穆然接出醫院帶回了家。
易天從老宅裡搬出來後一直是一個人住,他也沒那麼多少爺脾氣非得要人伺候照顧,家裡也就定期有人來打掃。蘇文陽問要不要給他找個人照顧穆然,正好易天最近忙完了吳家的事給自己放了個大長假呆在家休息,不怕穆然出什麼事,也就拒絕了。賀旭東知道後本來是想阻止的,後來一看徐冉那臉色,只得使勁把話憋了回去。他也沒轍了,只得先把林涵那邊瞞住。
第一天的相處其實有些尷尬。
以往兩個人呆在一起時,都是穆然主動說話,亦或是在易天不耐時躲進廚房研究些易天愛吃的菜,但是這一次,穆然只呆呆地坐著,不說話,沒有表情,像個木頭人。易天起初心裡有些煩躁,後來也慢慢平靜了下來,他都已經把人接回來,甚至放下架子陪著他,他不相信穆然會這麼無動於衷下去。
晚上吃完飯,看穆然想要休息了,易天把人拉住,用保鮮膜把他手腕上的紗布包好,看到人安安靜靜拿著換洗的衣服進了浴室後他才轉身下樓跟徐冉打電話,商量明天徐冉過來給穆然做心理治療的事。
約好時間以後徐冉多嘴問了句:“穆然在做什麼?今天情況怎麼樣?”易天朝洗了碗打掃完衛生向他示意的阿姨點了點頭,看人關上門走了才隨口答:“他在洗澡。今天一天都沒說話。”
“洗澡?你沒跟他在一起?”徐冉的聲音一下提高了好幾個調。
易天皺緊眉頭,“他洗澡我為什麼要跟他一起?”
徐冉在那邊深吸一口氣,冷著聲音道:“你現在馬上去浴室,門他肯定鎖了你帶上鑰匙。記得打電話給醫生。”
易天聽徐冉的語氣也覺得不對了,轉身上樓往浴室跑。等他到了門前扭門把手,門的確是鎖了,他拍拍門叫了幾聲裡面也沒人應,甚至連點聲音都沒有。易天也顧不得去拿鑰匙了,直接抬腿踹門,沒幾下門就“砰”一聲被踹開,等他看到裡面的情景,驚得連氣都忘了出:穆然神色恍惚地坐在浴缸裡,保鮮膜和繃帶紗布被他扯爛扔在地上,左手手腕上未癒合的傷口暴露在水裡被泡得紅腫發爛,池裡的水不多但是已經被染成了淡粉色。
易天回過神來,趕緊沖過去把人從水裡拎起來,又在牆上扯過一條毛巾死死壓住穆然的傷口。等他聯繫了醫生,一掛斷電話抬起手就給了穆然一巴掌。
這巴掌用的力氣極大,穆然被扇得偏過頭去,臉上瞬間就凸起了紅紅的指痕。因為易天發現得快,他失血不是太嚴重,人也還是清醒的,但是他沉默著不說話,一點反應都沒有。易天看著他那副事不關己的樣子,深吸了幾口氣壓下心裡的暴怒,控制著自己不伸手把眼前的人弄死。
老何是易家的家庭醫生,接到易天的電話後就用最快的速度趕了過來。看見穆然那樣也不多問,低下頭就開始做處理包紮。易天在旁邊看著被穆然用玻璃片割得交叉縱橫血肉模糊的傷口被水泡得簡直不能看,心裡都抽了一下。
倒是躺在床上被包紮著傷口的人眉頭都沒皺一下,哼都沒哼一聲,好像感覺不到痛似的。連老何都微微詫異抬頭看了他好幾眼,割腕割成這樣還不吭聲的人他還是第一次見。
等處理完傷口老何要走的時候易天在背後低聲道:“何叔,這事還麻煩您幫我保密。”老何是易家的人,易家有個什麼大小病痛都會先找他,他媽又特別喜歡拉著人問他的狀況,要是一不小心說漏嘴,穆然是絕對呆不下去了。
“我明白的。”老何朝他點點頭。他能在易家呆這久,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
“謝謝何叔。”
老何在原地猶豫了下,最後還是多說了句:“找人給他看看,他精神上有些不對。”看易天點了頭,這才拿起東西轉身離開。
房間裡又只剩他們兩個,易天看著依然沉默的人正要開口電話卻響了,是徐冉。
徐冉聽他敘述完這邊的事,冷笑一聲:“你讓個剛剛自殺過的重度抑鬱症患者單獨呆在浴室裡洗澡?你怎麼不乾脆給他把刀讓他放血玩?你是真沒心眼還是故意的?”
易天隨她諷刺,沒生氣也沒回答。
他是真沒想到,穆然竟然敢呆在他身邊時自殺。說實話就算回國聽到他那些行為,包括徐冉診斷出來的什麼抑鬱症癔症他都不相信,甚至覺得這一切不過是穆然想要吸引他注意力的手段。他把人接回來,其實是帶了些放縱的意思。他等著看穆然兩三天恢復後又纏著他,重新擺出那副愛得要死要活的樣子。至於之後是拆穿對方的把戲把人攆出去還是留在身邊將就用著,他就沒想好了。
他想了這麼多,唯獨沒想過,這人是真的不想活了。
“你晚上睡覺看好他,我不確定他會不會犯癔症或者又自殺。這人現在就是個不定時的炸彈你別再拿人家當小白兔以為養在家裡好玩。”徐冉說了半天沒聽到回答也不惱,只嚴肅地交代了句。
易天嗯了聲掛了電話。
05
晚上睡覺時易天也不敢再大意,想了各種辦法又都覺得不可行,最後乾脆跟穆然睡在一起伸出右手把人緊緊捁在懷裡。他們兩個從來沒有這麼親密過,只是這種時候易天壓根沒心情考慮這些,而穆然,根本連反應都沒有。
大概是在淩晨3、4點的時候。穆然在易天懷裡動了動。易天睡得並不沉,所以他立刻就醒了,先是下意識地收緊手,確定人還在後易天才睜眼看他。
穆然看著遠處,嘴巴微動很小聲地叨念著什麼,身體向前像是想起來的樣子。易天湊過去聽他的聲音,無奈聲音實在太小他什麼都聽不到。易天有些懷疑人是不是要去上廁所,就猶猶豫豫地松了手。沒有了束縛,穆然幾乎是立刻就起身下床,但是他的目的地卻不是衛生間,他打開門往外走,易天趕緊掀開被子下床跟了過去。
在穆然要下樓梯的時候易天緊張地一把抓住了他,皺眉沉聲道:“回去睡覺。”穆然卻像是聽不到他說話的樣子,眼神看著前方嘴裡繼續叨念還使勁想要掙開他往前走。易天察覺他的決絕,想了想乾脆不再阻攔,松了點力氣拉著他小心地下了樓。
下樓後穆然進了廚房,易天擔心他會碰刀拽著他往後退。穆然的力氣卻突然增大,一用力甩開他的手快步走到冰箱前打開了門。易天一愣,乾脆站在旁邊看他動作。
冰箱裡食材很多,是今天過來做飯的阿姨買來的。穆然拿了幾個雞蛋然後轉身在櫥櫃裡找了個小鍋,他把鍋洗了洗接了些水把雞蛋小心地放進去開火煮起來。易天皺緊了眉頭,心裡突突地跳。
穆然站在火爐前靜靜地看著水溫升高冒起熱氣。
他不再木木地沒有表情,嘴角微微彎起,臉上的笑溫柔和煦。
等雞蛋煮熟冷卻以後,穆然在餐桌上坐下,低下頭默不作聲地剝著蛋殼。白嫩圓潤的蛋白露了出來,他在手裡拿著的地方留了一小圈蛋殼,然後笑著往旁邊遞。
旁邊沒人。
他就這樣對著一個空無一人的虛空保持著遞雞蛋的動作,就像一個可笑的雕塑。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他眼裡的光彩一點點黯淡下去,笑容也慢慢沒在嘴角,最後手指一松,雞蛋落在地上。
一直在旁邊注視他的易天什麼都沒說,只是走過去把他還伸在空中的手收進手心,牽著他往樓上的臥室走。穆然沒掙扎,只張了張嘴好像要說什麼,最後卻是什麼都沒說,只怔怔地注視著易天的背影乖乖地跟著他走。
重新回到房間,穆然幾乎是一沾到床就睡了過去,就像個電量用完的機器人,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倒是一邊的易天,一晚上都沒睡著。
第二天徐冉過來給穆然做心理治療,只是這回無論她再怎麼努力嘗試跟穆然溝通,穆然都不開口說話,始終保持著僵硬的坐姿,目光渙散地望著前方。徐冉沒想到情況會突然變得這麼嚴重,就在前幾天穆然都還能跟她斷斷續續地交流。
“昨天他還有沒有什麼異常?”徐冉知道穆然昨天又嘗試自殺,但是這不可能讓穆然的狀況一夜間惡化成這樣。易天看著從早上醒來後就比之前更加僵硬呆滯的人,沉聲道:“昨天晚上他大概出現幻覺了。”徐冉皺緊眉頭疑問地看向易天,易天把穆然的舉動說了一遍。
徐冉抿著嘴巴沉默下來。那天穆然在跟她說話時思維已經有些混亂了,她只大約搞清楚了前因後果,對其中的細節卻不是太瞭解。就連問到那個最關鍵的啞巴媽媽時,穆然都只會喃喃自語神情恍惚地重複“她是這個世界唯一對我好的人。”按照易天的描述,只能推測昨天的那個幻覺對穆然的心理造成了二次創傷,加重了他的病。
就這樣沉思了許久,最後徐冉還是下定決心對易天道,“我給他開利培酮和舒必利。”她其實是不建議用藥的,抗抑鬱症的藥再好都會有副作用和依賴性,但是現在如果不藥物干預,這個人就算是完了
“不行。”易天看著安安靜靜坐在沙發上眼神空洞的人,繃著臉拒絕。徐冉昨天在電話裡就跟他說過這兩種藥,本意只是想告訴他如果心理治療沒效或效果不大就同時進行藥物治療。這些藥的副作用讓易天沒辦法接受,再說他到現在都不願意承認穆然其實已經算是個精神病人的事實。
“他已經出現抑鬱性木僵的狀態了,這病進行性加重!他現在還有點生活本能,還知道吃和睡,再發展下去就是大小便失禁、不吃不喝,連口水都不會咽!到時候你怎麼辦?同情心用完了又把人扔出去?你乾脆現在把他弄死算了!”徐冉越說越激動,到最後直接起身拍桌子。
易天沒吭聲,倒是一邊的賀旭東忍不住了,猶豫著問:“老婆,那什麼,我就想問問,他是真聽不進我們講話還是裝的啊?”
徐冉甩過去一個眼刀,“你裝一個給我看看!”賀旭東低下頭蹭蹭鼻子不說話,徐冉轉過頭看著對他們的對話毫無反應緘默不語的穆然,“人的潛意識會保護人的身體,讓人免受痛苦,也就是我們常說的心理防禦機制。他精神受到重創,又求死不能,身體自動做出避害反應,把他封閉在內心世界裡,割斷他對外界的感知,也就割斷了讓他痛苦的來源。我們說話他肯定能聽到,但是他已經沒辦法把這些話組織起來讀取裡面的意思再做出反應了。”
賀旭東一頭霧水地看著她,徐冉歎了口氣,“就好比一個人掉到一個偏僻的地方,唯一能與外界聯繫的就是手裡的手機,但是這鬼地方連信號都沒有!這樣一來就算他有手機他也聯繫不到別人,別人當然也聯繫不到他!”
賀旭東恍然大悟地點頭。徐冉卻是又冷笑著對易天補充了句:“你也真夠厲害的,把人逼到這個地步。”易天沒吭聲,賀旭東卻是背著徐冉對易天做了個“她就這脾氣你別介意”的表情。說實話穆然現在這要傻不傻的樣子是夠悲慘的,但是他一點都同情不起來。下作就是下作,再可憐也沒用。難不成每個求愛不成的人都要去下藥拍豔照,被害的人還要不得不愛?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他弄成這副樣子還不是自己造成的。當然賀旭東可不會傻到表現出來,他算是明白了,他老婆就是個外剛內柔多愁善感的主兒,聽點可憐故事就眼淚嘩嘩的,要是知道他真實想法還不得弄死他?
“你們回去吧。”一直沉默不語的易天突然開口,徐冉轉頭看他,他面無表情地重申:“我不會給他用藥。”
徐冉臉色一變幾乎想過去打人,賀旭東趕緊抓住她的手,徐冉氣得發抖恨聲問:“你其實是在故意報復他吧?!你就是想看他慢慢瘋掉再用最難堪的樣子死掉是不是!”
“行了行了老婆你冷靜點易天不是這個意思。”賀旭東聽不下去了,安撫著徐冉把人帶著往後走。
徐冉瞪了他一眼,用力甩開他的手快步往門外走,賀旭東朝易天露出個無奈的笑也趕緊追了出去。
06
易天一直都沒什麼反應,聽了徐冉的話臉上也沒惱怒的樣子,一直到這兩個人吵吵嚷嚷離開門砰一聲關上後,他都還是坐在沙發上沒動。穆然更是不會發出半點聲音。兩個人在偌大的客廳裡安靜地坐著,就像兩座冰冷的雕塑。
半晌易天突然開口叫了一聲穆然的名字。他聲音低沉,沒帶什麼特別的情緒,倒像是心血來潮就這麼隨意地一叫。只是等了許久,那個以往應聲後會急急忙忙跑到他身邊小心惶恐又帶著些期待看著他的人都沒有任何回應。
易天想到徐冉說的話,心裡沉了沉,默不作聲地扭頭看他。
穆然雙手規矩地放在腿上,這麼久了他連姿勢都沒變過。人還是呆呆地看遠處,目光微微下垂。從易天這個角度只能看到他左側的眼角和睫毛,視線下滑,就是挺立的鼻,還有略顯黯淡蒼白的唇。
一瞬間心臟好像緊了一下,不知道是哪裡被觸動人就失了神,等易天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傾身過去偏頭吻住穆然的唇了。也不過靜止了一秒,在心裡那些質疑抗拒推脫的話浮上腦海之前,易天已經抬手捏住穆然的下巴迫使他張嘴舌尖探了進去,頂開他的牙齒輕輕挑動他柔軟的舌,偶爾會退出來輕吮他的唇。
這是個不太放縱和帶有情色意味的吻,也是易天和穆然真正意義上的第一個吻。
不是以往易天對穆然故意的羞辱,也不是易天睡著後穆然用了全部勇氣才敢在他臉上留下的偷親。這是第一次,易天溫柔地吻他,甚至還帶上一點不易察覺的小心翼翼。
穆然隨著易天的動作微仰起頭任他親吻,沒有反應,連眼神都呆滯得沒有任何變化。
易天停下動作放開他,在確定了這個人是完完全全地無動於衷後自嘲地笑了聲,他覺得自己大概有些不正常,竟然想到用這種方法來試穆然,試試他會不會突然抱著他笑著說“我只是在裝病騙你而已”,試試他會不會突然清醒揪著剛剛的事不放。
但是這個人,卻是真的不再有意識了。
晚上吃過飯,易天看穆然坐在沙發上有些犯困了,就帶著他上樓準備休息。昨天穆然在浴室裡出事,他也不敢再讓他一個人呆著了,索性拿了睡衣拉著穆然一起進了浴室。
易天也不覺得尷尬,兩三下就把自己脫得精光,頭髮被他弄得有些淩亂,他也不在意,抬手把衣服丟進衣簍,就伸手去脫穆然身上的家居服。穆然自己不會動,易天也不浪費口舌,直接給人抬手抬腿,把衣服褲子都脫了最後只剩條內褲。
穆然最近三番兩次地受傷進醫院,不知道掉了多少斤肉,瘦得連肋骨都快要突出來,身上的皮膚也蒼白得不正常。易天看到他肚子上還很明顯的疤痕,一時間僵在原地,過了半晌,才扭開頭垂下目光伸手脫了他的內褲把人帶進沐浴房。
易天身形修長,寬肩長腿窄臀,身上薄薄的肌肉顯得結實又不過分誇張,整個人看起來挺拔又性感。穆然以前看到他的身體,根本連眼睛都不知道往哪放,現在兩個人呆在這樣一個私密的空間裡,他卻是臉都不會紅一下了。
其實做愛以後一起洗澡倒是一件很有情趣的事,只是這在易天和穆然身上從來沒發生過。這三年來他們兩個人發生關係的次數不多,穆然的膽子大概在那次下藥都用完了,後來他也就只敢做做趁著易天睡著偷親臉頰這種事,嘴巴他都不敢碰。倒是易天有幾次喝醉酒壓著人做了幾次。那其實也不叫做愛,單方面的性欲發洩而已,穆然從頭到尾痛得冒冷汗半點反應沒有。
易天把穆然拉到自己身前,又將他受傷的手搭在牆上用來置放東西的玻璃臺上,確定了水不會淋到手腕,才拿下花灑調了調水溫順著穆然的背沖下來。燈光下水珠沿著穆然光滑的背脊往下落,順著內凹的腰線一直滑到尾椎,最後隱沒在股間。
易天呼吸一滯,有些狼狽地移開目光。
從那次跟穆然分手到現在易天都沒找人發洩過欲望,一是忙著吳家的事,二是他也提不起什麼興趣。有時候想想都覺得可笑,他跟那些人上床,除了紓解欲望,最主要的目的卻是傷害穆然。等穆然走了,他倒是對和那些人上床沒有太大的興致了。
易天低下頭,加快了手上的動作,儘量避免自己的視線集中在穆然的身體上。
給穆然擦了沐浴液,沖掉脖子上的泡沫時有些水珠跳到了他的臉側,易天伸手去擦,擦著擦著手上的動作卻變了味,拇指順著臉頰往下走來到唇邊,易天輕輕摩擦他的唇,呼吸漸漸急促起來。
沐浴房裡的溫度高,空氣中產生了不少霧氣,玻璃門外面什麼都看不清。這樣曖昧又私密的空間,勾得人心裡那些不能見光的欲望和念頭也蠢蠢欲動。易天把花灑扔到一邊,伸出左手按住穆然的後腰把他貼向自己,右手離開他的唇滑過他的眼角,輕輕蓋住他無神的眼睛,然後低下頭吻住了穆然的唇。
不同于今天下午那個溫和帶有試探的吻,易天拋開了所有顧忌,甚至是有些粗魯地舔吮著穆然的唇舌。花灑垂在一邊水還在嘩嘩地流,伴著偶爾的吮吸聲,小小的空間裡顯得越來越情色。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易天才喘著氣放開了穆然。被憋了太久才重新接觸到空氣,穆然隨著呼吸的本能喘著氣,一向蒼白的嘴唇被吻得又紅又腫。
易天的左手依然按在穆然腰後,緊貼著穆然的小腹緊得發痛,下身也早已有了反應。易天卻不著急,低下頭用舌尖慢慢愛撫他的耳垂,嘴角,鎖骨,左手也在穆然身上四處遊走。只是等他鬆開右手,不經意間抬頭對上穆然依然呆滯無神的視線時,卻是一瞬間僵在原地,就像是被一盆冷水迎面澆了個透心涼,連欲望也軟了下來。
易天鬆開穆然,陰沉著臉拿起垂在牆邊的花灑打開冷水對著自己淋了下來。下午的吻還可以說是試探,那麼現在呢,現在又是怎麼回事?試探第二次嗎?易天心裡自嘲地笑,他自己都不相信。
易天關了水把額前的濕發全部掠到腦後露出輪廓分明的五官,他看著依然站在原地沒有他的牽引就動也不動的穆然,心裡一時間也不知道是什麼滋味。易天沉默著走過去擦乾穆然身上的水珠,確定他的傷口沒事後又給他穿好了衣服才把人帶出了浴室。
睡覺的時候和昨天一樣,他把人捁在懷裡。只是這次他睡在了穆然身前,右手圈著穆然的腰讓他貼著自己的胸口。
等穆然閉上眼睛睡了,易天也還睜著眼睛看他,過了許久,見人的呼吸依然平穩,易天才閉上眼睛睡了過去。
07
就像是在印證徐冉的話一樣,到了第二天,穆然開始不吃飯。
以往阿姨做好飯把人帶到飯桌上,他都會自己拿起碗筷,雖然胃口極小,但是人好歹還是有吃飯的意識的。但是這次他坐下後,就只是呆呆地看著滿桌的菜,手上沒有任何動作。那阿姨在旁邊連著勸了他幾句,見他還是沒有反應,這才有些忐忑地抬頭看易天。
“你先回去吧。”
阿姨有些猶豫地看著滿桌的飯菜,易天看出來她在擔心什麼,“這些我會收拾。”阿姨這才點點頭,解下身上的圍裙走了。
等人走了房間裡的氣氛卻緊張起來,易天冷著臉看穆然,手指慢慢握緊,手背上的青筋都爆了出來。他壓抑著心裡的暴躁,發脾氣也是要看人的,如果是以前的穆然,會惶恐會害怕會屈從。但是現在對面坐著的這個死氣沉沉的人,就算他推翻桌子過去揍人也不會給他半點反應。
就這樣僵持了許久,易天才摸出手機,撥了徐冉的電話。接通後那邊沒吭聲,易天揉著眉間說:“他不肯吃飯,你明天過來看看。”徐冉冷哼一聲,易天接著道:“帶著藥過來。”也沒等徐冉回答就掛了電話。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飯桌上冒著騰騰熱氣的菜也微微涼了下來。易天猛地起身,把手機扔到桌上,皺緊眉板著臉走到穆然身邊坐下,有些粗魯地把人轉過來面朝他,而後拿起筷子夾了一個魚卷,放在穆然嘴邊,口氣有些冷硬地道:“張嘴。”
穆然眨了眨眼睛,眼珠動了動,對上易天的視線,眼神卻是呆滯的,人也沒有任何反應。易天沒有發怒,只是輕吸一口氣,耐著性子重複,“張嘴。”聲音也不再那麼僵硬。
就這樣反復勸導和強調了幾遍,穆然才終於乖乖張開嘴巴把魚卷吞了下去。
易天看著他慢慢咀嚼時微微鼓動的腮幫,覺得心裡最軟的地方好像被誰撓了一下。這體驗實在有些新奇,從小到大那麼多人圍著他轉,一點小病小痛周圍的人都大驚失色,他哪裡照顧過別人,更不要說喂別人吃飯。眼前的穆然這麼脆弱,沒有別的人可以依靠,如果沒有他的照顧甚至連飯都不會吃,離開了他也許一分鐘都活不下去。不知道為什麼這種認知讓易天心中有些觸動。
就這樣一個喂一個吃,易天到後面甚至還會幫穆然擦掉不小心沾到嘴上的菜汁。如果易天的那幫兄弟在,大概眼珠子都會瞪出來,就是打死他們他們都不相信一向冷漠又沒耐性的易大少還會喂人吃飯。
穆然吃得不多,易天也不逼他,看人不再張嘴後就放下了碗。他自己還沒吃飯,這個時候菜也差不多冷下來了,他也不在意,隨意地吃了一些。
晚些時候易天讓人送來的盆栽到了。他前久忙也沒什麼心情,現在閑下來了就想著給玻璃花房裡添些東西。
今天天氣好,陽光暖洋洋地也不曬人,易天打開落地窗,牽著穆然進了玻璃花房,把人帶著坐好了,才挽起袖子開始整理盆栽。
花房靠牆放著一個漆了清漆的原木書架,其餘幾面是乾淨透亮的玻璃窗,下麵堆著各式各樣漂亮的盆栽。穆然就坐在書架旁,身側是在鐵藝花架上快垂到地上的綠蘿,陽光透過天頂打在他身上,使得他周身都染上了一圈柔和的光暈。
只是他始終沉默地坐著一動也不動,手指蜷起僵硬地放在膝蓋上,目光呆滯地望著遠處,嘴唇蒼白得沒有血色,在這樣一片生機勃勃充滿生命力的地方,他就像個腐朽的雕像那麼格格不入。
易天偶爾轉身看他,見人還安安靜靜地坐著才扭頭繼續手上的動作。
蘇文陽就是這個時候來的,手裡拿著一個厚厚的牛皮袋。易天給他泡了一杯咖啡,又喂穆然喝了些水,才坐下來問:“查好了?”
蘇文陽把牛皮袋放到桌上推到他面前,“能查到的都在這裡了。徐冉小姐那邊我也傳過去了。”
易天點點頭,他也不急著打開,只是開口吩咐:“下個星期在G市的文博會上有一批德化紅釉瓷,你去看看,行就收了。”近幾年來德化瓷器表現得很活躍,雖然不能與景德鎮瓷器動輒上億元的行情相比,但是收藏價值倒是有很大的上漲空間。
蘇文陽應了聲,“已經有一批人過去了,我過兩天就走。”頓了頓又道:“明天晚上陸家有個酒會…”
易天垂下目光,伸手拿起牛皮袋,淡淡道:“推了吧。”
蘇文陽微楞了下,隨即又恢復一張面無表情的臉,“知道了。”從易天把穆然接回家到現在他幾乎不出席任何活動,除了跟賀旭東徐冉聯繫得比較多外也沒跟其他朋友出去,已經有好幾個人把電話打到他這裡了。但是,這是易天的私事,不該他多說的他半句也不會多嘴。
易天打開袋子,從裡面抽出厚厚的一摞紙皺緊眉頭仔細地看起來。蘇文陽也不再說話,識趣地起身離開。臨走時他看著從他進來就一言不發始終呆坐在易天身邊的人,想想他這幾天查到的那些東西,一向冷情的人心裡也產生了幾分同情。
易天一直低著頭看手裡的東西,蘇文陽什麼時候走的他都沒察覺。
穆然現在這樣沒辦法跟人交流,易天對他又不瞭解,徐冉得不到詳細的資料根本沒辦法安排以後的治療,所以她讓易天把穆然從小到大能查到的東西都給找出來。
穆然出生在本市的一個小縣城裡,剛出生就被父母遺棄在醫院,後來被送到縣裡一家孤兒院。
孤兒院是當地一個退伍老人用畢生積蓄建的,條件不太好,連平日的維持都有些困難。他被收養過三次,第三次遇到了一對有暴力傾向的夫妻,常常受到虐待。當時還上了報紙,報導上寫這家的女主人常把他的手綁在陽臺的欄杆上,隔著衣服用衣架抽他,並且不准他哭叫喊痛,只要出聲就不准吃飯不准上學。
孤兒院的規模小又是私人開的,不像國家正規性質的那些會有回訪調查,他被虐待也沒人管。開始周圍也有鄰居勸幾句,後來大家也就嘖嘖嘴歎一聲可憐,然後轉身該做什麼做什麼了。也是有一次打得太嚴重了,鄰居看著他滿頭是血擔心出人命才報了警。
他再被送回孤兒院時年齡也大了,沒有人願意收養。但是穆然一直很爭氣,一般孤兒院的孩子14歲就離開出去了,他卻一直在讀書。因著他成績好情況特殊,初高中的學校都減免了他的學費。
他把這些都記在心裡,工作後算好學費寄回這些學校,還寫了感謝信。只是可惜孤兒院後來因為資金的關係沒能辦下去,那位老人也早就去世了。穆然想要回報的那些人,也都找不到了。
如果沒遇到易天,也許他會一直這麼努力認真地活下去,也許他能遇到一個心地善良真心愛他的姑娘,也許他會有一個可愛的孩子,也許他會有一個圓滿的家。
有那麼多的也許,但是時間從來不允許這些也許的存在。
其實他這樣一個人,哪裡懂得什麼下藥拍照,也是當初跟他一起在超市打工常常混跡於酒吧的一個小混混,無意中知道他的事後惡作劇慫恿他的,連藥都是這人給的。
他第一次愛上一個人,他把從小到大壓抑在心底從來不敢對外表露的那些期待渴望全部投入到這個人身上,這樣濃烈的感情把他的理智燒得一分不剩,他什麼都看不到了,就這樣稀裡糊塗地做了錯事。
他一生也就只做過這麼一件錯事。雖然這件事如此骯髒不堪,但是污穢下的最深處,是藏著一顆真心的。
在這個世界上他只有自己,後來他把自己都丟了,也就真正的一無所有了。
08
易天把手上這些零零碎碎的資料扔到桌上,半晌一句話都沒說。
這個在尋死前還記得把錢留給家庭困難不甚相熟的陌生人的人,和那個對他下藥的人,怎麼可能是同一個人呢。他想。
這個人分明只是瞭解他的家世後起了貪圖之心,分明跟那些用盡手段想爬上他床的男男女女沒有任何區別。他虛偽,下作,擅長用可憐偽裝自己,根本是一個齷蹉不堪的人。
可是散落在桌子上的,他寫出去的那些感謝信的影本,他留給小伊伊的信,小伊伊的父母張貼在醫院裡尋找他的告示,又在無聲地反駁著他。
易天突然想到有一次他們一群朋友去泡溫泉,好幾個人慫恿他把穆然叫來。穆然來了後他們讓他在樓下的庭院等著,還故意把易天的手機關了。
就這樣過了很久,穆然找不到易天,只能比劃著手問路過的服務員,在對方搖頭後又茫然地呆在原地。林涵還嫌不夠讓人下去裝作路過的陌生人跟他搭訕,看著漲紅了臉拼命擺著手往後退的人,一群人在樓上笑得前仰後合。
從烈日高掛到皓月升空,他就在那個小庭院裡等了一天。
他們坐在樓上的豪華包間,喝著最好的清酒,吃著最頂級的日本料理,想著各種點子對他惡作劇看他出醜,像耍猴一樣。易天本來以為再怎麼能隱忍的人這次也會翻臉了,可是等他出現在穆然面前時,穆然卻是松了一口氣笑著跟他說:“嚇死我了,你的手機突然關機,我以為出什麼事了。”
當時是什麼心情,有沒有哪怕一點愧疚不安?易天早就忘記了。現在回憶起來,他只覺得難受得喘不過氣。
易天起身,在穆然身前蹲下,抬頭看他,問:“你喜歡我什麼?”
被問到的人低著頭目光渙散地看著地板,像是什麼都沒聽到。
易天伸出手撥開他額前的頭髮,在額頭的左上方找到一個不太明顯的疤痕。他給穆然洗頭時就注意過這個疤痕,現在他才知道,這是被他以前的養父母用煙灰缸砸的。易天伸手輕輕摸了摸這個與周圍的膚色稍顯不一樣的地方,傾身吻了上去。
晚些時候林涵打電話過來說在雅苑定了位置讓易天明天過去吃飯。從那次穆然出事到現在他都沒再主動聯繫過易天,他自己倒也是有點心虛的。
易天看著坐在沙發上低著頭有些犯困的人,心裡不知怎的就有些冒火,開口語氣就不太好,“不了,你們玩吧。”聲音一落就掛了電話。
也不過是幾分鐘的事,賀旭東馬上就來了電話。
“剛剛林涵打電話問我你是不是還在生他的氣,你怎麼他了他聲音難受成那樣?”賀旭東雖然也不支持易天和林涵在一起,但是親眼看著林涵這麼多年對易天的癡戀,他心裡多少也是要偏幫他一些的。他也不想易天轉頭愛上林涵,到時候兩個家族非鬧瘋不可,但是賀旭東也覺得沒必要為了穆然兩個人鬧得這麼僵。
“沒什麼。”易天有些敷衍地答。
“你現在就是覺得那人可憐起了同情心,但是別人不知道我還不瞭解你易天,等你興趣過去了照顧遊戲玩厭了你還不一樣把人扔出去任他自生自滅。你現在犯的著為了他跟林涵鬧僵嗎?”
易天懶得跟他多說,丟過去一句“有點事”就把電話掛了。
賀旭東瞪著被掛斷的手機,憋了半天實在憋不住終於“草”了一聲。徐冉嘴上卻是冷笑一聲:“賀旭東,等你的愛妻遊戲玩厭了你是不是也要把我扔出去任我自生自滅?”賀旭東目瞪口呆地看著他老婆,臉上都寫著幾個字“我招誰惹誰了”。
徐冉扯扯嘴角起身想走,賀旭東掛著麵條淚撕心裂肺地喊了句老婆撲了上去。徐冉抬腳把他踹開,砰一聲用力關上書房的門,認真看起蘇文陽傳過來的資料。
大約過去了快一個小時,賀旭東正給徐冉沖著牛奶,就聽書房裡咚一下像是什麼東西重重砸在地上的聲音。賀旭東楞了一下,趕緊往書房跑。一推開門就見徐冉呆站在書桌前,木椅歪歪地倒在地上。
賀旭東嚇了一跳,沖過去把人抱在懷裡,連聲問怎麼了。
徐冉被賀旭東抱進懷裡也還是沒反應,她握緊拳頭,渾身都在發抖,大口地深呼吸著。她想著剛剛在資料上看到的那些東西,又想到那天在醫院穆然神色恍惚地回答完她的問題後對著虛空不停說對不起的樣子,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把頭埋進賀旭東懷裡,手用力揪著他的衣服,大哭起來。
賀旭東被她哭得心都痛了,一邊抱緊她一邊低頭吻她的發輕聲安慰。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徐冉才停下哭聲,她掙扎著推開賀旭東,開口就是一句:“我想把穆然接出來。”
賀旭東勉強扯出個笑,伸手想擦掉她臉上的淚水,“老婆你在開玩笑吧?”徐冉躲開他的手,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你看我像在開玩笑嗎?”
賀旭東臉色一變,收起平時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我不同意。”
徐冉抬頭對上他的視線,輕笑一聲:“賀旭東,穆然跟易天在一起的這三年,你敢說你私底下沒對他做過什麼?他變成今天這副樣子沒你的功勞?”
賀旭東一愣,隨即咬緊牙關。那次徐冉出來後什麼都沒問,他以為穆然沒把他說出來,真是沒想到… 賀旭東握緊拳頭。
徐冉看出來他心裡在想什麼,冷著聲音說:“他什麼都沒說,我猜的罷了。我之前沒問你,只是因為我不想知道。”賀旭東以前是什麼樣的人徐冉心裡清楚得很,就他那個德行,用腳趾頭想也知道他會對穆然做些什麼惡劣的事。
賀旭東沉下臉沒再吭聲,也算是默認了徐冉的話。
徐冉看他冷下來的臉色,有些茫然地喃喃自語:“我們兩個差別那麼大 …怎麼會就走到一起了呢…”頓了頓她卻是認真地道:“其實你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賀旭東呼吸一滯,不可置信地看著徐冉。徐冉哭得眼睛發紅,臉上都還有明顯的淚痕,嘴巴緊緊地抿著沒有一絲開玩笑的樣子。
賀旭東跟她對視半晌,最後敗下陣來,走上前把頭埋進徐冉的頸窩,聲音有些委屈悶悶地道:“以後不會了。”賀旭東知道自己性格惡劣,在徐冉之前也不知道傷了多少人。但是就像那句話說的,一物降一物。只要是徐冉不喜歡的,他都願意改,只要是徐冉討厭的,他就再也不會去做。
徐冉楞了楞,隨後慢慢伸手抱住賀旭東,眼睛裡卻是又起了一層水霧。她是家裡的小女兒,頭上還有兩個哥哥,從小就倍受家人寵愛,說是被捧在手心長大也不為過。而後遇到賀旭東,也是凡事都依著她,重話都捨不得對她說一句。
可是那個人,這麼多年來,除了那個啞巴女人,有沒有誰關心過在乎過他?在他孤立無援的時候,有沒有誰曾經站出來擋在他面前?他流淚的時候,有沒有一個包容他的懷抱?哪怕是一次也好,有沒有過?
想著想著又再次哽咽出聲。
賀旭東這次卻不再追問,只不斷在徐冉背上輕拍著,在她耳邊輕聲哄著她。
09
第二天徐冉來的時候易天跟穆然剛剛吃完飯,易天正給穆然擦著嘴巴,也不故意避著別人。剛剛給徐冉賀旭東開了門的阿姨走過來低著頭專心收拾飯菜,眼珠子都沒往旁邊轉一下。倒是賀旭東站在遠處瞪著眼睛望著易天,看外星人一樣。
徐冉白他一眼,走過去看穆然,見人還是呆滯得沒有反應,皺眉問易天:“今天還是不吃飯?”
易天嗯了聲。徐冉在旁邊盯了他一會兒,突然挑眉問:“他昨天和今天怎麼吃的飯?”說話時又扭頭看了看正擦桌子的阿姨。
易天卻也不避諱,大大方方地承認,“我喂的。”剛剛才緩過氣正走過來的賀旭東冷不丁又聽見這麼一句,一口氣又險些沒提上來。
徐冉卻沒太在意,只是繼續問:“他能配合?”
易天點點頭,“簡單的指令多說幾遍他能聽懂。”徐冉聽了他的話,從旁邊阿姨端上來的果盤裡叉了一顆藍莓,輕輕碰碰穆然的嘴,溫聲道:“穆然,張嘴。”
穆然沒反應,徐冉也不氣餒,反復說了七八遍,人卻還是呆坐著沒動。易天在旁邊皺緊眉頭看他們,心裡疑惑剛剛吃飯都還好好的,難道病又加重了?
徐冉若有所思地看易天一眼,把叉子遞過去,“你試試。”
易天接過來,照著剛剛吃飯時喂穆然的動作和語氣,只說了一遍“張嘴”穆然就微微張開嘴巴把藍莓吞了進去。
徐冉重重地吸一口氣,氣得笑了出來,“真是諷刺,他居然只對你的聲音有反應。已經變成這個樣子了,還是只記得你。”
易天楞了楞,垂下目光沒說話,但是在聽到徐冉後面低聲說“這下好了,我也不用想把他接出去了”時猛地抬頭,眯著眼睛聲音有些冷地問:“把他接出去?我什麼時候答應過你這種事了?”
徐冉冷笑一聲,“你現在當然不會讓他離開,同情遊戲沒玩厭而已。”
易天看向站在徐冉身後的賀旭東,賀旭東哭喪著臉一副“饒了我吧我就是嘴賤”的表情。
徐冉接著道:“抑鬱症病人最需要家人的關心,他沒有家人只剩下你,如果你真的治療了一半就把人給扔了,那他也就只有等死的份了。我想把他接出去治療,我有幾個師兄做的這方面研究。”易天開口想說什麼,徐冉冷著聲音打斷他:“但是現在就是你同意我也沒辦法帶他走了,他不理別人,只對你還會有反應。在你身邊也許還有恢復的可能,如果我把他帶走反而可能會害了他。”
從徐冉瞭解到易天和穆然的事到現在不知道對易天冷嘲熱諷了多少回,易天從來都不跟她計較,但是這次他卻沒再沉默。他看著穆然,話卻是說給徐冉聽,“我只說一次,我不會。”
徐冉看了他一眼,臉上是明顯的不信任。但她也沒再說什麼,只是面無表情地拿出藥又交代了些注意事項。
易天認真地聽著,偶爾會問些問題。
臨走前徐冉看著始終雙眼無神呆滯地坐在沙發上的人,對著易天輕笑起來,“那些資料你也看了吧。這人不像你想的那麼卑鄙下作,會不會很失望?”易天低著頭看藥沒回答,徐冉收起笑容,聲音慢慢冷了下來,“你把他當成只老鼠,一點點扯斷他的手腳打碎他的骨頭,最後還踩著他的尾巴謹防他偷你腳邊的餅乾屑,好不好玩?”
易天還沒什麼反應,旁邊的賀旭東臉色一變,趕緊上前拉著徐冉往外走,徐冉倒也不再多說,只是冷冰冰地看一眼易天,甩開他的手大步走了出去。
賀旭東有些尷尬地站在原地,最後歎了口氣,有些抱歉地朝著易天道:“她昨天看了那些資料,哭了一個晚上。你別跟她計較。”易天脾氣一向都不好,就是他們這幫玩得好的也從來不會觸他底線,徐冉這段時間說話太沒分寸,好幾次賀旭東都做好易天翻臉的準備了。
易天卻是沒太把這些刺人的話放在心上,他點點頭,“你回去幫我向徐冉道聲謝。穆然的病以後還需要她幫忙。”
賀旭東無奈地扯扯嘴角,“你放心吧,她對我都沒這麼上心過。”想到昨天的事又露出個苦笑,“我真怕哪天她拐著穆然跑了不要我了。”賀旭東想想都覺得自己是遭報應了。
易天聽著外面突然響起的喇叭聲,抬了抬下巴,“行了快去吧。”
賀旭東點點頭,臨走前又猶豫地看了一眼穆然,對著易天道:“你…好好想想。”易天嗯了聲,他才關上門離開。
晚上吃完晚飯,易天照著徐冉的叮囑給人吃了藥,又在旁邊看了他半晌,確定他沒有任何的不良反應後才放鬆下來。
他帶著穆然他上樓洗澡,又給他擦了擦頭髮,才把人帶進臥室讓他在床上坐下。易天拿出電吹風,調了最小的一個檔,站在他身側幫他吹幹頭髮。
穆然呆呆地坐著不動,易天的手指穿過他的發間,順著他的發根輕輕幫他梳理著頭髮,他的發質比較柔軟,發尖蹭得人手心發癢。易天偶爾低頭,看看他有沒有什麼不舒服的反應。
吹完頭髮,易天收了電吹風,轉身走回臥室的時候腳步卻停在原地。
臥室裡只開著兩盞暖黃色的壁燈,穆然頂著一頭清爽黑髮乖乖地坐在床上,他身上穿著銀灰色的真絲睡衣,能看得到他微微敞開的領口下露出來的清削鎖骨。
房間裡突然沉默下來,氣氛變得有些異樣。明明剛剛洗澡時已經能夠克制住自己,易天不明白為什麼他這麼輕易地又被穆然勾起了欲望。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易天慢慢走向前,抬起他的頭,先是在他的腮邊啄了一下,而後蹭著他的臉頰來到他的唇邊,含住輕吮起來。
易天抬手關掉了壁燈,把人推倒在床上。
穆然身上有沐浴液的淡淡香味,跟他一個味道。易天小心不壓倒他受傷的手,一邊輕吻他的嘴一邊伸手解開他睡衣上的扣子。
一顆,兩顆… 易天心裡甚至還跟著漫不經心地數,等解到最後一顆,他的吻也下滑,在穆然的鎖骨上輕咬起來。
穆然渾身瑟縮了一下。
易天停了停,抬起頭看了看他,確定他沒有任何異常後才低下頭去吻他的**。只是沒一會兒,穆然的身體就開始微微地顫抖。易天起初並不在意,但到後來這顫抖的頻率越來越大,易天只得用力喘了口氣壓下自己的欲望,抬起身伸手打開了燈。
身下的人衣襟大敞,鎖骨上有被啃咬的紅痕,**上還有被口水濡濕的痕跡。他的眼神空洞,依然是對外界沒有感知的樣子,身體卻在不自然地一陣一陣地發著抖。易天皺緊眉頭看他,許久,才垂下目光伸手把穆然睡衣上的扣子一顆一顆扣了回去。他下身的欲望依然挺立,臉上雖然沒有什麼難耐的表情,但是額頭上隱約可見的汗珠說明這人正強忍著欲望。
易天沒起身離開,他伏下身吻穆然的唇,握住他沒受傷的手放在自己的欲望上慢慢動了起來。
在易天二十多年的人生中,他還從來沒有這樣發洩過欲望。他身邊圍繞著太多各色各樣的男男女女,只要他想要,隨時有人願意脫光衣服爬上他的床。就像現在,只要他打一個電話,不需要他等太久,就會有比穆然強不知道多少倍的人來供他發洩欲望。
但是他沒有,甚至在他的腦海裡都沒有閃現過這種念頭。他現在就像一頭被交配本能折磨得失去理智的野獸,而讓這頭野獸發瘋的,是穆然身上的氣息。
易天含住穆然的下唇輕輕啃咬,穆然現在沒有意識,他的手卻在自己的欲望上上下滑動,易天只要想想這個畫面,下腹就漲得發痛。
手下的動作越來越快,易天的喘息聲也越來越急,到釋放出來的那一刻,他才重重地出了一口氣,把頭埋進穆然的頸窩。
他們兩個人的身體緊貼著,易天慢慢平復著呼吸,人卻還沉浸在剛剛的高潮中回不過神來。不像以往發洩過後心裡愈加的煩躁和空虛,這是第一次,他發洩過欲望後不是想馬上起身離開,而是想要更加貼近更徹底地佔有對方。
過了許久,易天才從穆然身上起來,他把眼神空洞表情茫然的人從床上抱下來,帶著人去浴室洗手。
洗臉台前易天把穆然圈在懷裡,頭微微低下貼著他的臉頰握住他的手給他擦洗手液,滑膩的泡沫纏繞在他們指間,易天伸手,手指從穆然的指縫間穿過,收緊,十指相扣。
是比親吻還要親密的畫面。
易天側頭在穆然臉上輕吻一下,一邊幫他沖掉手上的泡沫,一邊漫不經心地開口:“你要是那麼想在一起那就在一起。快好起來,嗯?”尾音已經帶上了不易察覺的溫柔。
沒有人回答,他也不在意。把穆然的手擦乾,又吻了吻他的唇,才把人抱回床上休息。
10
廖飛到易天家的時候是中午,易天正在喂穆然吃飯。
穆然像是吃飽了不太願意張嘴的樣子,易天端著湯,用湯勺輕碰他的嘴,不厭其煩地勸他張嘴,聲音裡沒有半點不耐。最後穆然終於是微張了嘴把湯喝下去,旁邊一直緊張盯著看的阿姨也笑起來,“今天比昨天多喝了一碗湯呢。”
易天點點頭,一直繃緊的眉眼也放鬆下來,嘴角甚至帶著點不明顯的笑意。他給穆然擦了嘴巴,又湊過去親了親他。
那阿姨像是已經習慣了的樣子,笑著收拾碗筷,又端上來些水果。
廖飛一直站在客廳等著,他表面上沒什麼反應,心裡卻很震驚。雖然之前就有預感,但是他沒想到易天對穆然的態度會轉變得這麼快。
“過來坐。”易天朝著他開口。
廖飛收起心裡的驚訝,走過去向易天打了聲招呼,“易少。”
易天點點頭,一邊喂穆然吃水果一邊道:“這段時間你們辛苦了。”
廖飛笑笑,“易少客氣了。”頓了頓又道:“羅宇小六他們讓我謝謝易少的紅包。”這段時間為了吳家的事這群人也是夠拼的了,手裡拿到了好幾份關鍵的東西。當然易天也從來不會吝嗇,給他們放了假不說每個人都包了厚厚的紅包。說是紅包其實錢都是直接打在他們卡上的,羅宇那二貨數著存款後面多出來的幾個0差點沒樂瘋。
易天看穆然無論怎麼勸都不張口,終於放下了叉子,“你們滿意就行。”
廖飛可不認為易天專程把他叫過來是為了這個事,開口問:“易少叫我過來是…?”
易天這才抬頭看他,“我一會兒要回老宅那邊,晚上吃完飯才能回來,你幫我看著他。”易天他媽昨天打了電話過來,問人休假休到哪去了怎麼家都不回一次,易天安撫了半天,最後答應今天回去陪她老太太才消了氣。
穆然連續吃了好幾天的藥,人又被照顧得好,現在病狀好了些,就算不是易天其他人對他說些簡單的指令他也會有反應了,所以易天才放心讓廖飛過來看著他。
廖飛默默地聽著,最後只說了句:“易少放心。我會把人看好的。”
易天點點頭,“我晚上會儘早回來,有事打我電話。”說著就起身把穆然帶著往樓上走,“我帶他去睡午覺。三點鐘你叫他起來,帶他去外面的花園裡坐坐。”
廖飛站在原地應了聲,看易天和穆然上了樓後才轉身在客廳的沙發上坐下,阿姨給他泡了一杯茶,他笑著道了聲謝。
沒過一會兒易天就下了樓,他脫下寬鬆休閒的居家服換上了正裝,整個人的氣勢變得更淩厲了些。
廖飛在他下樓的時候就站了起來,易天走到他身邊輕聲吩咐:“睡著了。你上去看著他。”廖飛點點頭正要往上走,易天卻拉住他,目光微冷,“不能出事。”他一般很少說這種話,他手下的人一向都聰明,不用他一再囉嗦。
廖飛點點頭,目光沉穩地看著易天,“易少放心。”易天這才松了手走出門外。
廖飛上了樓,輕輕走進臥室,儘量不發出聲音。他靠著窗邊坐下,看著睡在床上的人,心裡感歎,這個人,以後他們是半點都輕忽不得了。
到了下午三點,廖飛走過去叫人。穆然睡得並不沉,也才叫了兩聲,他就睜開了眼睛呆呆地看向廖飛,人卻沒什麼反應。
廖飛把他扶起來,又帶著他下床,給他洗了臉擦了擦手才把人帶去屋前的小花園。花園裡放著一張矮腿玻璃面小圓桌,旁邊的籐椅上鋪了軟墊,廖飛帶著人在籐椅上坐下,確定他沒有任何不適後才在他旁邊坐下。
今天下午陽光好,還有點微風,吹得人也懶洋洋的。廖飛很難得能享受這樣悠閒的午後日光,索性也放空了大腦靜靜地坐著,什麼都不想。
兩個人就這樣相對無言地坐了一個下午。到太陽快落山的時候,廖飛估算著做飯的阿姨快來了才起身準備帶著穆然回屋。
廖飛剛剛走到穆然身邊,正要扶著人起來,就聽門前一聲急刹車,輪胎摩擦著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音。廖飛警覺地抬頭,就見林涵用力甩上車門,推開花園前的護欄徑直朝著他們走了過來。廖飛站起身擋在穆然面前,朝著林涵點點頭,“林少。”
林涵冷笑一聲,也不回他,只是直直地盯著穆然,“你讓開。”
廖飛察覺到林涵的不對,繃緊了身體把穆然護得更緊了些,聲音也沉了下來,“林少別讓我為難。”
林涵吸了口氣,抬頭對上廖飛的視線,輕笑了下,語氣溫和地道,“我再說一遍,你讓開。”
廖飛沉默地看著他,半步都沒動。
林涵低頭揉揉太陽穴,看起來像是沒轍的樣子。廖飛沒放鬆,仍然警惕地看著他。也不過是一眨眼,他突然從懷裡掏出槍指著廖飛,聲音徹底冷了下來,“讓開!”
廖飛瞳孔收縮了一下,只是他馬上就恢復了冷靜,看著林涵平靜地道:“林少,無論做什麼事都要考慮清楚,看看自己能不能承擔得起後果。”
林涵卻比他還平靜,淡淡道:“後果?什麼樣的後果?我把他弄死,易天會拿我怎麼辦?他還能一槍斃了我?”這段時間他找不到易天,問賀旭東也是支支吾吾地不回答,他讓人去查,才查到易天把穆然帶回了這裡。林涵不知道該怎麼形容自己聽到這個消息時的心情,心痛?不安?其實都有一點,但最重要的是,他恨穆然,恨到簡直想把他五馬分屍挫骨揚灰。如果不是這個下作的人又在裝可憐耍手段,易天怎麼可能會把他帶回家?易天太心軟太容易上當,那好,他來幫他解決。
“我會站在這裡,是易少的吩咐。如果這個人出事了,林少說的,也不是沒有可能。”廖飛現在只能把易天搬出來希望能讓眼前這個失去理智的人醒過來,光天化日下拿著槍在庭院裡肆無忌憚地指著人,真是瘋了。
林涵卻沒把他的話放在心上,扣住扳機微微往內壓,“我們可以試試。”
氣氛一下就劍拔弩張起來。
廖飛甚至已經做好了把命丟在這裡的準備,卻聽旁邊突然傳來一聲驚呼,林涵條件反射地扭頭去看,廖飛抓住時機大跨一步抬腿想踢掉他手裡的槍,林涵反應也快,在廖飛的腳尖幾乎碰到他手指時彎起手肘,險險躲開了這一腳。趁著廖飛腳剛落地還沒穩住身形,林涵握槍的手右移瞄準穆然,毫不猶豫地扣下了扳機。
幾乎是在林涵開槍的瞬間,廖飛朝著他硬生生撞了過去,林涵手一歪,子彈的軌跡偏了幾分,擦著穆然的手臂直接射入他身後的房子裡。廖飛顧不得回頭去看,他抬手劈在林涵手腕上卸下他手裡的槍,又抓住他的手反扣在後抬起膝蓋把人壓在地上,這才匆忙地回頭看了一眼。
穆然人沒事,但是手臂上像是流血了。廖飛也顧不上細看,朝著站在門口嚇懵了的阿姨吼:“快過來把穆先生帶回去。”那阿姨張著嘴呆呆點頭,掉在地上的口袋也顧不上了,跑過來扶起穆然把他帶回了屋。
見人進了屋把門關上了,廖飛單手扣住林涵,另一隻手撿起地上的槍插進懷裡,這才起身放開他。
林涵沒打中穆然,又被廖飛那麼難堪地壓制在地上,憋得臉都紅了,看廖飛的眼神也陰狠起來。
廖飛卻不再跟他客氣,只冷著目光看他,沉著聲音道:“林少好自為之。”
林涵嗤笑一聲,也不把他的話放在心上,只面色不善地看了一眼房子,槍也沒要,轉身大步離開。
11
廖飛進屋的時候,阿姨正手足無措地站在穆然身邊,一見他就慌裡慌張地問:“這可怎麼辦啊,是不是打電話叫醫生過來?”
廖飛走過去仔細看穆然的手,傷口不大,但被子彈擦過的地方猩紅發黑,血順著手臂往下流,在袖子上拉出了幾條細小的血線。廖飛皺緊眉,對著阿姨道:“你去弄點熱水再拿張乾淨的毛巾來。”
阿姨應了聲急急忙忙地跑開,廖飛走到客廳找出了醫藥箱。那裡面各種各樣的東西都有,是易天之前擔心穆然的傷口突發什麼問題讓人準備的。
廖飛走到穆然身前蹲下,用剪刀沿著袖口剪開他的袖子,又從阿姨手中接過熱毛巾,擦乾淨他手臂上流下的血痕後,才開始處理起傷口來。
其實這點傷要放到他們身上那都不叫傷,像羅宇這種大大咧咧的人可能都懶得處理,但廖飛手上的動作卻極其小心謹慎。穆然始終呆呆地坐著,臉上還是那副空洞的表情,被觸碰到傷口時他也不動,只手臂會不自然地顫抖一下。
處理好傷口,廖飛對著阿姨交代幾句讓她看好穆然,才走到陽臺摸出了手機。
易天正跟他父親叔伯們在書房裡說著話,手機就突然響了起來,他低頭看了一眼號碼,臉色微微一變。易天他爸瞥了他一眼,端起茶杯,掀起白瓷青蓋撇了撇茶末子,茗了一小口,才對他揮了揮手示意他出去聽電話。
易天起身朝叔伯們打了招呼,拿起手機大步往門外走。
一接起電話還沒等他問廖飛就先開了口:“易少,這邊出了點事。”易天沉下臉沒吭聲,廖飛在電話裡把剛剛發生的事仔仔細細地說了一遍。
易天聽到後面,臉色越來越難看,手背上青筋都爆了出來。廖飛在那邊沉著聲音道歉,易天也沒心情跟他計較這個,只是交代:“你把人看好,我儘早回來。”一掛斷電話,易天就煩躁地揉揉眉間。他現在走不開,家裡的長輩們都在,不是他隨便搪塞一個理由就可以敷衍的。
恰巧這時易天他媽上來送水果,看見他臉色陰沉地站在門口,有些擔憂地問:“這是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易天收斂起心裡的情緒,走過去接過他媽手裡的果盤,臉上的表情也放鬆了些,“沒事。”他媽還是有些不放心地看他,易天卻也沒再解釋,拉著她進了書房。
這邊廖飛掛斷電話正準備回客廳,手機卻又突然響起來,他拿起來一看,是羅宇。一接通那邊就是一陣鬼哭狼嚎,廖飛將手機稍稍離自己的耳朵遠了些,等他叫完了才面無表情地問:“你他媽又發什麼瘋?”
羅宇那邊好像是被自己的口水嗆了,猛烈地咳了咳,才啞著聲音道:“我草,老子昨天聽到個驚天大消息!!我剛剛宿醉醒了才想起來打電話給你!”
羅宇一向喜歡大驚小怪,廖飛也不在意,一邊往回走一邊隨口問:“你聽到什麼了?”
羅宇在那邊劈裡啪啦說起來。
廖飛開始還漫不經心地嗯兩聲,然後他突然停下腳步,整個人僵在原地,臉色都變了,“你說的是真的,你他媽沒記錯?羅宇我告訴你,這個事開不得半點玩笑。”廖飛的聲音從來沒這麼嚴肅過。
“我草誰跟你開玩笑啊!我當時還沒醉呢我記得很清楚!”羅宇扯著嗓子吼起來。
“行了我知道了,這事我會處理。你嘴巴閉緊點別往外說。”廖飛沉著聲音交代,羅宇在那邊有些忐忑地嗯了聲,才掛斷了電話。
廖飛握緊手機站在原地,他看著坐在沙發上正隨著阿姨的勸導慢慢張嘴喝水的人,想想羅宇在電話裡跟他說的事,心裡苦笑,怎麼事情都趕在一起來了。
晚上吃完飯,易天起身跟家裡的長輩道別,他媽卻叫住他,“走什麼,你的房間都整理好了,今天就在家裡住了。”
易天還沒說話,易天他大伯易海榮就沉聲笑了笑,“行了行了,年輕人嘛,就該出去過過夜生活。”易天他大伯性子溫和隨意一些,也因為這樣在商場上缺乏些殺伐決斷的魄力,所以他們這一輩的家主沒落到他身上,是性格更為冷硬的易海釗,也就是易天他爸。
易天他爸看他一眼,也不強留,只隨意地揮揮手,“忙你的去吧。”易海釗對他這個兒子還是比較滿意的,小輩裡面易天是最拔尖的了,雖然私生活好像是糊塗了些,但是只要在結婚後不胡來就行了。誰都年輕過,他也是從那個年紀一步步走過來的。
易天他媽卻是不高興了,“他幾個星期才回來一次,一次也呆不過一天。外面哪有這麼多忙的呀!”老太太是書香世家的小姐,性子溫軟,教養極好,氣極了也不會發脾氣,重話都不懂得說幾句。也是易天他爸把人保護得好,五十出頭的人了,還帶著些天真心性。
易天也不多說,走過去拉起他媽的手抽出張卡放了上去,淡淡道:“我聽小嬸說你想去看看旗袍?我讓文陽都安排好了,明天下午車過來接你們,你跟小嬸出去逛逛?”頓了頓又道:“我過幾天回來陪你吃飯。”
老太太一下就笑開,眉眼都舒展開來。
她雖然這把年紀了,但是人保養得好,氣質容貌不減半分,隱約還能看出當年的傾城之姿。她推推易天,語氣惱怒人卻是笑著,“就你會哄我。”其實她哪裡缺這些,但她高興兒子把她的事記在心上。
易天的小嬸也走過來打趣幾句,又幫易天說了些好話,他媽才鬆口放了人。
走出家門的瞬間,剛剛還帶著笑意的人,表情立刻就陰沉下來。易天給廖飛去了個電話,確定那邊沒什麼事後才上車。
12
等車開出易家大宅,易天摸出手機給林涵打電話,一接通他就冷著聲音問:“你在哪。”
那邊很吵,大概是在酒吧之類的地方,林涵像是喝醉了,口齒不清地報了個名字。易天掛了電話,打著方向盤轉上去市中心的路。
到了酒吧,易天直接找到酒吧經理,“帶我去找林涵。”
那人一下看到易天有些懵,楞了一下馬上誠惶誠恐地點頭,一邊帶著易天上電梯一邊點頭哈腰地道:“易少怎麼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真是有失遠迎有失遠迎…”
易天冷著臉不說話,那經理尷尬地笑著,額頭上汗都冒了出來。
林涵在三樓的VIP包廂裡,包廂門口站著兩個服務生,一看到經理帶著人上來了連忙鞠躬開門。
包廂很大,沙發前面還有個小型舞池,幾個男男女女正貼身跳著舞。林涵坐在沙發上喝酒,身邊倚著個漂亮的小男生,他的手從人的衣服下擺伸進去,不規矩地動著。
易天打開天頂的大燈,一群人停了動作看他,他也不說話,沉著臉徑直走到林涵身邊抓住他的衣領把人提起來往洗手間走。那經理看情況不對,也不敢管這兩位大少爺的事,只趕緊招呼其他人出了包廂,讓門口的人好好守著。
易天步子大,林涵喝醉了酒跟不上,被他帶得踉踉蹌蹌。易天也不管,把人拖進洗手間開了水就按住林涵的頭往水池裡壓。
水越積越多,最後滿出了水池嘩啦嘩啦流得一地都是。
看林涵被憋得不行了,身上也開始掙扎起來,易天才抓住他的後衣領把人提起來。
林涵彎著腰一邊咳一邊大口大口地喘氣,半晌他才慢慢平復下來,抹掉臉上的水抬頭看易天,眼神清明了些,臉上卻帶著些委屈。
易天也不說話,他的西裝外套被他扔在了車上,身上只穿著件修身的黑色條紋襯衣,他解開袖扣,把被水打濕的袖子挽上去。林涵在一邊也不吭聲,安靜地看他動作。半晌易天才抬頭看他,淡淡道:“酒醒了?”
林涵沒說話,易天嘴角勾起個冷笑,“你倒是挺能耐,大白天就敢拿著槍去我家裡殺人了。”林涵沒出聲,易天收了笑容,身上帶出些危險的氣息來,“今天的事我不跟你計較。但是以後你不能再動穆然。”
林涵像是被這句話刺了一下,他不知道易天對穆然的態度為什麼會有這麼大的轉變,他也不敢深想,只是硬著聲音問:“如果我一定要動他呢?”
“你傷他一分,我就讓你還十分。”易天沉下臉色放了狠話,也不再跟他客氣。他今天真是氣狠了,如果不是廖飛在,穆然現在會是什麼後果不言而喻。林涵比他們都小一些,易天把他當半個弟弟,他是太縱容他了些,才讓人敢提著槍去自己家肆無忌憚地傷人。
林涵瞬間就睜大了眼,他伸手抓住易天,有些慌張地說:“不是的…他在裝病…他又在騙你,我不…我只是…”話到後面越來越混亂,易天卻突然開口打斷他,“林涵,我的事什麼時候輪到你管了?”
林涵臉色一下就變得慘白,不敢置信地看著他。易天也不再多說,拉開林涵的手轉身就要走。林涵卻突然繞到易天面前擋住他的路,嘴角扯出個小心翼翼的笑:“我不動他也不傷他,你說什麼我都聽。你跟我在一起好不好?”
易天冷冰冰地看他一眼,話都懶得說,繞過林涵就想走。
林涵一咬牙,乾脆上前一步抬頭去吻易天。易天沒料到他的動作,在林涵的嘴幾乎碰到他的時候才反應過來猛地推開了他,鐵青著臉道:“你他媽給我清醒點!”
林涵被推得退後幾步,他垂下目光握緊拳頭,喃喃道:“清醒?…我就是太清醒了…”他不想再忍了也不想再守了,從他喜歡上易天就一直在害怕擔心,害怕易天愛上別人,擔心易天不喜歡他。看到穆然的第一眼他就討厭,明明只是個卑微的下里巴人,連給他們提鞋都不配,為什麼易天明明不耐還允許他靠近,為什麼他做了那麼下作的事易天還能容忍。林涵恨穆然,恨他得到易天的另眼相待,恨他做了自己不敢做的事。
易天看著眼前失神喃喃自語的人,皺了皺眉,卻也不再說話,抬腿走出了包廂。林涵抬頭看他的背影,眼睛裡帶了些濕意,嘴角卻勾出個自嘲的笑。
易天到家的時候快十點了,穆然最近吃藥比較嗜睡,這個時候人也休息了。易天先去看了看他,確定人正安安穩穩地在床上睡著後,他才走出臥室虛掩了門跟站在外邊的廖飛說話,“你安排一下,從下個星期起你們每天過來一個人看著他。”他的假也休得差不多了,公司事多,有些檔不過他的手還發不下去,他也該回去了。
頓了頓易天又繼續道:“安保那邊我說過了,到時候你帶著其他人過去做個身份登記。”今天的事還是給易天敲了警鐘,以後他這裡要進人,必須要安保的人跟他通過電話確認身份得到同意後才能放人。
廖飛沉著聲音答,“明天我就去安排。”
易天點點頭,抬腿往臥室走,“行了,你回去休息吧。”
後面的廖飛卻叫住了他,聲音微微有些猶豫:“易少,有個事,可能要跟你說一下。”
易天剛剛碰到臥室的門,聞言他收回手,轉身看著廖飛,皺起眉頭:“什麼事?”
廖飛看著易天明顯不耐的表情,也顧不上其他的了,張嘴道:“羅宇昨天在“夜色”喝酒,遇到阿森他們。阿森喝醉多說了幾句,羅宇聽到些事。”阿森是林涵家的人,私下裡跟廖飛羅宇他們也認識。
易天不語,示意他往下說。
廖飛輕吸了口氣,穩著聲音道:“林少那次綁架了穆先生,起初只是揍人出氣。後來林少想讓阿森他們強姦他…他才拿刀刺了自己。”話音一落,冷汗就從廖飛的額頭上落了下來,他本能地繃緊了身上的肌肉,甚至毫無自覺地後退了一步。
易天還是站在原地沒動,臉上的表情卻陰鬱下來,垂在身側的手握成拳,青筋暴露,指關節咯吱咯吱地響著。
“確認過了?”半晌他沉著聲音問。
“我問過阿森了,他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說,就是沒有否認。這人倒是也聰明,知道否認了以後被查出來不會有什麼好結果,礙著林涵的交代又不能承認,乾脆就什麼都不說。
易天的拳頭重重地砸在牆上,五指的關節瞬間就紅腫起來,有的地方還磨破皮流了血。
廖飛屏住呼吸不敢出聲。易天脾氣不好,但是人卻很穩,遇到再大的事也不會亂了陣腳,廖飛跟著他這麼久,第一次看他暴怒成這樣。
“你回去吧。”易天抬頭,收斂了些情緒,只黑澤的眸中還帶著些冷然。廖飛看著他破皮流血的指節,猶豫了下,終究還是什麼都沒說,只點點頭轉身下了樓。
13
易天進了臥室,走到床邊默默地看著穆然。臥室裡只開了壁燈,又刻意調低了暗度,穆然側身睡著,一半臉埋在陰影中,五官有些看不真切。
為什麼不解釋呢?易天想,為什麼寧願順著他的嘲諷承認,都不願意解釋?如果不是他當時酒醒後察覺不對,找穆然卻查到林涵那裡及時趕了過去,會是什麼後果?他會死在那個曾經呆了三年的家裡?還是會有什麼更不堪的下場?易天握緊了拳頭。
這件事他不怪林涵,林涵整人的手段本來就陰毒,是他自己沒深想,還給穆然安上莫須有的罪名。而且如果不是他以前有意放縱,林涵哪裡來的膽子敢這樣明目張膽地綁人?說來說去,緣由都在他身上。
想到這裡易天嗤笑一聲,解釋?幸好穆然沒解釋,如果他當時真的說了,自己大概會覺得他是在惡意污蔑林涵,會動手打人也說不一定。
易天伸手,手指輕觸穆然的眼角,而後滑過他病態略顯蒼白的臉,撫了撫他有些乾裂的唇,終於還是沒忍住,附身吻住了他。
穆然被他弄醒,呆呆地睜眼,不說話也不動。
易天停下動作,穩了穩呼吸,才把他牽起來。他身上還穿著寬鬆的居家服,大概是廖飛不好給他換衣服,處理傷口時又不方便,他受傷的那只手袖子被廖飛剪了半截,看起來可憐又可笑。
易天從衣櫃裡拿出睡衣,解開穆然的扣子給他換衣服。動作中又看到穆然肚子上還很明顯的疤痕,易天楞了楞,慢慢伸手過去,在即將碰觸到的那瞬間卻僵在原地,最終易天收回手,移開了視線。
他跟穆然在一起的三年,從來沒有好好對待過他。無論穆然說什麼做什麼他都用最大的惡意去揣測,從來不會有半點信任。
其實易天也不是在意誰圖謀他的錢,說實話,除了那些自小一起長大的朋友,現在接近他的人,誰不帶著目的?誰不是圖他身上的東西?他可不覺得自己真的魅力大到誰見到他都會愛得死去活來。
但是穆然不一樣。
他出現得太偶然,對易天又是那樣小心翼翼珍而重之,最後就連易天自己都動搖了。所以即使不耐煩,他也會在穆然做出什麼新菜請他品嘗時冷著臉吃下去,他也願意生病時放著家裡的廚師不用喝穆然煮的粥,甚至出國時還會隨手給穆然帶些禮物。明明是差距如此巨大的兩個人,竟然莫名其妙成了朋友。
就是在這種易天幾乎認可了穆然的情況下,穆然做出了那樣荒唐的事。那種被信任的人算計的感受,易天一輩子都忘不了。
如果不是因為有了兩年的感情,自己狠不下心動手,或許穆然早就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易天一時沉浸在過去的回憶中,等他覺得不對回過神來的時候穆然的手已經搭在他結了血痂的手背上了,手指還在輕微地動著,像是想去碰他的傷口。
這是穆然抑鬱性木僵以來第一次有自主動作。
易天有些懵地看著穆然微微顫動的手指,半晌才反應過來。他抬頭看穆然,聲音裡帶著些不可置信叫了一聲他的名字。
穆然卻沒有任何反應,還是垂著目光視線落在易天的手背上。易天抬起他的下巴,穆然的眼神依然呆滯,裡面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易天慢慢鬆開了手。
穆然的手還搭在他的手背上,易天翻過手掌把穆然的手握進手心。他靜靜地看著穆然,許久之後開口卻還是那句話,“你喜歡我什麼?”
喜歡我什麼,喜歡到已經對整個世界都無動於衷,心還會因為我受傷被牽動?
一如既往地沒有人回答。
易天也不失望,他有很多時間,來等這個問題的答案。
大概是在淩晨3點過的時候,易天的電話突然響了起來。
易天拿過手機掃了一眼看是賀旭東才接了電話,壓低聲音問:“什麼事?”
“林涵割腕,我剛剛送他來醫院。”賀旭東的聲音不像以往那麼吊兒郎當,甚至還有些嚴肅。
“怎麼回事?”易天皺緊眉頭。
賀旭東在那邊把事情說了一遍。
易天靜靜地聽著,臉上也一直沒什麼表情,等賀旭東說完了,他有些淡漠地回了句“隨他去鬧”就掛了電話,連句傷口嚴不嚴重都懶得問。
賀旭東看著被掛斷的手機,有些不敢相信易天的反應會這麼冷淡。他煩躁地揉揉鼻樑,易天這次是真的動怒了。
他收了手機推開病房的門,林涵面無表情地坐在病床上,看見他進來也不理。賀旭東看他這樣就來氣,走過去罵:“你他媽沒長腦子是吧?大白天提著槍去殺人?電視劇都他媽沒你精彩!”
林涵隨他罵,後來乾脆閉上眼當沒聽見,賀旭東氣得簡直想揍人,“還學人家割腕,你他媽以為你才幾歲?”林涵晚上打電話給他說想弄死穆然要他幫忙時賀旭東還跟他開玩笑,說就易天和他老婆現在那態度,估計他們還沒碰到穆然一根頭髮就被分屍了。然後林大少就漫不經心地給他說了個更勁爆的消息,原來人家已經已經提槍試過了,可惜沒成功。賀旭東差點沒嚇瘋,玩笑也開不下去了連夜去找他。等他找到林涵時這人竟然在酒吧包廂割腕,嚇得那酒吧經理腿都軟了路都不會走。
“穆然可以,我為什麼不可以?不就是裝可憐嗎?易天不就吃這一套嗎?”林涵突然睜開眼看著賀旭東,嗤笑道。
賀旭東看著簡直有些魔怔了的人,冷硬著聲音道:“林涵我他媽告訴你,易天不會也不可能喜歡你。你要是想毀了你和他這麼多年的兄弟情,你就儘管鬧下去。”
林涵臉色一白,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迎頭打了一棒,他呆呆地張了張嘴,最終卻什麼都沒說。賀旭東看他那樣,有些不忍心,開口聲音放柔了些:“你以後不要再去招惹穆然。不管易天對他是什麼態度,這畢竟是易天自己的事。”
林涵轉頭看著他,半晌突然出聲問:“賀旭東,你老實告訴我,易天對穆然現在是怎麼回事?”
賀旭東移開視線,從身上摸出根煙叼在嘴裡,故作輕鬆道:“還能怎麼樣,就是人病瘋了易天看不下去想給他治好唄。”賀旭東雖然不能確定易天的心思,但是他也知道,依易天現在對穆然的態度,絕對不可能這麼簡單。但是他哪裡敢跟林涵說實話,林涵知道實情不發瘋才怪。
林涵像是松了一口氣,喃喃道:“我就說,易天怎麼可能對他…只是看他可憐而已…”
賀旭東皺皺眉,開口道:“要不是你當初綁了他,害得那個啞巴女人被撞死,他能變成現在這樣嗎?”賀旭東聽徐冉說了穆然以前的事,又看徐冉為了他的病忙這忙那的,心裡對穆然也不再那麼反感。當然,最重要的還是易天的轉變,賀旭東現在也隱隱察覺了,他們這一幫人都低估了穆然在易天心中的分量。
林涵冷笑,眼睛裡帶出些淡漠的恨意來,隨後面無表情地吐出一句:“那是他活該。”
賀旭東看他那樣,搖搖頭也不多說,他算是明白了,就林涵對穆然這份恨,就是神也扭不回來了。
14
第二天易天打電話給徐冉說了穆然昨天晚上的情況,徐冉也不驚訝,穆然吃了這麼久的藥易天又每天都在身邊照顧,病情有起色是遲早的。
倒是徐冉受到這個事的啟發想到去找李嬸,李嬸是穆然少有的牽掛的人,見到她也許能讓穆然有所觸動,她也可以問問清楚穆然和啞巴媽媽之間的事。易天也同意這個想法,恰好他這裡也有李嬸的位址就給了徐冉。
徐冉沒叫賀旭東,自己開車照著地址找了過去。
她運氣也好,李嬸正好回來收拾東西。她丈夫好得差不多了,兩口子經過商量決定呆在一個城市算了,啞巴女人不在了,李嬸在這邊也沒什麼牽掛,這次是準備徹底離開了。
李嬸看到徐冉時還有些茫然,聽到徐冉的來意後人也坐不住了,連聲問:“小穆怎麼了?他不是出院了嗎?這是個什麼病啊?”李嬸回來後就去醫院找過穆然,但是穆然已經出院了也沒給她留下任何消息。她想起穆然之前跟她說過的話,只以為穆然離開這裡去了別的城市。
徐冉安撫著她,“您別擔心,跟我過去看看他吧,具體情況我在路上跟您說。”
李嬸連連點頭應好,拉下手上的袖套就想跟徐冉走,只是走了兩步她又突然停下,急急忙忙地回身在櫃子裡翻著什麼。
徐冉站在門口耐心地等著她,沒一會兒李嬸就出來了,手上拿著個被白色布袋纏了幾圈的東西。徐冉也沒問這是什麼,只是等李嬸鎖好門後才帶著人上了車去易天家。
坐上車後李嬸就一直皺著眉望著窗外,白布袋也被她緊緊地攥在手上。徐冉注意到她的不安,笑著跟她說話想要放鬆她的心情:“李嬸,您就這麼跟我走了,不怕我是個騙子嗎?”
李嬸果然一下就笑了起來,“你這麼漂亮的閨女還開著小車呢,能騙我什麼呀?”李嬸不懂車,在她眼裡車就是小車大車之分,她哪裡知道徐冉開著的這輛“小車”她跟她老伴就是奮鬥一輩子都還買不上兩個車輪。
徐冉噗地笑了一聲:“您還別說,現在的騙子看起來都不像騙子呢。”
李嬸一下就有些狐疑地看她。
徐冉笑得眼睛都彎了,“我跟您開玩笑呢。”
李嬸才笑著重重地松了一口氣。
徐冉看人放鬆了些,才開始告訴她穆然的具體情況。李嬸安安靜靜地聽著,聽到徐冉說穆然自殺,又得了什麼抑鬱症連人都不認識了,眼眶都紅了起來。
就這樣說了一路,等車進入易天家所在的社區,李嬸透過車窗看到那些精緻典雅的獨棟別墅,心裡越發不安起來。
到了易天家,徐冉把車停好帶著李嬸進門時,李嬸連話都說不出來了。她這樣的人,見過最漂亮最豪華的地方也就是路邊那些幾星級酒店的大廳,還是隔著玻璃門看到的,她哪裡來過這種地方。
李嬸看著腳底下亮得發光的大理石地磚,沒敢往前走,徐冉走了幾步發現人沒跟上來,正要開口,李嬸卻是看著她有些局促地問:“我的鞋髒,要不要換鞋啊?”
聽到這話,給她們開門的阿姨趕緊走過來笑道:“不用換不用換,快進去吧。”李嬸還是有些猶豫,徐冉走過來安慰她幾句,帶著她走進客廳。
客廳裡易天跟穆然坐在沙發上,易天正喂穆然吃藥,看到李嬸跟徐冉進來了,易天站起身禮貌地跟李嬸打了個招呼。
李嬸以前也見過易天,但當時還沉浸在傷心中,也就沒怎麼注意過他,只當他是穆然的一個普通朋友。現在再看到人,不知道怎麼心裡就有些畏懼起來。她也不傻,知道能住在這樣的地方,不可能會是普通人。
李嬸有些忐忑地回了易天的招呼,這才注意到始終呆坐在沙發上沒什麼反應的穆然,李嬸一時也顧不得其他了,她走過拉起穆然的手,連著叫了幾聲:“小穆?小穆?”穆然循著聲音看她,眼神卻依然呆滯。
李嬸有些急了,“我是李嬸啊!你不認識我了嗎?你說句話呀!”雖然已經在車上聽徐冉說過穆然的狀況,但是她心裡還是有些不明白。她不懂什麼抑鬱性木僵,只以為是穆然心情低落不願意理人說話,多勸勸肯定就好了。現在親眼見到穆然這種樣子,心裡卻是有些慌了。
穆然眨眨眼睛,視線又重新回到前方,半點反應都沒有。
“怎麼會這樣啊…他怎麼會這樣…”李嬸有些無助地回頭看徐冉,聲音帶上了些哽咽。徐冉看著她難過的表情,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李嬸轉頭對著穆然的肩膀輕拍了一下,哭著道:“你這孩子怎麼盡做傻事…以前還想去賣腎…,你怎麼盡做些傻事……”說著說著就說不下去。
徐冉聽到李嬸的話,詫異地提高了聲音問:“賣腎?他怎麼會去賣腎?”
李嬸抹著眼淚答:“阿秀的胃癌要做手術,我們錢不夠,小穆瞞著我們想去賣腎。他都聯繫上人了,是被我發現了攔著不讓,他才沒去成。”
徐冉的臉色一時有些難看起來,她知道穆然去給易天借過錢,但是她不知道穆然還動過賣腎的念頭。她抬頭看了看面無表情的易天,眼神都帶出些嘲諷來。
徐冉走過去把李嬸扶著坐下來,又把阿姨泡好的茶放到她手上,輕聲道:“李嬸,穆然和他媽媽是怎麼認識的,您能給我們說說嗎?”徐冉和易天只大致知道啞巴女人救了穆然,穆然就把她當成自己母親孝敬起來,裡面的具體情況卻瞭解得不是很清楚。
李嬸點點頭,伸手擦擦眼淚,慢慢跟易天和徐冉說起來。
易天和徐冉靜靜地聽著,中途徐冉開口輕聲安慰過李嬸幾句。易天卻始終一言不發,只是偶爾會扭頭專注地看著穆然,也不知道心裡在想什麼。
說完了話,李嬸把手中的白布袋放在桌子上,歎了口氣道:“那些日子忙忘了,我這回回來收拾東西才翻到這個包。這是阿秀賣垃圾一分一角攥的,她活著的時候,總是要把這個包給小穆,現在她不在了… 我幫她完成這個心願吧。”
三個人一時靜默下來。半晌易天才伸手拿起包,把繞在上面的結解開,拉下布袋,露出裡面黃色的布包來。
黃布包有些破舊,上面還印著幾個字,顏色很淡了,也不知道是從哪裡撿來的。易天拉開拉鍊,就看到裡面有些髒卻壓得平平整整的錢票,大多都是幾毛一塊的,最下面倒是有一些一百的。
李嬸注意到他的視線,開口道:“那是小穆放進去的。”
易天盯著包看了半晌,什麼都沒說,他把拉鍊拉上,正要把包放回桌上,就聽前面徐冉一聲驚呼:“穆然?”
易天扭頭去看,卻楞在原地。
穆然的視線落在他手裡的黃布包上,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也不出聲,只是看著包怔怔地落淚。
李嬸也發現了,抖著聲音叫了幾聲他的名字,他也不回應。
易天回過神來,伸手想去擦穆然的眼淚,只是手伸到空中卻又收了回來,他把包放到穆然手上。
穆然的手指動了動,然後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捏緊了包。眼淚從他眼眶中落下來,一顆一顆砸在包上,這樣劣質的布料,一下就浸濕了一片。
李嬸捂著嘴輕聲哭著,徐冉扭開頭不忍心去看,易天面無表情地盯著他,手指卻握成拳神經質地抽動著,像是在壓抑著什麼。
15
李嬸回去前易天把自己的私人電話留給了她,“有什麼需要幫忙的你打我的電話。”若是換個人,得到易天這樣的承諾大概要欣喜若狂了。
李嬸卻是猶猶豫豫地接過,有些小心翼翼地道:“麻煩你好好照顧穆然,這個孩子…命太苦了…”其實李嬸到現在也不知道易天和穆然的關係,她不懂為什麼有易天這樣的朋友穆然還會走投無路到去賣腎,她也不知道穆然那幾天到底去了哪兒怎麼會受了傷。當然她也沒問,她感覺出來徐冉易天不是普通人,面對他們時就總有些拘謹畏怕。
“你放心。”易天朝她點了點頭。
徐冉是跟李嬸一起走的,她還要把李嬸送回去。離開的時候徐冉讓李嬸先去車旁等她,等人走遠了,她才轉身看著易天,嗤笑一聲:“十萬。那些陪你上過幾次床的小情人跟你要的跑車、包包、衣服,有沒有這個數?”
易天不說話,徐冉閉了閉眼,有些心灰意冷地看著他:“今天他會哭,是在好轉的表現。他現在能慢慢感覺到外界,也許突然就會清醒過來,你有個準備。”頓了頓,徐冉又道:“如果,在這之前,你的同情遊戲玩膩了,你告訴我,我把他帶出去治療。”她一個局外人,聽了那麼多,看了那麼多,連她的心都冷了,徐冉簡直不敢想親身經歷一切的穆然心裡是什麼感受。
易天沒有因為徐冉的又一次質疑惱怒,他看著徐冉,只說了句:“他有什麼情況,我再打電話給你。”
徐冉沒答話,毫無情緒地看他一眼,轉身走了。
易天回客廳的時候,穆然依然坐在沙發上呆呆地望著包,臉上全是幹了的淚痕。
易天走過去想牽他起來,他緊緊地捏著包,怎麼都不動。易天蹲下身,握住他的手抬起頭看他:“包先放在這裡,我們去洗臉。”
穆然還是沒什麼反應。易天也不急,一邊又一邊地勸,耐心到了極致。最後穆然的手終於是松了些力道,易天把包從他手裡拿下來放在桌上,帶著他去了浴室。
易天牽著穆然走到洗臉池邊,用熱水打濕毛巾擰乾水後才動作輕柔地幫穆然擦起臉來,穆然站在他身邊乖乖任他動作,毛巾碰到眼睛時他也會自己閉上眼。差不多兩個星期了,他們都是這樣相處過來的,易天對穆然的照顧,也從最開始的新奇變成了習慣。
擦完了臉,易天湊過去吻了吻穆然有些發紅的眼睛,他動作自然,臉上也沒什麼表情,像是這種親近本來就理所當然。
晚些時候阿姨過來做飯,易天也跟著進了廚房。他沒時間做飯,但是想學做些粥早上能煮給穆然喝。
易天之前跟阿姨交代過,阿姨就特意準備好了食材。他照著阿姨的教導,把雞脯肉切成小粒用生粉醃著,又把香菇泡軟切成丁。阿姨在旁邊偶爾出聲提醒,手上則準備著做晚飯的食材。等到好不容煮好粥,轉小火加進雞肉和香菇的時候,阿姨忙著去看煲好的湯,就沒太注意,只嘴上叮囑了聲讓易天加點鹽。
易天微微皺眉,有些不知道這個“點”怎麼掌握。他看著專門用來放調料的塑膠小勺,猶豫了會兒,舀了一勺倒了進去。
阿姨剛剛關了煲湯的火,一轉頭就看到他的動作,連忙喊了聲“易先生…”卻是來不及阻止了。
易天扭頭看她,阿姨有些尷尬地笑了下:“放多了…”易天皺皺眉,拿筷子沾了沾粥嘗了嘗,臉色瞬間就難看起來。
阿姨心裡覺得好笑,臉上卻是半點都不敢表現出來。易天也顧不上去管她的反應,沉著臉把粥倒了重新開始煮。阿姨這次也不再分心,在旁邊盯著他,一步一步地指導。
易天認真聽著她的話,手上的動作也仔細小心起來,阿姨忍不住誇讚道:“易先生真有心,現在願意做飯的男人很少了。”
易天正全神貫注地看著火候,聞言笑了笑,“他很會做飯。”他平常在家不愛說話,臉上也總是沒什麼表情,初見總讓人覺得畏怕,阿姨也是第一次看到他這樣笑,整個人顯得溫和了許多。
阿姨回頭看了看那個正坐在飯廳一動不動的人,心裡微微歎了口氣。涉及到穆然的事,她是不會多嘴去問的,只是這麼久了,她照顧穆然多少有了些感情,心裡還是覺得可惜的。
易天煮好了粥,嘗了嘗覺得味道還行,就乘了一小碗。現在時間還早,讓穆然喝些粥也不影響他吃晚飯。他這麼想著,也沒察覺到自己有些迫不及待的心情。
易天走到飯廳在穆然身邊坐下,端起碗舀了些粥,吹了吹,又用嘴巴試過溫度,才把勺子遞到穆然嘴邊。穆然現在對吃飯已經很配合了,不用他勸,自己也會張嘴把飯菜吃下去。
看穆然嚼了嚼,喉嚨動了動把粥吞下去後,易天才放心繼續喂他。雖然還得有一會兒才能吃晚飯,但是穆然現在胃口小,易天也不敢讓他多吃,喂了幾口就放下了碗。
轉頭時看到穆然被熱粥沾得有些濕的嘴唇,易天想都沒想就吻了上去。廚房裡的阿姨正端了碗湯過來想給穆然喝,剛剛走出廚房一抬頭就紅著臉退了回去。
易天現在跟穆然越來越親密,他也不避著別人,阿姨撞見過好幾次,開始還有些無措,後來也習慣了,只是還是會有些不好意思。她是蘇文陽找來的人,來之前就被特意交代叮囑過,不該看的不該問的心裡都是有分寸的。只是時間長了,她也不覺得反感,反而有些感概易天對穆然的細心照顧。
晚上賀旭東打電話來的時候易天剛剛給穆然洗完澡,正把人壓在床上深吻。電話一直響著,他也不管,後來實在是被吵得煩了,易天才暴躁地從穆然身上起來接電話,一開口語氣就很不好。
賀旭東笑了下,正想打趣他火氣怎麼這麼大,突然就注意到易天說話時還沒有徹底平復下來的喘息聲。賀旭東以前愛玩,對這方面比較敏感,一下就反應過來,“噗”了一聲。
旁邊的徐冉有些狐疑地看他,賀旭東立刻打著哈哈走到陽臺。開玩笑,要是徐冉知道了還不立刻提著刀剁了易天。
等到確認徐冉聽不到自己說話了,賀旭東才壓低著聲音對著電話道:“你在外面跟人上床?穆然呢?有人守著他嗎?”賀旭東倒不是有多關心穆然,他主要是擔心穆然要再出什麼事徐冉非得發瘋不可。
易天冷著聲音答:“我在家。”
賀旭東嘖了一聲,意味深長地笑了笑,“你還把人帶回去了?”還不等易天回答,賀旭東突然愣住,他瞪大了眼,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來,“我操!你跟穆然?你把他……不是吧?”賀旭東簡直不敢相信,按說現在穆然就是個木頭人,在床上肯定半點反應沒有,跟他做還不如自己動手。再說易天要什麼人沒有,就是發洩欲望也輪不到穆然。
“你他媽有事快說。”易天懶得理他,聲音也帶出不耐來。
賀旭東咳了咳,摸摸鼻子,“好吧那什麼…林涵讓我約你出來吃頓飯,他想跟你道歉。”林涵不敢打電話給易天,只得讓賀旭東做了中間人,賀旭東雖然也覺得林涵做的事過分,但是這麼多年的兄弟,他也不希望兩個人一直這樣僵下去。
易天想都沒想,開口就拒絕:“不去。”
“喂你這樣就不夠意思了吧,他不懂事你還跟他賭氣啊?畢竟是…”賀旭東老媽子似的開始碎碎念,易天毫不猶豫地掛斷電話。
賀旭東聽著手機裡傳來的嘟嘟聲,氣得一口氣差點沒提上來,真他媽的… 他再管這兩個人的事他是孫子!
16
林涵等了三天,三天的時間,易天沒給他打過一個電話。他知道賀旭東把自己受傷的事告訴了易天的,但是他真沒想到,易天就連一個電話都不願意打給他。起初他心裡還堵著一口氣,硬撐著不去聯繫。後來時間一長人卻是有些慌了,終於還是找上賀旭東幫忙。只是他沒想到,他已經主動退讓到這個地步,易天還是拒絕了他。
林涵心裡憋著火,索性也不通知易天,直接開了車去易天家。等到了社區門口,卻被人攔了下來。他出入這裡這麼多次,還是第一次被攔在門口,氣得臉色發青。
安保的人看他臉色不好看,低著頭解釋:“林少爺您別跟我們計較,這也是易先生交代的。您等等我們馬上打電話去問。”
林涵握緊了方向盤不說話,那人又笑了笑,才招呼身後的人去打電話。過了一會兒,那人看著同伴朝他點了點頭才開了電子門對著林涵道:“林少慢走。”
林涵冷笑一聲,看都沒看他,踩下油門進了社區。
易天正在花園裡拿著水管給樹木澆水,穆然就坐在他身後不遠處的籐椅上。他掛了電話,看了看花園,心裡琢磨著要不要再讓人移幾棵樹來,反正多點樹多聞點新鮮空氣對穆然總是好的。
他手上還在澆著水,人又有些出神,等他覺得水管有些重像是被什麼東西絆住時下意識地就用力拉了一下,只是他立刻就反應了過來,一回頭,果然椅子歪倒在地,穆然也摔在了地上。
易天扔了水管幾步走過去把人扶起來又仔細檢查了一下,幸好他是摔在草坪上,人沒受傷。
易天擦擦他的手,又好氣又好笑地道:“你就不能動一下出點聲?”他讓人照著穆然的身形新做了一些衣服,今天才剛剛給他換上,現在被蹭得有些髒,沾了不少濕泥。
穆然眨著眼睛呆呆地看著他,易天心裡一軟,低下頭在他嘴角吻了吻。
林涵下車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麼個畫面,他僵在原地,看著易天把穆然拉進懷裡,低頭在他臉上親昵地吻著,嘴角還帶著些隱隱的笑意。
林涵一動也不動地站在那裡,像個突兀的木樁。他腦子有些亂,但他還是在心裡安慰自己,也許是他看錯了,也許只是他多想了。
易天鬆開穆然準備帶他回去換衣服,一轉身就看到林涵愣愣地站在門口,整個人看起來都有些黯然。易天知道林涵大概是看到了他剛剛的動作,他也不在意,只是對著林涵淡淡道:“進來吧。”說著也不等林涵回答,牽著穆然進了屋。
林涵看著易天跟穆然握在一起的手,閉了閉眼,穩了穩情緒,這才跟著進去。
“你想喝什麼自己去拿,我帶他上去換衣服。”易天看著林涵進來了,交代了句就帶著穆然上了樓。
林涵也沒吭聲,徑直走到廚房打開冰箱拿了瓶飲料。易天這裡他來了不知道多少次,每個地方都熟悉得不得了,可是現在,他看著這個家的每一處,想想穆然在這裡生活留下的印記,簡直恨不得毀掉一切。
易天下樓時林涵正站在窗前發呆,易天也沒管他,他把穆然帶著在沙發上坐好,又去廚房拿了之前鮮榨的果汁,喂穆然喝了一些後,他才坐下看著林涵,“什麼事?”
林涵把他的一系列動作看在眼裡,呆了半晌,像是有些不可置信,眼睛裡也顯出些痛苦來。他以為易天把穆然接回家只是可憐他,隨便找個保姆照顧他也就是了,時間一長不耐煩了自然就把他趕出去。但是他沒想到,根本沒什麼保姆,照顧穆然的事易天都親力親為。他心裡有些慌,一開口聲音都有些抖:“易天,你對他…”
易天的臉色冷了下來,林涵看著他,喃喃半天終於還是沒把話問下去。他低下頭,啞著聲音道:“那天我喝醉了,人也糊塗了… 對不起。”
易天沒說話,他看著林涵手腕上的疤痕,半晌才淡淡開口:“你的感情我接受不了。如果你願意,我們可以當一輩子的兄弟,如果你非要強求,那就斷了這份交情吧。”
林涵猛地瞪大眼,像是不敢相信“斷了交情”這四個字能這樣簡單地從易天嘴裡說出來。他這瞬間是真的不知所措了,人也變得慌張起來。他看著易天有些疏離的眼神,拼命搖著頭道:“以後不會了…再也不會了…”
這場面實在太難堪,林涵這樣卑微求全的態度讓易天想到穆然。曾經他也是這樣,只要自己流露出哪怕一點不滿,立刻就惶恐起來,拼命地想要補救討好。可是那個時候,他越是小心翼翼,自己就越是厭惡。
易天不願再想,他收回思緒,看著林涵道:“行了,你回去吧。”
林涵有些慌地看著他,易天放鬆了些神情,聲音也不再那麼冷漠:“過幾天我再跟你們聯繫,一起出來吃個飯。”
林涵這才松了一口氣,點點頭轉身離開。
走之前他看了看坐在沙發上的穆然,眼神裡不再帶著惡意,神情卻很是冷漠。
他就這樣面無表情地出了門,面無表情地上了車。
關緊車門的那瞬間,終於還是沒忍住,眼淚落了下來。
他只要想著易天看穆然的神情,想著他那些溫柔的動作,嫉妒就從心底最深處攀爬上來,密密麻麻地包裹住他的心臟,一點點勒緊,讓他痛得想去死。林涵捂著胸口,渾身都在發抖,嘴角卻硬生生扯出個笑來。
實在是…太難看了。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才平復下來。他伸手擦掉臉上的淚水,恢復了一臉的漠然,就好像剛剛那個哭得快崩潰的人只是幻覺。
車子開出了社區,林涵摸出手機,面無表情地撥通那個曾經看都不願意看的號碼。
“喂?”那邊傳來個溫和的男聲。
“你這個孬種,你有本事就永遠都呆在國外別回來。”林涵的聲音有些咬牙切齒。
那邊輕笑了下,聲音有些無奈:“林大少爺,你的脾氣還是這麼糟。”
林涵沒接話,他嗤笑一聲:“你就逃避一輩子吧。”頓了頓又漫不經心地道:“不過無所謂了,就算你現在回來,也晚了。”
那邊沒出聲,林涵嘴角勾起個冷笑,掛了電話。
他的車正好轉上了一條漂亮的林蔭道,陽光從樹葉間打下來形成斑駁的光影,恍惚間就想到那時年少,那個人永遠在身前,誰都搶不走。
林涵閉了閉眼,壓下重新泛起的淚意。
就這樣吧,就這樣。
17
易天到酒店的時候已經八點過了,一群人看到他立刻就不滿地嚷嚷了起來。賀旭東倒了杯酒從桌子上推過去,“廢話少說,喝酒喝酒!”
易天也自覺,連著自罰了幾杯。他今天本來訂好位置請賀旭東他們吃飯,結果公司一個挺重要的案子出了些問題,開會開到了現在。
這一群大老爺們也沒等他,早就吃得酒足飯飽,現在見主人到了,鬧著要轉戰酒吧。易天看看時間還早,也不願掃了他們的興,就應了下來。
路上他給家裡打了電話,告訴羅宇自己可能要晚點回去,讓他把穆然看好。
他們到了酒吧,也沒去包廂,就在大廳的角落裡坐了下來。這地方是酒吧經理特意給他們留的,比較靜,視線也好,可以看到酒吧全域。
他們幾個男人本來外表就挺出色,走在一起就顯得非常打眼了,一進來就吸引了很多人的視線。賀旭東還挺得瑟,搖搖頭嘖嘖兩聲:“看看他們癡迷的眼神啊… 可惜爺是有主的人了。”
陸遠是個愛玩的,一坐下來眼睛就掃視全場搜尋對胃口的人,聽了他這話也忍不住收回視線白了他一眼,冷笑道:“我發現你當妻奴還當得驕傲自豪起來了?”
賀旭東不屑地看他一眼,“你懂什麼。”
陸遠看著他跟看妖怪似的,“我還真不懂。”完了他覺得沒法跟賀旭東溝通了,轉頭跟其他人道:“最近新開的有家會所藥膳做得挺不錯,”頓了頓很猥瑣地嘿嘿一笑,“聽說還有什麼‘靈性瑜伽’‘深度催眠’的特色服務,我們哪天去試試?”
有幾個人立刻就興致勃勃地問起來,賀旭東大咧咧地往沙發上一靠,“等我去試過了回家等著我的就是‘斷腿瑜伽’和‘死亡催眠’。”
陸遠踢了他一下,笑駡道:“滾!誰他媽要叫你了?”
易天聽著藥膳倒是來了點興趣,穆然現在身體不好,食補倒是挺不錯,就開口跟陸遠問了那家會所的名字。
今天一反常態始終保持沉默的林涵這個時候抬頭看了他一眼,也沒說什麼又繼續低下頭喝酒。
再晚些時候,酒吧裡的人就開始蠢蠢欲動了。
易天拒了幾個給他送酒暗示的,看了看時間也不早了,就起身跟其他人告別:“你們慢慢玩,賬算在我身上。”
陸遠旁邊剛剛勾搭上的女生正給他喂酒,他一把推開人的手怪叫一聲道:“現在十點都還不到你他媽要去哪兒?”另外幾個身邊有人陪酒的也嚷嚷起來。
易天還沒說話,賀旭東就幽幽地甩出一句:“得了讓他走吧,他肯出來跟我們吃個飯已經是給足面子了,易大少爺家裡還有人等著呢。”
這句話下去立刻就炸開了油鍋,一群人七嘴八舌地問“誰啊誰啊”“被哪個小情人迷得神魂顛倒了”“這回跟人間蒸發似的休假是不是天天在家玩什麼限制遊戲啊”。也不怪這群老爺們八卦成這樣,他們還是第一次聽說易天把人放家裡。
賀旭東也就是隨口一說,圖個嘴上的樂子,他沒想到易天竟然沒否認還開口答了話:“穆然。”
一群人立刻就安靜了,林涵更是僵硬了身體。
易天看他們那副被雷劈了的樣子也沒再往下說,丟下一句“先走了”就離開了酒吧。
陸遠回過神來,看著易天的背影乾笑了幾聲,“操!不想說就不說唄開什麼玩笑!”其他人也紛紛笑駡幾句就把易天的話當成玩笑拋在了腦後。他們這群人沒誰不知道穆然的,但是也沒誰相信那個在家等他的人會是穆然。
唯二兩個知道真相的,賀旭東吧不好說,這畢竟是易天的私事,再說易天怎麼就莫名其妙地對穆然好了起來他也搞不清楚。林涵吧根本提都不想提,從始到終悶頭喝酒。
易天到家的時候穆然已經睡了,羅宇正挺著背坐在臥室邊上睜著眼一眨不眨地盯著他。那副正襟危坐的樣子還有些好笑。也不怪他,穆然在他手上出過事,廖飛私下跟他叮囑又叮囑,他現在對穆然是半點都不敢輕忽了。
易天走過去看了看穆然,羅宇自覺地跟他彙報穆然晚飯吃了什麼幾點做了什麼又是幾點睡覺。易天聽著覺得沒什麼問題,這才點點頭,讓羅宇回去了。
易天半夜是被胃痛醒的。
他今天晚上沒吃飯又喝了酒,回來時胃就有些難受了,只是這段時間跟穆然在一起生活挺規律,胃病再沒犯過,所以他也不在意,藥都懶得吃。
易天起初沒想動,手按在胃上想硬抗過去,結果胃裡翻攪得越來越厲害,半個小時左右,他的冷汗就下來了。易天收回搭在穆然腰上的手,手肘撐在床上用力壓著胃,他抬手打開床頭燈想去拿藥,但是胃部越來越嚴重的撕裂感痛得他簡直抬不起身。
他這邊痛得嘴唇發白,卻沒發現旁邊的穆然早就醒了,正睜著眼看他。起初他仍然是那副空洞茫然的表情,只是慢慢的,他的眼神就帶出不一樣的味道來。
是了,這場景那麼熟悉,幾乎熟悉到他的血肉裡。
過去易天不愛惜自己的胃,胃痛了就冷著臉硬抗,他自己不覺得有什麼,穆然卻是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給他備熱水,拿胃藥,甚至去問了醫生給他按揉穴位減輕疼痛,又學著做些養胃的飯菜千方百計地讓他吃下去。他做這些,全憑真心,無意討好,只是到了易天眼裡,又是惺惺作態罷了。
穆然看著易天,那層包裹著他隔絕外界的硬殼蹦出了裂痕,感知和意識慢慢滲透進去,他臉上漸漸有了表情,在易天沒注意到的時候坐起來下了床。
他其實還沒有完全清醒,還沒想起過去,還不知道自己,只憑著本能往前走,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易天胃痛了,去給他拿藥。
他就這樣呆呆地走到門邊,身後卻傳來一聲重重地呼喊:“穆然!”他渾身一滯,僵了半刻才轉身,易天正站在床邊,一手扶著床頭櫃一手按著胃面色有些蒼白地看著他。
堅硬的外殼徹底坍塌,記憶中斷掉的線被重新接上,他從混沌不清的黑暗中被硬生生扯出來,帶著滿身還未結痂的傷暴露在燈光下。
他抬頭看了看四周,最後視線落在易天緊皺的眉上,混亂的思維中冒出的第一個念頭是:我又做了什麼?
易天發現他的神色越來越不對,擔心他會做出什麼傷害自己的事,忍著胃痛走過來想拉住他。
穆然看著易天伸過來的手,腦海裡是他暴怒的臉不耐的眼神厭惡的神情,是他一句又一句的諷刺和怒駡:你又在打什麼主意?你有什麼目的?你不就是想要錢?
他有些慌張地抬起手擋住自己,惶恐地往後退,太長時間的禁聲使得他幾乎有些口齒不清,“…我不是…我沒有…”
易天的手僵在空中,幾乎是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
穆然退到牆角蹲下,手還在胡亂地揮著,一遍又一遍地說:“我不是。”
易天咬緊牙關,嘴巴裡甚至嘗到了點血腥味。他想走過把穆然扯進懷裡,告訴他自己不是想打他,不會傷害他。可是他看著縮在牆角怕得渾身發抖的穆然,一步都不敢往前走。易天轉身拿了電話打給徐冉,又從床頭櫃裡翻出胃藥吞下去,然後他站在那裡,面無表情地盯著穆然。
他們就這樣在同一個空間裡沉默地對峙,一個卑微得要到了塵埃裡去,另一個冷著臉高高在上地俯視。如果不是高高在上的那個把手心握出了血,幾乎要讓人產生錯覺,以為時間又退回到了三年前。
18
徐冉來的時候穆然已經平復下來了,只是人還是蹲在牆角沒動,有些楞地看著地板。他的思維停滯了太長時間,現在突然醒來,腦子裡還在過著以前的事。徐冉也顧不上細問,她把易天趕出臥室,只留了自己和穆然呆在房間裡。
“穆然?”徐冉走過去輕輕喊了一聲,穆然抬起頭看她,徐冉笑了笑,“你還記得我吧?”
穆然極慢地點了下頭,聲音有些沙啞,“記得。”他最後還清醒時就是在醫院跟徐冉聊天,徐冉人很親和,又耐心到了極致。她是第一個願意認真聆聽穆然說話的人,穆然對她有很深的印象。
徐冉走到他身邊蹲了下來,也不再那麼小心翼翼,有些爽朗地笑了笑,“我們去那邊坐下來聊聊好不好?”穆然被她的情緒感染,稍稍放鬆了些,點點頭跟著徐冉起身在臥室的窗戶邊坐了下來。
客廳裡易天靠坐沙發上,按著胃閉著眼不說話,臉色冷得能凍死人。賀旭東在一邊抽著煙皺眉看他,按說穆然醒了易天應該高興才是,怎麼臉色那麼難看?難道穆然一醒就做了什麼事惹怒了易天?猶豫了半晌賀旭東也沒敢開口問他。
就這樣等了不知多久,一直到天色逐漸亮了起來,徐冉才打開門下了樓。她是一個人出來的,易天皺眉看著她,徐冉知道他想問什麼,開口道:“穆然沒事。”
易天點點頭,起身就想往樓上走,徐冉伸手拉住他,“我想跟你商量個事。”易天站住看她,徐冉輕聲開口:“讓我把穆然帶出去治療吧。”
“不可能。”易天想都沒想就冷下聲音拒絕。
徐冉輕吸了口氣,“他不適合呆在你這裡,我跟他說過了,他也答應了。”
易天一下就握緊了拳頭。
“他思維還不是太清楚,對這段時間發生的事只有些模糊的印象,他分不清楚哪些是真實哪些是幻覺。”她跟穆然呆了這麼久,就是向穆然解釋了他的病,再幫他理順雜亂無章的記憶。
穆然也不逃避,認認真真地聽她說,提到啞巴媽媽時也不再有激烈的反應,看起來是好了許多。只是人心上的傷口哪有那麼容易痊癒,徐冉知道他也只是在硬撐罷了。
易天甩開徐冉的手,一聲不吭地往樓上走。徐冉看著他的背影沒說話,賀旭東靠過來正想開口,徐冉卻突然扭頭看著他問:“他對穆然這麼執著,是因為喜歡嗎?”
賀旭東皺著眉猶豫了半晌,最終還是搖了搖頭,沉著聲音答:“我不知道。”
徐冉嘴角帶出個無奈又有些諷刺的笑,你看,到現在了,連易天最好的兄弟都給不了肯定的答案,她又怎麼相信,怎麼放心讓穆然呆在這裡?
易天推開門時,穆然正坐在窗邊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他聽到聲音,抬起頭看到易天,一下有些緊張地站起來,小聲地喊:“易天…”
易天沒回答,沉著臉往前走,只是在快靠近穆然的時候,他發現穆然握了握拳頭身體有些發抖。他停下腳步,目光緊緊地鎖住穆然,開口問:“你要走?”
穆然努力扯出個笑,人看起來像是有些忐忑,講話也極慢:“徐冉姐說,我現在精神上,不太好。她願意,幫我治病。”他現在反應還是遲鈍,腦子就像轉不動一樣,要一字一句地想,才能把話說出來。
易天沒答話,仍然直直地盯著他,穆然收了笑,囁喏半天才開口:“我在這裡,太,麻煩你了。”
哦,麻煩。
他願意跟著一個認識不到幾個小時也許連來路都不清楚的女人走,卻不願意“麻煩”他。易天冷笑一聲,聲音竟然帶出些狠意來:“你想都別想。”
穆然一下僵在原地,詫異地抬頭看他,半晌他有些吞吞吐吐地解釋:“易天…謝謝你救了我。我聽徐冉姐說,這段時間,一直是你在照顧我。”說到這裡他有些艱難地咽了咽口水,“我不是故意,要麻煩你這麼久……對不起。”混亂不清的話,講到後面,竟然以一句“對不起”結尾。
易天看著他,就在前一天,自己還在喂他吃飯,給他洗澡,把他抱在懷裡親吻,親密得像是一個人。而現在,這些所有,竟然變成“聽說”?那個乖乖任他牽著走的穆然,不理別人只給他反應的穆然,又變成了這副小心翼翼畏手畏腳的樣子。
要說什麼,說“你別怕我不會再對你打罵侮辱”?說“別擔心我願意跟你在一起”?可他是易天,怎麼可能開口說這種示弱的話?他依然冷著臉,聲音不帶有任何商量的餘地,“你就呆在這裡,哪裡都別想去。”
穆然呆呆地看他,目光顯出些黯然來。
哪裡又做錯了?他想。
徐冉跟他說,易天把你救回來,帶回家照顧,還找來了李嬸。他沒有覺得竊喜,只覺得羞愧得抬不起頭來。他又被易天救了,這是第三次。他做了那樣的事,易天卻救了他三次。
徐冉說,你不要有不切實際的期望,不要再一次做錯事,易天也許只是因為心裡有愧疚所以才做這些事。他點頭,跟徐冉解釋,自己沒有再想糾纏易天。到了現在,他怎麼還敢想那些?他只是擔心易天早已厭煩,卻礙著面子不好把他一個精神上有問題的人趕出去,所以才主動提出離開。易天已經做得夠多了,他不願意再給易天帶來一點麻煩一點不快,只是他不知道,易天為什麼不答應。
想到這裡,穆然突然反應過來徐冉是賀旭東的妻子,也許易天是不願意他去給賀旭東惹麻煩?也是徐冉太好,她比穆然大,一定要穆然叫她姐,才這麼些時候,穆然就對她產生了些依賴信任的心情。穆然搖了搖頭,責怪自己怎麼又自以為是起來了。
想通了這一層,他抬頭對著易天解釋:“我不會,去打擾徐冉姐。我在外面,找地方住。”
他想著這下易天該點頭答應了,誰知道易天冷冰冰看他一眼,轉身就往外走還重重地甩上了門。
穆然有些楞,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不知道到底是哪裡做錯了。
19
徐冉看見易天下來了還想勸,賀旭東這次沒再跟在旁邊狗腿,他甚至是有些強硬地拉走了徐冉。徐冉看他嚴肅的表情,也沒怎麼掙扎,跟著他往外走。
等走出門外,賀旭東低著頭對她解釋:“老婆你聽我說,我不知道易天是不是喜歡穆然,又是因為什麼要照顧他。但是我可以告訴你,我認識他這麼多年,第一次看到他這樣把一個人放在心上。”
徐冉張嘴想說什麼,賀旭東打斷他:“林涵比我們小,易天一向都把他當弟弟也比較縱容他,但是這次,他竟然跟林涵說‘斷了交情’。”賀旭東皺皺眉,“他為了穆然可以雲淡風輕地跟林涵斷了二十多年的交情,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徐冉沉著臉不說話。賀旭東歎了口氣,“如果真有什麼,你再把穆然接出來也不遲。但是你再勸下去,我可以跟你保證:你以後都不可能再看到穆然。”
是,懂心理學的懂精神病學的不只徐冉一個,好醫生多的是,徐冉不行大不了就換一個。易天當初找徐冉,一是信任賀旭東,二是不麻煩。如果他從外面找人,難保消息不會傳到家裡去。易家那麼大的家族,不可能沒有紛爭。他在這一輩這麼拔尖,多少人在背後盯著要把他拉下來。
徐冉沉默半晌,終於還是點了點頭。
賀旭東這才放鬆下來,他撇撇嘴,小聲嘀咕:“對他都比對我上心…”如果他不是知道徐冉對穆然是真真正正沒一點其他想法,又有些愧疚之前對穆然做的那些事,他才不會讓徐冉這麼頻繁地來這裡給他治病。
徐冉甩過去一個眼刀,“我就是看他順眼,越看越順眼,你有意見?”賀旭東欲哭無淚地走過去想抱住她的腰撒嬌,徐冉一腳踹開他打開車門上了車。賀旭東轉身對著易天家的房子翻了個白眼,趕緊也跟著上了車。
易天按住胃皺著眉站在客廳。他的胃一直在痛,吃藥也只是緩解了一些,之前因為穆然的事他也顧不上,現在靜下來了痛感就明顯了。
他等了一會兒,樓上還是沒一點反應,他露出些惱怒的神情來,只是突然地,他臉色一白,用最快地速度跑上了樓。
“砰”一聲,臥室的門被易天大力推開,穆然被嚇了一跳,猛地站起身有些惶恐地看他。易天喘著氣,心跳也快得不正常,剛剛那一瞬間,他還以為穆然又做了蠢事。
易天走過去拉住穆然的手往外走,穆然不安地掙了掙,正想開口說話易天猛地扭頭瞪他:“你給我閉嘴!”穆然一下就禁了聲,也不再亂動跟著他下了樓。
易天把穆然帶到客廳,讓他在沙發上坐著別動,自己走進了廚房。現在時間還早,做飯的阿姨還沒來,他準備自己動手。
穆然有些忐忑地回頭望瞭望易天,半晌他還是沒聽易天的話,起身往廚房走了過去。易天正盯著火煮粥,身體卻微微弓起,眉頭緊緊地皺著,一隻手死死地按住胃。他聽到動靜回頭,穆然已經走到了廚房門口,他咬著牙冷聲道:“誰讓你過來的!給我回去呆著!”
穆然有些尷尬地站在原地,輕聲解釋:“我來做吧…”
易天不理他,只是硬著聲音說了聲“出去”就轉過了頭,他把火關上,正要去拿碗,突然就覺得一陣心慌,眼前發黑。易天扶住櫥櫃彎下腰,一張嘴竟然嘔吐起來。他昨天根本沒吃什麼,吐出來的都是些酒水,但是裡面竟然帶著些紅色的血。
穆然僵在原地看著他,腦海裡卻出現啞巴媽媽痛得滾下床吐血的畫面,然後是她被送進醫院,然後是她出了車禍,然後是那塊冷冰冰的墓碑。他發著抖往後退,一遍一遍地想:為什麼我還活著?我為什麼要活著?沒有人想我活著。
消極的情緒從心底湧上來,他的思維開始混亂,無法自控地流下眼淚。
易天知道自己是胃出血了,但是他看著穆然痛苦的樣子,也顧不上打電話叫救護車,他忍著痛走上前,伸手把穆然按進懷裡,低頭在他耳邊一遍遍地道:“好了,沒事,沒事…”
等到穆然稍稍平復,身體也不再那麼劇烈地顫抖時,易天已經脫力到抱不住他,後背的衣服也全濕了。
“易天?”穆然回了神,伸手扶住易天有些往下墜的身體,慌張地喊了一聲。易天知道他恢復神智了,這才摸出手機打了電話。
蘇文陽接到電話的時候才剛剛晨練完回來,今天是週末,他比平常起得晚了些。他聽完電話,澡也沒來得及洗,換了衣服就往醫院趕。
到了醫院,一推開病房門,就看到易天白著臉坐在床上,正皺著眉跟旁邊的穆然說著什麼,看到他進來,易天收了聲。
蘇文陽走過去,仔細看了看他,開口問:“沒事吧?”
易天搖搖頭,“沒事,胃炎引起的急性胃出血。”
蘇文陽一下就皺起眉頭,易天一直都有胃病,但是嚴重到胃出血還是第一次。易天也不再往下說,直接交代:“你把他帶回去找人照顧他,我可能要住幾天院。”
“我……”穆然在旁邊剛想開口,易天轉頭冷冷地盯著他,“你閉嘴。”穆然楞了楞,沒再說話。
“我媽正在過來的路上。你把話交代下去,穆然的事,一個字都不准提。”他這次吐血住院的消息沒瞞住,家裡知道了。依他媽的性子,肯定要把他身邊的人挨個問遍,瞭解清楚他最近的動向。
蘇文陽扭頭看了一眼穆然,點點頭,“我知道了。”
穆然也沒再說什麼,起身跟著蘇文陽出了醫院,等上了車,他才對蘇文陽道:“易天家裡還有我的東西,我拿了東西就走。”啞巴媽媽的黃布包還在易天家,他是肯定要帶走的。
蘇文陽專心開車沒答話,穆然又猶豫了半晌,才開口道:“我可以自己照顧自己的。”穆然只要想到早上易天已經臉色發白冒了冷汗,還要按著胃忍著痛來安慰他的畫面,心臟就一緊一緊地發痛。他現在的精神狀況不好,情緒上來的時候根本控制不了自己。他害了易天一次,不能再害他第二次。
蘇文陽直視著前方,手上換了下擋,面無表情地答:“穆先生別讓我為難。”穆然還想說話,蘇文陽打斷他道:“易少還在醫院,穆先生如果不想再給他添麻煩,就不要再說這種話。”
穆然楞了楞,然後慢慢低下頭,再也沒有出聲。
20
易天在醫院呆了三天,要出院時卻被他媽壓著回了家。
晚上吃了飯,又喝了他媽親手給他煲的湯,他正準備開口告辭,她媽卻先他一步,“別回去了,在這裡住幾天養養胃。”
易天一愣,正要說話,他爸也出了聲,“工作先放放。實在有事也可以在家裡做。”易天他爸輕易不會留他,這次連他都開了口,易天是拒絕不了了。
他有些煩躁地走上陽臺,給蘇文陽打了電話延長了回去的時間。完了他又問了問穆然的情況,蘇文陽在那邊答:“穆先生挺好的,這幾天徐冉小姐都會過來,他的藥也沒停。”
易天嗯了聲,沒再說話,卻也沒掛斷電話。
蘇文陽聽到這邊沒了聲音,有些疑惑地喊:“易少?”
“他……”易天猶豫了半晌開口,只是話還沒說他又皺起眉頭,“就這樣吧。”聲音一落就掛了電話。
這麼些天了,穆然從來沒問過他一句。
他的號碼穆然是知道的,家裡也有電話,但是他一次都沒打過。連他那些狐朋狗友都會打電話過來幸災樂禍幾句,這個曾經因為他的一點小傷小痛就擔心得不得了的人,竟然連句客套的問候都沒有。
易天撥了家裡的號碼,通話鍵卻遲遲按不下去,過了半晌,他還是關掉介面收回了手機。
第二天中午的時候,廖飛打來電話,說徐冉要帶穆然出去,問能不能答應。易天毫不猶豫地拒絕,才沒幾分鐘他的電話又響了起來,這次卻是徐冉打來的。
易天才接通,那邊就劈裡啪啦地說起來:“你天天把他關在家裡是什麼意思?他是犯人嗎?你憑什麼限制他的人身自由?”
“他現在的狀況不適合出去。”易天還是解釋了一句。
“他更不適合被關在家裡!你知不知道他一個人這樣呆著很容易胡思亂想?你找來的這些人跟看犯人似的看著他,連個跟他說話的人都沒有!”
易天皺眉,半晌終於松了口,“好吧,但是必須要有人跟著你們。”
徐冉知道這是易天最大的讓步了,也不再糾纏他,掛了電話。
徐冉帶著穆然上了車,後面跟著廖飛他們。徐冉看了看後視鏡,皺了皺眉頭,“真是煩死了。”
穆然看著她,有些忐忑地問,“徐冉姐,會不會太麻煩了?”
徐冉白了他一眼,“你再跟我這麼小心翼翼我生氣了!”易天不在家的這幾天她天天都過來,主要是幫穆然穩定情緒,避免他病情反復。穆然現在思維說話都清晰了很多,就是有個毛病,跟誰都小心翼翼畏手畏腳的,總擔心自己給別人添麻煩。徐冉知道他是太過自卑才會這樣。但是這也急不得,只能慢慢來。
穆然笑著看她不說話,徐冉被她笑得沒了脾氣,只得瞪他一眼,也跟著笑問:“去哪兒好呢?要不我先帶你去吃些好吃的?”
穆然搖搖頭,嘴角的笑淡了些,“徐冉姐,我想去看我媽…”
徐冉一愣,扭頭看他,穆然又朝她露出個笑,“你放心,我可以控制自己的情緒。”
徐冉收回視線直視前方,“按道理來說,我是不能答應你的,你現在的病還不穩定,不能再受刺激。”
“但是,”徐冉轉了方向盤,拐上去郊區的路,“傷口一直捂著也不會好。穆然,別讓我失望。”
穆然低下頭,慢慢握緊了拳頭,半晌他才點了點頭,輕聲道:“好。”
車子到了陵園,墓區裡面進不去,只能停在門口。徐冉和穆然下了車,廖飛他們也下了車。徐冉讓穆然在原地等他,走到了廖飛前面,冷著聲音道:“我保證他不會有事,也一定會帶他出來。請你們給他一些尊重,也給死者一些尊重。”
廖飛沉默了半晌,終於還是點點頭停住了腳步。徐冉這才回頭,跟穆然一起進了墓區。
離墓碑大概還有幾米的時候,穆然的身體就有些發抖了,徐冉輕聲道:“穆然,如果連她你都要化成傷口來懲罰自己的話,那她給你的那些溫暖和愛護,就白給了。”穆然紅著眼沒說話,徐冉拍拍他的背,“去吧。”
徐冉停下了腳步,穆然慢慢走了過去。
碑台依然很乾淨,恍惚間好像時間倒退,回到了上次來的時候,他在這裡平靜地坐了一個下午。
其實早在那之前,從那個美好的夢中醒來時,他就沒想過要活下去。他沒想到會被救起來,也不知道怎麼面對這個世界。也是從那時候起,他開始出現幻覺。
無論睜眼閉眼,無論清醒糊塗,似乎總有無數雙或指責或痛恨的眼睛在盯著他,耳邊都是各種各樣責怪辱駡的聲音。明明房間裡只有他一個人,竟然還能聽到哭聲。他知道自己出了問題,易天叫來守著他的人也用異樣恐懼的眼神看著他。
他每天閉著眼躺在床上,一整夜一整夜地睡不著覺,有時候恍惚起來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不是還活著。他不知道該向誰求救,從小到大的經歷告訴他,求救只會換來冷淡和厭惡的目光,所以他硬生生忍著,後來實在是難受得忍不下去,他才又選擇了自殺。
易天說他是在裝可憐,他也不解釋了。反正他說的話,沒有人願意聽,也沒有人相信。
“對不起。”過了半晌,穆然看著墓碑上的照片,才開口說了第一句話。
眼圈已經紅了,他笑了笑,沒讓眼淚落下來。“如果你還在,如果你可以說話,會告訴我‘沒關係’吧?”
……
“就算知道結果,如果再讓你選擇一次,你還是會把我背回家。”穆然笑著道,“不管我是不是瘋子,別人喜不喜歡我,你一定不會丟下我。”
……
“是因為…”他的聲音有些哽咽,“因為我太無能了,所以才把你害成這樣。”如果他再努力一點,努力拋除那些根深蒂固的自卑,努力工作,努力跟別人相處。能再多存一些錢,能有幾個真心的朋友。又怎麼會,孤立無援到那樣的地步?如果他能真正的品行端正,問心無愧,易天跟他的朋友又怎麼會處處為難?
穆然想想徐冉跟他說過的話,抬起發抖的手捂住眼睛,眼淚從掌心中流了下來,他哭著承諾:“我會好好治病,以後好好生活。不再辜負自己,也不辜負你。”
死太容易,面對現實太難。回憶往昔的話,好像也不剩什麼能支撐自己的回憶。可是,哪怕是為了延續這個人的生命,為了銘記她給予自己那些固執傻氣的愛護,也要好好活下去。
墓園很安靜,穆然說的每一句話徐冉都聽得清清楚楚,她看著那個站在墓碑前抬手捂住眼睛哭得像個小孩的人,吸吸鼻子眨掉眼裡的濕意移開了視線。
她活到現在,聽到過太多美好動人的誓言,可是穆然剛剛的話,卻是唯一讓她想要落淚的。
21
易天一直在老宅裡住著,他媽現在一日三餐地盯著他吃飯,哪裡都不准他去。差不多有一個多星期的時候,賀旭東忍無可忍地打來了電話。
“我操你什麼時候才能回家把你的人看好?!你那胃就算是金子做的也該養好了吧?!”
易天挑眉,在這邊淡淡地問:“你急什麼。”
賀旭東幾乎要氣得跳腳了,“我急什麼?!徐冉天天帶著穆然四處跑你知道老子多久沒好好跟她說過話了嗎?!”他有工作要做,徐冉卻悠閒,今天帶著穆然去爬山明天帶著穆然去釣魚,簡直不知道把他忘到哪個國家去了。
“今天在這邊吃了晚飯就回去。”易天看賀旭東真急了,也不再故意惹他。徐冉帶穆然出去都是跟他說過的,他開始還不放心,後來聽說穆然的精神狀況有了好轉,還會跟阿姨研究研究做菜什麼的,就再沒干涉過徐冉。
“易少爺算我求你了,你就算為了我跟徐冉的婚姻幸福你他媽也別再生病住院了!”說完啪一聲就掛了電話。
這還是賀旭東第一次那麼暴躁地先掛了他電話,易天收了手機,笑著搖了搖頭。他最近心情還挺好,一是穆然好了很多,二是前幾天蘇文陽跟他通電話時,告訴他穆然私下問了下他的身體狀況。他自己是沒察覺這些情緒變化的,當然依他的性子,就算察覺了他也不肯承認。
被賀旭東抱怨的徐冉正帶著穆然往車上裝東西。今天徐冉叫上了些朋友,一群人準備出去玩。他們去的那地方青山綠水空氣也好,也是有人跟那裡的老鄉熟識,才在那邊安排了住宿,相當於去農家樂了。
穆然還在試圖跟徐冉商量他想出去找工作就不跟著去了,徐冉一邊把東西遞到他手上,一邊道:“工作呢,是要找的。但是現在不急,等你再多養幾斤肉再說。”
穆然把東西放到車後備箱,露出了個無奈的笑。徐冉對他是真心好,他也很願意跟著徐冉出去玩,但是現在他一分錢沒有,又沒有經濟能力,花銷全是徐冉負責,穆然實在是不好意思。
徐冉像是看出了他在想什麼,捶了捶他的肩膀:“你以為你真的是甩手過去玩的啊,我告訴你啊,我已經把你的廚藝跟這群人大肆渲染吹得天花亂墜,你可別丟我的臉!”徐冉前幾天買了一塊手錶送給穆然用來遮住他手腕上的疤痕,穆然又沒什麼能回報的,乾脆給徐冉做了三天飯,徐冉想吃什麼他做什麼,不會做的就現學。徐冉現在算是徹徹底底拜倒在他的廚藝下了。
穆然知道徐冉是故意安慰他讓他別有負擔,他心裡感動,看著徐冉認真地點頭,嚴肅地答:“好。”
徐冉被他逗笑了,拍了他一下,“小然然你怎麼這麼逗!”
穆然耳根唰一下就紅了,有些局促地道:“徐冉姐你別這麼叫…”徐冉一打趣他就這樣,穆然糾正了很多次都沒糾正回來。
其他兩輛車的人裝好了東西正朝著這邊喊,徐冉應了一聲,這才轉頭道:“我把你當成我弟,當然可以叫。”她人是笑著的,語氣卻很認真。
穆然楞了楞,回過神來時鼻子就酸了一下。
他們是早上走的,開了三個多小時的車才到。把東西放好,一群人就去遊山玩水了,臨到太陽要落山時才回了農戶家。
這家人在村裡條件好,蓋了個3層的小樓,小樓前還有個不小的院子,院子裡搭了藤架,上面掛滿了葫蘆。
穆然有些楞地看著他們擺好桌子抱出麻將就拉開了戰局,還有個跟徐冉性格很像的女生朝他喊:“快過來快過來!”
穆然還沒說話,徐冉就開了口:“他不會打,別為難他了。”又轉頭跟穆然道:“廚房在裡面,快去多做幾個好菜,饞死這幫傢伙!”
一群人才突然想起來之前徐冉對穆然廚藝的吹捧,馬上就左一言右一句地起哄起來。穆然在一片大廚大廚的打趣聲中紅著臉躲進了廚房。
過了半晌,穆然挽著袖子走了出來,手上還拿著一棵白菜,他有些不太好意思地道:“這裡的女主人已經準備了些當地的特色菜,我也不知道你們愛吃什麼,要不你們點吧,只要有材料我就儘量做。”
一群人麻將也顧不得打了,有個高高壯壯的男人立刻扭頭怒吼:“滿漢全席!”
“滾!!”
“就你他媽還吃滿漢全席?!”
“他是給皇帝試毒的太監哈哈哈哈哈哈!”
穆然看著他們鬧成一團,也跟著笑起來。
最後幾個人商量了一下,多了也怕浪費,就跟穆然點了五個菜。都是些不難做的家常菜,穆然記下後跟他們點點頭才又進了廚房。
他們人多,晚飯準備的時間也長了些,等到擺好桌子要吃飯時,一群人已經餓得嗷嗷叫了。
穆然正在擺放碗筷,順手就指了指手邊那道菜說:“這是你們點的魚香茄子。”他身邊剛好就站了那個說要滿漢全席被罵得狗血淋頭的男人,他拿起筷子隨意地一嘗,嘴巴才嚼了兩口就“我操”了一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端起盤子跑出了院子外。
另外幾個男人楞了幾秒,反應過來就大喊著“賤人”追出了門外。徐冉在旁邊一副早就料到了的神情,她的那些女同伴先是一頭霧水,然後又嘗了嘗穆然做的其他菜,立刻雙眼發光地喊“穆然哥哥求嫁!!”跟徐冉玩在一起的女生能矜持到哪兒去,一個個比男人還豪爽。
穆然還不知道怎麼回答,那幾個老爺們已經端著個空盤子進來了,聽到女生的聲音也立刻跟著喊:“穆然哥哥求娶!”穆然被他們鬧得面紅耳赤,徐冉笑得快蹲到地上。
一群人就這樣打打鬧鬧地吃了飯,然後打麻將的打麻將,出去溜達的出去溜達。他們今天晚上就在這裡住下,不準備回去了。
徐冉正一邊打麻將一邊教穆然認,手機就響了。她拿出來一看,是易天的號碼。徐冉把身後的穆然拖過來按在座位上,“我出去接個電話你幫我打著!”聲音一落人就快步走出了院子外。
穆然急得站起身,“不行不行我不會!”
他身後伸出一雙手又把他按了回去,一個男人在他身邊坐下大手一揮一副指點江山的架勢:“別怕別怕!讓哥哥來教你把他們殺個片甲不留輸得只剩內褲!”
“操!你要是沒說到做到老子把你內褲脫下來戴你頭上!”
“哎呀穆然你就放心打,輸了算他的!”
“就是就是有哥哥給你撐腰怕什麼!”
他們都把話說到這地步了,再扭扭捏捏地推脫就是掃興了,穆然乾脆拋開那些亂七八糟的顧慮擔心,跟他們玩了起來。
22
徐冉接了電話,那邊易天有些不太高興地問:“你們怎麼還沒回來?”
徐冉有些心虛地咳了咳清清嗓子,“人家老鄉盛情難卻我們就在這邊住下了。”她今天是故意跟易天說的傍晚回來,要不易天肯定不答應,就算答應了也非得要人跟著他們。
“徐冉!”易天幾乎是咬著牙叫了一聲。
“你別擔心,他好得很。”徐冉聽出他聲音裡的惱怒,趕緊轉移了話題,劈裡啪啦地把穆然一天的行程交代了一遍,又重點強調了穆然做飯有多好吃一起出來玩的人有多喜歡他。
易天沒出聲靜靜地聽著,聽到後面眉頭卻皺了起來。穆然在他印象中一直都是個自卑內向的人,他那種畏畏縮縮的性格,怎麼可能在人群中引起關注?易天聽到他跟大家相處得很好,不知道怎麼就不高興起來。
徐冉說著說著突然哎呀一聲,“我差點忘了他還在幫我打麻將!總之明天早上我們就回來不說了再見。”
易天瞪著手機像是有些不敢相信徐冉就這樣掛了他電話,他忍了忍,隨後有些暴躁地丟開手機,上樓進了臥室。
易天脫掉外套丟在床上,解襯衣的扣子時突然覺得有些不對。他的房間太整齊乾淨,簡直就像長時間沒人住過。易天皺皺眉,走出臥室來到旁邊的副臥,推開門,依然是整潔又沒有人氣的樣子。易天額頭上的青筋跳了跳,下樓走到一樓的客房,開門就看到靠牆的床上疊得整整齊齊的被子,上面還有一套同樣疊放好的藍色格子睡衣,那劣質布料一看就是在路邊小店裡隨便買的廉價睡衣。易天沉著臉走過去拉開床頭櫃,果然看見一個破舊的黃色布包,這下他完全確定了,穆然是住在這裡的。
該誇獎他太識趣嗎?這麼自覺地搬到了最該呆的地方?或者如果不是自己一再阻攔的話,他早就收拾東西走人了?易天冷下臉,拿起他那套廉價睡衣扔進垃圾桶,又抓起床頭櫃裡的黃布包上了樓。
穆然晚上是被手機震醒的。手機是蘇文陽給他的,一定要他時刻帶在身上方便聯繫。
穆然迷迷糊糊地抓過手機接通電話,一聽到那邊的聲音立刻就清醒了過來。半晌他掛了電話,穿好衣服放輕腳步下了樓,走出大院的門後他才開始跑了起來。
等他氣喘吁吁地跑到村子口,果然看到易天站在車旁等他。穆然慢慢走過去,喘著氣問:“易天,你怎麼來了?”
鄉下的夜空亮,滿天都是閃爍的星子,甚至還能看清周圍的田野中綿延的小道。易天心裡本來還憋著一股火,但是從穆然出現的那一瞬,這種暴躁的情緒就平靜了下來。不知道是因為太久沒見,亦或者是周邊的景色太具有迷惑性,易天看著穆然,心裡竟然生出一股“美好”來。
這美好不是說穆然變得多好看了,他還是他,依然是那副普普通通溫溫吞吞的樣子。一定要具體形容的話,那是種在長時間的想念和壓抑下突然爆發的溫情,連帶著那麼些讓人抓心撓肝的悸動,簡直有些無法自控。
就為了這麼一眼,易天站在原地想,他半夜爬起來瘋了一樣開了3個多小時的車,是值得的。
易天就這樣一聲不吭緊緊地盯著穆然。穆然有些不自在地停住腳步,也不敢出聲。他在這方面很是愚笨,根本看不懂易天這種眼神下代表的是什麼。
半晌易天才淡淡開口,他也沒答穆然的話,“走吧。”穆然也不再問,點點頭,帶著他去停好車,這才進了院子。
進去了才發現農家的女主人已經醒了,正站在院子裡等他們,穆然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釋:“來了個朋友。”
女主人點點頭,問要不要給易天再收拾個房間,穆然還沒開口,易天就插了話:“不用了,我跟他睡。”
穆然身體一僵,還想說話,一看易天的神情,也說不出來了。女主人點點頭,又跟他們說了房間裡的新被子在什麼地方,就回屋休息去了。
“哪裡能洗手?”易天看著愣神呆站著的穆然,開口問。穆然些窘迫的回過神來,帶著易天走到院子裡的水龍頭下。
易天開了水沖著手,又對著穆然道:“找塊毛巾我擦個臉。”穆然嗯了聲跑進了屋。
半晌他回來,手上拿著塊藍色的毛巾,有些猶豫道:“這個是我的,我也不…”他們為了不給農戶家添麻煩,都是自己帶著洗漱工具來的,穆然一時半會兒也不知道去哪裡找,又不想再吵醒別人。
他的話還沒說完,易天就伸手把毛巾接過去,泰然自若地擦起臉來。穆然有些楞地看著他的動作,依著易天以前的性子,他是絕對不可能願意用他的毛巾的。
等易天擦完臉,穆然才把他帶回了自己住的那個房間。床是夠他們兩個男人睡的,穆然打開櫃子想去抱新被子,易天走過來伸手把櫃子門關了,“就蓋一床。”說完就回身開始脫衣服準備休息,他開了這麼久的車人也有些疲了。
等易天進了被窩,穆然還站在房間裡磨蹭,也不知道他到底在磨蹭什麼。等到易天連著投過來幾個不耐煩的眼神了,他才躊躇著走過來,上了床。
他抱著手小心翼翼地縮在床沿邊,被子在他身上搭了個角,一翻身他就能掉下去。易天看著他跟穆然中間遠得能再插進兩個人的距離,有些冒火地伸手過去環住他的腰,把他攬進懷裡。
穆然的身體瞬間就僵了,他儘量挺直背,不讓背靠到易天的胸膛,又一點一點慢慢地往前挪,想要離易天遠點。
易天察覺到他的動作,抬頭在他露出來的後頸上咬了一口,“你再動我就在這裡上了你。”他的聲音比平常更沉,帶著很濃重的欲念和警告。
穆然臉色一白。他不知道易天說這種話是什麼用意,他想想之前易天在性事上對他那種近乎懲罰的發洩和侮辱,就害怕得不敢再動。
易天看他安分了,也不再說話,把他重新摟進懷裡,聞著他身上乾淨溫暖的氣息睡了過去。
第二天徐冉看到易天從穆然的房間裡出來,差點沒瞪掉眼珠。穆然走過去跟她解釋,徐冉點點頭沒再說什麼,只是等穆然走遠了,徐冉走到易天身邊道:“你年齡也不小了,怎麼還跟小年輕似的那麼衝動?”
易天正想說話,徐冉搖了搖手,“別別別,我看你現在這情況,說出句‘山無棱天地合才敢與君訣’也不是沒可能。”
易天一下沉了臉,徐冉也不再打趣他,換了話題:“我明天要出國一趟,4、5天才能回來,你好好照顧他。”想了想又叮囑:“藥量可以慢慢減少,但是不能停。”
易天點點頭,嗯了聲。
徐冉收起臉上的笑,“我就相信你一次。”易天的這些舉動,要說他對穆然沒有感情,根本就不可能。他就這麼連夜開車過來,徐冉多多少少還是有些被打動了。想想穆然生病以來易天的表現,就算是徐冉,也挑不出一點錯來。只是一切都變數太大,她也不會貿然去勸穆然。
穆然本來是想跟徐冉坐一輛車的,易天都懶得說話,直接抓著他的手把他扔進自己車裡。穆然想開門下車,易天抬腳抵住門看他,“你敢下來試試?”穆然看他一眼,縮回了手,沒敢再動。易天這才繞過車頭進了駕駛座。
穆然本來想在車上跟易天說自己搬走的事,但是車程長,易天昨晚又是連夜開車過來的,穆然就沒敢出聲打擾他。
他昨天晚上一直處於極度緊張不安的狀態,根本就沒休息好,車才沒開了一會兒,人就迷迷糊糊地睡著了。易天停了車,從後備箱找出一床薄毯搭在他身上,又湊過去吻了吻他,這才重新發動車子上了路。
23
穆然是在易天懷裡醒過來的。
他很久沒有睡得這麼好,什麼亂七八糟的夢都沒做,就連什麼時候到易天家的他都不知道。
易天的手圈在他的腰上,自己的臉還埋在他的頸窩。穆然反應過來時身體就僵了,人也有些懵。他跟易天從來沒有這麼親密過,昨晚好歹他還是背對著易天的,現在這種情況,他實在有些無措。
其實穆然大概能猜到易天是怎麼想的,他聽徐冉說易天查過他小時候的資料,就知道易天在同情他。
他那些經歷,誰看了不抹抹眼睛歎一句可憐?而且啞巴媽媽也是間接被林涵害死的,再加上他發病時那些魔怔一樣的症狀,易天對他的愧疚就積累到頂點了。最明顯的表現就是,以前連看他一眼都覺得厭惡無比的人,現在竟然對他如此親密。
穆然知道,易天是在補償他。
他以前不擇手段對易天癡心妄想,易天從來都無動於衷,現在身體不好腦子也不清醒,易天卻願意分給他一點同情了。
穆然抬頭看看易天英俊的五官,有些無奈,總是罵他裝可憐,等他真的可憐了,卻沒辦法坐視不管。穆然搖搖頭笑了笑,你這個人啊,如果我有心利用你這種同情,你就真的要被騙了。
他歎了口氣,也不再多想,把易天搭在自己腰上的手輕輕拿下來,起身下了床。穆然剛剛穿上拖鞋,就聽到後面有了聲音。他一扭頭,易天已經醒了,正坐在床上皺眉揉著太陽穴。穆然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了個歉:“對不起吵醒你了。”
易天抓過手機看了一下時間,才下午3點,他抬頭看穆然,聲音帶著些剛睡醒的沙啞,“怎麼不多睡會兒?”穆然一時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躊躇了半天才道:“睡不著了…”易天沒說話,又倒回了床上,看著像是還想睡。
穆然也不敢再出聲吵他,壓低腳步聲往外走,只是他才走到門邊,易天突然叫了一聲他的名字,“穆然。”
“怎麼了?”穆然停住腳步轉身看他。
“……我餓了。”
“哦,那我現在去做飯。”說著他有些急地打開臥室門就要走。
“不了,晚上我們出去吃。”
穆然一愣,他今天晚上是要準備離開的,想著就要開口拒絕。
“…你給我煮碗面吧。”易天突然又出了聲。
穆然猶豫了一下,想著離開的事可以一會兒再說,也不急這幾分鐘,就點了點頭,“那你再睡會兒,快好了我叫你。”
易天嗯了聲,直到門被輕輕關上了,才重新睜開了眼。
他想著穆然剛剛的反應,有些不高興地皺了皺眉。他沒有意識時,自己把他抱在懷裡,他無動於衷。現在有了意識,從自己懷裡醒來,依然無動於衷。
到底,還是不一樣了。
晚上穆然還是沒走成。他說得喉嚨都幹了,易天理都不理他,讓他換好衣服強行把他帶了出去。路上他又努力了幾次,易天還是把他當空氣,穆然說得自己都累了,索性也閉了嘴不再開口。
等到了飯店包廂,穆然才發現不只他跟易天兩個人,易天那幫玩得好的朋友都在。穆然不知道易天是什麼用意,走也不是,不走也是,正猶豫的時候,就被易天強硬地帶著在飯桌旁坐了下來。
看到他其他人也沒說什麼。賀旭東是早就料到了易天會在今天的飯局上把穆然帶來,林涵則是連個視線都不願意投給他,其他人以為易天又把穆然帶來出醜根本無所謂,反正他們樂得看戲。倒是陸遠,走到易天身邊咳了咳,擠眉弄眼地道:“一會兒可有個大驚喜等著你,你自己有個準備啊。”
易天不知道陸遠又搞什麼么蛾子,警告地看他一眼:“你別胡來。”
陸遠舉起手笑道:“沒胡來沒胡來,我這不怕你呆會兒被嚇到特意來吱一聲嘛。”說話間他不經意地看一眼穆然,眼神中帶出厭惡鄙棄來。
穆然察覺到他的視線,沒作聲。他知道這裡沒一個人樂意見到他,但是他走不了,他的手被易天緊緊扣住,他暗暗掙了半天也沒掙開。他不敢有太大的動作,真的拉拉扯扯起來,就更難看了。
易天和穆然是最後到的,人齊了按理來說就該上菜了,但是陸遠沒讓,只一直露出意味深長的笑讓再等等。
大概又過了十幾分鐘,包廂外傳來一個溫和好聽的聲音:“謝謝。”然後有人推門走了進來。
這人看起來很年輕,大概二十四、五歲的樣子,留著一頭清爽的短髮,襯衫袖口卷到手臂中間,露出白皙的皮膚。他的五官輪廓極其俊秀端正,眸色很深,嘴角帶著溫和自若的笑,有股淡雅的書卷氣息。
穆然一時有些愣神,他從來沒見過長得這樣好看的男人,好看到他一出現,周圍的人都連帶著黯然失色起來。
穆然忽然察覺扣在手上的力道松了松,易天放開了他的手。他一轉頭,就看到易天握緊了拳頭,面無表情地緊緊盯著新來的這人,眼神裡都透出些冷意來。林涵也一直盯著易天,等他看到易天的反應後,嘴角扯了扯,露出個奇怪的表情來,看起來像哭,又像在笑。
包廂裡有瞬間的靜默,然後就突然炸開了鍋,賀旭東站起來一拳捶在這人的肩上:“簡甯你他媽太不夠意思了!這麼多年都不肯回來跟我們聚一次!”其他人也紛紛嚷嚷要他喝酒賠罪。
簡寧隨他們鬧,嘴角一直掛著溫和的笑,跟他們說話時他的視線轉到了易天身上,對上易天那樣冷漠的眼神,他也不在意,只靜靜地看著他,目光中都是溫柔。
穆然看著他們兩個的對視,隱隱約約也明白過來。他覺得自己今晚大概又要扮小丑了,但是他只能尷尬地坐著。不然他現在起身離開,就像是故意給簡寧難看一樣。
簡寧跟他們道完歉,走到易天身邊自然地坐了下來。易天渾身僵了僵,手背上青筋都爆了出來,卻也沒說什麼。
賀旭東看到他們三人坐在一起,這才反應過來,心裡直喊完了完了完了,一個勁地祈禱穆然別亂說什麼亂做什麼,在易天那裡,他再怎麼不一樣,也不是能跟簡寧相提並論的。
林涵收了心裡那些情緒,嘴角扯出個冷笑,眼神裡透出滿滿的惡意盯著穆然,等著看他的笑話。
24
上了飯菜酒水,一群人沒放過簡寧,鬧著要他一個個地敬酒賠罪。簡寧也不惱,露出個好脾氣的笑,倒了酒挨個敬過去。
穆然雙手規矩地放在膝上正襟危坐地看著他們,儘量不讓自己有什麼顯眼的表情舉動。等到了他這裡,他本來以為簡寧會跳過去的,誰知道簡寧倒了一杯酒遞給他,笑道:“不介意跟我喝一杯吧?”他本來就長得出眾,笑起來就更是好看了。
穆然看著他的笑容有些發愣,反應過來後才猛地站起身,雙手從他手中接過酒杯,耳根都紅了,惶恐地道:“不介意不介意。”簡甯也不在意穆然這副窘態,笑了笑就把酒喝了下去。穆然也趕緊跟著他一口氣喝光了酒。
桌子上剛好有人在吃魚,這人拿筷子戳了戳魚眼珠,淡淡道:“哎我說啊,魚目就是魚目,非得想去替代明珠,這不作死嗎?”
飯桌上現在就簡甯和穆然面對面站著,一個容貌氣質舉止樣樣出眾,說是萬里挑一也不為過。另一個容貌普通還畏畏縮縮半點氣質也無,丟在人群中拿著放大鏡也找不到。誰是魚目誰是明珠一目了然。
有幾個人立刻就噗地笑出了聲。
穆然被人諷刺到這個地步也不氣,嘴角甚至還露出個苦哈哈有些無奈的笑來,其實他覺得這人說得一點都沒錯。反而是簡寧對著那人輕聲道:“就你話多,吃飯都堵不住你的嘴。”
那人舉手,連聲道:“簡公子我錯了…公子別生奴家的氣…”簡寧笑著搖頭,也不再接他的話,放下了酒杯。
現在全桌就只剩了易天一個人,大家都沒說話,等著簡寧下一步的動作。
簡寧給自己倒了酒,又給易天倒了一杯茶,他把酒杯端起來,看著易天溫聲道:“你才出院,今天就不喝酒了。”他半句不提自己是怎麼知道易天住院的,只神情動作間透露出體貼關心來。
易天看他一眼,站起來把杯裡的茶倒了,另滿了一杯酒,抬起手就要喝下去。
穆然在旁邊條件反射地想攔,但手才微微動了下就被他收緊放在了身下。倒是簡甯伸手去攔易天,語氣也有些急了:“你還要不要你的胃了?”
易天推開他的手,仰頭喝了酒,嘴角露出個諷刺的笑,看著他冷冰冰地道:“你算什麼東西?輪不到你來管我。”
簡甯臉色一白,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陸遠看氣氛不對,趕緊走過去圓場:“行了行了不說了。吃飯吃飯!”其他人也找了些有趣的話題活躍起氣氛來。
吃飯時簡寧一邊笑著跟其他人聊天,一邊自然地給易天布著菜。他夾了塊鮮嫩的魚肉,又用筷子小心地挑掉魚刺,這才放到易天碗裡。
易天吃飯嘴刁,但是自己又懶散,最煩弄這些魚魚蝦蝦的。以前穆然總是要先顧著他,給他夾菜挑刺什麼的很常見。但是這次他始終坐在一邊安安靜靜地低頭吃飯,一點多餘的動作也沒有。
易天盯著他不高興地皺皺眉,他生病時自己把他當祖宗似的照顧,現在他好了,倒是把自己當空氣了。
簡甯見易天不動筷子,趁著其他人說話的間隙,低頭對易天輕聲道:“你別跟我賭氣了,多少吃一些。”
飯桌上比較鬧,他的聲音又壓得低,就沒引起其他人的注意。但是穆然就坐在易天旁邊,還是能聽清簡寧話裡那股哄人的親昵。穆然吃飯的動作慢了慢,然後他眨眨眼,努力不讓自己露出什麼異樣的表情,抬起手把飯菜重新送到嘴裡。
易天看了簡寧一眼沒說話,半晌終於還是拿起筷子吃掉簡寧夾給他的魚肉。有了這個開頭他們兩個像是徹底緩和了下來,簡甯顧及著易天,夾菜的動作就沒怎麼停過,看見他要吃什麼油膩辛辣的,還會伸筷子去攔不讓他吃。
易天也不惱了,隨他去。
對面的陸遠看著他們嘖嘖了兩聲道:“這是故意刺激我們這些沒人要的啊,話說回來易少爺你是不是也應該有點表示?”除了林涵和賀旭東,其他人也立刻開始跟著起哄。
簡寧沒出聲,只嘴角露出個淡淡的笑,隨他們鬧。易天眼角掃過穆然,看他還是那副把頭埋進碗裡像是幾年沒吃過飯的樣子,又想到他從醒過來後就天天鬧著搬走,心裡突然就一陣冒火。
他丟開手裡的筷子,轉身捏住簡寧的下巴,低頭狠狠地吻了上去。
一瞬間飯桌上就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瞪大眼睛楞了一秒,然後就拍桌子吹口哨瘋了一樣地鬧起來。唯有林涵握緊了拳頭,嘴巴裡都被自己咬出血來,臉色也難看得嚇人。
穆然正一心一意地低頭吃飯,不知道耳邊怎麼就突然鬧得這麼大聲,他隨著眾人的視線扭頭,就看到易天正在跟簡寧接吻。
穆然楞了一下,然後趕緊轉回了頭。他第一次看到易天跟別人親吻,不知怎的竟然覺得有些緊張和羞愧,腦子裡也亂糟糟的,只能機械地夾著菜塞到自己嘴裡。
另外一邊易天放開了簡寧,對著一眾人冷著聲音道:“看夠了?滿意了?”
陸遠摸摸鼻子咳了聲:“其實…我們不介意…你們現場來段… 那什麼…嗯…”
簡寧還在微微有些喘息,眼神卻沒亂依然透著安靜溫潤。他扭頭看一眼易天冷漠的神情,心裡也不在意。隔了那麼多年了,他發現自己依然習慣去縱容易天。簡寧認命般地歎了一口氣,他抬頭看看還在吵著要看現場版的這群人,輕輕笑了下,“行了,吃飯吧。”
陸遠他們也知道不能鬧得太過,又打趣了幾句就轉了話題。
賀旭東卻是看著易天皺緊了眉頭,他不知道易天在想什麼,就單說易天在穆然生病時對他的那些照顧也能看出來他對穆然有感情,即使現在簡寧回來了,這份感情他不要了,也實在沒必要當著穆然這樣做。
太傷人,也太讓人難堪。
賀旭東突然有些懷疑,難道徐冉說的才是對的?他其實就是心血來潮玩玩同情遊戲?他根本就沒喜歡穆然?
賀旭東看著坐在易天旁邊低著頭一言不發拼命吃飯的人,一時間竟然覺得有些難受。
25
穆然吃得肚子都漲得有些難受了才放下了筷子,其他人都還在興致勃勃地聊著天,他正想著該怎麼開口告辭,就聽旁邊傳來易天不耐的聲音,“吃飽了?”
穆然沒想到易天還記得他,他又有些發著楞,冷不丁就被嚇得一抖,手邊的熱茶被他碰倒,茶水順著桌子全灑在他的褲子上。穆然被燙得立刻站起了身,易天趕緊抓過旁邊的紙巾把他腿上正迅速浸開的熱水吸掉,聲音有些暴躁地吼:“你他媽在幹嘛!”
穆然從易天手裡接過紙巾自己擦了擦,有些尷尬地道:“對不起,一時沒注意…”
“沒事吧?有沒有被燙到?”簡寧站起身走到穆然身邊關心地問,穆然有些窘迫地擺手:“沒事沒事…”說話間他才發現所有人都停了聲音目光嫌惡地盯著他,穆然頓了頓,對簡寧露出個禮貌的笑,“我去洗手間看看。”說著就往門外走。
推門時聽到有人說了幾句很難聽的話,穆然楞了下,也沒說什麼,推開門走了出去。他問了下站在門口的服務員,在對方的指引下找到了洗手間。
腿上沒什麼大事,那茶水並不是太滾燙,現在也就還有些熱乎乎的刺痛。穆然也不再管它,只彎著腰拿紙巾在褲子的各處又沾了沾,想儘量把水吸幹。他正低著頭,沒注意洗手間的門響了下有人走了進來。是聽到頭上有人嘖嘖了兩聲,穆然有些楞地抬起頭,這才看到林涵正倚著門面無表情地看他。
穆然沒說話,手裡的紙巾卻被他捏成了一團。
他一看到林涵,所有不好的記憶就會在腦海裡重現。穆然穩著呼吸控制自己的情緒,如果他連林涵都不敢面對,如果他還是個隨隨便便就會心裡崩潰的人,那他這麼長時間的堅持,徐冉在他身上所花費的心思和對他的關心,就全都白費了。
林涵看著沉默著不說話的穆然,嗤笑一聲:“怎麼,易天不過是心血來潮接你回去照顧幾天,你就真把自己當一回事了?”
穆然看出他是故意來諷刺自己的,也不接他的話,丟掉手裡的紙巾轉身開始洗手,任他自顧自地說。
林涵看著穆然無動於衷的樣子,腦海裡又閃過易天把他圈在懷裡親昵地吻著他的畫面,瞬間沉下了臉,冷著聲音道:“你算什麼東西,在易天那裡你連簡寧的一根頭髮也比不上。”
穆然手上的動作頓了頓,卻也沒說什麼。
林涵看著他充耳不聞的樣子,一時間有些惱羞成怒,本來從簡寧出現起,他心裡就憋著一股火,現在就連穆然這種他根本看都不屑看的垃圾竟然都敢無視他。林涵氣得握緊了拳頭,正想過去揍人,身後突然又有人推門,他一扭頭,就看到簡寧走了進來。
簡甯看著滿臉怒氣的林涵,嘴角露出個笑:“林大少爺,誰又惹你了?”簡甯不是穆然,他雖然脾氣好性子溫和,但是人很有主見,真要發起脾氣來沒有一個人敢惹他。簡甯不喜歡林涵仗勢欺人的性格,以前就說過他,林涵一句話也不敢回嘴。他雖然嫉妒簡寧,但是在面對簡甯時,他自己都是自慚形穢的。
林涵也不回答,只陰著臉回頭看一眼穆然,冷哼一聲,繞過簡寧走了出去。
簡寧看著他的背影搖搖頭,嘴裡念叨了句:“這麼多年了怎麼性子一點也沒變。”然後他走到穆然面前,手裡遞過去一管藥膏,溫聲道:“這是我剛剛跟飯店要的,治燙傷的,拿去擦擦吧。”
穆然從簡寧出現起就有些手足無措,這下更是漲紅了臉擺著手:“不用不用,沒什麼事,謝謝謝謝…”
簡寧看著他緊張得甚至有些胡言亂語的樣子一下就笑了出來,他把藥膏放到穆然手心裡,“那茶水還是挺燙的,回家的時候擦擦吧。”
穆然看著簡寧嘴角好看的笑,點點頭握緊藥膏又連著道了好幾聲謝。他最受不了別人對他好,哪怕是一丁點的好意,他都要記在心裡翻來覆去地想,恨不得給人家回以十倍過去。他不知道簡寧是誰,但是看今天的情形,他大概是易天的愛人,穆然想想自己對易天做過的事,對著簡寧就有些抬不起頭的羞愧。更何況簡寧不但沒有像易天的那些朋友一樣對他侮辱嘲弄,竟然還特意過來給他送藥,穆然現在是真的無地自容了。
簡甯看穆然緊張得快要把那藥膏捏變形的樣子,也不再為難他多說,輕聲道:“回去吧,他們正商量著去哪兒玩呢。”其實簡甯是知道穆然的,只是今天親眼見了,他才發現穆然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樣。他原以為能對易天做出那種事的人,怎麼著也是個心眼多性子毒的,但是就穆然這溫溫吞吞傻裡傻氣的樣子,簡寧甚至有些不太相信他會做那種事。
穆然跟著他往外走,等走出了洗手間他才停下了腳步對著簡寧不好意思地道:“我就不去了,你快回去跟他們玩吧。”頓了頓他又道了一次謝,“謝謝你的藥。”
簡甯想想陸遠那幫人的性子,也不再勉強他,只是有些關心地問:“你回家方便嗎?要不我送你吧?”
穆然趕緊搖頭有些急地道:“方便方便,不用那麼麻煩。”
簡甯不知道為什麼穆然跟他說話時總是那麼緊張和無措,他朝著穆然笑了笑,“那行吧,我回去會跟易天說的,你路上小心點。”
穆然應了聲又低著頭連著向他道了幾聲謝,簡寧無奈地笑了笑,這才轉身走了。
重新回到包廂的時候一群人還在吵著去哪裡喝酒,見他一個人進來了,易天皺皺眉問:“他呢?”
簡甯沒想到易天會問得這麼急,楞了下才溫聲道:“他先回去了。”
“哎怎麼就這麼走了,老子還沒玩夠呢。”
“我們簡公子在這他還不趕緊溜,再呆下去不找死嗎…”
“你說那傻逼怎麼想的到現在了還死纏著易天。”
“行了行了,少說幾句。”賀旭東聽著話題越來越偏了,趕緊打斷他們。這些人都不知道穆然後來出事易天把他接回去照顧的事,只當他到現在還對易天死纏爛打。賀旭東歎了口氣,算了,連他這種曉得內情的都搞不懂他們是怎麼回事。
易天從聽到穆然走了臉色就難看起來。
他今天帶穆然來,其實是想當著那麼多人的面把他們兩個的關係確認下來,也讓他們以後閉緊嘴巴少說三道四,只是他沒想到簡寧居然會回來。其實這麼多年過去,要說還有什麼情情愛愛的牽扯那就是笑話了,只是簡寧當初走得那麼乾脆,話又說得那麼決絕,易天本身就是個性子極傲的人,心裡一直都憋著一股氣放不開。
他剛剛去吻簡寧,多少也是有些故意氣穆然的意思。
他從來沒有對一個人這樣上心過,把他帶回家照顧,所有關於他的事都親力親為,甚至為了他要跟二十多年的兄弟斷掉交情,就算是當初對簡寧他都沒這麼耐心過。易天自認自己已經做得夠好了,他真沒想到穆然好了後會這樣無動於衷,甚至還刻意跟他客氣疏遠保持距離,一副恨不得馬上離開的樣子。
穆然當初要死要活地求著他愛,現在他願意愛了,他倒是想跑了。易天越想越氣,忍了半響還是沒忍住,猛地起身踹翻桌子旁放著點心水果的餐車,抬腿就要往門外走。
26
賀旭東看易天暴怒的樣子就知道不好,他擔心易天現在追上去會動手打人,趕緊走過去把他攔住,“你冷靜點。”
“滾開。”易天是一點耐性都沒了,伸手就要推開賀旭東。
其他人也都懵了,不知道怎麼易天就氣成這樣,明明前一秒人都還好好的。
“你想他再犯病是不是?”賀旭東看簡寧走過來了,壓低著聲音在易天耳朵邊怒道。
易天楞了下,腳步就停了下來。
賀旭東鬆開他,皺眉道:“我去送送他,你自己好好想想。”說完他跟其他人打了聲招呼就往門外走,看到簡寧疑問的眼神他也沒多說,就笑笑解釋了句,“他沒事,你們玩吧。”
其他人看易天臉色那麼難看就知道不可能沒事,只是他們也沒多問,又吵吵笑笑地換了話題,只有林涵皺著眉緊緊地盯著易天。
穆然走出了飯店才反應過來自己好像沒帶錢。他是被易天強行拉走的,連抽空去客房的黃布包裡拿張錢的時間都沒有。這裡離易天家很遠,走路也不知道要走多久,但是也不可能再回去。他不想易天誤會他,而且簡寧在,他也不願意再去打擾他們。
穆然站在原地在自己衣服褲子的口袋裡挨個摸了一遍,看看還能不能找出些零錢來。最後掏褲袋的時候摸出張小票,裡麵包著的硬幣掉了出來,穆然去追沒追到,眼睜睜看著它順著路磚滾進了路邊兩個店鋪之間的牆縫裡。
那硬幣是穆然昨天陪徐冉去超市買東西時收營員找的,徐冉嫌棄硬幣愛掉,就順手塞他兜裡了,他現在全身就只剩那一塊錢,好歹還可以坐趟公車,穆然也顧不得其他的了,蹲下身就去撿。
等賀旭東出來時,看到的就是穆然正蹲在不遠處臉貼著牆把手伸進牆縫裡使勁去夠硬幣的畫面,他楞了一下,然後快步走過去把穆然拉起來,皺眉問:“你在幹什麼?”
穆然冷不丁被人拽起來還有些懵,一轉頭看到賀旭東才回過神來,有些不太好意思地答:“錢掉進去了。”
“什麼錢?”賀旭東放開他的手,有些納悶怎麼錢還能掉進那裡面去。
穆然臉一下漲得有些紅,躊躇了下才道:“沒有沒有,就是個硬幣。”
賀旭東在心裡歎了口氣,也不再繼續問,只是出聲提醒:“衣服髒了。”穆然聽了他的話低頭一看,這才發現他貼著牆的那只袖子上沾了不少灰,他趕忙笑了下伸手去拍。
賀旭東看著他低頭仔細拍衣服的樣子,不知怎的心裡竟然覺得有點難受,等穆然弄完了,他才重新開口,“走吧,我開車送你回去。”
穆然連忙搖頭,“不用不用,我自己回去就行,不麻煩你了。”
賀旭東無奈,只得搬出徐冉來笑著道:“走吧,我反正也是要回去了,你徐冉姐要知道我把你一個人丟這裡我又要跪搓衣板了。”
穆然想到徐冉也不禁笑起來,他也不再扭捏推卻賀旭東的好意,笑著道了聲謝跟著賀旭東去停車場上了車。
等車上了路開了一段時間,賀旭東看著端端正正坐著一句話也不說的穆然,終於還是咳了咳有些不自在地道:“那什麼,之前也沒找到機會… ”
穆然聽到他的聲音扭頭看他。
賀旭東還直視著前方,抬手摸了摸鼻子道:“穆然,我以前對你做的那些事… 真挺過分的,今天跟你道個歉,你別放在心上。”以前心裡沒個束縛依賴,人都是飄的,總是喜歡做些傻逼兮兮的事找存在感,還自我感覺特別良好覺得人人都要圍著自己轉。遇到了徐冉賀旭東才算是成熟了,知道什麼是責任了,知道活著應該做什麼了。
不管易天跟穆然以後會怎麼樣,這聲道歉是他欠穆然的。
穆然反應了幾秒才真的覺出賀旭東在說什麼來,他一下些不安地道:“沒有沒有,你別這樣說,是我先對易天做了那種事…”說著他自己都不好意思了,聲音小了下去。雖然他跟徐冉關係好,但是他對賀旭東一直都很禮貌,他可不會蹬鼻子上臉地覺得徐冉對他好賀旭東也要對他好,賀旭東以前那麼討厭他,他沒想到賀旭東竟然會跟他道歉。
“誒我說我怎麼沒早點發現你是這樣的人…”賀旭東露出個無奈的笑搖了搖頭,他以前老覺得穆然卑鄙下作,現在跟他熟識了些才發現這人根本半點心眼都沒,甚至還有些“傻”。
穆然也不知道說什麼,只是有些窘迫地笑了下。
賀旭東看他一眼,嘴角的笑淡了些,再開口時聲音有些猶豫,“簡寧…”他頓了頓,“以前是易天的戀人,他們很小就在一起了。你要有個心理準備。”
“我不…”穆然張嘴要說話,賀旭東乾脆打斷他,把易天和簡寧以前的事說了一遍。
簡甯是簡家二姐的孩子,小時候是在外省長大的,到了16歲才送回本家來。他從小就學畫畫,性子又好做什麼事都靜得下心來,易天他媽偶然去簡家做客看到他,喜歡得不得了,當下就收了簡寧跟著她學畫。易天她媽是書香世家的小姐,自小家裡就注重培養,畫得一手好畫,多少人求都求不來,她要簡甯,簡家當然是一百個願意。
那以後簡寧就常常出入易天家,這麼一來二去地跟易天就熟識了。他性子溫和不驕不躁,容貌又極為出色,喜歡他的人不知道有多少,偏偏他一顆心都落在了易天身上。後來時間一長,易天自己也動心了,等賀旭東他們察覺的時候,這兩個人已經在一起了。
說到這裡賀旭東自己也有些感歎,這兩個人除了都是男的,容貌家世樣樣都挑不出一點錯來,讓他們連反對的話都不知道怎麼說。
後來是在一起的時間長了,簡甯對易天他媽越發愧疚,他跟易天之間又從來都是他去遷就包容,他對他們的未來一點信心都沒有。剛好那段時間簡家出了些變故,簡寧在沒有任何告知的情況下跟著家人去了國外,就給易天留了條短信,說要跟他分手希望兩人不要再有聯繫。
易天當時被打擊得挺大,但是他性子傲自尊心太高,死撐著就是不去找簡寧。簡寧本來還有些猶豫捨不得,後來時間一長見易天沒半點反應,也就真的心灰意冷了。兩個人就這麼徹底斷了聯繫。
賀旭東歎了口氣,露出個無奈的笑,“簡寧累了,也希望易天能去追他一次。誰知道那傢伙就有本事為了他那高貴的自尊心死都不低頭,我都算是服他了。”
穆然還沉浸在易天和簡寧的故事裡,聽到這裡才算是回過神來。他想想易天看到簡甯時的反應,想想他們兩個人對視的眼神,垂下目光慢慢露出個笑來,“今天吃飯時能看出來,易天還是很喜歡簡先生。”
賀旭東沒正面回答,只是跟著笑了下,“這兩個人…如果當初肯各退一步,現在怕是連家裡都知道了吧。”完了賀旭東才突然反應過來,一下有些尷尬地道:“我跟你說這些,只是希望你明白,簡寧跟以前那些人不一樣… 你別多想。”
穆然看賀旭東那一臉為難的表情,收起笑容一字一句地認真道:“我沒有多想,謝謝你願意跟我說這些。你…你們再相信我一次,我不會纏著易天的。”經歷了那麼多,怎麼可能還看不清還會有不切實際的妄想?別說易天是有愛人的,就算沒有,他也不會再讓他為難。
賀旭東看著穆然臉上堅定的表情,微微皺了皺眉。按理來說他應該慶倖穆然終於能想通才對,畢竟這對他們三個人都好。但是不知道為什麼他一點都輕鬆不起來,他只要一想到穆然生病時易天對他那寶貝得跟什麼似的態度,他就總覺得有哪裡不對。
27
等到了易天家,穆然跟賀旭東道了謝後就拿出蘇文陽給他的備用鑰匙開了門進去。今天因為易天要帶他出去,做飯的阿姨和廖飛他們都不在,家裡只有他一個人。
穆然也沒時間胡思亂想,他放好了鑰匙就準備收拾東西。其實他是想今天晚上走的,但是大門的人沒有易天的同意是不會讓他出去的,之前為了這個事徐冉還跟易天吵過,結果還是沒什麼用。不過他身上有這裡的鑰匙,還有蘇文陽給他的那些卡,穆然覺得自己還是把東西都清清楚楚交代了再離開比較好。
穆然推開客房的門,一進去就看到門邊的垃圾桶裡居然裝著自己的睡衣,他楞了楞,然後有些無奈地笑了下。他下午回來後就一直忙著,後來又直接被易天拉走,都沒時間進來過,現在看來易天是來過這裡了。
垃圾桶裡的口袋很乾淨,是阿姨早上才新換的,裡面除了他的睡衣什麼都沒有。穆然彎下腰把睡衣撿起來找了口袋裝好,又把跟徐冉出去時自己買的衣服褲子裝了進去。雖然阿姨跟他說過這裡有很多易天給他買的新衣服,但那些他是一件都不敢穿的,更不可能把它們帶走。
差不多把該裝的都裝好了,穆然卻發現找不到啞巴媽媽留給他的黃布包了。
他在屋子裡翻了半天,最後人急了也顧不上避嫌了直接去了易天的臥室,終於是在床頭櫃裡找到了包。
穆然雙手緊緊地捏著包大大地松了一口氣,這個包要是找不到他覺得自己大概又要瘋了。裡面那些自己放進去的,以後要暫時靠著它們生活的一百塊真丟了也不要緊,但是那些壓得平平整整的小錢票,是啞巴媽媽唯一留給他的東西,比他的命還重要的東西。
他拿著包下樓進了客房,剛把包放好就聽到大門響了起來。穆然有些愣神,按理來說易天今天應該是不會回來的。他跑到客廳,就看到玄關處簡甯扶著易天正費力地帶著他往裡面走,隔得這麼遠穆然都能聞到一股濃重的酒味。
簡甯看到穆然,一下有些愣神,他不知道穆然竟然會住在這裡。穆然看他的表情趕忙解釋:“簡先生你別誤會,我前段時間精神上出了些問題,易天看我可憐才讓我在這裡治病。”
簡寧沒接他的話,只是露出個淡淡的笑來:“他喝醉了,幫我扶他上去吧。”他們後來吃完飯去了酒吧,本來易天是不能沾酒的,但是無論誰勸他都不聽,冷著張臉把自己喝成這樣。而且還不願意住外面,一定要回來。簡寧哪裡敢讓他碰車,只能自己開車送他回來了。
穆然聽了簡寧的話也顧不得其他的了,趕緊走過去幫著簡甯扶著易天,兩個人費力地帶著他上樓進了臥室。
等易天躺倒在床上了,簡寧這才開口道:“能麻煩你幫我倒杯水嗎?”穆然趕忙點點頭應了聲好跑下了樓。
簡甯看穆然出去了,這才把易天的鞋脫了,又走進浴室打濕毛巾給易天擦了擦臉和手,然後站在床邊彎下腰把他領口的扣子解開讓他能好過一點。
易天已經醉得意識不清了,迷迷糊糊中就看到個人站在面前低著頭解自己的衣服。除了他住院回家那段時間,他跟穆然幾乎每天都在一起,他也習慣了穆然照顧他,下意識地覺得是穆然,伸手就抱住這人的脖子翻身把人壓在床上吻了起來。
穆然正端著水進門,一抬頭正要說話就看到易天正壓在簡寧身上吻著他。穆然楞了下,立刻面紅耳赤地退了出去,走之前還伸手把門輕輕帶上。
他握著水杯站在門口,有些茫然地發了一下呆,然後才回過神來放輕腳步下了樓。
屋子裡簡寧的手被易天壓在頭頂,衣服也被拉開,易天埋在他的頸間近乎兇狠地舔吻著。簡甯也不掙扎,任他在自己身上撫摸親吻,心裡也做好了易天要自己的準備。只是漸漸地易天的動作卻慢了下來,最後他嘟嚷了一句什麼,停下了動作頭埋在簡寧頸間睡了過去。
簡寧看著趴在自己身上一動不動的人,嘴角露出個無奈的笑。他想從易天身下起來,只是才微微動了動易天就緊緊地勒住他的腰。簡寧無奈,只得伸手抱住易天慢慢側身讓他從自己身上下來,最後兩個人終於是面對面睡在一起了,易天卻像是被動煩了不高興地皺起了眉頭。
簡寧靠在他的懷裡,目光溫柔專注地看著他。
有什麼辦法呢,他還是捨不得這個人,逃避了這麼多年,還是在林涵的一個電話下就慌慌張張地回了國。他怕再晚一點,這個人就真的要變成別人的了。
簡寧抬起手,白皙修長的手指撫了撫易天的眉,然後是眼睛,挺直的鼻樑… 他想到這麼多年易天連個電話都不願意打給他,就有些孩子氣地捏了捏他的臉。
你也就是這張臉長得好看,不然脾氣壞又沒耐心性子還那麼傲,誰會喜歡你。越想越不甘心,他乾脆湊過去懲罰似的咬了咬易天的唇。
易天喝了酒,呼吸間有微醺的酒氣,簡寧卻不在意,伸出舌尖輕輕探進去,溫柔又小心翼翼地吻他。等到易天又皺起眉頭微微動了動,他才收回吻,把臉貼在易天的胸口睡了過去,
穆然收拾好了東西,又把客房整理了一遍,提著東西走到了客廳。他今天晚上就不在客房睡了,他也不知道易天和簡寧什麼時候醒,要是他們起床了自己還在客房呼呼大睡,就丟人了。
穆然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把這裡的鑰匙還有蘇文陽給他的手機和卡拿出來整整齊齊地放在桌子上,又從腳邊的口袋裡找出件外套蓋在自己身上,頭往後靠了靠找了個舒服的位置。
屋子很大,也很安靜,庭院裡的燈光透過落地窗打進來,穆然看著天頂上漂亮的水晶燈炸了眨眼。
時間一點點過去,他還是沒什麼睡意,腦海裡開始閃現各種各樣的畫面,最後停頓的,卻是易天蹲在他面前,目光溫柔地看著他,輕聲問:“你喜歡我什麼?”
穆然一下愣住,身體不自覺地瑟縮了一下。他不知道這種妄想為什麼會突然跳出來,甚至真實得像才發生過。他扭過身把自己縮成一團,伸手拍了拍有些悶痛的胸口,聲音小的只有自己能聽見,“沒關係…沒關係… 不想了,不想了。”
他強迫自己從混亂的妄想中清醒過來,開始計畫自己未來要怎麼生活。他想他可以先去找個臨時的工作,就像以前在超市當理貨員也行,總之要先存一點錢,等生活穩定了,易天林涵那時也早就忘了他,他可以再去一些公司應聘好一點的工作…
然後要和同事努力相處,不能再像以前一樣總是逃避聚會,這樣說不定能交到信賴的朋友,還有要給徐冉姐買個漂亮的禮物。
然後呢…然後就…
他迷迷糊糊地計畫著,最後嘴角帶著笑容睡了過去。
28
易天醒來的時候天色才剛亮,他昨天喝多了,現在頭還有些痛,腦子裡亂七八糟的什麼都想不起來。他懷裡摟著個人,易天以為是穆然,低頭一看才發現是簡寧。
易天收回手猛地坐起身,用力地揉著太陽穴,額頭上青筋都跳了起來。簡寧被他的動作弄醒迷迷糊糊地睜眼,等他看清易天,先是楞了楞,隨後嘴角露出個淡淡的笑,從床上坐起來輕聲問:“醒了?有沒有哪裡難受?”
易天沒回他的話,努力回憶昨天晚上的事。他記得他們在酒吧喝酒,後來自己醉得狠了,腦子裡都是些模模糊糊的畫面,也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他隱約還有印象回來時看到穆然了,為什麼現在簡寧會在他床上?
他抬起頭看著簡寧幾乎是有些咬牙切齒地問:“怎麼回事?”
簡寧看他惱怒的表情,存心想要逗他,拉開自己的衣領露出頸間鎖骨上清晰的吻痕,眨眨眼無辜道:“你說是怎麼回事?”
易天心裡一沉,也顧不上再去細問,大力掀開被子下了床。他起得太快,眼前猛然暗了一下,他也不管,腳步不穩地跑出了門外。他實在是太慌張,甚至都沒注意他跟簡寧兩人的衣服都還穿在身上,哪裡像是才發生關係的樣子。
穆然睡得淺,聽到開門的聲音他就醒了過來。他睜開眼看到易天出了臥室,趕忙從沙發上起來,又把衣服疊好放進口袋,這才站起了身看著易天。
易天打開門看到穆然後心才放了下來,他的腳步頓了頓,然後慢慢下了樓。
他不知道穆然知不知道昨晚的事,但是他根本沒想過要跟簡寧發生關係。他在腦海裡想如果穆然質問要怎麼回答,這件事要怎麼處理… 他有些緊張,心裡也有些亂了,只是臉上卻一點都看不出來。
等他下了樓,正準備開口說話,卻突然看到穆然腳邊放著個口袋,隱約能見到裡面的一些衣物,易天一瞬間就沉下了臉,冷著聲音問:“你要幹什麼。”
穆然注意到易天的視線,趕緊提起口袋走到易天面前,他怕易天以為他偷拿家裡的東西,所以把袋子拉開了些讓易天能看清裡面的東西,然後有些緊張地解釋道:“我沒有亂拿東西。”他又轉身指了指沙發前的桌子,“蘇先生給我的鑰匙手機和卡我都放在那裡了。”
易天看著他小心翼翼的樣子,心臟猛地收縮了下,一瞬間差點喘不上氣來。他用力拍開穆然伸到他面前的袋子,氣急敗壞地吼:“誰他媽問你這個了?!”
穆然毫無預兆地被他這麼猛烈一拍,手一松,袋子掉在了地上,他的藥從裡面滾落出來。穆然彎下腰把藥撿起來放進口袋,這才抬起身有些窘迫地道:“易天,能麻煩你跟大門的人說一聲嗎?他們說沒有你的同意不能出去。”穆然以為易天正生氣他怎麼還呆在這裡不走,趕緊把原因解釋了一下。
易天聽到他的話瞬間冷下臉,伸手就要去搶他手上的袋子,“誰他媽准你走了?”剛好這時簡寧出來了,他站在樓上望著他們,皺了皺眉問:“怎麼回事?”
穆然看到簡寧,有些急地抓緊了手裡的袋子,再開口時聲音就帶著些乞求的味道了,“易天,麻煩你跟他們說一聲吧。”
易天心裡急得冒火,但是他又不知道該說什麼。他一想到昨天晚上的事,所有想說的話就堵在了喉嚨口。
這個時候簡寧已經走下來了,他伸手拉開易天,開口道:“你冷靜點。”他聽陸遠說過易天是怎麼對穆然的,就以為易天又在故意找穆然的麻煩。
穆然這個時候是半刻都呆不下去了,他原以為等易天醒來,把東西交代清楚跟易天道過謝後就可以安安心心地離開,他完全沒料到易天會是這種反應。
穆然不知道自己又做錯了什麼,從他醒來後就一直是這樣,他已經儘量小心謹慎不給易天添麻煩,講話都一字一句地斟酌,生怕哪裡又惹易天生氣。可是無論他怎麼做,易天依然不高興。
穆然不敢再多呆下去,他不希望讓簡寧覺得自己還在糾纏易天,也顧不上其他的了,就跟他們道了個別,轉身就往門外走。
易天甩開簡寧的手,幾步追上去抓住穆然,他沒開口說話,只是拉著穆然大步往外走。穆然被他帶得腳步不穩,只能費力地跟著他。他掙了掙想把手縮回來,易天拉著他走到玄關處從櫃子上的玻璃碗裡抓起車鑰匙,頭也不回地說:“你不是想走嗎?行,我他媽成全你。”
簡寧本來想去追,聽到易天的話後停下了腳步。直覺告訴他易天不會對穆然做什麼,可是他總覺得易天的表現太奇怪。簡甯想想剛剛易天醒來後的反應,皺了皺眉,心裡隱隱升起一股不安。
穆然被易天強拉著帶進車庫,又被他用力扔進了車裡。中途他說話易天不理,他掙扎易天就更緊地抓住他。
穆然氣得臉都紅了,一開口聲音都有些抖:“你…你做什麼!”
易天冷冷地看他一眼,“你不是想走嗎?”
穆然一愣,轉身就要去拉車門,垂著頭說:“我自己走。”
易天沒攔他,只是拿出遙控器鎖了車,面無表情地發動了車子。
穆然開不了車門,有些急地轉頭看他,又強調了一遍,“我自己走。”
易天不理他,打著方向盤將車開出了車庫。穆然氣急了幾乎想伸手攔他,可是等他看清易天臉上寒霜一樣的表情,就有些心灰意冷地收回了手。他不知道易天要帶他去哪裡,也不知道易天想做什麼。但是算了,反正易天對他,從來都是呼之即來揮之即去,想做什麼做什麼,從來不曾把他當成一個“人”來對待。他願不願意,難不難受,易天從來不會在意。
易天知道穆然是打定主意要走了,把他強留在家裡只會讓他們之間的情況更糟,所以他乾脆把穆然帶出來,想在路上跟他好好談談。
他現在冷靜了一些,也覺出不對了。再怎麼醉酒,也不可能對那種事毫無印象,何況自己的身體,有沒有發洩過肯定是有感覺的。易天懷疑他跟簡寧根本就沒發生關係。
他轉頭看一眼一聲不吭的穆然,開口問:“昨天晚上是怎麼回事?”
穆然一愣,也沒賭氣不理,回答了他的話,“你喝醉了,簡先生把你送回來。”
易天皺皺眉,“然後呢?”
穆然苦笑了一下,易天是嫌他不夠難堪還想羞辱他?他閉了閉眼,道:“我們把你送回臥室,然後你和簡先生… ”他頓了頓,腦子裡閃過易天壓在簡寧身上親吻的畫面,一時不知道要怎麼說。
易天看剛剛穆然不聞不問的樣子還當他不知道,沒想到穆然卻是一開始就知道的,他臉上露出嘲諷的表情來,幫他說完了後面的話,“然後我和他上床了你就離開了是吧?”
穆然臉色一白,握緊了手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易天看穆然的表情就知道他沒猜錯,他覺得心裡有些冷,再開口時說話就失了分寸,“你不是喜歡我嗎?喜歡得甚至不惜下藥拍照要死要活地威脅我跟你在一起。怎麼,還是說你其實更喜歡看我跟別人上床?”
穆然渾身一震,他扭頭瞪大了眼看著易天,嘴唇微微顫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易天卻沒注意他的反應,冷笑著自顧自地說:“然後一大早就玩什麼出走的把戲,就像當初把照片還給我,過一久不又死乞白賴地纏上來…”他心裡又悶又痛,人沒了理智,傷人的話一句接著一句。
穆然轉過頭看著前方,默默地聽著易天的話。他臉上沒什麼表情,臉色卻白得嚇人,眼神中也一片死灰沒了光彩。
他慢慢張嘴,聲音極輕,“易天,我知道你不信我。但是我,我跟你發誓…”他忍住嘴裡的哽咽,一字一句地道:“我如果再纏著你,我就不得好死。”
易天早在那些話脫口而出時就後悔了。現在聽了穆然的話,人又慌又怒,額頭上的青筋暴起,臉上的表情幾乎可以稱得上猙獰,“你他媽給我閉嘴!”
這個時候他們的車正好轉了個彎,迎面卻突然快速駛過來一輛車。這裡是出了別墅區通往市中心的單行道,易天根本沒想到對面會有車過來。
他沒時間考慮,幾乎是下意識地就猛打方向盤將駕駛座迎了上去。但是穆然卻比他更快,在兩車相撞的一瞬間,他撲過去死死抱住了易天。
29
蘇文陽接到廖飛的電話時正準備出門,等他聽清了那邊的話,臉色一白,手機差點沒握住。
廖飛告訴他易天跟穆然出了車禍,現在兩個人都在醫院搶救,易天他爸也收到消息了正在去醫院的路上。
廖飛正帶著人趕去車禍現場,話說的也不是很詳細,蘇文陽沒追著問,抓起車鑰匙往車庫跑,交代了幾句就掛了電話,坐進車裡用最快的速度往醫院趕。
他到醫院的時候易海釗已經到了,他沉著臉一言不發地站在手術室門口,身邊圍著很多人,光是醫生就有好幾個,跟了他幾十年的江秘書正站在窗邊皺著眉打電話。
蘇文陽也不敢上前打擾,站在一邊聽著那些醫生跟易海釗說明情況。
易天沒有性命危險,最嚴重的傷是在左腿上被撕開了一道大口子,人是因為失血過多昏了過去。穆然的情況卻相當嚴重,肝破裂,腎挫傷,各器官嚴重受損,肺泡廣泛出血破裂,送來醫院時已經呼吸衰竭,如果不是因為有安全氣囊擋了一下,他早就已經當場死亡了。
“從現場的情況來看,副駕駛的這位先生在車相撞時側身護住了易天少爺,腰腹上遭到嚴重撞擊,受傷才會這樣嚴重。”有人聽了醫生的話,在易海釗旁邊解釋了一句,頓了頓又繼續道:“駕駛座是先迎上去的,如果不是他的話… 少爺可能…”他看了一下易海釗的臉色,沒敢把話說完。
“無論你們用什麼辦法,把這人救活。”易海釗開口道。
“院長已經帶著人過去了。”有個醫生在旁邊道,卻也不敢做什麼保證。
這時江秘收了電話過來,臉上的神情很嚴肅,“那邊出結果了,蓄意惡性撞車。撞車的那人當場死亡,車上也沒掛車牌,現在正在核對身份。”
易海釗臉色陰沉得嚇人,一開口聲音像帶著冰渣,“讓他們繼續查!”
江秘書點點頭,猶豫了一下道:“吳家三叔那邊最近的動靜不小。”
易海釗冷笑一聲,“到了這份上還妄想著翻身。如果這事是他做的,我要他吳家死無葬身之地!”
一瞬間所有人都靜默了不敢吭聲。
蘇文陽看著易海釗那張跟易天七八分相像的臉,呼吸都放輕了些。經過歲月歷練的人終歸是不一樣的,易天還太年輕,不及他爸一半的氣勢和魄力。
等易天的手術結束,情況稍稍穩定了,蘇文陽才走過去對著易海釗恭恭敬敬地叫了聲,“易叔。”
易海釗點點頭,開口第一句話竟然是問他穆然。
蘇文陽不敢瞞,卻也不敢全說,前前後後說了個七八分,穆然下藥的事隻字不提。
易海釗聽了也沒說什麼,只是道:“你在這裡守著,易天醒了就給我打個電話。公司的事易天他大伯已經過去處理了,你也不用擔心。”頓了頓他又接著道:“易天他媽還不知道,你也不用特意去通知。等易天穩定了我自然會告訴她。”
蘇文陽點點頭,“知道了,易叔。”
易海釗也不再說什麼,帶著江秘離開了醫院。
又等了幾個小時,易天還是沒醒,穆然那邊還在手術,卻已經下了兩次病危。期間賀旭東收到消息趕了過來,一見蘇文陽他就慌慌張張地問:“怎麼回事?!”
蘇文陽把事情跟他說了一遍。
賀旭東聽到易天沒什麼事,心就放了下來,等他聽到穆然的情況,臉色瞬間就白了,他扯出個難看的笑,“應該能救回來吧?”
蘇文陽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回答:“你來之前下了兩次病危。”
賀旭東一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就像是約好了似的,剛好這時徐冉打了電話過來,一接通她就奇怪地問:“怎麼我聯繫不到穆然了?易天的電話也打不通。”她跟穆然約好每天晚上通一個電話的,今天不知道為什麼從早上起她就一直很不安,索性就提前打了電話過去,但是穆然的電話沒人接,易天她又聯繫不上,就打過來給賀旭東了。
賀旭東不敢騙徐冉,如果穆然真救不活了徐冉又事後才知道,徐冉會恨死他。
“老婆你聽我說,你先別慌……”賀旭東開了口,徐冉那邊安安靜靜一點聲音都沒有。賀旭東深吸了一口氣,道:“易天跟穆然出了車禍,穆然正在搶救,情況很不好…”
依然沒有聲音。
就在賀旭東有些慌了時徐冉才道:“我馬上回來。”雖然她已經儘量控制,賀旭東還是聽出了徐冉聲音裡的慌張。他又溫聲安慰了幾句,徐冉卻顧不得聽他說話,匆匆忙忙就掛了電話。
差不多到晚上的時候,易天先醒了過來,那時穆然剛剛做完手術送到了重症監護室。人雖然是救回來了,但是醫生說他的情況不容樂觀,隨時會因為各種各樣的併發症陷入危險。
易天坐在病床上,蘇文陽一句話都不敢瞞,把穆然的病症仔仔細細交代了清楚,又告訴他穆然被下了兩次病危。
易天默默地聽著,眼睛裡死寂一片,什麼都沒有。
他拿了手機,跟易海釗通過電話後,這才對著蘇文陽道:“帶我去看穆然。”他看起來很平靜,聲音也很穩,可就是這樣的反應反而讓賀旭東莫名的心悸。
蘇文陽猶豫了一下,“你的腿才縫針…”
易天不再說話,自己抓著床前的櫃子就要下床。蘇文陽和賀旭東被他嚇了一跳,趕緊攔住了他,
易天揮開他們的手,平靜地又重複了一遍,“帶我去看穆然。”
蘇文陽不敢再勸,去找了輪椅把易天扶上去,推著他去了穆然的病房前。
穆然躺在床上,安安靜靜地像睡著了一樣。他的肺功能幾乎完全喪失,為了維持血氧飽和度,必須每時每刻都上呼吸機。
易天透過玻璃窗專注地看他,臉上的神情一變不變,像是要用目光把穆然刻進心裡。
半晌,他伸出手搭在玻璃窗上,拇指微動,就像在輕撫穆然的臉。
蘇文陽和賀旭東看著他,放輕了呼吸,誰都不敢出聲。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就在蘇文陽忍不住想開口勸易天時,在病房裡監護的護士突然跳了起來幾步沖到穆然的病床前。她背朝著門,蘇文陽他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沒過幾秒,走廊那邊就跑過來好幾個醫生護士,匆忙的腳步聲中隱約能聽見有人在說“病人斷了呼吸”,然後一群人就用最快的速度做準備進了病房。
易天聽到那句話就有些懵了,他怔愣地看著被圍著搶救的穆然,突然像瘋了一樣撲過去使勁拍著玻璃窗,抖著聲音喊:“穆然!”
他拼著一股力氣站起來,腿傷卻又讓他馬上跌了下去,賀旭東和蘇文陽趕忙伸手扶著他往後退,他還在使勁掙扎,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一遍一遍地喊穆然的名字。
他掙扎得太過厲害,腿上才縫好的針又裂開,血立刻就染紅了褲子。
這邊的響動太大,早有醫生護士跑了過來。易天完全不配合,眸底一片血紅,還在掙著要往前走。賀旭東和蘇文陽沒辦法,只能把他壓在輪椅上,讓醫生過來給他打鎮靜劑。
他被壓制著,卻還緊緊地盯著玻璃窗裡的人,眼淚從他臉上落下來,他一聲接著一聲地喊穆然的名字,聲音哀痛嘶啞,幾乎讓人不忍去聽。
等他徹底安靜了下來,醫生護士才把他帶回去重新縫針。
賀旭東背上的汗已經濕透了衣服,他重重地呼了一口氣。他媽的,從他們長大起,他自己都不知道有多少年了,他再也沒見易天哭過。
他想想易天剛剛的樣子,一陣莫名的後怕。
如果穆然活不成了,易天會怎麼樣,賀旭東發現自己竟然不敢去想這個問題的答案。
30
易天醒來時守在他旁邊的是蘇文陽。
蘇文陽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被他伸手抓住。因為太過用力,他的手指指節青白,還帶著微微的顫抖。
蘇文陽知道他想問什麼,連忙開口道:“沒事他沒事,救回來了…”
一瞬間手就鬆開了。
易天像是沒了力氣,倒回在床上,怔愣地看著前方,臉上一片茫然。
蘇文陽跟了他這麼多年,從來沒有見他露出過這種神情來,他也不敢出聲打擾,站在一邊默默地等著。
半晌,易天才開口道:“把電話給我。”他的聲音還有些沙啞,但是臉上的神情已經恢復如常,人也變得平穩。
蘇文陽把手機遞給他,易天打了好幾個電話,才對著蘇文陽道:“你跟江秘聯繫,把家裡的飛機派出去,接幾個醫生過來,還有從國外運過來的藥物,找人去接。”
蘇文陽點點頭應了聲。
“廖飛那邊查得怎麼樣了?”
“這件事易叔已經插手了,江秘書之前打電話過來,已經確定了是吳家的人。廖飛那邊也有了進展,安保裡出了內鬼,你的車一出去消息就放過去了。”
易天的眼神瞬間冰冷,沉聲道:“吳家不給自己留退路,也就不怪我們了。”他失血過多,臉上一片蒼白,精神也不太好。但他沒休息,也沒再掙著要去看穆然,反而是有條不紊地開始安排起各種事來。那樣冷靜克制的態度,幾乎讓蘇文陽有些懷疑,那個不久前失控流淚的人,也許只是自己的幻覺。
易天一直在病房裡工作,穆然做第二次手術的時候他並沒有過去。
他一向自傲,認為自己無所不能,可是從親眼見到穆然斷了呼吸被搶救時他才知道,他也不過是個無能的凡人。只要一回想到當時的畫面,他就後怕得渾身發抖。
他沒辦法再親眼面對穆然的生死,他怕自己會再度失控。穆然還沒好,還有很多事情要他去處理,他不能讓自己倒下。
他交代了蘇文陽過去,自己則閉著眼睛坐在床上。安靜的病房裡一點聲音都沒有,易天發現自己幾乎喪失了一切感知能力。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他的額頭上滲出汗,臉色幾乎一片死灰,心底越來越涼。又不知道過了多久,蘇文陽才推開門進來。
易天猛然睜開眼睛,他的聲音很穩,握緊的手卻微微有些抖,像是在勉力維持什麼,“怎麼樣了。”
“沒事,安全度過了…”蘇文陽的話還沒有說完,易天的眼前就一陣發黑,身體晃了晃差點栽倒在床上。從他醒來後就沒吃過任何東西,穆然手術前他幾乎是十分鐘就讓人問一次,精神上一直高度緊張,撐到現在已經是極限了。
蘇文陽沖過去扶住他,“易少!”
易天甩甩頭,等眼前能看清東西了,才揮開他的手啞聲道:“我沒事,你去給我弄點吃的來。”
蘇文陽點點頭應了一聲,本想勸他先休息,話到嘴邊終究是沒說出口。
再晚些時候,賀旭東接著徐冉來了醫院。徐冉到了病房前,透過玻璃窗看到穆然露在外面白得沒有血色幾乎只剩骨頭的手,眼淚就落了下來。
她沒有發出聲音,就這樣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怔怔地道:“他才在他媽媽的墓碑前發過誓,說會好好活下去…”
賀旭東心疼地抱住她,輕聲安慰:“沒事的…他會沒事的…”
徐冉沒有反應,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穆然,半晌她才道:“我要見易天。”
賀旭東抬頭看跟著他們的蘇文陽,蘇文陽點點頭:“易少說了,徐冉小姐要是想見他就帶她過去。”
徐冉掙開賀旭東的懷抱,跟著蘇文陽去了易天的病房。
易天才吃過飯,正閉著眼睛靠著床休息,臉色看起來不是很好。
徐冉坐到床前,聲音很冷靜,“他為什麼突然要離開?你又為什麼要讓他走?”她已經聽賀旭東說了,易天開車送穆然離開,路上出了車禍,穆然為了救易天才會傷成這樣。
易天呼吸一滯,閉了閉眼,把跟簡寧的事說了出來。
徐冉靜靜地聽他說話,沒有暴跳如雷,沒有破口大駡,就這麼靜默著。半響,她突然笑了下:“你遇到了一個全世界最蠢的人。”
易天身體一僵,沒有開口說話。
徐冉扭頭看著窗外,聲音很低,自言自語地道:“我怎麼會… 相信你會好好對他呢…”
那天晚上的事,前前後後誤會太多,易天也不願意開口解釋了,只是對著徐冉啞聲道:“對不起。”
徐冉站起身,眼睛裡一片冷然,“沒有什麼好對不起的。你沒有錯,你只是不愛他罷了。”單向的愛情裡本就沒有必定的回應和結果,她以前對著易天冷嘲熱諷為穆然打抱不平,是她看不開了。
“以後你的身邊也許還有無數個簡寧,但這跟穆然沒有什麼關係了。他總是內疚對你做過錯事,也感激你一而再地救他,這次他豁出命去救你,現在也不一定能活下來。”徐冉轉身離開,留下了最後一句話,“他欠你的,還清了。”
易天猛地握緊拳頭,冷聲道:“還不還清,不是你說了算。”
徐冉沒答他的話,走出了門外。賀旭東不放心也跟了出去。
病房裡一下就安靜下來。
半晌,易天突然囁喏著道:“我沒有…”沒有什麼,他也不說清楚,看起來就像是莫名其妙的自言自語。
可是蘇文陽卻覺得自己聽懂了,他是在回答徐冉的那句“你只是不愛他罷了”。
因為易天刻意讓人壓著消息,林涵和簡甯知道易天出事時已經是幾天後了。林涵沒能見到易天,簡寧來的時候易天倒是沒讓人攔著。
簡甯看著易天受傷的腿還有蒼白的臉色,人也笑不出來了,一開口聲音有些不穩:“為什麼不告訴我?”
易天看著他,平靜地反問:“為什麼要告訴你?”
簡寧勉強扯出個笑,“你別跟我賭氣了。”
易天沒答他的話,只是冷冰冰地問:“那天晚上,我們有沒有發生關係?”
簡寧呼吸一滯,輕聲道:“沒有。”頓了頓他繼續道:“是我不好,我沒考慮到穆然還在家裡,就留在了你房間裡。”
他跟易天在一起時,有太多像穆然一樣的人存在,可是易天從來沒有動搖過,他的視線永遠只在自己身上。所以他只是習慣了,習慣了易天是他的,就那麼理所當然起來。
易天收回了視線,“你可以走了。”
簡寧一急,伸手想碰他,易天抬頭,聲音緩慢而低沉,“需要我再重複一遍?”
簡甯的臉色一白,像被刺傷似的收回手。他從來沒見過這樣的易天,以前他再生氣,也不會對自己露出這樣冷漠疏離的表情。
簡寧躊躇著,門卻突然被推開,蘇文陽也顧不得他在,對著易天道:“穆先生醒了。”易天怔了一瞬,瘋了似的就要下床。
蘇文陽趕忙沖過來按住他道:“你別慌,別慌,醫生正在檢查。”易天用力抓住他的手,整個人都在微微發抖。
簡甯看著易天失控的樣子,心臟痛成了一團。今天他才知道,原來易天也會為人慌張成這樣。
31
穆然醒過來的時候,人還有些懵,腦子裡也不清醒,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他帶著呼吸機,鼻息很微弱,身體一動也不能動。
易天站在床前看他,眼睛下有長久沒有休息好的青色暗影,臉色比他還要難看,再不復以前那麼氣勢逼人。
穆然的視線對上他,想開口說話,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他只能怔怔地看著易天,眼睛裡露出些無助和茫然來。
易天站在原地,手握緊了又放開,放開了又握緊,這麼來來回回幾次,他終於還是沒忍住,彎下腰看著穆然毫無血色的臉,冷著臉啞著聲音道:“誰讓你救我的?誰讓你撲過來的?”他只要想到車相撞時穆然撲過來把他死死護在身下的樣子,心裡就又急又痛,恨不得狠狠打他一頓。
穆然眨著眼睛,呆呆地看著他。
“你以為…你不要以為…”他想說“你不要以為我會感激你”,可是他的聲音抖得太厲害,一句話斷斷續續半天終於還是沒說完。
眼淚從他眼睛裡落出來砸到穆然臉上,他卻依然緊緊地抿著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穆然,好像哭的那個人不是他。
穆然睜大了眼,幾乎是驚惶地看著他,他動了動手,然後用盡全身的力氣,挪動手指抓住了易天的衣角,可也只是維持了一秒,他的手就無力地垂了下來。
易天察覺到他的動作,趕忙抓住了他的手。
穆然輕輕喘著氣,有些費力地眨了眨眼睛,他的手微微動了動,在易天的手掌心裡敲了敲。
易天馬上理解了他的意思,把手掌心攤開朝上。
穆然順著的手心,手指一點一點微微地滑動著,他實在是沒有力氣,常常要停頓很久,才能繼續寫下去。時間一點點過去,終於,他在易天手心裡寫出一個“你”字來。
第二個字還沒寫到第三劃,易天就把他的手握進手心,低下頭貼著他的臉在他耳邊哽咽著道:“我沒事,我沒事…”
穆然聽到他的回答,眼睛又眨了眨,眼神裡露出點安心來。
他剛醒來,身體實在太痛,人也迷迷糊糊地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易天說的話,他懵懂地聽進去,但是腦子裡就像陷進了一片漿糊,什麼都反應不過來,也沒聽清是什麼意思。他不知道易天為什麼流淚,但是只要他沒事,他就放心了。
他精神不好,人疲倦得連呼吸都覺得累,現在放下心來,也不再強撐著,閉上眼睛睡了過去。
易天抬起頭看到他閉上了眼,心裡一慌就想伸手去抱他,一直站在旁邊看著他們的蘇文陽趕緊走過來攔住易天,沉聲道:“他沒事,只是睡著了。”
易天怔愣了一下,轉頭去看旁邊的心電儀,等他看到儀器上跳動的資料後,這才收回了手。他像是一瞬間喪失了所有的力氣,沙啞的聲音帶著股濃濃的疲倦,“你出去,讓我跟他呆一會兒。別讓人進來。”
蘇文陽應了聲,正要往門外走,易天又突然叫住他,“你給徐冉去個電話,讓她晚些時候再過來。”
蘇文陽點點頭,看易天沒有其他的事要吩咐,這才走出了門外。
他剛剛關上門,一抬頭卻看到站在牆邊臉色蒼白有些失神的簡寧。
簡寧看到他出來,臉上露出個禮貌的笑來,只是那笑容看起來很是勉強,“蘇特助,易天…”他猶豫了一下,這才開口問:“一直都這麼在意穆然嗎?”
蘇文陽靜靜地等著,等他說完了,這才面無表情地答:“抱歉,這是易少的私事。”說完他也不多留,微微點頭示意了一下,轉身往外走準備給徐冉打電話。
簡寧得到這樣的回答也不生氣。
他站在原地看著旁邊緊閉的病房門,心裡也不知道在想什麼,半晌,他才收回目光離開了醫院。
徐冉晚上過來的時候,穆然剛剛經過醫生的檢查,他的自主呼吸恢復良好但是還不夠穩定,所以還不能摘掉呼吸機。
他之前三番五次的受傷生病,身體底子就受了損,後來跟著徐冉出去鍛煉了幾天,好不容易養回點精氣神,這次重傷又讓他整整瘦了一圈,身上已經是一點多餘的肉都沒了。
徐冉看著他,心痛得說不出話來,她聽蘇文陽說了穆然中午醒來後的情況,氣得簡直想伸手打他,“你說你…你說你… 你到底是圖什麼…你圖什麼?”
人家都帶著曾經的情人回家當著他的面翻雲覆雨了,他還能巴巴地命都不要地去救人,還能在重傷昏迷醒來後去擔心這人有沒有事,他到底是圖什麼?
穆然看到徐冉生氣的樣子也不怕,睜著眼睛看著她,嘴角微微露出點笑意來。
徐冉看著他這副油鹽不進沒心沒肺的樣子,氣得想罵他,可是話到嘴邊,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能狠狠地瞪他。
賀旭東有些無奈地走過來拉住徐冉,哭笑不得地說:“行了行了,別瞪了,床都要被你瞪出兩個窟窿來了。”
徐冉轉頭飛過去一個眼刀,“關你什麼事?”
賀旭東摸摸鼻子,“老婆,你在穆然面前能不能有個姐姐的樣子。”
徐冉冷笑一聲,捏住他的下巴咬牙切齒地問:“那你告訴我姐姐該是什麼樣!”
他們兩個吵吵鬧鬧,穆然看著他們,眼睛裡都是笑意。
這個時候易天走了進來,臉色卻不是很好看。
徐冉一看他的樣子,心裡咯噔一聲,當著穆然她也沒問,只是勉力笑著跟穆然說了會兒話,就跟賀旭東一起道別了。
蘇文陽送了他們出去,一關上病房門徐冉臉上的表情就冷了下來,“說吧,怎麼回事。”剛剛易天出去是聽幾個醫生商討的治療方案去了,蘇文陽是跟著他去的,不可能不知道。
易天知道徐冉肯定會問,也交代過蘇文陽如實告訴她。蘇文陽看著徐冉道:“醫生說人醒過來就安全了,後續的治療方案也沒有什麼問題。只是…”蘇文陽沉吟了一下,“只是他接連不斷地受傷生病,身體的底子已經壞了。如果以後不好好休養調理,壽命是不會長的…”
話還沒說完,但是蘇文陽看著徐冉的臉色,覺得自己還是不要把後面的話說出來比較好。
沉默了許久。
徐冉突然重重地吸了一口氣,一句話也沒說,轉身就往外走。
賀旭東也顧不得跟蘇文陽說句再見,追過去拉住徐冉的手,擔心地問:“老婆,沒事吧?”
徐冉一邊走,一邊伸手擦掉不斷往下掉的淚水,冷笑著道:“沒事,我能有什麼事?我又不……”她想說我又不是穆然那個蠢貨,但是話終究是淹沒在哽咽聲中,沒能說下去。
蘇文陽看著他們離開的背影,心裡微微歎了口氣。
醫生最後說,就算好好調理了,也不能保證他能跟常人活得一樣長。
32
穆然醒來後,每天使用呼吸機的時間逐漸減少,差不多過了一個多星期,醫生確定了他身體的各項指標平穩,自主呼吸也完全恢復穩定後,這才讓他才真正去掉了呼吸機轉出了ICU病房。
易天腿上的傷已經拆線了,但是傷口還在癒合期,不能進行劇烈運動。除非特定的事要外出,他現在幾乎都呆在穆然的病房裡。他也沒閑著,整日都在處理手上的工作,簡直把穆然的病房當成了自己的辦公室。穆然雖然度過了最危險的時候,但是身體的恢復需要長期的過程,現在依然很虛弱,精神也不好,多數時間都在犯困睡覺。對於易天的這種做法,他也沒心力去說什麼。
中午的時候阿姨送來了白粥和魚湯。穆然剛剛做了手術,也不能大補,只能吃些流質清淡的食物。
易天放下手裡的工作,走過去把穆然扶著坐起來,轉身對著阿姨道:“把碗給我。”阿姨應了聲,從保溫杯裡倒出了冒著熱氣的白粥。
穆然直起身,抬起右手道:“給我吧,我自己吃。”他眼睛盯著粥,一時忘記了自己的右手還在紮著針輸液,幸好是時時注意他的易天動作快,在他剛剛抬起手時就握住他的手慢慢放回去,皺眉道:“別亂動。”
穆然這才反應過來,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易天從阿姨手裡接過乘了粥的碗,拿湯匙舀了半勺粥,輕輕吹了吹,又用嘴試了試溫度,這才喂到穆然嘴邊去。
穆然看著他的一系列動作,心臟酸酸的有些難受。他沒有張嘴喝粥,反而微微別過臉,輕聲道:“我自己喝吧,我可以用左手的。”
易天不答他的話,也不說什麼其他的,就抬著手,固執地看著他。
穆然有些尷尬地道:“把桌子推上來把碗放上去我就…可以…”話沒說完,後面的聲音越來越小,穆然看著依然不吭聲也沒有其他動作的易天,心裡微微歎了口氣,張嘴把粥喝了下去。
易天也沒露出什麼高興的表情來,等他喝下了粥,收回手垂下目光,又舀了半勺粥,照著剛才的動作試好溫度繼續喂過去。
穆然也不再多想,放好了心態張嘴喝粥。
又喂了幾口,易天突然開口道:“別吃得太飽,一會兒再喝一碗魚湯。”
穆然正慢慢吞著嘴裡的粥,聽了他的話,點點頭,順從地“嗯”了一聲。
易天看著他乖乖點頭的樣子,心裡微微動了動,湊過去在他臉上輕吻了下。之前穆然生病時,他每天照顧他,兩個人親密到了極致,他自己是習慣了,也不覺得有什麼。
穆然則瞪大了眼睛,僵硬著身體,嘴裡的粥都忘記吞了。他想說什麼,可是易天臉上的表情依然冷冷淡淡,好像根本就沒把剛才的舉動放在心上。半晌,穆然勉力扯出個笑,道:“易天… 你別這樣。”
易天看護他照顧他,關心他的病情,他都接受,也明白是怎麼一回事。畢竟他也算是救了易天,易天做這些,也是圖個心安罷了。如果他再扭扭捏捏地推脫拒絕,倒顯得刻意了。但是,他不需要易天用這種方式來“報恩”。
易天看著穆然的表情,不用問也知道他在亂想些什麼。穆然身體不好,不能有太大的情緒起伏,他不想跟他吵。所以他也沒說什麼,默不作聲地繼續喂粥。
穆然張嘴喝下粥,看著易天毫無反應的樣子,有些緊張尷尬地握了握手不安地想,剛剛那句話,好像有點自以為是了。
吃完飯,穆然的藥水也輸完了,拔了針又休息了一會兒,易天開始給穆然敷手。
穆然輸液輸得多了,兩隻手上都是針眼,周圍還形成了一片片的淤青。易天問了醫生後,就每天都用熱毛巾給他敷手。
護工送來了6塊乾淨的毛巾,易天把毛巾疊成方塊,在熱水裡浸濕泡熱,擰乾後輕輕蓋在穆然的手背上,5分鐘以後又換一塊新的毛巾。其實這是很簡單的事,隨便哪個護工都能做,但是易天偏偏要自己盯著,不換毛巾的時候,他就輕輕活動按摩穆然的手指,促進他手指的血液迴圈。
穆然吃了飯,手上蓋了塊暖呼呼的熱毛巾,再加上一些藥物作用,人就有些犯困了。他強撐著睜著眼睛,沒一會兒眼皮子又慢慢搭下去,再睜開,臉上露出點茫然的表情來,撐不過幾秒,眼睛又慢慢閉上。這麼來來回回幾次,最後終於頭一歪,靠著枕頭睡了過去。
易天邊盯著毛巾邊按摩他的手,偶爾抬頭看看他犯困時傻乎乎的樣子,這下見他終於撐不住睡著了,眼睛裡都露出些笑意來。
等熱敷夠了30分鐘,易天才拿下最後一塊毛巾丟進盆裡。
穆然現在是靠坐在床上睡著的,易天走過去抱住他的脖子,拿下他身後的枕頭鋪好,這才輕輕把他放下去讓他躺平好好睡一覺。
做完了這些他也沒走,從抽屜裡找了指甲刀,握住穆然的手給他修剪起指甲來。穆然的手腕細得可怕,從手掌至手指都蒼白得能看見許多微微凸起的淡青色血管,易天小心翼翼地動作,直到把穆然的指甲都修剪得圓潤平滑,這才低頭吻了吻他的手指,把他的手輕輕放回被子裡去。
蘇文陽一早就來了,一直站在門邊不敢出聲打擾。等易天都弄完了,這才走過去在易天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
易天皺了皺眉,點點頭,跟著蘇文陽離開了病房。
晚上徐冉過來的時候,易天居然破天荒地不在,這是自穆然醒來後從來沒有過的事。徐冉心裡冷笑,一時沒忍住嘴快道:“有些人幡然悔悟的苦情戲男主角終於是扮不下去了。”
穆然看著她無奈地笑了笑,“徐冉姐你別這樣說。”
徐冉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從桌子上的果盤裡挑了個蘋果低頭削起皮來。半晌,她突然開口道:“穆然,別再做傻事。”
穆然一愣,靜默了一會兒,輕輕點了點頭道:“好。”
徐冉沒抬頭,“他對你好,也只是心懷愧疚,你別再陷下去。就算他喜歡你,你們兩人的差距太大,擋在你們之間的東西太多,也總是要出問題的。更何況…”
更何況他不喜歡你。
徐冉沒把後面的說完,但是她知道穆然懂她的意思。
“徐冉姐,我救易天,不是想他感激我然後回報我什麼,當時…”穆然笑了笑,“當時我自己都還沒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就撲過去了。”
徐冉手上的動作一頓,抬起頭看著他臉上的笑,眼睛裡露出些心痛的神色來。
“我現在哪裡會再想那些,易天的愛人是簡甯,這個我是知道的。”如果到了這種時候,在明明知道易天有愛人的情況下,還去期望易天喜歡自己,這就不是在追求愛,是真正的下作無恥了。且就算沒有簡寧,他也早就用三年的時光證明了,易天不可能愛上他。
徐冉把蘋果遞過去給他,狠狠地瞪他一眼:“真是我見過最蠢的人。”
穆然接過蘋果咬了一口,也不介意徐冉的評價,朝著她露出個有些傻氣的笑來。
33
易天下午回了一趟家,跟家裡的長輩們商量了一下吳家的事。
吳家現在散得散走得走,大部分人都轉去了國外,只剩主家幾個輩分大的還不死心,拿著那點好不容易保下來的家底,把祖輩上積下來的那些關係人情都用盡,看著是有點要捲土重來的意思。
易天的車禍他們也推了替死鬼出來,自己撇得乾乾淨淨,半點把柄都不留。
易家也不急著動手,默不作聲地觀望。
他想重來就重來吧,等他慢慢有了起色,只差臨門一腳就成功時再突然伸手把他這點希望給掐了,不是更有意思?
整整談了一個下午,等事情都確定安排好了,易天他爸突然開口道:“你自己的事自己要有分寸。”易天長這麼大從來沒讓他失望過,他對這個兒子還是很信任的,也從不插手管易天的私事。只是這次穆然的情況特殊,嘴上難免點到為止地提醒一句。
易天頓了頓,點頭嗯了一聲。他心裡早有打算,只是現在還不是攤牌的時候。
易海釗知道他聽進去了,也不再多說,轉頭和易天他大伯說話去了。
易天收拾好檔材料走出書房,剛剛下了樓就見簡甯和他媽坐在一起笑談著什麼,前面的桌子上放了個通體晶瑩光潤的鳳尾尊,一看就名貴非常。
易天皺了皺眉,沉聲道:“你來幹什麼?”
簡寧還沒說話,易天他媽就瞪了他一眼,“甯寧帶了禮物來看我,有你這麼說話的嗎?”
易天知道他媽喜歡簡甯,也不願意去惹她不高興,乾脆收住腳步往樓上走,回了自己房間。
易天他媽氣得扭過頭,對著簡寧抱怨:“真是越大越不懂事了,說話一點分寸都沒有。”說話間又不知道想到什麼,紅了眼道:“他出事我也是前幾天才知道,他和他爸都瞞著我…”
簡寧笑著安慰:“老師別生氣,易叔和易天也是怕你擔心。”
易天他媽歎著氣點點頭,突然有些好奇地問簡寧:“那個救了他的…”她想了想沒記起來名字,乾脆省略過,“怎麼以前沒聽說他身邊有這樣一個人?”
簡寧沉吟了一下道:“老師知道我一直在國外,也不太瞭解易天的事。只是聽賀旭東他們說…”簡寧垂下目光,露出點為難的神色來。
易天他媽著急地看著他,問:“說什麼?”
簡寧道:“聽說這人有些心術不正。”
易天他媽一下就皺起眉頭,神情變得嚴肅起來。本來她聽說這人救了易天自己連命都差點沒了,還很是感動,如果不是易天攔著,她早就親自去醫院看看了。現在聽簡寧這樣說,就有些不安懷疑起來。
簡寧看著她的神色,笑了笑道:“老師別擔心,大概只是些傳言。您也知道,賀旭東陸遠那幫人嘴上都不靠譜。”
易天他媽點點頭,勉強露出個笑來。易天大了自己的事有主張,她不會隨隨便便過問指點,只是心裡就跟吞了個蒼蠅似的,多少還是有些不舒服了。
簡寧轉了話題,跟老太太重新聊起書畫來。
他眼裡的笑容溫潤和善,心底卻一片冰冷。沒有人注意到他放在身下的手握成了拳,幾乎要把自己掌心掐出血來。他在易天他媽心裡埋下隱患,穆然就永遠都別想在這裡討得了好。他其實還不太相信自己會說這種話做這種事,可是他沒辦法控制自己,他也只是個凡人,凡人所戰勝不了的嫉妒自私貪婪,他也有。
易天今天晚上必須要留在家裡吃飯,他回了房間跟蘇文陽打電話,本來想跟穆然說話,聽到蘇文陽說穆然還在睡覺,也就作罷了。
他正跟蘇文陽說著事,簡寧就推開房間走了進來。易天嘴上不停,站在窗邊冷眼看他。
簡甯關上門,走到他身前伸手抱住他,把臉埋在他頸窩嗅著他身上的氣息。他比易天矮一點,以前他們在一起時,他也常常這樣抱住易天,偶爾抬頭去咬他的下巴,惹得易天呼吸不穩,低頭把自己吻得喘不過氣。
他不相信易天不愛他,也不相信易天愛穆然。
如果易天愛穆然,他們又怎麼會糾纏到現在還沒有一個結果。易天對穆然好,只是因為感激穆然罷了。
易天收了電話,拉開簡寧的手,眼睛裡沒半分懷念不舍,冷著聲音道:“我們已經結束了,別這麼黏黏糊糊地噁心人。”
簡甯靠在窗邊看他,臉上露出些惆悵的神色來,他輕聲道:“我不放手。”
易天看了他半晌,突然嗤笑一聲道:“我以前是哪根筋不對才會看上了你這麼個人。”簡寧當初斷得那麼乾脆,這麼多年也不曾回頭,易天心裡雖然氣,但是也佩服他這份毫不拖拉的果斷決絕。
現在他突然回來,又擺出副死都不放手的姿態,就是拿自己當笑話了。就單論這一點,他還不如穆然。
易天也不再看他瞬間變得蒼白的臉,轉身走出房間,下樓去找家裡的廚師商量穆然的菜單去了。
晚上吃了飯易天就去了醫院,剛剛走到病房門口就看到蘇文陽站在外面,一見他來了蘇文陽道:“徐冉小姐來過了。”
易天點了點頭,蘇文陽又走到他身邊,低聲說了幾句話。
易天的臉色立刻就變得有些難看,他看著蘇文陽,沉聲問:“你跟他說的簡寧的事?”
蘇文陽搖搖頭,“穆先生沒有問過我。”
易天站在原地沉吟了一下,面無表情地道:“以後徐冉再來,別讓她進去看穆然。”徐冉這麼一而再再而三地插手他和穆然的事,易天的忍讓也就到此為止了。
蘇文陽點點頭應了一聲。
易天不再多說,推開門走了進去。
穆然正靠坐在床上,低頭看著只有他手掌大小的竹制的迷你椅子,床邊的櫃子上還擺了10多件同樣的迷你傢俱,那小木桌上還有茶壺茶杯,精緻得不得了。
這是徐冉特意找人給他做的,這些小傢俱都可以重新拆分再裝置,他整日躺在床上,可以拿來打發時間,也可以動動手鍛煉鍛煉大腦。
他一看到易天,趕忙把手上的小竹椅放回到桌子上,有些不好意思地道:“這是徐冉姐送我的。”
易天走過去坐到他床邊,伸手把他的褲腿挽上去,一邊輕捏他腿上的肌肉按摩他的小腿,一邊漫不經心地道:“喜歡我就讓人多做幾件送過來。”
穆然動了動想要收回腿,有些尷尬地道:“不用不用…”也不知道他是在說不用做了還是不用按摩了。
易天手上用了點力不讓他把腿收回去,他看起頭看著穆然,突然沉聲問:“你怎麼知道我和簡寧的事,誰告訴你的?”
穆然一楞,以為易天是在興師問罪,也不敢把賀旭東說出來,自己道了個歉:“對不起,我不是故意打聽的…”說著他使勁想要收回腿,易天怕他傷了自己,不敢和他爭放了手。    
穆然直起身伸手把褲腿慢慢放下去,開口道:“易天,你別做這些。”他看著易天,臉色變得嚴肅,“我救你是我自願的,我也不圖什麼。你放心,我絕對不會拿著這個來威脅你和我在一起的。”
易天的臉色驀地沉了下來,穆然也不在意,自顧自地笑了一下,“你找了那麼多醫生來救我,讓我住這麼好的病房,你也不要愧疚了。”完了他好像還覺得不夠,又道:“以前你救了我這麼多次,我只救你一次,說來我還欠你呢。”
易天看著他嘴角的笑容,覺得自己心窩都被戳出血來,他幾乎用盡全身的力氣,才忍住沒伸手把眼前的人掐死。
 “我跟簡寧早就斷了,他也不是我什麼愛人。那天晚上我雖然喝醉了,但是我們什麼都沒發生,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只說這一次。”易天開了口。
穆然楞在原地,像是有些反應不過來這麼長串話是什麼意思。
易天不想再忍,湊過去吻他。
穆然下意識地扭頭避開,易天伸手輕輕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臉轉回來,抵著他的唇道:“你以後要跟我生活一輩子,你準備躲幾次,嗯?”
疑問的尾音還纏在他們唇間,易天也不等穆然回答,吻了上去。
34
兩人的唇也不過相貼了一瞬,穆然就伸手抵住易天,頭往後縮了縮拉開了和易天的距離。
易天停住動作抬起頭來看他。
穆然臉上沒什麼欣喜害羞的表情,他抿了抿嘴角,然後勉力露出一個笑道:“易天,我不懂你是什麼意思。”跟易天生活一輩子?這種話實在太可笑了。就在車禍前一天,他還親眼見到易天吻簡寧,親眼見到他們重歸於好。這才沒多久,易天的態度為什麼突然轉變得這麼大?
易天握住穆然抵在自己胸前微微顫抖的手,輕輕放了回去。然後他直起身,重新坐回床邊,看著穆然道:“穆然,我不逼你。但是你不可能逃避一輩子。”若說之前還只是些曖昧不明的暗示,那麼話說到現在,還要說還不懂,就是在刻意回避了。易天也知道穆然不信自己,那三年的事是他的心結,不是一時半會就能解開的。
他不逼穆然,也不指望他能對自己恢復曾經的態度。可是穆然不能總是退縮,不能總是用愧疚感激的名義來打發他。
穆然看著易天臉上的表情,嘴巴張了張,終於還是什麼都沒說。易天是認定了自己要他的感情來補償,也認定了自己只是在逃避。再解釋,也沒有什麼用了。
穆然心裡歎氣,也不再跟他爭辯,躺下身閉上眼睛休息。反正等自己好了,不再這麼病怏怏地躺在醫院了,易天這種“獻身”一樣的態度自然也就會消失了。
易天看著閉上眼不願再跟他多說的穆然,也不惱怒生氣。他沒急著離開,坐在一邊專注地看著穆然,心裡是從未有過的安寧平靜。
穆然昏迷的那段時間,他沒有一天睡過安穩覺,他怕他一旦睡著,就再也看不到穆然。那種時時刻刻擔心著失去的恐懼,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撐下來的。
到了現在,就算是穆然不要他了,他也不可能放手。
徐冉再來看穆然的時候,被蘇文陽攔在了門外。他也不管徐冉是什麼身份,任徐冉氣得罵人了,還是冷著一張面癱臉道:“徐冉小姐別讓我為難。”
徐冉知道蘇文陽只是聽令行事,也不跟他鬧。她打電話給易天,一接通就問:“你什麼意思?”
易天正在病房裡跟穆然吃飯,他一邊伸筷子把鴿子腿上幾乎燉爛的肉撕下來夾到穆然碗裡,一邊道:“沒什麼意思。”
穆然正低頭專心吃飯,聽到易天講話的內容不免有些奇怪,抬頭看了他一眼。
易天也不避著他,依然坐在他旁邊聽電話。穆然隱隱約約聽出徐冉的聲音了,輕聲問了一句:“徐冉姐嗎?”他沒有手機,徐冉要找他,一向都是打易天和蘇文陽的電話。
易天點點頭,把電話遞到穆然耳邊,穆然開口問:“徐冉姐,怎麼了?”
徐冉正把易天罵得狗血淋頭,冷不丁聽到穆然的聲音,氣得咬牙道:“穆然,易天這個混蛋不讓我進來看你。”
穆然楞了一下,看著旁邊低頭挑著魚刺一副事不關己的易天,就有些急了,“你怎麼…怎麼不讓徐冉姐進來?!”
易天不答他,夾起挑完刺的魚肉遞到他嘴邊,開口道:“張嘴。”
穆然側過臉避開,有些惱怒地喊:“易天!”聲音都帶出些氣急敗壞來。
易天看著他,有些無奈地收回筷子,正要開口說話,卻聽“咚”一聲,門被人重重地踢開,門邊傳來爭鬧聲。
林涵踹開在後面拉住他的蘇文陽大步走進房間,正要開口罵人,一看到易天,人就懵了,惡毒的話統統堵在了喉嚨口。
蘇文陽捂著胸口跟在他後面進來,聲音有些不穩地道歉,“易少,對不起。我沒攔住他。”他的話音還沒落,身後的徐冉也進來了。
徐冉繞過蘇文陽站在穆然旁邊防備地看著林涵,這人真是瘋了,蘇文陽他都敢打,這不是當眾扇易天的耳光嘛。
易天的臉色難看得嚇人,他冷眼看著林涵,聲音含著隱隱的怒意,“出去。”
林涵臉色一白,喃喃道:“易天…你太過分了…”就算不牽扯什麼情愛,至少他還是易天的兄弟,易天出了這麼大的事,竟然到今天都不願意見他。他早就發現了,從上次他傷了穆然,易天就跟他有了隔閡,再不像曾經那麼信任他。
林涵想到這裡,臉色變得陰狠起來,他轉頭對上穆然平靜的視線,冷笑了一聲道:“就算他活不長了,你也沒…”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易天踹飛撞在角落的椅子上。所有人都還沒反應過來,易天就走過去提起他的衣領,拳頭狠狠地砸下去,瞬間,林涵嘴角就見了血。
穆然和徐冉被易天身上暴虐冷森的氣勢嚇懵了,只有蘇文陽回過神來,快步走過去攔住易天的拳頭,“易少,夠了。”林涵口鼻都出了血,再打下去就要出事了。
易天頓了一下,而後鬆開手,面無表情地看著林涵道:“滾出去。”
林涵的手搭在椅子上想站起來,努力了幾次都沒有成功,蘇文陽走過去扶起他,把他帶出了房間。
易天回身走到穆然身邊坐下來,把筷子放到穆然手中,淡淡道:“吃飯。”說完他自己也拿起筷子夾了菜想放到穆然碗裡,可是他的手抖得厲害,才到中途,菜就掉了下去。
他其實沒有外表看起來那麼冷靜鎮定,穆然的壽命問題,是他心裡最重的傷口。他自己都不敢提不敢碰,林涵偏要拿刀往裡面捅。
穆然什麼都沒問,其實也不用問,看易天的反應,就知道林涵沒有說假話。穆然心裡無奈,這麼重要的事,明明他才是最該知道的人,為什麼不告訴他呢?不過他也總算明白了,為什麼現在易天會對他這麼好。
穆然抬手握住易天不斷顫抖的手,又扯了幾張紙巾擦掉易天手背上沾到的血跡,輕聲道:“我自己吃,你別管我了。”完了他轉頭看旁邊臉色也不怎麼好看的徐冉,“徐冉姐吃過了嗎?”
徐冉扯扯嘴角,勉強露出個笑,“吃過了,不用管我。”
穆然應了聲,這才回頭專心吃起飯來。
過了半晌,易天突然開口道:“以後慢慢調理,對壽命不會有什麼影響。”
穆然楞了楞,點點頭嗯了一聲。
其實不用說這種安慰的話也沒關係。
人懼怕死亡,無非是有放不下的牽念,有捨不得的人,會時刻擔心,如果自己不在了,這個人要怎麼辦。
可是他沒有。
徐冉有家人和賀旭東的照顧,會生活得很好。易天就更不用他擔心了,他很強大,簡直無所不能,這個世界有什麼能打倒他?有什麼能讓他害怕?
他也不知道自己還能活多久,但總歸不會馬上就死掉,就算活個4、50歲,也就夠了。
35
易天他媽自從上次聽了簡寧的話,就有些不放心,後來還是沒忍住找人問了問,聽說易天現在天天都呆在醫院裡,心裡就更不安了。
她去找易海釗說了說,易海釗開始也沒放在心上,畢竟穆然為了易天受這麼重的傷,去照顧探視也是完全合情合理的事。是到後來,家裡安排了幾次聚會讓易天去見見一些官家商家的小姐,他都以各種理由推脫最後不了了之,易海釗才有些不滿起來。
晚上吃飯的時候他把易天叫回來,也不問易天有沒有其他安排,直接開口道:“明天高老爺子帶他孫女來家裡作客,你早點回來。”
易天手上夾菜的動作頓了頓,“明天公司有會,可能趕不過來。”
易海釗心裡一沉,易天現在是連表面的敷衍都不願意做了。他也沒有發怒,不動聲色地看了易天一眼,什麼都沒說。
易天原以為會有一頓怒駡,甚至做好了今天要攤牌的準備,哪想易海釗就這麼收住了話,半點再追問的意思都沒有。
易天皺了皺眉,心裡略微有些不安。
吃完飯,易天接過家裡的廚師熬好的烏雞湯,跟父母道了別去了醫院。
易天他媽看著他的背影,想想他回來時第一件事就是囑咐廚師熬湯,自己還不放心地去盯了幾次,心裡越發疑慮。易天長這麼大,她還沒見他對誰這麼上心過。
她轉頭看旁邊的易海釗,皺著眉頭不高興地道:“你還管不管了?”
易海釗放下碗筷,用毛巾擦了擦手,這才拿起手機打電話給江秘書。
易天到醫院的時候穆然正繞著醫院的小花園散步。
他之前只能簡單地在房間和醫院的長廊走動,現在過去了將近兩個月,身體好了大半,醫生也建議他多多外出活動呼吸呼吸新鮮空氣,也讓身體能儘快適應恢復。
他身上雖然披著外套,但是現在天色暗了,晚風也有些涼,易天有些不放心地摸摸他的手和臉試了試溫度,不高興地道:“怎麼現在還在外面。”
穆然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吃得有點撐,出來走走消消食。”他其實是躺久了,好不容易能出來走動了,就不願意再悶在病房裡。
易天皺了皺眉,牽著他在花園旁邊的木椅上坐下,“吃了飯別馬上散步。”
穆然輕聲解釋了一句,“坐了半個小時才出來的。”
易天點點頭,把穆然的外套拉攏了些,“從家裡帶了湯過來,一會兒上去喝半碗。”烏雞湯裡放了些當歸熟地白芍,穆然現在體弱氣虛,喝了能補補氣血。
穆然心裡有些發愁,他從生病到現在不知道喝了多少湯,他都懷疑這世上能喝的湯是不是都被他喝過了。但是他也知道易天是為了他好,也就點點頭答應了一聲。
這之後兩個人都沒再說話,就這麼沉默地坐著。
以往就算病房裡只剩他們兩個人,但他們都各有事做。易天手上有工作,穆然則看看書或者研究研究徐冉帶給他的各種小玩意。像今天這樣親密無言地坐在一起還是第一次。
穆然莫名地覺得有些緊張尷尬,坐了一會兒,還是開口道:“易天,你有事就先去忙吧。”完了他覺得這話趕人的意味太明顯了,又結結巴巴地補充一句,“不是我的意思是,我這裡也沒什麼事…”話繞來繞去,穆然自己都覺得奇怪,他還想解釋,易天就打斷他道:“我沒事。”
穆然還未出口的話堵在喉嚨口,想了想不知道還能說什麼,又不願意再這麼坐著,只好有些窘迫地道:“那回去吧。”說著就站起身來。
易天嗯了聲,也跟著他站起來,又把他的手握進掌心,牽著他往前走。
才走了兩步,穆然就有些不自在地動了動,想把手收回來,“我自己走吧。”
易天停住腳步扭頭看他,淡淡道:“我牽著你走或者我抱你上去,你自己選一個。”
穆然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沒在開玩笑,鑒於之前的那些經歷,穆然也不懷疑易天能說到做到真的就這麼當眾把他抱上去,也不敢再往回抽手。
出了花園進樓前要上幾層樓梯,易天每走一步都要低頭去看穆然,眉頭微微蹙著,嘴上還不斷地叮囑要他慢慢走。
從穆然的角度,能看到易天側面英俊的輪廓,低垂的目光下專注的神情,穆然有些恍惚,正往上抬的步子一個不小心踩空,人就直愣愣地往前撲。
幸而是時刻注意他的易天及時伸手抱住他,他才沒摔倒在地上。
穆然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被易天攔腰抱起來,他尷尬得抬頭,剛剛喊了易天兩個字,就閉緊嘴巴不敢再開口了。
易天的臉色太可怕,比跟林涵動手那天好看不到哪裡去。也是從那次以後,穆然才發現,易天暴躁罵人反而沒什麼,他真正生氣的時候一語不發,臉上也不會有什麼表情,讓人連半點聲音都不敢發出來。
易天低頭看一眼穆然,本想開口罵人,一看他臉上有些害怕的神情就收住了話,他抿了抿嘴角,聲音帶出些氣惱,“路都不好好走。”
穆然有些無奈,不明白易天怎麼就氣成這樣。這多大的事,就算是真摔了也摔不死人啊… 他也沒敢把話說出來,只是在心裡嘀咕了一下。
易天把穆然抱回房間,把人放到床上,他自己卻沒走也跟著上了床。他側身把穆然摟進懷裡,讓他緊緊貼著自己的身體,就閉上了眼睛不再說話。
穆然睜著眼睛看他,還是有些不習慣地往後退了退。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自從他能動能走後,易天只要沒事晚上都會睡在這裡。開始的時候穆然還會跟他商量,又跟他認真地談過幾次話,表明自己不需要他做到這種地步。結果易天完全不理他,任他自顧自地說,對他的擁抱親吻一樣不少。
他正繃著身體一點一點地往後縮,沒發現易天早就睜開了眼默不作聲地看著他。
穆然對上他的視線,尷尬地扯出一個笑。
他還沒來得及說話,易天就湊過去在他額頭上印了一個吻,而後順著他的鼻樑慢慢下滑,一直親吻到了他的嘴角。都是些不含欲望溫柔的淺吻,帶著些珍視和小心翼翼的味道。
穆然嘴角的笑慢慢消失,他放輕了呼吸,臉上的表情有些不知所措。
易天停下動作看他,伸手撫了撫他的眼角,叫了一聲他的名字,“穆然。”
穆然有些緊張地應了一聲。
易天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著他,聲音低沉緩慢,“以前是我不好,以後會對你好。”
穆然的心像被人重重捏了一下,鼻頭一酸,眼前就有些看不清了。
易天把他抱進懷裡,又慢慢重複了一遍,“以後會對你好。”
穆然的身體微微有些抖,他咬了咬牙,努力壓下眼裡的淚意,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才嗯了一聲,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他不貪心,只這一秒而已。就讓他欺騙自己一次,去相信易天的話吧。
36
易天最近公司事多,連蘇文陽都忙得不見人影。他聽了徐冉的話,沒再讓廖飛羅宇他們來醫院看著穆然,只是請了護工照顧他,給了他最大限度的自由。
穆然也不亂走動,安安心心地在醫院靜養,不給易天添什麼麻煩。
早上他才吃了飯,正準備去外面曬曬太陽,簡寧就帶了些水果和補品來了醫院。穆然沒想到簡寧會來,一時就有些反應不過來,楞了一下才想起來叫簡寧坐。病房裡沒茶,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倒了杯溫水過去。
簡寧笑著接過水,等護工出了房間,才看著穆然溫聲道:“來得有些早,是不是打擾你了?”
穆然連忙擺手,看起來有些局促不安,“沒有沒有,謝謝你來看我。”
簡甯放下水杯,嘴角的笑淡了些,臉上露出個無奈的表情來,“其實我之前就來過,只是被蘇文陽攔在了門外。”
穆然有些尷尬,一時也不知道要怎麼接話。從他住院以來,大事小事都是易天在安排,不要說簡寧了,就連徐冉都被攔在門外過。
兩個人一時之間陷入沉默。
又過了半晌,簡甯才重新開口,“這樣說可能會很自私,但是穆然…”他頓了頓,嘴角的笑收了些,幾乎是鄭重其事地說:“謝謝你救了易天。”
穆然張了張嘴想說話,簡寧卻又接著道:“如果易天真的有什麼事,我也不知道自己會怎樣…”說著他搖了搖頭,表情有些苦澀,但也只是瞬間,他的臉上又重新掛上溫和的笑意,他輕聲道:“我從沒見他對誰這麼好過。你們以後,好好在一起吧。”
穆然不知道簡寧是在以什麼心情跟自己說這些話。他明明喜歡易天,臉上卻沒有什麼不甘不怨,眼睛裡都是溫和的善意。
穆然覺得自己的喉嚨有些幹,他咽了咽口水,一開口聲音有些啞,“簡先生知道,我因為這次重傷,壽命會受影響嗎?”
簡寧愣在原地,臉上露出詫異的表情來。
穆然看著他繼續道:“易天對我這麼好,也是因為這個,我們不會在一起的。”他如果再一頭熱地陷進去,那等他身體好了,易天那些愧疚感激的心情淡了,對他又再厭惡如初,到那個時候,他又該怎麼辦呢?又再死纏爛打三年嗎?可是他的人生還有幾個三年呢?
簡寧皺起眉頭,低聲道:“你別這麼想…”
穆然搖搖頭打斷他,“簡先生你放心吧,等我出了院我會離開的,我不會纏著易天的。”
簡甯看著穆然,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說什麼。穆然的反應跟他想的太不一樣,他後面準備的那些話,是一句都說不出來了。
穆然看著怔愣的簡寧,以為他是在擔心自己,就笑了笑安慰道:“沒關係的,雖然醫生這樣說,但是也許根本就沒什麼影響,我以後多多注意就是了。”
簡寧再也呆不下去,只勉強點點頭笑了笑,就匆忙起身告辭離開。
等他走了以後,護工才進了房間,把簡寧帶來的東西收拾好。
穆然看著一聲不吭的護工,猶豫了一下道:“剛剛有人來看過我的事,你別告訴易先生。”易天之前讓蘇文陽攔著簡寧,肯定就是不願意讓他跟簡甯見面,穆然不知道原因,但是為了不再惹出什麼麻煩,還是不讓易天知道為好。
護工楞了一下,點了點頭。易天交代過讓他事事都聽穆然的,剛剛那人來了後也沒出什麼事,他照做就是了。
中午穆然吃過飯,護工收拾了東西出去清洗。
人來人往的醫院中,誰也沒注意江秘書進了穆然的病房,但也不過才十幾分鐘,他就關上了門離開。
江秘書剛剛走出醫院,就摸出手機打電話給易海釗:“都處理好了。”
易海釗在那邊嗯了一聲,又沉聲問:“他提了什麼條件?”
江秘書頓了頓,才答:“什麼都沒提。”
那邊一時沒了聲音,又過了半晌,易海釗才道:“就這樣吧,你把後續的事情安排好。”
江秘書應了聲,隨後掛斷了電話。
易天已經兩天沒過來,下午開完會後他也顧不上休息,開著車趕來醫院跟穆然吃晚飯。
吃飯的時候穆然有些走神,易天注意到他的心不在焉,放下筷子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皺著眉問:“哪裡不舒服?”
穆然這才回過神來,拿下他的手笑了笑道:“沒有。”
易天又看了他半晌,這才點點頭收回目光。
又過了一會兒,穆然才看著易天有些猶豫地問:“易天,我的行李…就是那個黃布包,能給我嗎?”他的東西都在易天那裡,因為一直都住著院,所以他也沒要回來。
易天抬起頭,有些警覺地問:“你要那個做什麼?”
穆然心裡一緊,臉上卻什麼都沒表露出來,“最近一直都做夢夢到我媽,我想…”他很少說謊話,也不敢看易天的眼睛,低著頭垂下目光解釋。
易天不想他再回憶起那些傷痛,打斷他道:“我一會兒就叫人送過來。”
穆然頓了一下,這才抬起頭來看著易天道:“謝謝。”他騙了易天,其實心裡很是愧疚不安,但那是啞巴媽媽唯一留給他的東西,他必須要帶走。
易天不再出聲,給穆然夾菜的動作卻沒停過。
穆然想起蘇文陽跟他說易天忙得中午飯都沒吃,有些心疼,就也給易天夾了一筷子菜,有些緊張地道:“你的胃不好,以後還是多注意些。”他以前這樣做,得到的總是易天厭惡的眼神,但是只要一想想這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他還是忍不住嘮叨。
易天看著碗裡的菜,有些發怔。
半晌他一句話都沒說,就在穆然已經開始忐忑時,他才把菜吃掉,然後慢慢點頭鄭重地應了一聲,“好。”
他臉上依然沒有什麼表情,可是沒人知道,他心裡有多難受。距離上次穆然這樣關心他,好像也沒過去多久,可是這中間曲折太多,他差一點就永遠失去穆然,這一句話到底有多珍貴,只有他自己知道。
吃了晚飯,易天牽著穆然去外面坐了會兒,回來後才跟他道,“明天要出趟差,後天晚上會回來跟你吃飯。”
穆然點點頭嗯了一聲。
易天等了一下,看穆然沒有要繼續說下去的意思,只好自己開口:“後天是我的生日。”
穆然楞了一下,隨即臉上就露出尷尬的表情來,他是真的沒意識到後天是易天的生日。
易天也不讓他為難,直接開門見山地道:“我想要禮物。”
穆然看著易天臉上認真的表情,有些不太相信自己聽到的話。以前易天的生日,他做好菜等一個晚上都見不到他,準備好的禮物也被當垃圾一樣扔掉,現在易天竟然跟他要禮物?穆然等了等見易天不是在開玩笑就有些窘迫地回答:“我身上沒有錢… 也還不能外出…”
易天搖搖頭,“不用那些。只要是你給的,什麼都好。”
穆然楞了一下,半天,他才點點頭啞聲道:“好。”
易天一直繃緊的眉眼嘴角放鬆下來,臉上甚至帶了些微微的笑意。他走到穆然身邊抱住他,親了親他的唇,親昵地抵著他的額頭笑著道:“等我回來。”
他本來就長得極英俊,只是總沉著臉讓人心裡發怵,這樣真心地笑起來,身上淩厲的氣勢被弱化了許多,甚至帶著些親近人的意味。
穆然垂在身側的手握了又握,最後終於是下定決心,抬起手輕輕摟住易天的後背。
想叮囑易天的話太多,想叮囑他少喝點酒,按時吃飯,希望他照顧好自己。
可是不能說,一個字都不能說。
直到最後易天離開,在空無一人的房間裡,靜默的黑夜中,穆然才閉上眼睛,對著虛空輕輕道了聲再見。
37
易天這次去的城市有座距今已曆千年的佛寺。
古刹坐落于深山之中,並不怎樣恢弘壯麗,也無嘩眾取寵的雕琢粉飾,古樸中透著厚重,顯得分外沉寂肅穆。
易天特地抽了時間,親自跟佛寺裡的住持師父求了一串菩提念珠。念珠經過開光加持,祛病苦保平安,被寓以逢凶化吉和健康長壽的祝願。
他以前從來不信這些,可是現在,終歸還是有些怕了。
他因為要來佛寺,就讓蘇文陽先他一步回去,也順便把他給穆然買的那些東西帶去。他在回程的路上,正安排著晚上的事,蘇文陽就打了電話過來。
易天接起電話還沒開口,蘇文陽就在那邊聲音不穩地道:“穆先生不見了。”
易天握緊手機,皺起眉頭問:“怎麼回事。”
“我剛到醫院,病房裡沒人,護工也不在。問了所有醫生護士…”蘇文陽頓了頓,“全都閉口不談。”
光憑穆然一個人不可能離開。先不說他身體條件就不允許,他不見了醫生護士也早該送了消息過來。現在這種情況,分明就是他們知道並默許了穆然離開。
能把穆然送走,並讓所有醫生護士都不敢阻攔的會是誰?
易天的神情冷下來,嘴角抿得緊緊的,黑澤的眸中看不出一點情緒。
“你繼續查,有什麼消息再給我電話。”
蘇文陽應了聲,易天掛了電話。
他總以為他父親會等他真正攤牌才會有所動作,以為他父親還什麼都不知道。是他太大意,也太小看他父親。
今天是易天的生日,回家的時候他媽正在跟家裡的廚娘商量晚上的菜單,一看見他他媽就笑著迎上去道,“正想打電話讓你回來吃晚飯。”
易天按下心裡的急切,耐著性子勉強跟他媽說了幾句,這才去了書房找他爸。
易海釗站在書桌前,前面鋪了張六尺長的宣紙,正低著頭練字,聽見聲響也沒抬起頭來。
易天等了一會兒,半晌才沉聲問:“爸,穆然在哪?”
易海釗不說話,手下的字如行雲流水,剛勁有力。
易天輕輕吸了口氣,再開口時聲音就沒了耐性,“穆然在哪。”
易海釗手上的動作一頓,他把毛筆擱在硯臺邊的筆山上,打開抽屜抽出一個牛皮紙袋甩在易天腳下,眉宇間掠過一絲威嚴,淡淡道:“你認為我會讓這樣的人留在你身邊?”
紙袋口被甩開,幾張不堪的照片露了出來。
易天的臉色一白,咬緊了牙關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他爸是調查過穆然了,也肯定知道他們過去的事。易天心裡發緊,半晌他才低聲道:“他救了我。”
他本意是穆然救他這件事能抵掉之前的過錯,不料易海釗卻誤會了他的意思,皺緊眉頭怒道:“這是兩碼事,用不著你拿自己報恩!”
易天對上易海釗的視線,“我不是在報恩。”他頓了頓,然後不帶半點猶豫地道:“我愛他。”
易海釗冷笑一聲,話音裡帶著濃濃的嘲諷:“你愛他?等你成家的時候…”
“我不會成家。”易天打斷他,冷靜地說。
易海釗一愣,隨即臉色變得可怕,“你再說一次。”
“我不會成家。”易天的表情不變,聲音比剛剛更加堅定。
易海釗抓起桌上的茶杯對著他砸過去,怒聲道:“滾出去!”這個大逆不道的人還是那個從不要他操心讓他引以為傲的兒子?起初他以為易天在說氣話,但他太瞭解這個兒子,看易天的神情就知道他並不是一時衝動。怪不得之前安排的相親他連面都不願見,原來是早就做好了打算!
易天站在原地不躲不避,茶杯砸中他的額頭落在地上炸裂開來,血順著額角流下來,他臉上的表情依然不變,看著易海釗問:“穆然在哪。”
易海釗被他氣得渾身發抖,桌上的筆山被他的手碰倒,毛筆啪嗒一聲掉下來,濃重的墨點立時從宣紙上浸染開,剛剛才寫好的字就這麼白費了。
易海釗移開視線不再跟他說話,叫了管家進來,冷聲道:“給我找根棍子來。”
管家看著站在一邊額頭流著血一聲不吭的易天,也只猶豫了一瞬,就點頭應聲退了出去。
管家剛剛把棍子送進去,易天他媽就聽聞了消息上樓,她正要進房間就被人攔在了門外,老太太又急又氣,但她知道易海釗也是為了易天好,也就暫時忍了下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房間裡沒有什麼聲響,易天卻也沒出來。
易天他媽終究是放不下心,硬要進去,管家怕傷了她,哪裡敢攔,就開了門讓人進去。
易天他媽一進去就看見易天跪在地上,臉上白得一點血色也無,他的嘴緊緊地抿著,嘴角染著血,襯衣的領口上也有紅色的血跡。
易天他媽跑到他身邊,想去看他身上的傷口,可是又怕碰疼他,眼淚瞬間就流了下來。
易海釗不為所動,依然冷眼看著易天。
易天不想血染到他媽身上,攔住她伸過來的手。他咽了咽喉嚨裡的腥甜,跪著的身體紋絲不動,看著易海釗面色平靜地問:“穆然在哪。”
易海釗氣得還想動手,易天他媽起身攔住他,聲音哽咽:“你要把他打死是不是?!”
易海釗的手滯在空中,易天他媽再也顧不得了,轉頭對著管家道:“快送他去醫院!”
管家看易海釗沒吭聲,也是默許的意思,這才快步走到易天身邊把他扶了起來。
易天知道自己快到極限了,也不再強撐,他車禍時的腿傷隱隱作痛,就算是被管家扶著也差點站不起來,易天他媽臉上露出心痛的神色來,趕緊跟了過去幫忙。
易海釗卻是面沉如水,一句話都沒說。
易天被他爸打得進了醫院的事,簡甯是第二天才知道的。易天他媽在電話裡哭著要他勸勸易天,簡寧苦笑,如果老師知道他跟易天曾經的事,還會這麼相信他嗎?他也不多說什麼,柔聲安慰了幾句,就應了話去醫院看易天。
他去的時候易天正跟蘇文陽說話,臉色很不好看,隔得老遠就能聞到他身上的藥味。
蘇文陽看到簡寧進來,停下聲音,跟他點頭算是打了個招呼走出了病房。
簡甯走到易天床邊坐下,他看著易天額角的紗布,還有領口裡隱約能見的繃帶,半晌才開口道:“值得嗎?”
他臉上的表情極平靜,聲音放得很輕,可仔細聽的話,卻能聽出其中微微的顫抖。
易天看他一眼,聲音冷得幾乎能凍傷人:“與你無關。”
簡寧輕輕笑了下,笑容有些苦澀,他想問易天如果當初他們沒有分開一直走到現在,易天會不會也願意為了他跟家裡坦白?
可話到嘴邊,他終究還是沒有開口。
簡寧嘴角的笑容淡了些,“那天我去看過穆然。”
易天的臉色立刻沉了下來,“你跟他說了什麼?”
簡寧搖了搖頭,“我什麼都沒說,只是要他跟你好好在一起。但是他跟我說…”簡寧頓了頓,“你對他好只是因為他救了你,你們不會在一起。”
易天看了簡寧一眼,冷笑一聲並不答話。他不會相信簡寧的話,感激愧疚同情,人人都這樣定義他對穆然的感情,他們怎麼想他不在乎,更不會去解釋。
可是穆然不會不相信他。
他給他夾菜,要他注意自己的身體,還答應了會等他回來給他禮物,甚至在那天他抱穆然的時候,他還抬起手輕輕摟住他給他回應。
穆然不會不相信他。
簡甯看易天的表情就知道他不信自己,他想起那天穆然跟自己說的話,猶豫了一下才道:“你也不要擔心,也許他是自願離開的…”
“如果沒有其他的事,你可以走了。”易天閉上眼睛不再看簡甯,連話都懶得說。
穆然怎麼可能自願離開,他一定是被他父親威脅以後強行送走。他那種性格,遇到江秘書那樣的人,肯定連一句爭辯的話都不敢說。易天越想越擔心,更怪自己沒能保護好他。
簡甯看著易天臉上疏離的神色,一瞬間有些茫然。
為什麼當年他離開,易天連一個質問的電話都不願意打?
而現在換成穆然不見,他甚至不惜跟自己的父母家庭對抗?就算被打得幾乎送掉半條命,也沒有一點退縮的意思?
他和穆然,到底是誰值得?誰又不值得?
38
易天動用了一切關係,但是怎麼都查不到穆然在哪。易海釗畢竟是易家之主,他要是存心想藏一個人,就算是易天也根本毫無辦法。
他擔心穆然的身體,整日地睡不著,也不好好顧及傷口,身體哪裡好得了。好幾次傷口發炎高燒得人都坐不穩了,他都還強撐著聽蘇文陽的消息。
就這麼又過了幾天,徐冉實在是看不下去,終於去了醫院找易天。
易天跟徐冉保證過的話,沒有哪次兌現過。他一而再地讓穆然出事,其實自己都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徐冉。易天讓蘇文陽出去,只留自己跟徐冉呆在病房裡,他已經做好了準備等著徐冉的責駡,哪想徐冉一開口的話就讓他失了冷靜,“別找了,穆然是自願離開的。”
“你是什麼意思?”易天皺著眉沉聲問。穆然不見了,徐冉應該比他更著急擔心才對,可是現在徐冉的態度實在太出乎他的預料。
徐冉並不答話,只是從包裡拿出一封信遞了過去。
易天看了她一眼,接過信打開信封把信拿了出來,一展開他看出了那是穆然的筆跡,易天的手不自覺地就抖了一下。
信並不長,穆然在裡面感謝徐冉一直以來對他的照顧和關心,然後告訴徐冉他接受了易天父親的提議,離開這裡去別的地方養病,不再打擾易天的生活,希望徐冉不要擔心他。信的最後他拜託徐冉暫時幫他照看啞巴媽媽的墓,以後有機會了他會回來看徐冉。
其他的,關於易天的,一個字都沒有。
“信是你父親的秘書交給我的。”徐冉剛開始知道穆然不見了又氣又急,後來拿到信,又聽江秘書講了一些穆然的情況,這才稍稍放下了心。
穆然做的選擇,其實她能理解。
他愛一個人,愛得太累,甚至因為太愛,反而不敢愛。啞巴媽媽的死是他一輩子的痛,他是真的怕了,不敢糾纏想要離開了。
徐冉心疼他,樂得冷眼看易天著急,也就沒第一時間告訴易天穆然給她留了信。只是現在見易天這個樣子,她也不願再做些置氣的事。沒有必要了,該結束的,早點結束吧。
易天看完了信,一句話都沒說。半晌他把信遞回給徐冉,握緊了手盡力平靜地道:“也許他是…”
徐冉知道他想說什麼,不耐煩地打斷他,“啞巴媽媽給他的包他跟你要走了對吧?”
易天臉上的表情有一瞬間的怔愣。
徐冉知道自己沒猜錯,嘴角露出個苦笑來,“你太不瞭解穆然。那個包是他的命,他要離開,必定會帶走。”
是了,哪有這麼巧。他前一天跟他要走包,後一天就馬上消失不見。
那個時候明明自己就在他身邊,可是他半個字都沒有透露。他笑著跟自己說話、吃飯,笑著答應等自己回來。可原來從那個時候起,他就已經做好了準備要離開。
易天的胸口痛得厲害,他覺得心臟的位置好像被人挖了個洞,呼吸間牽扯著血肉神經,痛得讓他幾乎說不出話。他閉上眼睛,半晌才啞聲道“他不相信我愛他。”
徐冉起身,臨走前好像還嫌他痛得不夠,冷著聲音道:“他從沒有相信過你愛他。”
易天不說話,臉色一瞬間變得蒼白。
他做不來天天在穆然耳邊溫聲細語地道我愛你。
說這些有什麼用?說這些就能讓時間倒流就能讓穆然不再受傷能讓一切重新開始?動動嘴皮子誰都會,再漂亮美好的諾言要背叛也不過是一瞬間的事。
他自私霸道脾氣不好,可是這些他都願意改。他不知道該怎麼愛人,但他就算再忙,也會抽出時間陪著穆然,把他放在心上,真心實意地對他好。更不用說穆然剛醒的時候,他喂他吃飯幫他換藥擦身凡事都親力親為,甚至整宿地呆在他的病房裡,哪怕穆然只是微微的翻身亦或輕輕的咳嗽,他都會醒來,唯恐他有半點不適。
但如果這些都不能讓穆然相信他,那穆然可以教他,他會慢慢學,再也不會讓他受到一點傷害。
可是穆然卻不要他了。
他把自己變成離開他就不知道該怎麼活下去的瘋子以後,他不要他了。
易天住著院,但是依然工作,也從來沒有停止過找穆然。他會聽醫生的吩咐吃藥,可是卻不怎麼吃飯,也幾乎從來不休息。易天他媽急得天天來醫院守著他,周圍的朋友也一個個地輪番勸他。
可是易天卻不知道他們在著急什麼。
他並沒有刻意傷害自己,他只是沒胃口,也不覺得累所以沒有睡意,僅此而已。
他找來江秘書。
他知道江秘書不會告訴他穆然在哪,但他也並不打算問這個,他只是想知道穆然有沒有給他留下什麼。得到江秘書否定的回答後,他雖然心裡失望,卻也沒有多說什麼。
易天的傷口一天天地不見好,易天他媽擔心得好幾天都沒睡著,易海釗終於還是親自去了醫院。
他去的時候易天剛剛強迫自己喝了碗粥,只是他才喝下去沒過多久,又全部吐了出來。周圍的人都變了臉色,易天卻只是讓照顧的人進來收拾,一臉的平靜和無動於衷。
易天看見易海釗,淡淡地叫了聲爸,其他多餘的一句話都沒說。
易海釗揮了揮手,周圍的人都退了出去,等人走光了,他才冷聲道:“你要作踐自己,我不攔你。易家不多你一個,更不少你一個。”
這句幾乎是變相驅逐的話,並沒有讓易天變了臉色。他不是離開易家就活不下去的寄生蟲,易海釗如果真不想要他這個兒子,隨他就是了。
易海釗見易天不為所動,也沒有發怒。他沉默了半晌,才淡淡道,“只是那個穆然還能不能活下去,我就不敢保證了。”
易天臉上的冷靜不再,額上的青筋都暴了起來,他抓著床前櫃直起身,咬著牙道:“你想做什麼?!”
易海釗並不急於答話,他看著這個上一秒還無動於衷現在卻慌張地失了理智的兒子,在心裡估算著得失。眼見易天的神情越來越沒了耐性,他才下定了決心道:“我給你一次機會。”
“一年以後,如果你還堅持今天的選擇,我就讓你知道穆然在哪。”易天現在這麼衝動,一來是因為穆然才救過他,二來,他對穆然的感情正處於最濃烈的時候。現在對他強硬,只會讓他反彈得更厲害,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拖。
易海釗瞭解他,他並不是個長情的人,一年以後,不管是什麼感情也該磨沒了。更或許根本用不了一年,等他對穆然的新鮮感過去了,只要往他身邊多送些人,時間長了,還怕他遇不上喜歡的?
易天怎麼會看不出易海釗在想什麼,可是他前一句話的威脅還在,易天哪裡敢拿穆然去賭。他沒有選擇,但還是搖了搖頭沉聲道:“一年太長。”
“我不是在跟你談條件。”易海釗站起身,居高臨下地打量他,淡淡道:“你好好活著,把自己本分的事做好,穆然自然也會好。如果你硬要跟我鬧…”後面的話沒說完,但易海釗知道易天懂他的意思。
易天閉了閉眼,再睜開眼時,臉上的表情冷到極點,眼睛裡一點情緒也無,“好,一年。”
39
錦溪區位於南方G省的中心腹地,原本只是個依託著省會的縣級區,人口少,又窮又落後,是在零零年初的時候,省裡的大學重新規劃擴建,把新校區建在了這裡,錦溪區這才開始發展起來。
新校區坐落在錦溪河畔,校園裡到處是鬱鬱蔥蔥的樹木,環境好,空氣很是清新。學校後方有條老街,街上小吃攤擺了一溜兒,什麼煎餅灌餅炒粉炒飯,應有盡有。一到下課時間,學生就一窩蜂地湧過來,熱鬧得不得了。老街對面就是住宅區,有些人家看著街邊小吃賣得火爆,也起了心思,自家房子改一改,門口掛個精緻的小牌子,就是一個乾淨溫馨的小餐館。
中午才剛剛放學,幾個女生笑鬧著出了教學樓,徑直去了老街對面的“我家餐館”。這餐館才剛開不到二個月,價錢不貴,菜卻做得格外好,在學生裡已經頗有名氣。她們去的時候已經有些晚了,屋子裡坐滿了人,老闆王琴剛剛上完菜,氣都來不及喘一口,又趕忙帶著人去了屋後的小院子裡,那裡還有幾個位置。
王琴從圍兜的口袋裡拿出小本給她們點完菜,正要往廚房走,小院裡另一桌的女生開了口:“老闆我們剛剛點的宮爆豬肝能不能換成京醬肉絲啊?”王琴翻了下小本,見菜還沒炒,應了聲跑進廚房,對裡面那個背對著她站在爐灶邊的人大聲道:“7桌的宮爆豬肝換成京醬肉絲。”
穆然正拿著勺子把菜裝盤,聞聲也顧不得回頭,只點頭應道:“知道了!”
王琴聽到外面又來了人,趕緊端上穆然剛剛炒好的菜,急匆匆地走了出去。穆然用手背擦了一下額角的汗,又扭頭看一眼櫥櫃上的菜單,開了火準備炒下一桌的菜。
12點半的時候人漸漸少了些,等到真正閑下來時差不多快1點了。本來餐館裡是有三個人的,但是今天王琴的女兒沒在,就剩下穆然和王琴兩個人,這一中午忙下來,實在是累得夠嗆。
王琴把來不及收拾的碗筷都順進洗碗池裡,眼角掃一眼穆然,咳了聲道:“我今天沒什麼胃口,中午這頓就不吃了。”
穆然正低著頭刷鍋,聞言楞了下,正要說話,王琴卻又搶先一步開了口:“我看你也沒必要再做飯了,就去外面隨便吃點吧。”她手上洗碗的動作很是麻利,臉上的表情更是自然非常,像是一點都不覺得自己的話有什麼不妥。
穆然嘴角微微露出個無奈的笑來,卻也不多說什麼,就點點頭應了聲行。
其實最開始來這裡的時候說好是管飯的,但這所謂的飯也就是在王琴母女吃飯的時候給穆然添份碗筷而已。白米飯倒是隨便吃,但是菜就兩個,分量還小,穆然是個大男人,臉皮又薄,哪裡好意思去跟兩個女人搶,一頓飯下來筷子伸個5、6次也算多的了。後來時間長了,王琴見穆然是個好欺負的,乾脆飯都不願管了,冷不丁就來這麼一下要他自己掏錢出去吃。
穆然現在的生活好不容易才穩定下來,他也不願意再去計較王琴這些小心思,以前再難的日子都過來了,現在這樣也根本不算什麼。
穆然幫著王琴洗刷收拾好碗筷,把廚房裡的用具都整理好,再把一個上午的垃圾倒了,這才洗了手去街上買了個煎餅果子。現在已經是深秋,南方又很是濕冷,風一吹,涼意就從袖口直灌進心裡。穆然把外套上的拉鍊拉高了些,接過老闆遞過來的煎餅,給了錢,這才急匆匆往回走。
他才剛剛走到門口,就聽到從屋子裡傳來王琴破口大駡的聲音,穆然微微皺眉,進了屋循著聲音來到廚房,這才看到王琴手上抓著個孩子正教訓著。
那小孩看起來也不過三四歲,長長的頭髮烏糟糟絞成一團,被一根橡皮筋松垮垮地綁在腦後,一些亂髮從額前垂到她臉上,也看不清具體長什麼樣。她身上穿著件大號黑外套,外套上是一團團髒得發亮的油污,一雙脫了膠滿是泥垢的鞋從衣服下擺露出來,她整個人就這樣被罩在這件骯髒發臭的衣服中。
“王姐,怎麼回事?”穆然有些詫異地問。
王琴攥緊小孩的手腕,頭也不回聲音尖利道:“可算給我抓住了,廚房裡的東西就是這小雜種偷的!”王琴家在一樓,廚房就在屋子的外側正對著窗外,平時為了方便進出,就在廚房的另一邊開了個門,直通院外。最近這幾天廚房裡的東西老丟,王琴趁著今天中午沒人的時候,故意把門打開,躲在櫥櫃邊守了好久才總算抓到了人。
她嘴上“小雜種”“小乞丐”地罵著,手上的力氣也越來越大,小孩吃痛掙扎得越發厲害,王琴心上冒火,抓過小孩手上偷拿的番茄,對著她的頭狠狠地推了下。
穆然本來正準備好言勸她,一見她手上的動作,當下也顧不得了,大步走過去拉開王琴的手,皺著眉道:“孩子還小,別動手。”
王琴心中的穆然一向溫吞,是被欺負到頭上也不敢還嘴的人,突然被穆然這麼略帶強勢地拉開,她人就怔愣了下,也就這一瞬間,失去了束縛的小孩就像猴似的地躥了出去。王琴回過神來,幾乎是在原地跳腳破口大駡,如果不是擔心著餐館裡沒人,她又不放心穆然,她非得追上去抓住那小乞兒狠狠收拾一頓不可。
穆然不管她那些污言穢語,當下就追了出去。那小孩瘋了似的往前跑,穆然在她快跑出居民樓邊的舊巷子時才氣喘吁吁地抓住了她。
小孩使勁朝前掙扎著,見掙不開,又轉身拉住穆然的手又咬又踢。穆然蹲下身,輕撫她的背喘著氣道:“別怕,別怕。”他現在的身體不比以前,才跑了這麼一會兒,心跳就快得像是要從胸腔裡蹦出來,腿又軟又麻幾乎站不住。
那小孩哪裡管穆然的溫聲安慰,嘴上咬得越發用力,穆然痛得手抖了下,卻也不罵她,只把另一隻手上的煎餅遞到她面前,哄著到:“是不是餓了?”煎餅已經有些涼了,但隔得這麼近,依然能聞得到煎餅散發出來的淡淡溫熱的香氣。
小孩依然抱著穆然的手咬著,只是嘴上的力氣松了許多,甚至還有口水順著嘴角流了下來,穆然忍不住笑起來,他輕輕抽出手,把煎餅外面的塑膠袋剝開,然後遞到小孩嘴邊,溫聲道:“吃吧。”
這次小孩不再猶豫,抓著煎餅就狼吞虎嚥起來。她顯然是餓狠了,吃得又急又快,連擋在額前的頭髮都連著咬了進去。穆然伸手把她的頭髮撥開,正想讓她慢點吃,她就被嗆得連聲咳了起來。
小孩子咳嗽的聲音又清又脆,像一把小錘一下下地砸在穆然心上,聽得他一陣難受。穆然順著她的背輕拍著,微微側過頭看著她叮囑道:“別急,慢慢吃。”但是那小孩完全不聽,咳嗽的間隙還大口地咬著餅,就像再晚一秒餅就會沒了似的。
穆然皺眉,突然想到出了巷子口右轉就有一家小賣部,他不放心這小孩,乾脆伸手牽住她,想帶著她往前走去買水,哪知這孩子怎麼都不動,甚至又開始情緒暴躁地掙扎起來。穆然沒了法子,只得再次蹲下,平視著她小聲仔細地囑咐讓她別亂跑,自己馬上就回來。
那孩子伸出髒兮兮的手抹一把眼睛邊咳嗽出來的淚水,然後低下頭把臉埋進餅裡大口地吃著,穆然在邊上耐心地說了許久,她終於才極輕微地點了個頭。
穆然站起身往巷子外走,走了兩步又有些猶豫地回頭,見她還在,這才加快步子跑出了巷子。前後只不到二分鐘的時間,等穆然再回去時,那裡卻連半個人影都沒了。
40
穆然從餐館裡盛了碗飯,又加了些菜湯,再倒進些自己從家裡帶來的榨菜,坐在廚房門口吃著午飯。
屋後的客廳裡傳來王琴數落李萍的聲音,偶爾有幾句李萍帶著哭腔的頂撞聲,都被王琴更大的聲音狠狠壓了下去。
這已經不是這對母女第一次吵架了。李萍高考沒考上學校,自己也沒心思再讀書,想去學化妝。王琴拿自家屋子開了餐館,覺得李萍不讀書也行,正好也可以在餐館幫忙,至於去學什麼化妝,那就想都別想。
這兩母女就這麼三天兩頭地吵,開始穆然還勸勸,後來被王琴一句“你算什麼東西輪得到你來管我家的事”給堵了回去。至此以後,凡是兩母女吵架,穆然都自覺躲得遠遠的,再不過問一句。
在王琴尖利的斥駡中,小院外突然傳來一陣塑膠袋的翻動聲,穆然楞了下,然後立刻站了起來跑出了院外。
牆邊堆著的垃圾袋翻倒在地,一隻野貓大半個身子探進袋口窸窸窣窣地翻找著食物,聽見人的腳步聲,野貓警惕地伸出腦袋,耳朵微微動了動。
穆然剛剛跑到門口,就見這貓腳墊一撐,躍上了高高的圍牆瞬間就不見了身影。
周圍一個人都沒有,穆然看著被翻得滿地都是的垃圾,心裡有些失望。這麼多天過去了,他再沒見過那個小孩,午休間店裡沒人的時候他也在周圍找過,也沒見到人影。有時候他會猜測她是不是被家人找了回去,或者是不是有了一個安身之處,可是每次這樣安慰自己的時候心裡卻越發的不安。
大概是因為自己身世的關係,他始終無法做到無動於衷,每次想起那孩子埋著頭大口吃餅的樣子,心裡就像被刺紮了似的難受。而且她太小,如果依然流浪在外,或是被一些不安好心的人抓住…穆然有些不敢往下想。
“穆然!人呢?!”屋子裡傳來王琴不高興的聲音。穆然把從院子裡拿來打掃的掃把放了回去,應著聲音進了屋。
晚上在餐館忙完的時候已經快八點了。
王琴今天跟自己女兒吵了一架,下午李萍賭氣出了門到現在都沒回來,王琴心情一直不好,連帶著對穆然也沒什麼好臉色,穆然並不往心裡去,幫著收拾整理好東西,這才離開了餐館。
現在外面正是最熱鬧的時候,學生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四處都是笑鬧聲。穆然從人群中穿行而過,偶爾被瘋鬧的學生撞到,在對方略帶慌張的道歉聲中,也會笑著說一聲沒關係。
這樣的年紀,這樣的時光,他也有過,卻從不曾像他們笑得這樣開懷暢快。前面的日子他忙著發愁,愁學費,愁生活費,咬著牙關一點一分地省,這裡補那裡,那裡補這裡,才總算勉強撐了下去。後面的日子,後面的日子他遇到一個人…
想到這裡穆然失笑,總是這樣,在不經意間,沒有任何預兆的時候,這個人就會跳進腦海,連同那些壓在心底最深處的回憶,也會跟著翻騰起來。
其實他是半年前離開療養院的,當時江秘書說了只要不留在本市,無論他想去哪裡,要多少錢,或者還有什麼其他條件,都可以滿足。
但他什麼都沒要。他在療養院裡住了2個月,醫生、看護、食宿,樣樣都是最好的,易家並不欠他什麼。
江秘書倒是也不勉強,只給了他自己的聯繫電話,又隨著他的意願安排他來了南方。幾經輾轉,最後他留在了錦溪區,也在學校邊的小餐館找到了工作。
其實這裡的經濟並不發達,被外人提及時,也總是帶著落後貧窮的字眼。但是這裡青山綠水,生活節奏很慢。穆然覺得,這裡是適合自己度過餘生的地方。
胡思亂想間就到了目的地,穆然收了思緒,拿出鑰匙開了門,打開燈,進了屋子。
房子有些老,也不大,就一廳一臥,封閉的陽臺被改成廚房,旁邊就是個簡陋窄小的衛生間。屋子裡燒了火,是這邊許多人家都用的爐子,爐子邊上接了根管子直通屋外,平常只要往爐子中間添些煤炭或者蜂窩煤,再把火蓋蓋好,屋子裡就能被烘得很暖,煤氣也會順著管子排出,並不會留下太重的氣味。
穆然脫了外套,拿上掛在爐子下的火鉗準備去外面再撿些煤炭來燒,但才剛剛走到煤棚邊,借著屋子的燈光,他就看到煤棚裡放著個破爛的編織袋。袋子很大,一般是學生在搬行李時用來裝書的。穆然放下火鉗,有些奇怪地伸手去撿袋子,哪知才剛剛揭開袋子,就見一個小孩縮成一團睡在裡面。
煤棚裡暗,看不清孩子的長相,但穆然認得那件黑色松垮的外套。穆然連忙拉開袋子,試著伸手抱那孩子,那小孩也不反抗,甚至連半點反應都沒有。他心下一驚,伸手摸那孩子的臉,觸手就是一片滾燙。
穆然再也顧不得其他,趕緊把她抱進屋,借著燈光才看清那孩子臉上一片通紅,嘴巴張著,呼吸間都是燙人的熱氣。穆然當下就脫了那孩子身上顯然是沾了水變得濕重的外套,又抓過自己的外衣把孩子緊緊包住,拿起錢包和鑰匙,抱起孩子用最快的速度跑出了門外。
醫院離得太遠,穆然就近去了街上的診所。這時節是感冒生病的高峰期,這個時間點了診所裡還有不少人正掛著水。正在拔針的劉醫生聽到背後的聲音,一扭頭就看到穆然氣喘呼呼滿頭大汗的樣子,她回頭繼續手上的動作,嘴上卻連聲安撫:“你別慌,我馬上就過來。”
穆然喘著氣說不上話,就抱著孩子站在原地點了點頭。
劉醫生給病人拔完了針,這才轉身帶著穆然在屋內的長椅上坐下,一邊解開捂著孩子的外套給她量體溫,一邊問穆然具體情況,等她聽到孩子是穆然撿到的流浪兒,微微有些詫異地抬頭看了穆然一眼。
孩子燒到了39度,人也昏昏沉沉沒有精神,醫生不敢再拖,直接配了藥給她吊水。屋子裡能睡的兩個床位都住了人,穆然只能坐在長椅上抱著孩子。小孩身上有味道,坐在穆然旁邊的女人不高興地看了他一眼,動了動屁股離遠了些。穆然抱著孩子的手緊了緊,往邊上又挪了挪。
時間一點點過去,診所裡的人越來越少,最後只剩下他們兩個。穆然看著守在旁邊顯得有些疲倦的醫生,連聲道著不好意思。
劉醫生並不介意,她走過來試了試孩子的溫度,見情況稍微好了些,就安慰了穆然幾句,甚至還笑著跟穆然聊了起來。
她自己的孩子比穆然抱著的小孩大不了幾歲,聽了穆然撿到這孩子的經過,人就有些動容,她想了想,對穆然道:“這樣吧,如果你放心,等孩子掛完水,我帶她去屋子裡洗個澡,順便給她檢查一下。”話音頓了頓,劉醫生接著道:“這些流浪的孩子多多少少會有些不幸的遭遇,也不知這孩子身上還有沒有其他受傷的地方。”
穆然愣愣地聽她說完,然後幾乎是立刻就想站起來道謝,只是剛剛才有動作他就反應過來懷裡正抱著孩子,又趕忙小心翼翼地坐下去,有些不好意思地紅著臉不停道謝。醫生看他激動得語無倫次的樣子,不禁失笑,心裡有些感歎,自己竟也遇到一回這種電視新聞上才能見到的好人。
41
小孩是在換到第三瓶藥水時醒過來的。她被燒得昏昏沉沉,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是下意識地動了動,想要從穆然懷裡掙脫開來。
穆然察覺到懷裡的動靜,環住孩子的手臂緊了緊,再輕輕按住孩子的手以防她動到針頭,低下頭儘量放輕聲音溫和道:“別怕,一會兒就好了。”
小孩聽到聲音,從他懷裡抬起頭來看他。
穆然拂開她額前結成一團團的頭髮,對上那雙帶著探究和打量的大眼睛,笑了笑,然後輕輕拍了拍她的背,低聲道:“乖,別怕。”
小孩依然睜著眼睛看他,髒兮兮的小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過了幾秒,她微微朝前掙動的身體一點點放鬆下來,又過了幾秒,她頭微微一偏靠在了穆然胸口,另一隻沒有扎針的手抓住了穆然的袖口。
穆然見孩子平靜下來不再亂動,心裡放鬆了些,但轉瞬間,他又有些擔心地低下頭問:“肚子餓不餓?”孩子不說話,只是直直地看著穆然,穆然又耐心地問了幾遍,她終於輕輕點了點頭。
診所外面不遠處就有擺夜市的地方,穆然對著孩子商量道:“你在這裡等我,我出去給你買吃的好不好?”他的話音一落,小孩就轉頭把自己埋進穆然懷裡,抓住穆然袖口的手用力攥緊,好像下一秒穆然就會跑了似的。
穆然有些哭笑不得,正好這時劉醫生從自家樓上下來了,看到這情景有些奇怪地問:“怎麼了?”穆然把孩子醒來後的情況跟醫生說了,醫生想了想道:“要不這樣,我上去給她煮碗面吧。”
穆然趕忙搖了搖頭,“不用不用,太麻煩了。”
劉醫生笑了笑,“有什麼麻煩的,我家就在樓上,孩子吃點東西對她也好。”劉醫生的家和診所是在一棟樓裡,診所後面有樓梯,上去就是自己家,倒是也很方便。
穆然還有些猶豫,劉醫生看著埋在穆然懷裡緊緊拉住他袖口的孩子,打趣了一句“這孩子聰明,倒也知道誰真的對她好”就上了樓。
也就十來分鐘的時間劉醫生就端了碗麵條下來,穆然不好意思再麻煩醫生,哄著孩子在椅子上坐好,蹲在她面前一口一口地喂她,只是這過程中小孩的手始終緊緊攥著他的衣服,怎麼勸都不鬆開。
前前後後全部弄完已經十一點了,穆然陪著劉醫生關了診所的門,就跟醫生商量了下,決定在醫生家樓下等著孩子。劉醫生的丈夫出差並不在家,女兒讀書時就住在外婆家,平日並不回來。他畢竟是個大男人,現在這麼晚了,是絕對不可能去醫生家裡的。
劉醫生對於穆然這種“自覺”有些哭笑不得,倒是也不再勸他,就準備從穆然手裡接過孩子帶著她上樓。哪知孩子死死摟住穆然的脖子,怎麼都不放開。穆然抱著她哄了半天,也不管她能不能聽懂,不斷跟她解釋醫生帶她去洗澡檢查身體是為了她好,讓她不再生病。 許久孩子終於有了鬆動,劉醫生趁機把她抱過來,跟穆然打了招呼,帶著孩子上了樓。
外面天涼,冷風滲進衣服跟刀片刮似的,穆然有些受不住地摩擦了下手,往後退了退站進了樓道最裡面。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穆然聽到樓上啪嗒一聲提鎖的聲音,他抬起頭,隱約能看見從門裡透出來的亮光,穆然往樓道外走,腳步還沒停住,樓上就沖下來一個小小的人影,眨眼就撲到他身上,緊緊摟住他的腿。
穆然楞了下,然後笑著彎腰把孩子抱進懷裡。
劉醫生跟在後面下樓,對穆然道:“都好,沒有其他傷口。”頓了頓,聲音微微有些沉重,“但是她身上有很多傷痕,以前大概是受過虐待。”
穆然的笑滯在臉上,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說什麼。劉醫生歎了口氣,隨即笑著換了話題:“我在家裡找了幾件女兒的舊衣服,她穿著可能有些大,先將就吧。明天再帶她過來看看,小孩子發燒總是反反復複的。”
穆然應了聲好,然後抱著孩子鞠了個躬,語氣鄭重地道:“劉醫生,真的很謝謝你。”
劉醫生擺擺手,“行了行了,快回去吧,早點休息。”
穆然點點頭,又再跟醫生道了聲謝,這才抱著孩子往回走。
路上孩子被吹得微微有些發抖,穆然脫了身上的外套把孩子罩在裡面,低頭輕聲問:“冷不冷?”見小孩搖了搖頭,穆然才稍稍放心加快步子往前走。明天要抽空帶孩子買幾件衣服,還要帶孩子去派出所詢問登記,也不知道孩子是走失的,還是被人販子拐走的…他心裡琢磨著,卻沒發現孩子歪著頭靠在他的肩膀上,眼睛裡一直轉著淚。
第二天穆然帶著孩子去了餐館,他不放心孩子一個人呆在家,餐館裡又不好請假,乾脆就把她帶在身邊,只對王琴說這是親戚家的孩子暫時先托他照顧,一再給王琴保證孩子不會添麻煩。王琴有些不高興,但是也沒說什麼。
中午的時候忙,王琴嫌孩子占位置,不讓孩子呆在客廳。穆然只得找了個小凳子,讓孩子坐在櫥櫃邊等著他。小孩不哭也不鬧,穆然說什麼就是什麼,乖乖坐在櫥櫃邊等著,聽話得不得了。
忙過了中午,差不多到下午4點就不太有人了。穆然去跟王琴請假,王琴起先還擔心穆然和小孩在這裡蹭飯,聽著穆然要帶孩子出去自然是一口就答應下來。
穆然走到孩子身邊蹲下,摸了摸她的額頭,有些愧疚地問:“餓不餓?”
小孩依然不說話,就搖了搖頭,睜著大大的眼睛看著穆然。
她臉上不再有那些髒兮兮的污垢,能看得清圓圓的鼻頭和抿得緊緊的小嘴巴,是個非常漂亮的小姑娘。但大概是因為生病的關係,臉上有些蒼白,一點血色也無,氣色和精神看起來都不太好。
穆然心裡越發愧疚,也不再問,伸手把她抱起來出了餐館。
穆然帶著小孩吃了些稀飯蒸餃,又緊著時間找了家童裝店,給孩子買了合身的衣褲,這才帶著她去了派出所。
這麼個乾乾淨淨漂漂亮亮的小孩,派出所裡的民警都有些不相信這是流浪兒童,後來聽穆然說了找到孩子的經過,有個員警一拍腦袋對著旁邊的同事道:“誒誒誒那啥,前幾天不是剛抓了幾個專門操縱流浪兒乞討騙錢的人嘛!要不去問問?”另外幾個人反應過來,也連聲叫著這主意不錯,這才帶著穆然和孩子往局裡走。
被員警帶著出來的是個雙手銬著手銬的尖嘴猴腮的男人,小孩一直被穆然牽著,一見這男人就抓著穆然的衣角往後躲,穆然趕忙把她抱起來,拍著她的背溫聲安慰。幾個員警一見孩子的反應就心知肚明瞭,口氣有些兇惡地讓男人交代孩子的來歷。
那男人沒來得及看清孩子的長相,就看得個背影腦勺,當下就有些莫名。穆然哄著孩子扭頭,男人只看了一眼,就跟員警說了認識孩子。
孩子是他們同村的,父親吸毒酗酒賭博,後來跟人起了糾紛被捅死在路邊,母親早幾年就跑了,就剩下個沒什麼聯繫的舅舅。她舅舅對她不上心,舅母對她更不好,心情好了就給她一頓吃的,心情不好就把她攆出門,打罵更是家常便飯。這人看孩子沒什麼人管,就給了孩子舅母一點錢想把孩子帶走,她舅母當然是一百個願意,就這麼把孩子賣了。
這人也不是什麼好心,他跟他的那些同伴專門找些無人看管的流浪兒,把這些孩子組織起來去街上乞討騙錢。為了引起路人的同情,他們甚至會故意把孩子致傷致殘,如果不是小孩太小,他們怕不小心把孩子弄死,這孩子哪可能還這麼完完整整地活著。後來是看管小孩的另一個大些的孩子出了意外,小孩自己又聰明,趁機跑掉一直躲在學校周圍,他們才一直沒找到她。
事情交代完,問了孩子舅舅舅母家的具體地址,員警這才壓著人回去。穆然抱著孩子有些無措地站著,有個員警歎了口氣道:“她這種情況,就算是送回去以後的日子也不好過。”穆然擔心的也是這個,孩子再送回去,也不知道還要遭受什麼樣的虐待。
那員警抬頭看一眼穆然,想了想道:“要不這樣吧,我給你打個電話,你把孩子送到市里的流浪兒收容所裡?”
42
穆然也不知道孩子到底該怎麼辦,只得點了點頭麻煩這位員警同志打電話問問。
也沒說多久,掛了電話後員警告訴穆然那邊的意思是可以把孩子送過去,他們會暫時照管。穆然想到餐館裡的事微微有些為難,晚上吃飯的人多,王琴肯定是不會同意他現在請假的。
那員警看穆然的表情,開口道:“這樣吧,你把孩子放這裡,一會兒我們會安排隊裡的同志把孩子送過去。”一般人如果撿到流浪兒童,把孩子送到派出所就不會管了,都是所裡去聯繫救助站或者福利院,他倒還真是第一次遇到穆然這種把孩子當自己責任的人。
穆然微微有些猶豫,開口道:“孩子以後怎麼辦,會一直呆在收容所裡嗎?”
員警笑了笑,“這個就不歸我們管了,還要看收容所怎麼安排。”
穆然皺了皺眉,想了想還是道:“員警同志,能不能寬限一天,我保證明天親自把孩子送過去。”
話音一落,周圍幾個聽見穆然說話的員警都笑了起來,有人搖了搖頭道:“什麼寬限不寬限的,你一個做好事的怎麼搞得像犯罪分子似的。你留個聯繫方式,我再把收容所的位址和電話告訴你就行了。”
穆然被笑得有些臉紅,走過去記了電話位址,又道了幾聲謝,這才帶著孩子離開了派出所。期間小孩始終緊緊跟在穆然身邊,不說話也不哭鬧,也不知道她有沒有聽懂大人們的對話。
晚上依然和中午一樣,小孩在櫥櫃邊等他。
穆然擔心她餓,提前在外面買了稀飯蒸餃回來,廚房裡沒地方放,他把食物放在小凳子上,給孩子拿好碗筷,摸了摸她的頭讓她乖乖吃飯,這才轉身去忙廚房的事。
孩子小又聽話,始終縮在櫥櫃邊,緊靠著小板凳吃飯,也不會亂跑,根本就占不了廚房裡的空間,但王琴還是不高興,一進廚房就垮著一張臉。晚些時候放在廚房外邊的碗用完了,王琴開櫥櫃門拿碗的時候也不對著孩子說一聲,直接伸手提著孩子的衣服把孩子拽開,皺著眉惡聲道:“擋手擋腳的。”
她手上的力道大,孩子被拉得一個踉蹌,下意識地就伸手想抓著什麼東西保持平衡,這麼一動就把放在凳子上的稀飯和餃子全掃翻在地。
“咚”一聲,穆然回頭的時候就看到小孩靠牆站著,碗碎在地上,還有七八個餃子和灑了一地的稀飯。穆然趕緊關了火走到孩子身邊蹲下,連聲問有沒有受傷。
小孩什麼話都不答,就這麼低著頭看著那些餃子,眼淚不斷從她眼角浸出來,大滴大滴地砸在地上。
這是穆然第一次見到她哭。
被王琴抓著打的時候她沒哭過,生病扎針的時候她沒哭過,見到那個曾經買走虐待她的人時,她也沒哭過。穆然有些慌,正想開口安慰她沒關係食物還可以買,她就蹲下身撿了個餃子抓在手裡,往穆然面前遞了遞,然後壓著嗓子使勁憋住哭聲,微微抽泣著道:“要給…吃…”
斷斷續續翻來覆去地說了幾遍,穆然才終於聽懂孩子是在說:要給你吃的,這是留下來要給你吃的。
王琴在旁邊有些不自在,為了掩飾這種尷尬,她咳了咳道:“哎呀這孩子怎麼這麼不小心…”
穆然並不說話,垂下目光把孩子抱起來,轉身對王琴道:“王姐,今天該忙的也忙完了,我就先回去了。”不等王琴答話,穆然又道:“還有明天有點事,想跟您請個假。”他已經想好了,如果王琴不答應,或者又說些什麼難聽的話,他就不做了。忍讓也總是有個限度的,他平日裡該做的都儘量做了,王琴那些小心思他也不願意去計較,只是若這樣還是討不了個好,那也沒什麼意思。
穆然說話時臉上不再有往日裡那種溫和好脾氣的笑,再看看他懷裡抱著的孩子正一抽一抽地哭著,不知道為什麼王琴就覺得有些心虛,她臉上扯出個笑來,點點頭連聲道:“行行沒問題,你有事就先回吧。”
穆然道了聲謝,又把地上的東西都收拾乾淨了,這才帶著小孩離開了餐館。
孩子已經不哭了,只是臉上還掛著長長的淚痕,穆然伸手抹抹她濕潤的眼角,溫聲道:“餓不餓?”
小孩搖了搖頭,乖乖答道:“不餓。”聲音脆脆小小的。
她才吃了兩三個餃子,怎麼可能不餓,穆然也不再多說,帶著她找了一家火鍋店,點了份酸湯魚,喂她吃了些魚肉魚湯。
他本來以為孩子說話有什麼問題,還想著明天帶她去市里的醫院檢查的,這下知道孩子可以正常說話就放心了許多,吃飯時就儘量逗著她說話,但穆然怕引起她不好的記憶,就不問她以前的事,連名字也不問。
吃完飯回家的路上他們先去了劉醫生的診所,孩子今天精神好了許多,也沒有發燒,劉醫生就不建議再吊水,只給孩子開了些藥。聽到穆然明天要送小孩去收容所,劉醫生感慨了句“希望她以後遇到的人都能像你對她那麼好”。
穆然想到孩子以前的經歷,一時間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第二天一早穆然就帶著孩子去了市里,等到轉了好幾輛公車到收容所的時候已經差不多過去兩個小時了。這裡並不大,外面掛牌的是“未成年人救助保護中心”。
出來接待他們的是個四十多歲的阿姨,阿姨昨天就聽民警說了情況,也不多問什麼,就告訴穆然孩子可以留下來。
穆然低頭看一眼始終貼著他的腿緊緊攥著他衣角的小孩,有些擔心地問:“那孩子是一直呆在這裡嗎?還是有什麼其他去處?”
阿姨歎口氣,“她這種情況,我們會先跟她舅舅聯繫,核實了地址後再把她送回去。”
穆然一愣,隨後有些急地道:“但是如果她回去繼續被虐待…”
阿姨打斷穆然,有些無奈地道:“這個我們就管不了了,我們是有救助管理規定的,最多也只能收留她10天。”頓了頓阿姨又解釋道:“我們也是沒有辦法,多的時候這裡一天送來十幾個人,如果不遣送回去,這麼小的地方哪能維持下去。”
穆然沒再說話,他吞了吞口水潤潤有些發幹的喉嚨,半晌才道:“那請問,我可以收養她嗎?”
阿姨有些詫異地看了穆然一眼,問了問他的情況,然後搖了搖頭:“你這個不行的,單身男性如果要收養女孩必須年滿三十周歲,而且要與孩子相差四十周歲以上。”
穆然有些失望,但還是接著問:“條件不能放寬些嗎?”
“哎這個也沒有辦法,你看現在這社會,什麼變態沒有,萬一孩子被怎麼了…”說到這裡阿姨一愣,有些尷尬地看了穆然一眼,“你別誤會,我沒有什麼其他意思。”
穆然點點頭,輕聲道:“我明白。”
阿姨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站起來道:“那沒有其他事的話我就把孩子帶進去了。”
穆然有些猶豫,卻也不好再耽誤阿姨的時間。他蹲下身,看著小孩輕聲道:“你留在這裡,要乖乖聽話。”
孩子伸手抓住他的衣服,用力搖了搖頭。
穆然伸手摸了摸她的頭,輕聲道:“對不起,我不能帶你回去。”
小孩不說話,手攥得緊緊的,睜著大大的眼睛看他。
旁邊的阿姨看不下去,走過來拉開孩子的手把她抱進懷裡,對穆然道:“你快走吧,沒事的。”孩子在阿姨懷裡使勁掙動,手伸向前想去夠穆然,她還是沒有哭鬧,只是張嘴喊:“不走。”
穆然起身,腳步卻有些猶豫,阿姨又連著催了幾次,聲音都有些不耐煩了,他才終於轉身離開。
背後是一句接著一句的“不走”,到最後那聲音帶上了哭音,穆然停下腳步卻沒敢回頭,最後終於是握緊了拳頭邁開步子大步往前走。
眼前有些模糊,這是正確的,他安慰自己。
可是為什麼這是正確的。
她以後會怎麼樣,是不是會像他小時候一樣,餓肚子不能哭,是不是會像他小時候一樣,被打也不能哭,是不是會像他小時候一樣,膽怯卑微地活著,什麼都不能要,什麼都沒有。明明她是他撿回來的孩子,沒有人願意要她,沒有人喜歡她,為什麼他也不能照顧她?每個人都因為別人的喜歡、期望,信任和依賴,因為付出的情感和努力會有所回應和回報,所以才會一直拼命地活著。可是為什麼,啞巴媽媽也好,小孩也好,喜歡和信任他的人,一個都不能留在他身邊?
穆然有些不甘地停下腳步,甚至產生了回去把孩子帶走的想法。
背後卻突然有驚呼聲。
穆然回頭,就看見阿姨在後面追著,小孩則在前方跌倒在地上。穆然睜大眼,還來不及往回跑,孩子就從地上爬起來用最快的速度撲到他身上,抓著他的手,抬起滿是淚水的小臉大聲地喊:“不走。”
穆然的身體有一瞬間的僵硬,然後他蹲下身把孩子抱進懷裡。
“好,”一張嘴才發現聲音有些抖,穆然咬了咬牙,再開口時聲音異常堅定,“不走。”
後面的阿姨追上來,一時間有些哭笑不得,怎麼她像是拆散一對親父女的惡人似的。
穆然對阿姨不好意思地笑道:“對不起,能讓我先打個電話嗎?”見阿姨點了頭,穆然才把孩子放下,從褲兜裡拿出手機,翻了翻號碼,把電話撥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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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秘書接到穆然的電話時心裡並不意外。
他活了這麼多年,形形色色的人都遇到過,要說真的有能完全不為自己圖謀的人,他還沒見過。只是之前穆然在療養院治療時,他跟他接觸得比較多,他那時的安靜禮貌多少還是在他心裡留下了些好印象,所以江秘書心裡還是微微有些失望。
穆然先是連著道了幾聲不好意思,說話間聽出來很是猶豫,江秘書耐心地等著,只是等穆然支支吾吾把事情解釋清楚,低著聲音請求能不能幫幫他讓他把孩子合法收養下來時,江秘書一時間就有些發怔,甚至奇怪地看了手機一眼,有些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穆然好不容易鼓起勇氣把話說出口,等了一下,電話那邊卻沒有回應。他有些緊張地握緊了手機,喉嚨有些發幹地問:“如果太麻煩的話…”
“你先在那邊等等,一會兒我再跟你聯繫。”江秘書突然打斷他,隨後掛了電話。
穆然收好手機,跟阿姨簡單解釋了一下,等阿姨同意後,這才帶著孩子回去救助中心等著。小孩不知道是不是剛剛被嚇怕了,緊緊地抓著穆然的手,一秒都不願意放開。穆然坐在椅子上,然後把孩子抱起來坐在自己腿上,低下頭不斷溫聲哄她,讓她別害怕。
他們等了沒多久,江秘書就打了電話過來讓穆然直接把孩子帶走,還讓他最近都開著手機,後續辦理收養手續的事那邊會有人跟他聯繫。
穆然對著電話語無倫次地道謝,江秘書打斷他,問:“還有什麼其他困難嗎?”穆然要養孩子,自然是少不了用錢的地方,他這麼問,也是想在金錢上給他些幫助。
“沒有沒有,給您添麻煩了,真是太感謝您了!”穆然站起身,說話間有些誠惶誠恐。
江秘書頓了頓,也不再多說,掛了電話。
穆然拿著手機,臉上的笑容慢慢隱去,心裡還是有些羞愧不安,明明說好不再給別人添麻煩的,這一下又欠了易家的情。
他搖搖頭,也不再多想,彎下腰抱起小孩往外走。剛剛出了門就遇見接待的阿姨,穆然心裡有些緊張,阿姨倒什麼都沒說,只讓他好好照顧孩子,然後把他們送出了救助站。
回家的路上孩子始終摟著穆然的脖子乖乖地靠著他,有時候抱累了,穆然把她放下來牽著走,她也不鬧,邁著小步子緊緊地跟著穆然,穆然走她就走,穆然停她也停。穆然心疼她的亦步亦趨,蹲下來看著她輕聲問:“以後我當你的爸爸好不好?”
小孩看著穆然,眼睛裡轉著淚水,小聲道:“阿爸死了。”
穆然一愣,不知怎麼的就覺得鼻子有些酸,他摸摸孩子的頭,笑著說:“以後我就是阿爸,我們一起生活好不好?”
小孩伸手把模糊了視線的眼淚擦掉,看著穆然輕輕點頭,極認真地答:“好。”
穆然嘴角的笑擴大了些,他伸手把孩子抱起來,自顧自地念叨著“得想個名字才行啊”“什麼名字才好啊”,念叨了半天,想了幾個名字出來,又一一否定,乾脆決定回家找字典查查再做決定。
另一邊的江秘書正在易海釗的書房裡說穆然的事,聽到穆然收養了一個流浪兒童,而且也並沒有要什麼錢物,易海釗皺著眉沉默下來。
江秘書看他的表情,接著道:“當時電話裡他就跟我說了這個事。關於易天的,他一句話都沒有問。”這其實也是讓江秘書詫異的地方,他本以為穆然會向他開口詢問易天的情況,誰知穆然表現得像徹底忘了這個人似的。
易海釗並沒有說話,沉吟了許久才對江秘書道:“行了,暫時就這樣吧。只要他能安安分分地呆在那裡,他要是再提什麼要求,都儘量滿足他吧。”
江秘書點點頭應了一聲,見沒有其他事了,這才離開了易家。江秘書走了沒多久,易海釗想了想,還是打了電話給易天讓他晚上回來吃飯。
從穆然走了以後,易天就很少回來了。
但他也不是在外面胡來鬼混,相反地,他比以前更認真專注,甚至可以說是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上,再不為其他事所動。
易家本身作為支柱的項目自不用說,在同行業裡的領頭之位一直都非常穩固。易天出色的地方在於,他把易家的事業開拓到了新的領域,而這些領域在同段時間內帶來的效益回報,甚至有隱隱超過那些支柱項目的勢頭。
公司被他帶得越來越好,他也越來越鋒芒畢露,整個易家,沒有人不認可他的努力和成就。
可也因為這樣,易海釗發現,自己對易天越來越開不了口。這個兒子做得太好,他提出來的,沒有提出來的,甚至是在他期望之上的,他都做到了,他這個做父親的還要怎麼開口?
易天回來時已經有些晚了,家裡的幾個長輩都在等他吃飯,他先道了歉,解釋公司有會才會耽誤到現在。
易天他大伯搖了搖頭,“努力是好事,但是也別太拼命了,健康才是最重要的。”
易天她媽皺著眉看他,神色間都是擔憂,“怎麼見著比上一次更瘦了,你到底有沒有好好吃飯?”
易天點點頭,安撫了他媽幾句,就轉身跟幾個長輩聊起公司的事來。
易天她媽眉頭皺得更深,她自己的孩子還能看不出來,易天的氣色比起以前差得太多。她微微張了張嘴,卻也沒說什麼。等吃完飯,易天他媽走回臥室,打了電話給蘇文陽:“文陽,易天最近在忙些什麼,怎麼見著人不太好?”
蘇文陽立刻回話,說易天最近新談了個案子,忙得沒時間休息,所以氣色才顯得差些。他幹乾脆脆地答話,半點猶豫都沒,深怕易天他媽有一點懷疑。
易天他媽聽了答話,稍稍放了心,跟蘇文陽交代了幾句讓他看著易天多休息,才掛了電話。
蘇文陽拿著電話臉上有些無奈,他哪裡敢讓易天他媽知道,易天現在天天嚼著胃藥當糖吃,晚上更是只能靠安眠藥入睡。
吃完飯時已經八點了,易天又坐了會兒,差不多快到九點時才起身準備回家。他媽留他在這裡住,易天只說明天一早就要去公司,老宅這邊離得遠不方便,隨後也不等他媽多說就走了。
易天他媽看著易天離開的背影,等門關上,她才轉身看著易海釗,聲音微微有些抖,“兒子變成這樣,你滿意了吧?”說完就轉身上了樓。
客廳裡的氣氛一時間有些尷尬,易天他大伯笑了笑,不自在地道:“…這是怎麼了?”
易海釗坐在沙發上,眉頭皺得緊緊的,一句話都沒說。
易天的車剛剛出了家裡的大門,就接到了陸遠的電話。他現在偶爾會跟賀旭東陸遠他們吃飯,卻幾乎沒再跟他們出去玩過,陸遠好久沒見他,在電話裡鬧著要易天過去找他們。
易天皺起眉,正想拒絕,陸遠卻在那邊道:“你趕緊過來!我告訴你,過來有驚喜,絕對的驚喜!”
易天搖頭,正想問他在搞什麼么蛾子,陸遠就掛了電話,臨了還大吼一句“不過來你要後悔一輩子!”
易天失笑,想了想也的確是很久沒跟他們聚了,乾脆調轉了車頭去找陸遠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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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林涵沒來,簡寧家裡有事最近也沒在國內,陸遠和賀旭東兩個大男人也沒什麼好玩的,就在酒吧包廂裡喝著酒閒聊。等陸遠掛了電話,賀旭東在旁邊搖了搖頭笑著問:“你要給他什麼驚喜?這麼神神秘秘的。”
陸遠嘿嘿一笑,湊到賀旭東面前低聲說了幾句話。
賀旭東聽完,把手裡的酒杯放到桌上,皺著眉道:“行了,你就別添亂了。”
“誒誒誒怎麼就是添亂了,我這不為了他好嗎!”陸遠有些不滿地提高了音量。
賀旭東嘴角露出個無奈的笑,陸遠是沒親眼見過易天為了穆然瘋成什麼樣,所以才能想出這些歪主意,其他不說,單單從過去了這麼久易天也沒在外邊跟人胡來,也能知道他是個什麼態度。只是陸遠就這德行,你這回攔了他他下回還能給你惹出更大的麻煩來,賀旭東也就沒開口再勸,轉而跟陸遠聊了其他話題。
等門口有了聲音,賀旭東一扭頭看到易天時,卻是愣了一下沒說出話來。
他比以前瘦了很多,五官顯得越發冷峻,甚至帶著點嚴苛的味道,整個人也不再像以往那麼暴躁不耐,看起來沉穩了許多。易天現在很少出來跟他們聚,賀旭東已經很久沒見過他,不知道為什麼,這種變化讓賀旭東有些心驚。
陸遠也看出了易天的不一樣,但他不會深想,只是嚷嚷著易天現在為了工作是連命都不要了。
易天笑了笑也不多解釋,坐下來給自己倒了杯酒。
賀旭東知道易天的胃病一直都沒好,上次聽蘇文陽說好像還越來越嚴重了,也就皺眉看他,“行了你也別喝了,今天不是叫你來拼酒的,坐著聊聊天得了。”
旁邊的陸遠也跟著接話,“不是兄弟,我說你幹嘛這麼拼啊,老易家是要垮了還是怎麼的?”陸遠是個享樂至上的人,完全理解不了易天這種全身心撲到工作上瘋魔似的狀態是怎麼回事。
易天並不答陸遠的話,轉頭看了他一眼,沉著聲音問:“你大哥最近沒找你麻煩了?”
陸遠雖然是個草包二世祖,但直到現在都沒給陸家惹出什麼大麻煩來,全因為頭上有個能幹的大哥,管他管得比他爹還嚴。陸遠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他哥,跟老鼠怕貓似的,聽到大哥兩個字渾身都要抖兩抖。
“行行我不管你了,你也別來招我。”陸遠頭痛得對著易天嚎了一句,然後也不等易天答話,就對著門口的服務員喊“再送點酒過來”。
那人應聲出了門,他們三個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有人端著託盤進來送酒,易天本來正問賀旭東徐冉的近況,眼角無意中掃了那人一眼,突然就停了話音猛地站起身抓住那人的手腕。那人被嚇得一抖,手一松,價值不菲的酒就這麼掉在地上,“咚”一聲碎裂開來。
那人一愣,隨後趕忙低著頭道歉,聲音聽著都有些發抖。
易天把他拉過來,嘴巴微微動了動,穆然兩個字正要出口,那人就抬起頭來看著易天,有些無措地道:“對不起…”
陸遠興奮地轉身看賀旭東,跟打了雞血似的問:“像吧像吧!我就說像吧!”
賀旭東皺緊眉。說實話,如果不仔細分辨,連他都差點認不出來。這人不僅外貌氣質上跟穆然像了個五六分,就連在慌張時窘迫無措的表現都幾乎跟穆然一模一樣。
沒人搭理陸遠也不氣餒,還在那自顧自地說:“誒你不知道我今天在酒吧看見他時有多興奮…”陸遠後來也知道易天為了穆然跟家裡對抗的事,但是怎麼說呢,要說易天真的是愛上穆然了,陸遠根本就不相信,他心裡壓根就沒這個概念。他覺得吧,易天這麼做,一來那個穆然在車禍時豁出命救了他,的確是挺偉大挺讓人感動的,二來吧,這就跟人吃菜似的,你說你天天大魚大肉,總會有個膩的時候吧,這種時候反倒是那些清清淡淡的小菜更能引起胃口了。陸遠覺得穆然對易天而言就是這麼道菜,那現在穆然不在了,再給他找個味道色相差不多的不就得了?
陸遠想想都覺得自己簡直聰明得天怒人怨,當然也是他運氣好,恰好就在酒吧遇上這麼個人。
從那人抬起頭來時易天就已經放了手。
不是穆然,他不是穆然,只是雖然心裡知道,他還是無法自控地將視線牢牢鎖在那個人身上。
那人被易天看得不自在,正想說話,就被陸遠拉著坐了下來,“沒事沒事,這事不怪你。來來來,坐下跟我們喝一杯。”
那人握緊了手,漲紅了臉有些結巴地道:“不不不…我只是服務員…不是陪酒的…”
陸遠拍腿笑起來,他覺得這人雖然跟穆然像,但比穆然有趣,“我們不會把你怎麼樣,就隨便喝兩杯。”
賀旭東白了陸遠一眼,對著那人安慰道:“沒事,你去吧……”他話還沒說完,易天突然再次伸手拉住這個男人,然後也沒跟陸遠賀旭東打聲招呼就帶著他往外走。
陸遠看著他們的背影吹了個長長的口哨,對賀旭東道,“看吧我就說吧,他是沒遇對人,真遇到了,看看這迫不及待的樣子…”說著他腦補了幾個不良畫面,嘴巴嘖嘖了兩聲。
賀旭東卻是皺緊了眉頭,他不相信易天會真把那人怎樣,再像他也不是穆然,易天不可能分不清。他擔心的是易天的狀態,賀旭東覺得他差不多快到極限了。
那人被易天拉著帶出了酒吧,怎麼掙都掙不開,中途求救也沒人理他,一直到被扔進車裡,他已經嚇得臉色都變了。他是見過一些客人對男服務員動手動腳的,但是那種人大多是些大腹便便滿臉猥瑣的中年男人,像易天這樣長相出眾的人,就算喜歡男人也都會自己帶著人來或者是兩廂情願,不會做些齷蹉下流的事,更何況單看穿著打扮他也知道易天不會是普通人。
他使勁往後縮貼著車門,白著臉問:“你要幹什麼…”
易天發動車子上了路,並不答他的話,臉上也沒有什麼表情。到路上遇到紅燈車子停下來時,易天突然轉頭問他,“你會做飯嗎。”
那人正在心裡計畫著如果真的被怎麼樣了要怎麼反抗,腦補了幾個生不如死的畫面後正滿腔憤慨地做好了同歸於盡的打算,冷不丁被易天這麼一問,呆了一瞬,啊了一聲,然後茫然地點了點頭。
易天沒把人帶去他跟穆然住的別墅,只去了他在公司附近的公寓。房子在頂樓,視野和裝修都極好,但是太過乾淨整齊,顯得有些缺乏人氣。
那人進了門,還是不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只得隨了易天的指示進了廚房。冰箱裡倒是什麼食材都有,那人有些猶豫,轉頭看易天,“要做些什麼?”
易天站在廚房門邊答:“隨你。”
那人哦了一聲,轉頭拿了幾個雞蛋,又挑了些蔬菜肉類,開始切菜做飯。他身形跟穆然差不多,從背後看幾乎可以以假亂真,易天靠著門看他,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只目光專注得像是要把人一寸寸刻下來。
恍惚間好像時光倒流,那時穆然還在他身邊,還全心全意地喜歡他,還會無條件地包容他,甚至會為他忍讓到傷害自己的地步。只是他好像總是不知道該怎麼和自己相處,每次都只會翻來覆去地問“你肚子餓不餓”“你的胃痛好些了沒”“你有按時吃藥嗎”。易天想到他講話時緊張忐忑有時還會結巴的樣子,嘴角不自覺地就露出個笑來。
“你知道穆然嗎。”易天突然開了口,大概是還沉浸在回憶中的關係,他的聲音顯得非常溫柔。
那人停下炒菜的動作,回頭看一眼易天,有些窘迫地道:“不…不知道…”
易天卻好像並不介意對方的反應,也不多做解釋,只是慢慢收起嘴角的笑,啞著聲音道:“我很想他。”
明明什麼都不知道,也不是多煽情和撕心裂肺的話,說話的人更是非常的平靜,可是不知道為什麼,這人覺得,他眼前的人,好像已經痛苦得快撐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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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好飯菜後,那人有些忐忑,他不知道飯菜是不是合易天的胃口,也不知道接下來他是不是還有別的要求。只是易天卻沒動筷子,他拿起錢包,把現金都找了出來遞給那人,沉聲道:“很抱歉嚇到你了,這些就當是補償吧。”
那人哪裡敢接這些錢,連忙搖著頭拒絕。易天看他惶恐得往後退的樣子,也不再勉強。
“請問…我可以走了嗎?”那人看著易天,小心翼翼地問。
易天點頭,又為自己的莽撞向他道了一次歉。
那人知道可以回去了心裡重重地松了一口氣,跟易天客氣了幾句就轉身往外走。快到門口時他卻突然停下腳步,猶豫了一下,他轉頭對易天道:“那個…”他想了想,確定了一下才道:“穆然。”
易天聽到聲音抬頭看他。
“如果真的是非常重要的人的話… 就去找他吧。”說完他又覺得自己有些多管閒事,微微有些不安起來。
易天愣住,許久才啞聲道:“謝謝。”
那人漲紅了臉擺了擺手,這才打開門走了出去。
屋子裡安靜下來,餐桌上的菜還冒著熱氣。
易天走到桌邊坐下,拿起筷子,隨便挑了一道菜嘗了嘗。只是嘴裡才嚼了兩下,他就慢慢放下了筷子。
食材、調料、火候,這些他都不懂,具體要說哪裡不對他也說不出來,可他就是能在一瞬間就分辨出來,不是穆然做的菜。不過他也沒有覺得失望,他把人強行帶回來,本就沒有期望他能做出跟穆然一樣味道的菜來。
他只是太久沒有見到穆然,久到想念太重太多,他卻找不到一個傾訴者。他只是看著那個人,能稍稍安慰一下自己,找回穆然時,他會重新擁有怎樣的完滿和幸福,這是支撐他堅持到現在的全部動力。
放在身下的手慢慢握緊,易天忍了又忍,最後終於還是拿起放在餐桌上的鑰匙出了門。
車開了挺久,到的時候已經有些晚了,他停好車穿過庭院,到門口時腳步停了下來,半晌,他才打開門走了進去。
他已經很久沒有回來過,屋子裡的一切都是他離開時的樣子。
他記得他在客廳的沙發上親吻穆然,惡作劇般地故意把他吻得喘不過氣,明明不會有任何回應,他卻總做些幼稚的事欺負他。
他在飯廳喂穆然吃飯,偶爾會湊過去親親他的嘴角,有時只是為了他多喝了半碗湯,甚至會高興一整天。吃完飯他帶著穆然去花房,整理花草的過程中他不時回頭,確認了穆然的狀況後他才會放心繼續手上的動作。
只是現在花房裡的植物依然充滿生機,原木書架旁墊了軟墊的籐椅也還在,可那上面,再也沒有人安靜地坐著等他。
易天站在原地,胃裡突然一陣痙攣,而後傳來熟悉的痛感。但他卻並不在意,反而轉身走到酒櫃邊挑了瓶烈酒,又從旁邊的杯架上拿了一個酒杯,然後重新回到花房裡坐了下來。
其實他一直不敢回這裡住。這裡到處都是穆然的身影和氣息,他在這裡,什麼都做不了。
有時候做夢,醒來時分不清夢境和現實,他在空無一人的黑暗中低聲叫穆然的名字,等了許久都不見回應後,他才能真的確定沒有穆然的現在才是現實。他總覺得穆然還在,可是他等一天,都等不到那句從門邊傳來的“我回來了”。偶爾失神間聽到有個溫和的聲音叫易天,一次次抬起頭來才發現,周圍一個人都沒有。
他用了很久的時間告訴自己穆然不在,又用了很久的時間才讓自己接受這個事實。他現在才知道,原來求而不得這樣痛苦,原來穆然就是以這種心情在他身邊守了三年。
易天回憶著,一邊慢慢地喝著酒,每一口下去胃都像被燒灼一般,只是他臉上依然淡淡的沒什麼表情,像感覺不到痛似的。
賀旭東想來想去都有些不放心,他出了包廂給易天打電話,等了半晌都沒人接。賀旭東皺皺眉,正準備打第二個,一抬頭卻看見被易天帶走的那人正在前面走廊上跟酒吧經理說著什麼。賀旭東大步走上前,拉住他問,“把你帶走的人呢?”
那人本來就是今天的班,中途被莫名其妙地拉走現在才回來,他正跟經理解釋呢,冷不丁被賀旭東這麼一問,就嚇了一跳,“我我我不知道啊…”說著就趕忙把在易天家發生的事說了一遍。
賀旭東聽完,對他道了聲謝,然後轉身進包廂把沙發上的陸遠拎起來就往外走。
陸遠正跟旁邊的女人打得火熱,立刻就不滿地嚷嚷起來。
賀旭東也不跟他廢話,冷著聲音道:“你他媽給我閉嘴,易天肯定出事了。”
陸遠有些莫名其妙,“他能出什麼事啊他現在肯定…”話還沒說完他就看見包廂外站著那個被易天帶走的人,陸遠立刻停下了聲音瞪大眼道,“誒誒誒怎麼回事啊…”按他的想法易天現在正跟這人翻雲覆雨呢,怎麼主角之一沒在床上在這門口?
賀旭東懶得理他,徑直拖著他出了酒吧。
他們先去了易天在公司附近的那套公寓,在門口問了下,知道易天已經開著車出去時,賀旭東想都沒想,調轉車頭就去了易天之前跟穆然住的地方。
到了目的地,果然易天的車停在門口,賀旭東和陸遠下了車,才走到庭院就看到別墅門大開著,屋子裡燈也亮著。
賀旭東大步走進屋,正要開口叫易天的名字,就看到人背靠書架坐在地上,周圍是倒地的酒瓶和酒杯。賀旭東趕忙走過去想把易天扶起來,一走近才發現易天面色蒼白,額頭上全是冷汗,呼吸淺又急促。
賀旭東看著人已經痛得神志不清了,急得轉頭對站在身後已經傻眼了的陸遠吼:“你他媽的還不快過來幫忙!”
陸遠這才回過神,趕緊跑過去跟賀旭東一起把易天扶了起來,臉上也再沒有以往那種吊兒郎當的表情。
易天一直都有胃潰瘍,這次在胃痛發作時不但沒吃藥緩解還故意飲酒,再加上情緒的劇烈起伏,最後發展成了急性胃穿孔。幸而是賀旭東留了心去找他,又和陸遠一起把他及時送到醫院,才沒有真的出事。
“你還要不要命了?你是不是準備跟穆然似的再割個腕你就痛快了?”手術幾天後賀旭東在易天病房裡跳腳罵人,陸遠在旁邊皺緊眉頭看他們,“不是,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賀旭東本來就在火頭上,但是罵了半天易天都不吭聲,他乾脆轉移火力對著陸遠吼:“你他媽的是豬腦子是吧,跟你說了幾萬遍他愛穆然他愛穆然,他爸把他打成那樣都不改口,你他媽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陸遠被吼得有些莫名委屈。賀旭東是因為徐冉的關係,所以親眼見到了易天對穆然情感的變化,對穆然也瞭解得比其他人深,知道很多事情是怎麼回事。可是他不一樣,他對穆然的認知和印象還停留在以前,讓他一下就接受易天和穆然的關係,他根本就轉不過來。
賀旭東還想罵呢,一張嘴話還沒有出口,門就被推開,易天他媽走了進來,賀旭東和陸遠立刻起身打了招呼。
易天他媽笑了笑,只是那笑容看起來有些勉強,“你們先出去,讓我跟易天說說話好嗎?”
賀旭東和陸遠趕忙應了聲離開了病房。
易天他媽走到病床邊坐下,她看著易天身上插著的腹腔引流管,白著臉道:“你要把自己折磨死是嗎?…”不等易天回答,她又緊接著抖著聲音問:“就為了那個穆然?”
易天本來正想安撫他媽,聽到這話臉上的表情一點點冷下去,半晌他淡淡道:“媽,你回去吧,我沒事,不會有下次了。”
易天他媽卻是苦笑,下次?如果還有下次,她這個兒子還能不能活著跟她說話?今天聽到醫生說切片化驗下來易天的胃沒有癌變讓她放心時,她才知道易天的胃病到底嚴重到了怎樣的地步。
她來之前跟蘇文陽長談過,在她放低姿態的請求中,蘇文陽才告訴了她易天一直以來過的是怎樣的生活,才告訴了她他們一直都在查穆然的下落,只是想要在完全不驚動易天爸的情況下找到穆然根本不可能,動作太大,又怕易天他爸對穆然做什麼,所以易天才會隱忍到現在,而看現在的情況,易天也怕是撐到極限了。
易天她媽想著蘇文陽的話,又抬頭看一眼易天沒有血色的臉,終於是下定決心,拿出手機撥了江秘書的電話。
這幾天穆然都沒有去餐館工作,王琴家裡的一個長輩過世了,她帶著李萍回了老家,餐館也就暫時停著沒做。穆然也想好了,等王琴回來就告訴她做完這個月他就不做了,他想重新換分輕鬆點的工作,不然每次看著孩子縮在櫥櫃邊等他,他都覺得難受。
“累不累,我們回家了好不好?”穆然今天帶著穆槿在公園玩了一天,小孩跑得臉紅通通的。
穆槿嗯了一聲,張嘴含住吸管把剩下的飲料一口氣喝了,又拿著紙杯跑到不遠處的垃圾箱前,把紙杯丟進去,這才跑回來撲到穆然腿上。
穆然笑著把她抱起來,認真表揚了小穆槿不亂扔垃圾的好行為,說話間走過公園的石子小路,穆然指了指深秋中僅剩的幾朵淡粉色的木槿花,對著穆槿道:“這就是和穆槿名字一樣的花。”
穆槿盯著花,看了半晌才轉頭大聲道:“木槿花好漂亮!”
穆然嘴角的笑更深了些,趕忙點頭附和,“是是是!阿爸也覺得好漂亮!”他當初決定給孩子取名穆槿,先是覺得木槿花很是好看,後來查了查看到木槿的花語是“溫柔的堅持”時,穆然一下就被這句話打動,立刻就確定了名字。
他希望穆槿的人生能像花語一樣,只要一直堅持,就會幸福。
回家的路上穆然故意惡作劇,先是大喊一聲“穆槿”,在穆槿應聲奇怪地看著他後,他又一臉無辜地不說話。這麼來來去去幾次,穆槿也跟著他學,在他每次喊完“穆槿”後都會大聲喊“阿爸!”
兩父女就這麼幼稚地比著聲音大小,不時又會嘻嘻哈哈地笑起來。
等到拐進通往家的小路,隔得老遠穆然就看到家門口站了一個人。起先他也沒在意,還在跟穆槿笑鬧著,只是等離得越來越近後,穆然的步子卻遲疑了起來。
等到離那人只有兩三米遠時,穆然完全停下了腳步。他臉上的表情有些倉皇,更多的卻是不可思議,瞪大的眼睛裡充滿了驚愕。
那人卻始終一言不發,站在原地靜靜地看他。
也不知過了多久,穆然終於張了張嘴,聲音極輕,有些懷疑地喊:“……易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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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天並沒有應聲,依然專注地看著穆然。他的目光很是隱忍,臉上也帶著明顯的倦容,再不復以往那樣高高在上的姿態。
易天的沉默讓穆然有些不安,就在他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出現幻覺時,易天才終於開口,聲音帶著微微的沙啞,“穆然。”
原本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見到這個人,以為永遠都不會再聽到這個聲音,可是為什麼,明明他只是叫了自己的名字而已,心臟就難受得揪成一團呢?穆然把穆槿從懷裡放下,抬起頭問話時顯得有些慌張,“易天你怎麼…”
易天卻打斷他低聲道,“進去說吧。”這裡面車開不進來,易天從下午到現在已經在門口等了2個多小時,也不知道是不是冷風吹多了,他覺得自己的頭有些重,身上也有些發熱。
穆然這才反應過來,趕忙漲紅了臉牽著穆槿招呼易天進了屋。
屋子裡很整潔乾淨,但是這種老房子再怎麼收拾也顯得有些破舊。天花板上的牆皮脫了大半,橫在屋子中間的火爐也掉了漆,破了個洞的沙發側邊甚至能看見裡面的木料。
穆然先把穆槿牽進去,一扭頭看到身形修長,身上的衣服做工精緻一看就價值不菲的易天,再看看自己身上的舊外套,洗得發白的牛仔褲,一瞬間就有些窘迫,“你先坐,我給你倒杯水。”話音一落又趕忙補充了一句,“沙發是乾淨的,墊子我都拆下來換洗過。”說話間臉上帶出些不好意思來。
易天本就沒有半點嫌棄的意思,聽了穆然的解釋,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只是終究還是什麼都沒說,沉默著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家裡沒有茶,穆然只好給易天倒了一杯熱水,然後在桌子下拿了張高腳板凳,在火爐邊坐了下來。
誰都沒有說話,屋子裡的氣氛顯得有些尷尬。
穆槿進屋後就自己去廚房喝了穆然平日給她榨好的果汁,然後跑回來緊緊挨著穆然。穆然看著孩子這才反應過來,把穆槿抱起來坐在自己腿上,笑著對易天道,“忘記給你介紹了,這是我女兒穆槿。”穆然現在只跟別人說穆槿是他的孩子,流浪兒收養之類的字眼再也不會提。
易天點點頭,臉上的表情很是認真,鄭重地打了招呼,“穆槿,你好。”他來之前就已經仔仔細細地查過了,穆然這八個多月過的是什麼樣的生活,或許他比穆然還清楚。
穆槿早就已經被穆然教導過,也不用穆然示意,自己就對著易天回了一句“叔叔好”,然後她也不問其他話,乖乖靠著穆然,大眼睛直溜溜地盯著易天。
穆然有些詫異易天竟然不問孩子是哪裡來的,只是腦海中想到江秘書,也一下明白過來。他想問易天怎麼會到這裡來,轉念又擔心如果牽扯到過去的事,萬一穆槿聽到什麼,不管她懂不懂總歸都不好。這麼想著穆然就低下頭對穆槿道:“阿爸先帶你去睡覺,吃飯的時候再叫醒你好不好?”
穆槿今天在公園玩了一天,其實現在也有些犯困,當下就應了聲好然後抱住了穆然的脖子。
穆然把她抱起來,對著易天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你先坐著,我馬上就來。”看易天點了點頭,這才抱著穆槿走進了臥室。
穆然把穆槿放在床上,給她脫掉外面厚厚的外套,又拉過被子給她蓋好,摸了摸她的頭叮囑她乖乖睡覺,然後才走出臥室關上了門。
再回身坐下時,不知道怎麼的穆然就覺得有些緊張,他握緊手,抿了抿嘴巴,一個“易”字還沒有出口,易天卻突然站了起來走到他面前。
穆然有些怔愣地看著易天,正想問怎麼了,易天就彎腰抱住他,把臉埋在他頸間。
穆然一驚,正想說話,頸間就傳來低啞的安撫聲,“我什麼都不做,讓我抱會兒。”
穆然從來都沒聽過易天這樣低落的聲音,一時間也不敢再動。只是鼻間是易天的氣息,貼在頸側的是易天的溫度,穆然覺得自己的大腦變得一片空白,要說什麼,要做什麼,通通都再也記不起來。
時間一點點過去,穆然卻覺得有些不對,易天身上的溫度太高,貼在他頸間的皮膚甚至到了燙人的地步。他下意識地伸手想去摸易天的額頭,手才剛剛抬起卻又放下,穆然低聲問:“易天,你是不是在發燒?”
易天聞聲,抬起頭抵住他的額頭,聲音有些悶悶地道:“不知道。”
兩個人額頭貼著額頭,看起來親密又曖昧。只是穆然再沒有心思去想這些,他閉上眼認真試了試易天的溫度,然後立刻站起來拉住易天,皺著眉道:“不行,要馬上去醫院。”
易天看著這個前一刻還在窘迫尷尬不自在,現在卻變得嚴肅認真的人,不知怎麼的就覺得心裡有些難受。一直都是這樣,在穆然心裡,沒有什麼比他的身體更重要,所以即使被他嘲笑諷刺,穆然還是會不厭其煩地叮囑他按時吃飯,在他胃痛的時候,還是會耐心照顧他,甚至於在他有危險的時候,連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
易天越想越難受,不知道是不是受到情緒的影響,連帶著腹部上的手術刀口都開始隱隱作痛起來。
穆然看著易天的臉色越來越不好,心裡有些發慌地道:“你等我把穆槿叫醒。”醫院離得遠,馬上又是下班堵車的高峰期,穆然擔心自己趕不回來,也不放心穆槿一個人在家。
易天不願他擔心,也不想驚著孩子,一邊攔住穆然,一邊摸出手機,“不用,我讓文陽過來。”
蘇文陽一直等著易天通知他和穆然回去的時間,他好做下面的安排,誰知等了一個下午都沒等到電話。蘇文陽不放心,自己從酒店找了過來,車剛剛到學校周圍,易天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蘇文陽不敢再耽誤,加了車速往前開,等快到了穆然住的地方,才發現穆然和易天就站在路口邊等著。
易天看車來了,轉頭對穆然道:“等穆槿醒了,你收拾一下東西,我讓文陽過來接你們。晚上我們一起吃飯,明天再回去。”
穆然本來正猶豫等穆槿醒後要不要去看易天,突然聽到易天的話,也沒能完全理解意思,就有些不確定地問,“回去?”
易天點點頭,“醫生也安排好了,明天到了後先給你做個全身檢查…”
穆然連忙出聲打斷易天,漲紅了臉道:“不用不用,我身體很好什麼問題都沒有…”頓了頓,穆然又有些猶豫地道:“易天,我在這裡過得挺好的,你不用擔心。”
易天瞬間就白了臉色,他看著穆然,聲音有些發緊地問,“你不願意跟我回去?”他以為這回來找穆然,穆然自然就會相信他,會帶著穆槿跟他走。他甚至開始計畫他們以後的生活,卻沒想過,穆然根本不願意跟他回去。
穆然擔心易天,不願在冷風中這麼沒完沒了地講下去,只避開了問題道:“你先去醫院。”
蘇文陽在車上等了一會兒,眼見易天臉色越來越不好看,終於下了車,走到易天身邊勸道,“易少,先去醫院吧。”
易天卻不理他,伸手拉住穆然,皺著眉道,“你跟我走。”
易天手上的溫度燙得嚇人,穆然也急了,推著他往車上走,“你在車上等我,我去抱穆槿。”
蘇文陽心裡歎氣,走到易天身邊低聲道,“穆先生身體不好,別再讓他擔心了。”
易天聽了蘇文陽的話,楞了一下,鬆開了拉住穆然的手,低聲道:“你別去了,晚些時候我再讓文陽過來接你。”
蘇文陽在旁邊也對著穆然道,“穆先生趕緊回去吧,一會兒我跟你聯繫。”
穆然不願再耽誤時間,點了點頭,催著他們趕緊走。等看著車開了出去,他在原地站了一下,這才轉身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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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門聲響起的時候穆然剛剛跟穆槿吃完飯。他正在洗碗,手上沾了一堆泡沫,聽到敲門聲穆然猜是蘇文陽,一時間就有些慌張,一邊扭頭喊等一下一邊開水沖手,旁邊的穆槿看他著急,說了句“阿爸我去開門”就扭頭跑出了廚房。
穆然甩了甩手也趕緊跟了出去,出去時穆槿已經開了門,門外站著的果然是蘇文陽。穆槿不認識蘇文陽,看到陌生人趕忙跑了回來抱住穆然的腿。穆然察覺到她的害怕,低頭安撫她,“穆槿別怕,這是阿爸的朋友。”穆槿這才放鬆了些,對著蘇文陽小聲道了句“叔叔好”。
蘇文陽點點頭,溫聲跟孩子打了招呼。穆然卻是有些等不及地問:“易天好些了嗎?”
蘇文陽抬頭看他,沉聲道:“他受了涼,傷口也有些發炎,所以才發起了高燒。”
穆然一楞,隨後提高了音量詫異地問,“傷口?什麼傷口?”
蘇文陽並沒有回答,微微歎了口氣,對著穆然道:“穆先生有空聽我說幾句話嗎?”
穆然遲疑了下,想了想還是蹲下身對著穆槿道,“阿爸跟叔叔有事情要說,穆槿先去房間看書好不好?”
穆槿點點頭,應了聲好,跑到沙發邊抱起放在沙發上的卡通畫冊,跑進臥室還自己踮著腳關上了門。
穆然有些心疼穆槿的懂事,一時間卻也顧不得,只抬頭對著蘇文陽道:“蘇先生說吧。”
“穆先生也知道,我只是易少的助理,本沒有資格多說什麼。只是有些事,易少不願意說,穆先生心裡又有心結,再不把事情解釋清楚,只怕穆先生還會繼續誤會下去。”
穆然聽到這番話,不知怎的竟然有些緊張,放在身側的手微微握了握。
“易少剛剛做了胃穿孔手術,傷口才癒合就急著要來找穆先生,不管醫生怎麼勸都不聽。今天他到這裡時穆先生不在家,他在門口等了兩個多小時才會受了涼。”
穆然瞪大了眼看著蘇文陽,易天才做了手術?為什麼易天不告訴他?他根本什麼都不知道…
蘇文陽看穆然驚愕的表情,嘴角微微露出個無奈的笑。易天就是這樣,他為穆然做了什麼,他從來都不說。他認為他的那些付出不值一提,也覺得穆然會接受相信他的感情,可是他卻不懂,再是怎樣真心的喜歡,如果不說出來,對方又怎麼會知道?
“他怎麼會胃穿孔,怎麼會弄成這樣…”穆然的聲音微微有些哽咽。
“穆先生離開了以後,易少就跟家裡坦白要跟你在一起,被他爸打得進了醫院也不改口。他四處查你的消息,在醫院裡恢復得也不好,後來是他爸拿你來威脅他,他才咬牙忍了下來。”
蘇文陽看著眼前已經完全怔愣了的人,歎了口氣道:“從你走了以後,他就開始拼命工作,再不顧及自己的身體,胃病也越來越嚴重。前一久他喝酒過度被送進了醫院,做胃穿孔手術時,醫生甚至擔心有癌變的可能做了切片檢查。”
穆然的眼裡已經有淚,他抖著聲音問,“檢查的…結果…”
蘇文陽打斷他,“萬幸並沒有大礙。”
穆然繃緊的身體放鬆,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們這次能來這裡,是易少的母親威脅了江秘書,我們才得了你的消息。這事情易少的父親已經知道了,現在他家裡亂成了一團。”
蘇文陽停下話音,想到易天曾經說過的話,這才道:“易少是做好了跟家裡決裂的準備才來找你的。”
眼睛裡的淚水無法自控地往下掉。蘇文陽話裡的“你”是自己吧,是那個喜歡易天的穆然吧。穆然一邊這樣懷疑著,一邊卻無法抑制地有些心疼。他走到蘇文陽面前,哽咽著道:“我…我想去看易天…”
蘇文陽走後,易天一個人呆在病房裡,他想了許久,終於還是撥了徐冉的電話。徐冉並不知道易天已經找到穆然,等易天告訴她時,人就有些急了,連著問了好幾句穆然的情況,還問穆然有沒有跟易天在一起她想跟穆然說說話。
易天卻沒有急著回答她,只是道:“他不願意跟我回去。”
徐冉在那邊楞了一下,本想反問他怎麼會敢跟你回來,可是終究話到嘴邊,還是沒有開口。
易天聽到徐冉沒了聲音,沉默了一下,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再開口時竟有些低聲下氣,甚至是帶著乞求的語氣問,“徐冉,怎麼…”他頓了頓,“怎麼才能讓穆然相信我?”他總是趾高氣揚高高在上,何曾這麼無措狼狽過。可是穆然的離開和拒絕讓他慌張,他哪裡還有心思去顧慮自己的自尊和高傲。
徐冉有些詫異地看了眼手機,甚至開始懷疑對面的人是不是誰假扮的易天。半晌她搖頭露出個無奈的笑,“易天,穆然是個自卑的人,他從認識你到現在,從來也沒把自己和你放在同等的位置上過。他本就對自己不自信,再加上你曾經對他做的那些事,更讓他覺得自己無能卑微。”
徐冉想到後來賀旭東主動跟自己坦白他們以前是怎樣對穆然的,聲音變得有些冷漠“你還記得吧,你以前是怎麼對他的?讓他在陌生的地方等了一天被人肆意羞辱,他被綁在椅子上被用膠布封著嘴看你跟別人上床…還有啞巴媽媽,她是怎麼死的,不用我再幫你回憶了吧?”徐冉知道林涵綁了穆然,可其實她到現在都不知道林涵還想讓人輪奸他。賀旭東一直都小心翼翼守著這個秘密,就怕哪天徐冉知道會直接去弄死林涵。
過去的事易天從來不敢想,他甚至是在刻意回避,可是徐冉卻不會同情他,她出口的每一個字都像刀,一點一點緩慢地插進易天心裡。易天有些受不住地弓起身,臉色也變得蒼白起來。
徐冉本以為易天會反駁,甚至認為他們的對話會再次不歡而散,可是她停頓了許久也沒有聽到易天的聲音,從電話裡傳過來的,只有壓抑的,顯得痛苦的呼吸聲。
徐冉心裡歎氣,聲音稍微平靜了些,“他以前做過的錯事,他也承擔了相應的後果。但他是個人,也有自尊。不管你是不是愛他,你也該尊重他,別總是強硬地下命令,對他呼之則來揮之則去。”
易天聽著徐冉的話,突然想到他半夜去找穆然時,穆然不願呆在他懷裡,他威脅“再動我就在這裡上了你”。想到他帶著穆然去吃飯,陸遠侮辱他,他不但置氣不幫他說話,甚至還當著他的面吻簡寧。想到穆然要從家裡離開時,他強拉著人上了車,諷刺他“還是你比較喜歡看我跟別人上床?”想到穆然被他逼得渾身發抖,一字一句地說“我如果再纏著你,我就不得好死”…
易天閉上眼睛,手背上青筋爆出,手心裡滑落幾條細小的血線。半晌,他才對著電話開口,聲音沙啞到了極致,“我知道了…
謝謝。”
徐冉沉默,最後的一句話是,“易天,好好對他吧。”
蘇文陽帶著穆然和穆槿去了醫院,等到了病房門口,穆然本想抱著穆槿進去,蘇文陽卻是攔住了他,“我帶著孩子在這裡等你,你進去吧。”
穆然有些不放心地看了眼穆槿,穆槿像是看出了他的為難,鬆開環住他脖子的手,輕聲道:“我在外面等阿爸。”
穆然還是有些猶豫,蘇文陽伸手接過穆槿,“我會看著她,你放心吧。”穆槿也不抗拒,乖乖讓他抱了過去,
穆然這才點點頭,對著穆槿溫聲叮囑了幾句話,又朝著蘇文陽道:“麻煩你了,”然後推開門走了進去。
48
穆然進了病房,一轉身看到易天,不知怎麼的,想要往前邁的步子就停了下來。蘇文陽說的話浮上腦海,可是在真正面對易天時,穆然卻開始忐忑懷疑,那些話,真的…不是自己的幻覺?
易天背靠在床上,正閉著眼想著什麼,眉頭皺得深深的。他聽到聲音睜眼抬頭,就看到穆然正站在門邊看他,臉上的表情有些擔心,卻又漸漸變得遲疑。他腹上的刀口癒合得並不好,送來醫院時傷口裡甚至滲出了淡色血水,連刀口周圍都紅腫起來。醫生給他做了治療,警告他不能再亂動,但他哪裡還顧得上這些,掀開被子就打算自己走過去。
穆然一見他的動作,也顧不上多想,大步走過去按住他的手,有些緊張地道:“你別動…”
易天應了聲好,而後抬頭看他,把他的手握進了手心。
穆然也沒有掙動,躊躇著在床邊坐了下來。
兩人之間離得近,穆然看著易天越顯深刻的五官,有些疲倦的神色,喃喃著道:“我聽蘇先生說,你過得並不好,我…我以為…”話到這裡卻是有些說不下去。
易天閉了閉眼,幫他接了下面的話,“你以為,你走了以後,我會慶倖甩掉一個累贅,再用個兩三天的時間,就能把你忘得乾乾淨淨,對不對?”
穆然被說中心思,一時間有些無措。
易天看著穆然,嘴角露出個諷刺的笑,“徐冉說的對,你從來沒相信過我愛你。”他就這樣隨隨便便地把這句話說出來,並不刻意,也不鄭重,好像話裡面的“我愛你”本就是理所當然。
穆然瞪大眼看著易天,手上才微微一動,就被易天用力攥緊。
“你生病的時候,對外界沒有反應,只會隨著聲音有簡單的動作,我照顧了你很久,所有人都在等我不耐,但是直到你醒來的那天,我都沒有想過要放棄。”
穆然聽著易天的話,突然想到那個夜晚,他收拾好行李睡在沙發上,腦海裡閃現各種畫面,最後停頓下來的,是易天蹲在他面前,目光溫柔地看著他,輕聲問:“你喜歡我什麼?”他總以為這些是幻覺,是他自己臆造出來的畫面,就像那個幸福的夢,就像半夜驚醒時看到的啞巴媽媽。他不知道,易天也從來沒跟他說,他生病時竟然得到過那樣溫情的照顧。
“帶你去跟賀旭東他們吃飯,本是想在所有人面前把我們的關係定下來,只是我生氣你對簡寧的無動於衷,又想到你從醒來後就一直要離開,故意氣你才會去吻簡寧。”易天看著穆然,目光認真專注,“那天晚上我喝了太多酒,最後只記得你在床前照顧我。後來我才知道,照顧我的是簡寧,不是你。”他想到上次對穆然解釋這件事時強硬蠻橫的態度,頓了一下,才輕聲道:“但是穆然,你相信我,我和簡寧什麼都沒發生。”
穆然不吭聲,只愣愣地看著易天,像是有些不明白他突然這樣一字一句的解釋是為了什麼。
“我去佛寺為你求了佛珠,回來的路上,蘇文陽說你不見了…”易天想起那時惶恐的心情,心裡微微一痛。“我…”他張了張嘴,本還想說很多,說他對家裡的坦白,跟父親的對抗,說他為了找穆然付出了多少努力,可是終究還是覺得那些話不值一提,再開口時,只有一句帶著哽咽的,“我找了你很久…”
穆然仍然沉默著沒有說話。
易天覺得心口有些痛,他閉了閉眼,然後看著穆然,聲音極輕地道:“穆然…別不要我。”
穆然一直咬緊牙關,下頜崩得緊緊的,只是忍了許久的眼淚,終於是在易天這句話中決堤而出。他和易天之間,從來都是易天在前面走,他在後面磕磕絆絆地追,什麼時候,易天竟然也會追著他的腳步,低聲請求他“別不要我。”他想說很多話,可是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能怔怔地看著易天,哭得滿臉是淚。
易天伸手,撫過他被淚水沾濕的眼角,而後扣住他的後腦勺,一邊把他壓向自己,一邊抬頭吻了上去。
先是輕輕的嘴唇相觸,易天等了一會兒,確定穆然沒有抗拒的意思,這才偏過頭含住他的唇,加深了這個吻。穆然鼻息間還有微微的抽泣聲,易天的舌頭進來時他有些緊張地繃緊了身體。易天察覺到他情緒的變化,退出去在他嘴角臉側輕吻安撫,見他放鬆下來,這才重新吻住他的唇把舌頭探了進去。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等易天結束這個吻時,穆然已經漲紅了臉,呼吸也變得有些急促。易天並沒有離開,依然用唇輕蹭著穆然的臉,開口時聲音親密又溫柔,“跟我回去好不好?”
穆然動了動想要直起身,易天卻乾脆伸手把他抱進懷裡,貼在他耳邊說,“讓我照顧你和穆槿好不好?”在他懷裡的人依然沉默,易天卻也不再出聲,只耐心等著穆然的回答。
“我…”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穆然終於開了口,“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理解了易天你的意思…”他的聲音有些無措,“我是個很無能的人,活到現在,什麼都沒有,甚至還對你做過那樣卑鄙的事。”
“如果易天你…你只是感激我救你,愧疚那次的受傷影響到了我的壽命,你沒有…”
“我愛你。”話音被打斷,穆然愣住,眼淚瞬間又湧了上來。
易天環在穆然腰上的手收得越來越緊,他低頭,在穆然耳邊又說了一遍,“穆然,我愛你。”聲音堅定,沒有任何猶疑。
穆然被易天帶得越來越向前傾,身體也和易天貼得越來越緊,他有些慌張地掙扎,“別壓到傷口…”
易天松了力氣讓穆然直起身,只是握住他的手卻沒有放開,他看著穆然有些紅的眼睛,沉聲道:“對不起,是我太心急了。我不逼你,你回去好好想想。”易天頓了頓,“我家裡的事,我也會給你一個確定的答覆,以後絕對不會讓你和穆槿受到傷害。”
穆然看著易天,正想說什麼,門外突然響起了輕輕的叩門聲。易天抬頭應了聲,蘇文陽推門進來,穆槿被他抱在懷裡,已經歪著頭睡著了。蘇文陽也知道穆槿現在對穆然有多重要,他怕孩子著涼,也就顧不上會不會打斷易天和穆然的談話了。
穆然一看見穆槿就趕忙走了過去,他想伸手把穆槿接過來,蘇文陽微微搖了搖頭,“沒事,我抱著就行。”穆然收回手,正想脫掉身上的外套蓋在穆槿身上,易天就壓著聲音開了口:“你別脫,用我的衣服。”說著示意了下蘇文陽,蘇文陽抱著孩子走到易天面前,易天從床上直起身,伸手拿起掛在病床邊的外衣,蓋在了穆槿身上,然後才對著穆然道:“回去吧。”
穆然走過來,看著易天,目光中有些忐忑,“那我明天再來看你。”
易天點點頭,握住穆然的手吻了吻,“我想喝你煮的粥。”
穆然耳朵有些發燙,他移開視線,輕聲道:“那我明天帶過來。”
易天嗯了聲,放開了穆然的手。
穆然又看了看易天,叮囑了句“好好休息”,這才和蘇文陽離開了病房。
49
第二天早上天才剛亮穆然就醒了。
穆槿睡得淺,被他起身的動作弄醒,睜眼迷迷糊糊地喊“阿爸”,穆然低頭哄她,“阿爸去做飯,穆槿再睡會兒。”穆槿也沒真正醒過神,眼皮都有些抬不起來,聽了穆然的話,微微嗯了一聲,眼睛又慢慢合上。
穆然看了看她,伸手把蓋在她身上的小棉被拉高了些,這才下了床。
他以前為了易天的胃病諮詢過很多醫生,自己也看了很多資料,知道小米暖胃安神,南瓜性溫味甘,對保護胃腸道粘膜,促進潰瘍面癒合都有很好的作用,就在廚房裡做起小米粥和南瓜湯來。
外面的天光還未大亮,頂上的燈泡大概是用的時間久了,亮度並不太好,整個廚房看起來有些暗。
穆然低著頭淘洗小米,臉上的表情很是認真專注。
其實他一個晚上都沒睡好,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易天說的那些話,那句別不要我,還有我愛你… 都對穆然造成太大的衝擊,直到現在他都還是會有一種深深的不真實感,還在懷疑這一切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幻覺。
要不要跟易天回去?可是如果真的回去了,易天又發現對自己只是一時的心血來潮怎麼辦?就算易天現在真的喜歡他,但他身邊有那麼多外貌家世都優秀的人,易天會一直喜歡他嗎?還有穆槿,還有易天家裡的問題…
穆然想著想著才發現,他跟易天在一起順利走下去的可能,幾乎為零。
“阿爸!”
穆然聽到聲音回過神來,一轉頭就看到穆槿站在廚房邊看著他,頭上紮著兩個小辮子,只是一個辮子歪在耳邊,一個辮子歪在腦後。
穆然看著她,哭笑不得地問:“穆槿自己梳的頭髮?”
穆槿重重地嗯了一聲,大聲道:“阿爸做飯。”
阿爸做飯很辛苦,所以我自己梳頭發。穆然知道她說的話是這個意思。
穆然心裡有些難受,他走到穆槿面前蹲下,看著她溫聲道:“穆槿去刷牙洗臉,吃完飯阿爸重新給穆槿梳頭發。”
其實穆槿自己也覺得頭髮沒梳好,看起來怪怪的,跟阿爸平常梳的不一樣,這下就有些不好意思地點點頭,轉身跑進了衛生間。
穆槿是他撿回來的,是他的責任,如果他跟易天在一起,就意味著又給易天增加了一個負擔。而且三個人在一起生活,穆槿對易天肯定也會產生感情,如果有一天易天後悔了不要他跟穆槿,那對孩子又會是一次傷害吧。
穆然想著,嘴角的笑淡了下去。從昨天起心底燃起的那些微小的、帶著奢望的火花,一點點暗了下去。
蘇文陽像是算準時間來的。
在穆然和穆槿都吃了飯,做好了準備正要出門時他敲響了門。
穆然有些不好意思,“其實不用老過來接,我們自己過去就好了。”
蘇文陽淡淡道:“別這麼客氣。”完了低頭看穆槿,輕聲問:“穆槿吃了早飯沒?”他其實知道穆然和穆槿肯定是吃過了的,也只是逗著穆槿說說話。
穆槿乖乖點頭,“吃過了。”
蘇文陽笑笑,帶著他們上了車。
到醫院時易天正在換藥,穆然也不多問,放下了保溫杯站在一邊靜靜看著,等他看清易天腹部上大約5、6釐米長的刀口,臉色就微微有些發白。
蘇文陽怕嚇到穆槿,帶著她站得遠了些,又蹲下身平視著穆槿,低聲問:“叔叔帶你出去玩好不好?”
穆槿可以接受在病房外等著穆然,但是要她離開穆然跟別人走,她是不願意的。所以當下就抬頭看著穆然搖了搖頭。
穆然聽到聲音,趕忙走過來道:“不用不用,她跟我在一起就好。”
蘇文陽也並不急著說話,他從懷裡摸了摸,掏出個做成熊貓形狀的手機,撥了穆然的號碼遞給穆槿,“有這個穆槿就可以隨時找到爸爸,離得很遠也沒關係。”
那手機做得很是可愛精緻,也不知道蘇文陽哪裡來的。小孩子對這種東西一向沒抵抗力,穆槿也不意外。她先是抬頭看穆然,見穆然沒有反對的意思,這才接過來,學著穆然平常接電話的樣子,放在耳邊歪頭聽著。
穆然不願掃了孩子的興,從褲兜裡拿出手機接通,對著話筒輕輕“喂”了一聲。
穆槿臉上一下就露出個大大的笑來。
蘇文陽牽著她往門外走,等隔得遠了些,穆然又對著手機笑著喊了聲“穆槿”,幾乎是立刻,聽筒和門外就同時傳來了帶著興奮的聲音,“阿爸!”
穆槿掙開了蘇文陽的手,噠噠噠飛快地跑回來,看著穆然,眼睛亮晶晶地道:“聽到阿爸的聲音了!”
穆然看著她高興的樣子,想著她呆在病房裡也的確無趣,蹲下身摸了摸她的頭問:“穆槿想不想跟叔叔出去玩?”
昨天穆然來看易天時蘇文陽在外面帶了穆槿很久,最後她也是在蘇文陽懷裡睡著的,所以穆槿並不排斥蘇文陽。她又知道穆然來這裡是要照顧生病的叔叔,當下就有些猶豫起來。
蘇文陽從後面走過來抱起她,安撫道:“沒關係,一會兒我們就回來。”
穆槿又看看穆然,見他臉上鼓勵的笑容,終於是點點頭,輕輕道了聲好。
“麻煩你了。”穆然轉頭看著蘇文陽,有些不好意思地道。 蘇文陽搖搖頭讓他放心,這才帶著穆槿走出了病房。
易天的目光一直都在穆然身上,見他低頭輕聲跟穆槿說話時,臉上那樣溫柔耐心的表情,不知道怎麼的就心動得不行,甚至是抑制不住地想要吻他。
醫生早就換好藥離開了,蘇文陽又帶著穆槿走了,房間裡就剩下他們兩個。穆然一轉頭,對上易天的目光,不知怎的心跳就變快了些,人也緊張起來。
他走到易天床前,垂下目光有些結巴地道:“先…先吃飯吧。”說著就把保溫杯裡的小米粥和南瓜湯倒了出來。
易天還是看著他,一臉認真地道:“我想吻你。”
穆然手猛地一抖,湯差點灑了出來,臉也紅得像是要滴出血來。
這句話太難回答,說什麼都不對,穆然乾脆什麼都不說,只把碗端給易天,窘迫地道:“吃飯吧。”
易天知道他不自在,也不再為難他,接過碗喝起粥來。
溫熱的小米粥滑進胃裡,胃部的疼痛好像都消失了許多,易天一口一口慢慢喝著粥,臉上的表情專注得甚至讓人不敢出聲打擾。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易天突然抬起頭,看著穆然輕聲問:“那次很痛吧?”
“什麼?”穆然被這句冷不丁冒出來的話弄懵了,有些茫然的看著易天。
“我把粥打翻在你身上的那次,是不是很痛?”易天問得很認真。
穆然楞了楞,這才反應過來易天說的是什麼,趕忙搖了搖頭,“沒有沒有…”
易天放下碗,伸手摸了摸穆然的臉,聲音有些低沉,“對不起,以前做了很多過分的事。”
穆然眼睛微微有些濕,他從來沒想過易天會跟自己道歉。而且那個時候,明明是他自己死纏著易天…
“我沒關係。”穆然又搖了搖頭,“但是你…”他猶豫了一下,這才輕聲道:“別再喝酒了,好好照顧自己的身體。”
易天點點頭,鄭重答:“好,以後都聽你的。”
穆然有些慌張,“我不是這個意思!”
易天看著穆然,嘴角帶出個淡淡的笑,“我是這個意思。”說完也不管穆然的反應,端起碗低下頭繼續喝粥。
50
穆然本還想說什麼,但看易天低頭喝粥了,也就沒再出聲打擾。等易天吃完了,穆然把碗和保溫杯都收拾了一下,這才重新在床邊坐了下來,猶豫著重新開了口,“易天。”
易天聞聲,抬頭看他。
穆然有些緊張地握了握手,“昨天你問我的問題,我已經想好了…”說話間他低下頭,避開了易天的視線。
易天看他的反應,嘴角的笑收了收,表情變得認真起來。
“我現在身體挺好的,你別擔心。”他先是說了這麼一句話。
“這邊的生活也習慣了。”他頓了頓,輕聲道:“我跟穆槿在這裡都挺好的。”
“所以,我就…”穆然的指節有些發白,“我就不回去了。”
屋子裡一下就靜了下來。
穆然低著頭等了一會兒,還是什麼聲音都沒有。他也不敢抬頭看易天,只是有些忐忑地想,這樣回答是不是有哪裡不對,會不會讓易天覺得自己不識好歹。
他的手微微握成拳,拇指在食指指節上不斷摩擦著,一看就知道人緊張得有多厲害。易天沉默地看著他,半晌,突然伸手過去把他的手握進手心,把人拉得離自己近了些,垂著目光隨意地道:“不想回就不回吧。”
穆然詫異抬頭,還沒來得及說話,易天就湊過去在他唇上親了親,低聲道:“如果你想留在這裡,我們就留在這裡。”
穆然楞了一下,等他反應過來易天話裡的意思,人就著急地站了起來,“不是不是…易天你不用…”穆然有些慌張地搖頭,“你過自己的生活就好。”
“過自己的生活?”易天愣了下,隨後反問。
穆然點點頭。
“什麼樣的生活?”易天又問,還不等穆然回答,他就自己接了話,“工作,應酬,閒暇時跟朋友出去玩玩,遇上對胃口的人了,就上上床各取所需。然後隨父母的意願結婚生子,一直到老死,跟你再無瓜葛。過這樣的生活,對嗎?”
穆然怔怔地看著易天,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易天嘴角帶出個諷刺的笑,“兩次都是這樣。”
“上一次說我胃不好,要我多注意,然後答應了會等我回來。可是等我回來的時候,你已經不見了。”
他的聲音變得低啞,“今天也是。給我做粥,要我好好照顧自己,然後告訴我,你過自己的生活就好。”
“穆然。”易天嘴角的笑消失不見,神情有些痛苦,“哪有你這樣殘忍的人。”
穆然沉默著沒說話,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才抖著聲音開口,“我不知道,如果你有一天突然後悔了怎麼辦…如果穆槿也對你產生感情,你不要我們了怎麼辦…還有你家裡…”穆然搖了搖頭,“怎麼會同意我們在一起…”
易天的聲音有些苦澀,“你擔心的這些問題,不管我承諾多少遍,如果你不相信,那也只是沒什麼用的空話。但是穆然,你別一次又一次地把我推開,連留在你身邊的機會都不給我。”
穆然看著易天又一次地請求和示弱,想說他並不是想要什麼承諾,也不是想要把易天推開,他只是不願讓他為難。可努力了幾次,聲音卻始終哽在喉嚨裡,怎麼都發不出來。
易天等不到回答,心裡總歸有些失望,但他也不願再給穆然壓力,只是道:“你不願回去,我不勉強你。等蘇文陽回來,我讓他聯繫一下,你在醫院裡好好做個徹底的檢查,看看現在身體狀況怎麼樣。”其實易天來之前就在家那邊安排好了醫生,只等穆然一回去就能做檢查,家裡也找了營養師,打算好好給穆然調理一下身體。只是現在看穆然的態度,短時間內他是不會願意回去了。這邊的醫療條件不比那邊,易天考慮,先等穆然的初步檢查結果,不行就把那邊的醫生請過來。
穆然知道易天是好意,也不願再讓易天擔心,點了點頭,應了一個好字。
易天心裡松了一口氣,他還想問問穆然在療養院時的恢復情況,病床邊的手機就突然響了起來。易天皺眉,拿過手機發現是家裡的號碼,也沒多想就接通了電話。
只是等易天聽到了那邊的聲音,臉色就微微一變,然後立刻對著電話恭恭敬敬地喊了聲,“爺爺。”
穆然看易天的神色變得這麼鄭重,擔心易天不方便說話,起身想要離開,只是他才剛剛站起來,就被易天拉住了手,示意他坐下來。
易天還在繼續聽著電話,穆然不敢打擾他,也就順著易天手上的力道坐了下來。
通話時間並不長,易天也沒說什麼,連著說了幾個好就掛斷了電話。
易天握了握穆然的手,開口道:“明天要回去一趟,事情完了我再過來。”
穆然微微皺了皺眉,看著易天有些擔心地問:“明天就回去?但是傷口還沒好完…”
易天搖搖頭,笑了笑,“沒關係,不礙事。”
“易天,你家裡…”穆然頓了頓,猶豫著道:“是不是有什麼事?”
易天並不正面回答,只是安撫穆然,“你別擔心,等我回來。”
穆然還想說話,門口突然傳來敲門聲,等穆然應了聲進來後,就見蘇文陽推開門,穆槿跟在他腳邊進來,一看見穆然就跑過來撲在他身上。
穆槿上身穿著件圓領小毛衣,外面是羊毛呢料的粉色外套,下身是配套的小裙子,腿上穿著鹿絨棉打底褲,腳下蹬著一雙白色的小靴子,說是哪位富人家的小千金也不會有人懷疑。
穆然吃驚地看著蘇文陽,還沒等他開口,穆槿就靠在穆然腿上有些委屈地道:“叔叔說是阿爸讓買的。”蘇文陽給穆槿買了些秋冬裝,穆槿開始不願意穿,被蘇文陽哄了好久,又說是穆然讓買的,她才猶猶豫豫地穿上了。
穆然朝蘇文陽看過去,見蘇文陽一臉淡淡的表情,好像事實就是穆槿說的那樣。穆然知道蘇文陽是真的對穆槿好,也就不再推推拖拖地計較,他朝蘇文陽笑笑,無聲地道了下謝,又把拉著他看起來有些不安的穆槿抱起來,輕聲道:“是阿爸請叔叔買的,穆槿的新衣服很漂亮。”穆槿這才放鬆了些,臉上露出個不好意思的笑來。
晚些時候蘇文陽把穆然和穆槿送了回去,又跟穆然確定了去做檢查的時間,這才回了醫院。
他到時易天正在跟他媽打電話,掛了電話他才對著蘇文陽道:“我媽為了我的事把老爺子請回來了。”易天他爺爺為了易家辛苦了一輩子,自從易海釗真正接管家裡的事後,老爺子就離開了老宅,找了個山清水秀的地方住著修身養性去了。易家人都清楚,除非是真出了什麼大事,否則是絕對不能去打擾老爺子的。沒想到易天他媽因為擔心易天和易海釗會再起衝突,竟然把老爺子請了回來。
蘇文陽聽著易天的話,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易天卻像是不覺得有什麼,只對著蘇文陽淡淡道:“明天早上就回去。”
51
易天到老宅時家裡正在吃午飯,大概是易老爺子回來的關係,家裡來了許多人,幾個叔伯就不說了,連一直呆在國外許久不見的二叔公也在。
易天走到易老爺子身邊低頭恭敬地叫了聲爺爺,又跟家裡的長輩都打了招呼,這才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易海釗沉著臉沒說話,連易天叫他時他也沒答應。易天住院時他媽把江秘書叫去了醫院,又擺出了夫人的身份逼得江秘書不得不把穆然的消息透露出來。易海釗知道這個消息時發了好大一通脾氣,如果不是易天他媽給老爺子打了電話,他被老爺子攔住,易天哪裡可能找到穆然。
易天他媽卻不管易海釗,問了問易天的情況,又轉頭跟家裡的傭人吩咐了幾句。
沒一會兒傭人就從廚房裡端上來些魚粥、豆腐羹和雞湯,易天他媽道:“先喝點湯,別吃冷的和辣的。”
易天他爺爺本來正和他叔公說著話,聽到這裡他微微一抬頭,看著易天淡淡問:“身體可好些了?”
易天低頭答:“已經沒事了。”
老爺子點點頭,“回頭讓老陳給你看看。”老陳是老爺子帶在身邊的醫生,醫術自是不用說的。
易天應了一聲,見老爺子沒有其他問題了,這才低頭吃起飯來。
家裡人都知道易天愛上了個男人,甚至為了這個男人不惜跟易海釗對抗,關係緊張到了極致。有幾個人家裡的孩子跟易天一般大小的,臉上就帶出些蠢蠢欲動來。如果易天再這麼鬧下去,那自家孩子不就有機會了?這些人心裡這麼盤算著,對易老爺子就越發恭敬巴結起來。
易天卻不管他們,垂著目光自顧自地吃飯。
吃完飯後,老陳給易天做了些簡單的檢查,又看了看易天的手術報告,走到易天他爺爺身邊低聲說了幾句話。
老爺子皺皺眉,再抬頭看易天時目光裡就有些不悅了,“你大了,什麼事該做,什麼事不該做,心裡要有個數。”
易天低頭,恭敬地答:“是,爺爺。”
老爺子搖搖頭,叫上了易天的叔公、易海釗還有幾個叔伯,又轉頭對易天道,“你在下面等著,一會兒叫你你再上來。”說完也不等易天回答,就帶著人進了二樓的書房。
等人都走了,易天他媽才拉著他坐下,語氣有些埋怨地道:“傷口還沒好完就去找人了,有這麼著急嗎?”
易天笑了笑並不答話,他伸手把他媽的手握進手心,看著他媽低聲道:“媽,謝謝。”
易天他媽瞪了他一眼,不高興地道:“謝什麼?謝我攔著你爸,還是把你爺爺請回來?我告訴你,我可沒說我同意你跟那人在一起了。”說到這裡她皺起眉頭,“明明就是個不怎麼樣的人,真不知道你是著了什麼魔,從小到大都沒見過你這樣…”
易天知道他媽是心疼他,所以也不並不多說什麼,只是輕聲道了一句:“他很好。”
“好什麼好,甯寧都跟我說了這人心術不正!”
易天一愣,目光中立刻就帶出些冷意來。只是他掩飾的好,易天他媽也並未察覺,還在說著些置氣的話。
兩個人也沒說多久,樓上就下來一個傭人,說請易天上去。
易天上了樓,推開書房門就見老爺子坐在書房中間,手上滾著對玲瓏翡翠玉球,正閉眼想著什麼。老爺子滿頭銀髮,鬍子斑白,眉心處的幾道深紋像是用木刀刻出來的。他身量高,背也挺得筆直,看起來很是威嚴。
老爺子聽到開門聲,睜眼看了眼易天,又抬抬下巴示意他坐下,等了一會兒,他才開口道:“你從小都很爭氣,爺爺對你的期望也很大。怎麼到了這個年紀,人反而糊塗了?”
易天聽了話,也不多說什麼,直接起身在屋子中間跪下,微微低下頭,對著老爺子道:“辜負爺爺的期望了。”
老爺子搖了搖頭,“你如果已經做了決定,那我們再攔著你,也只會疏離你跟家裡的關係。爺爺問你,你還是決定要跟那個人在一起?”
易天一秒也沒猶豫,點了點頭,道了聲是。
老爺子皺眉,閉上了眼慢慢轉著手上的玉球。半晌,他才重新睜開眼睛,把桌子上的一個紅色印章往前推了推,沉著聲音道:“如果你還是堅持,那這個印章就不能傳給你了。明白爺爺的意思沒有?”
那印章只有易家家主有。易家的分紅還有一些關鍵性檔,不經過家主的蓋章就不會成立生效。易天是這一輩裡最出類拔萃的一個,其他幾個哥哥弟弟都表現平平,不出意外的話,家主的位置傳給他,也就是近幾年的事了。
屋子裡靜默下來。房間裡有人為易天著急,也有人等著看他笑話。易海釗雖然什麼都沒說,但手上已經握成了拳,手臂上青筋暴起。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房間裡才響起了易天的聲音,“明白。”
老爺子看向他,易天臉上的表情不變,沉聲道:“印章就請爺爺傳給其他人吧。”
他的話音一落,易海釗就起了身,抓起身邊的青瓷茶杯對著易天砸了過去。
一樣的場景一樣的人,時間仿佛回到了過去。這次易天依然不躲不避,任由茶杯砸中自己的額頭,臉上還是淡淡的沒有表情。
易天他大伯站起身把易海釗按了回去,又勸了幾句話。
易天他爺爺喝了一口茶,把茶杯慢慢放回去,這才道:“我年紀大了,也沒人把我放在眼裡了。”
易海釗臉色一變,對著老爺子喊了句,“爸…”
老爺子看也不看他,只對著易天道:“你自己做的選擇,自己要承擔後果,爺爺也不多說什麼。只一句,無論如何你要有個自己的孩子,也讓你父母有個盼頭。”現在這年頭做代孕也不是什麼稀奇事,老爺子不逼他成家,但是他必須有孩子,這是老爺子最大的讓步。
易天也知道他爺爺話裡的意思,如果他不答應,那上面的話自然也不成立。老爺子要出手阻礙他跟穆然在一起,那他根本就束手無策。所以易天點了點頭,對著老爺子應了聲好。
老爺子微微歎氣,看著易天的目光裡終究還是帶上了失望。他揮揮手,道:“行了,出去把頭上的傷處理一下吧。”
易天點頭,從地上站起來,對著老爺子和幾個長輩鞠躬示意,然後才走出了房間。
老爺子就算已經不執掌易家的事,但他說的話依然最有分量,易天他父親再想阻攔,也是不可能的了。易天本來以為自己要跟家裡鬧個天翻地覆,甚至做好了跟家裡斷絕關係的準備,他沒想到老爺子會出現,讓他用最小的代價解決了家裡的問題。
家主的位置,說易天不想要,那是不可能的。只是易天也明白,這個世界永遠是公平的,你要想得到什麼,那麼你就要付出些什麼,沒有誰可以占盡便宜。他不是依附易家才能生存下去的廢物,沒有家主之名,也不過是丟失了些名頭權力,他一樣有能力過自己想要的生活。
但是要他放棄穆然,永遠都不可能。
52
易天爺爺難得回來一次,就在老宅裡多住了幾天,易天自然也是要陪著的,暫時也不能回去找穆然。只是他每天都要跟穆然通幾個電話,問問穆然在做什麼,偶爾也會問問小穆槿,知道他們兩個一切都好,才會稍稍放下心來。
徐冉本來從聽到穆然的消息時就想去找人了,但是她一直在國外幫她老師帶著幾個學生,也脫不開身。等到手上的事情好不容易忙完了,才剛回國她就問了易天穆然的地址,然後直接奔著錦溪區去了。
賀旭東不放心她,又勸不了徐冉休息,乾脆就陪著徐冉一起去。
徐冉到的時候穆然正在看穆槿畫畫,他聽到敲門聲,問了聲是誰,外面也沒人答。穆然有些奇怪地起身,一打開門就見徐冉和賀旭東站在門外笑看著他。
穆然楞了一下,回過神來就有些激動地叫了聲,“徐冉姐。”
徐冉瞪他,隨後又給他一個大白眼,“姐什麼姐,走了這麼久都不知道給我打個電話!”徐冉當初聽了江秘書的話,又看了穆然的信,以為穆然只是去療養院治療,身體好了後自然就會回來,所以徐冉也不急著去找他,想著他在療養院靜養也好,免得一會兒又是林涵一會兒又是簡寧的,鬧得他不安生。哪知道穆然走了後就再也杳無音訊,就算徐冉再去問江秘書,江秘書也只說穆然是自己離開的,他也不知道穆然在哪兒。徐冉哪裡相信,但就連易天都沒有辦法,她又怎麼可能從江秘書那裡問出話。
穆然也不解釋什麼,只是不好意思地笑笑,然後招呼徐冉和賀旭東進了屋。
其實他當初離開時,跟江秘書做了保證,不會跟易天聯繫,也不會跟徐家小姐有聯繫。徐冉如果知道他在哪兒,賀旭東當然也會知道,賀旭東跟易天那樣的交情,就算徐冉不告訴易天,賀旭東也會把消息透露出去。所以穆然離開這麼久,連個電話都沒有打給徐冉過。他其實也不願徐冉再為他的事費心,他已經麻煩她太多了。
穆槿本來正低著頭拿著蠟筆塗顏色,等她聽到聲音,看見穆然帶著兩個不認識的人進了門。穆槿一下就丟開蠟筆,從椅子上跳下來有些緊張地跑去過抱住穆然的腿。
徐冉來之前就聽易天說了穆槿的事,所以她也不奇怪,蹲下身看著穆槿道:“哎呀這是小穆槿吧,好可愛!”
穆槿被她嚇得使勁往穆然腿後躲。
穆然笑了笑,彎腰把她抱起來,輕聲道:“這是徐阿姨和賀叔叔,都是阿爸的朋友。”
小穆槿已經被這幾天連番冒出來的“阿爸的朋友”搞糊塗了,但是她也不問,只乖乖叫了聲徐阿姨和賀叔叔。屋子裡有火爐所以並不冷,她身上穿著件薄外套,外套帽子還做成了兔子耳朵的形狀。穆然今天和她沒出門,所以也沒給她綁頭髮,只給她用了一個草莓髮夾。
徐冉看著長相打扮都可愛得不行的穆槿,又聽她叫了人,心都要化了。她伸手過去哄:“穆槿,讓阿姨抱抱。”
穆槿扭頭看穆然,見穆然笑著看她,就點了點頭,伸手讓徐冉抱了過去。
賀旭東一直在旁邊看著,這時也忍不住了,手肘拐了一下徐冉,摸摸鼻子道:“老婆,咱們也生一個唄。”
以往他提這個問題,徐冉總是推脫,哪知這次徐冉居然點點頭,一臉認真地道:“是該考慮了。”
賀旭東當下就嗷了一聲,只差沒從地上跳起來蹦兩下了,徐冉嫌棄地看他,穆然在一邊笑起來。
“你們先坐,我給你們泡茶。”穆然吸取了易天和蘇文陽來時的教訓,家裡準備了些茶葉打算以後招呼客人,沒想到今天就給用上了。
徐冉應聲在沙發上坐了下來,等穆然給他們泡了茶,徐冉才問他:“現在身體怎麼樣了?”
穆然點點頭,“挺好的。”頓了頓又道:“在療養院時我一直吃著徐冉姐開的藥,後來我覺得狀況越來越好,就自己減了藥量,現在已經沒吃藥了。”自從決定了要好好活下去後,穆然就一直很配合治療。從療養院出來後他忙著安頓生活,之後又撿到了穆槿,更是要為穆槿的未來考慮,哪裡還有時間胡思亂想。
徐冉笑,“小穆穆你果然沒讓我失望。”
穆槿聽到徐冉對穆然的稱呼,抬起頭奇怪地看著穆然,穆然有些窘迫又無奈地喊了聲:“徐冉姐…”
賀旭東在一邊火上澆油,連連點頭道:“這名字不錯。”
徐冉白他一眼,又轉頭對著穆然認真道:“穆然,回去吧。”
穆然一愣,徐冉接著道:“易天的事暫且不說。只是你在這裡,穆槿又還小,要是真有點什麼急事,連個可以幫忙的人都沒有。”
“我…”穆然張嘴,臉上的表情有些猶豫。
徐冉卻像是知道他要說什麼,打斷他道:“你要是真把我當朋友,就別提什麼麻煩不麻煩的。”
穆然低頭苦笑了下,他的確是覺得自己給徐冉添了太多麻煩。
賀旭東看得著急,也開腔勸:“行了行了,你就回去吧。況且易天家裡也同意你們了,你就別…”
“什麼?”穆然抬頭,看著賀旭東詫異地問。
賀旭東也愣住,“你不知道?易天沒跟你說?”這都過去幾天了,穆然不可能不知道啊…
穆然茫然地搖了搖頭,“易天只說家裡有事,他忙完了再過來…”
賀旭東苦笑,“現在所有人都在說易家的易天為了個男人連家主的位置都不要了,你竟然不知道…”
穆然還是怔愣著不說話,賀旭東搖搖頭,“你知道易家家主意味著什麼嗎?我都算是服了易天了…”
“到底…”穆然咽咽口水,有些艱難地問:“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一次是徐冉接了話,“易天跟他爺爺達成了協定,他放棄家主的位置,家裡也不再阻攔你們在一起。”徐冉本來還以為易天會立刻把這件事告訴穆然,讓穆然知道他為穆然付出了多少,誰知道他竟然到現在都沒說。
賀旭東看著還怔愣著回不過神來的穆然,想了想道:“你知道那次車禍你搶救過來後,中途又突然斷了呼吸,易天在你病房外瘋了似的哭著叫你,把自己腿上的傷口都掙開的事嗎?”
穆然呆呆地看著賀旭東,像是根本理解不了他在說什麼。
賀旭東搖頭,“我從小跟他一起長大,他那人驕傲得不行,我印象中就沒見他這麼哭過…”完了他接著說:“你知道他怎麼胃穿孔的嗎?他在酒吧裡見到個人跟你挺像,就讓這人給他做了一頓飯,然後估計是真的想你想得不行了,大半夜自己開車回了你生病時住的地方,喝了好幾瓶烈酒。要不是我留了個心眼跟陸遠去找他,他估計在那兒痛死都沒人知道。”
穆然張了張嘴,好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我…我不知道…”
賀旭東苦笑,“得了,我算是明白你怎麼老想著走了。他什麼都不告訴你,你怎麼可能會相信他?”
穆然握緊手,有些無措地問:“那…易天現在怎麼樣了?他家裡,家裡有沒有為難他?”
徐冉正想說話,賀旭東就搖了搖頭,歎著氣道:“其實也沒怎麼樣,就是被他爸打了一頓,手術刀口又裂了,現在在醫院躺著。”說話間他拉住徐冉的手用力捏了捏。
穆然猛地站起身,臉上的表情很是慌張,說話的聲音都有些抖:“那我去看他…”說完也不等他們回答,進了臥室開始收拾東西。小穆槿也跟著跑了進去。徐冉扭頭看賀旭東,不悅道:“你幹嘛騙他!”
賀旭東無奈,“行了老婆,你看穆然那反應,要說他不愛易天,你信嗎?”
徐冉沉默著不說話。
賀旭東起身,走出屋外給易天打了電話,“易大少爺,你家穆然我給你騙回來了。”
那邊易天的聲音一下就急了起來,“你跟他說了什麼?誰讓你多管閒事了!”
賀旭東嘖嘖了兩聲,“行了行了你別急,我也沒怎麼著,反正你就好好等著吧。”說完也不等易天回話就掛了電話。
賀旭東搖著頭進屋,他覺得他對徐冉已經夠無可救藥了,沒想到易天對穆然比他還嚴重。明明這兩個人都愛對方愛得要死,真不知道是怎麼折騰到現在都還沒在一起的。
53
賀旭東掛了電話,剛進屋沒一會兒,他手機就響了起來。他摸出手機低頭看是易天的號碼,皺了皺眉正要接,一抬頭看到穆然從臥室裡出來了,順手就把電話掐了。只是停了幾秒手機又響了起來,賀旭東朝穆然不好意思地笑笑,走出屋子接起電話,壓低聲音道:“你又怎麼了?”
“你們什麼時候到,我去接穆然和穆槿。”易天在那邊問。
“接什麼接啊,你現在的任務就是趕緊回家躺著,最好在臉上撲點粉什麼的。到時候我再找個理由把穆然送過去,說不定他看到你,一心疼就以身相許了…”賀旭東邊說邊腦補易天的糗樣,差點沒抑制住笑出聲來。
易天沒心情跟他開玩笑,只是道:“這樣,我讓蘇文陽去接穆然,先把他送二院去做個檢查。我現在去請老爺子的醫生,到時候過去給他看看。”
賀旭東想到穆然當時車禍的情況,又聽易天那麼嚴肅的聲音,突然覺得自己真是挺無聊的,一時間也笑不出來了,就摸摸鼻子道:“行,我知道了。”
等賀旭東再回去時穆然已經收拾好東西了,徐冉正叮囑著穆然把門窗鎖好,賀旭東也跟著插了句話,讓他把貴重的東西都帶走。穆然點點頭,又再檢查了一遍,確定都沒有問題了,幾個人才離開了錦溪區往市里的機場趕。
穆槿因為是第一次坐飛機,人就有些緊張和害怕,從飛機起飛時就開始暈機,難受得想吐又吐不出來。穆然抱著她溫聲安撫了許久,她才靠著穆然迷迷糊糊地睡過去。飛機要降落前穆然擔心她的耳朵會痛,不得已又把她叫醒,喂了點水和肉脯幹。穆槿嘴巴嚼著,耳朵倒是沒痛,就是人還是懨懨的沒有精神。
等下了飛機,才出大廳就看到蘇文陽在車邊等著他們。賀旭東和徐冉還有事,就不跟著去醫院了。穆然跟他們道了別,帶著穆槿上了車。剛坐下就有些擔心地問蘇文陽:“易天現在怎麼樣了?”
蘇文陽專注地開著車,沉聲答:“你別擔心,易少很好。”
穆然只當蘇文陽在安撫自己,眉頭依然皺得緊緊的。
等到了醫院,才剛下車穆然就看到了易天。他心裡著急,也沒多想就快步走過去問:“你怎麼下來了,傷口…”易天拉住他的手打斷他的話,“別急,我沒事,賀旭東騙你的。”
穆然愣住。
易天笑笑,又補充了句:“受傷的事是假的,但爺爺的事是真的。”
穆然還是沒說話,易天捏捏他的手,輕聲道:“你別生氣,我不是存心的。”說完他自己微微低頭,把額上那個小小的裂口露給穆然看,“被茶杯砸了一下,還挺疼。”穆然仔細看傷口,臉上的表情有些心疼。易天趁機親了他一下,然後拉著人往醫院走,“把你騙過來是想好好給你做個檢查,剛好我爺爺的醫生也在。陳老醫術好,讓他給你看看開幾個好方子。”
穆然被易天親人的動作震得回不過神來,往前走了幾步,他才有些著急地道,“還有穆槿…”
“沒事,蘇文陽會照顧她。”
穆然回頭,果然見蘇文陽正抱著穆槿低聲跟她說著什麼,穆槿不鬧也不掙,看見他回頭還朝他揮了揮手,穆然這才稍稍放下心來。
等全部檢查完時天已經全黑了。
醫生說穆然的身體沒什麼問題,恢復得很不錯。這大概還是要歸功於他車禍後治療得當,不管是醫生還是藥物,樣樣都是最好的,易天甚至還特意從國外請了幾個醫生回來。另一方面,醫生也說了,受過那麼嚴重的傷,要真說沒一點影響那是不可能的。現在人還年輕,還看不出來,等年紀大了,身體的器官逐漸開始衰竭,各種病痛就會跟著出來了。
這也沒什麼好辦法,只能說現在要多注意,好好調養,千萬不要再受傷。
陳老也是這個意思。他根據穆然的身體狀況開了幾個方子,讓易天回去給他熬些中藥喝,飲食上也要注意,平時可以做些藥膳給他補補。旁邊的一個醫生聽他提起的幾味藥材的名字,心裡咋舌,這些哪是平常人家買得起的…
等把該交代的交代清楚了,鬍子花白的陳老又抬頭掃了一眼易天,淡淡道:“性事上也要節制,他可經不起折騰。”
易天認真地回了聲是,旁邊一直聽著他們說話不敢出聲打擾的穆然一下就紅了臉,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結果發現說什麼都不對,只得使勁低下頭避開幾個醫生的視線。
易天和穆然把事情忙完回到家時已經有些晚了。
做飯的張阿姨一開門看見穆然,臉上就露出個大大的笑容來,“穆先生可算回來了。”穆然有些不好意思地打了招呼,換了鞋跟著阿姨進屋,一走進客廳就看到穆槿坐在客廳的地毯上,周圍擺了一圈的玩具和娃娃,旁邊還有個木頭小圓桌,上面放著各種水果和點心。
穆槿等穆然等到現在已經困得不行了,蘇文陽哄她去樓上睡覺,她怎麼都不,一定要在客廳等穆然。但是終歸是累了,沒堅持一會兒就靠著背後那個比她還大的熊玩偶睡著了。穆然進去的時候蘇文陽正把穆槿抱起來準備放她回房間睡,穆然走過去低聲道:“我來吧。”蘇文陽正想說不用,小穆槿大概是聽到穆然的聲音了,迷迷糊糊地睜眼看見穆然就開始掙動起來。
穆然趕忙把她接過來,一邊的張阿姨走過來道:“小姐的房間在樓上,我帶穆先生上去吧。”穆然點點頭道了聲謝謝,又低頭對穆槿溫聲道:“快謝謝文陽叔叔,跟叔叔再見。”穆槿從穆然懷裡抬起頭,看著蘇文陽輕聲道了句“謝謝文陽叔叔,文陽叔叔再見”。蘇文陽耐心地等她說完話,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頭,笑著道:“穆槿晚安”。
穆然這才帶著穆槿跟阿姨上了樓。
等阿姨打開門,穆然一抬頭看到房間,人就楞在了原地。
整個房間都被佈置成了淡粉色,天花板上畫著橘色的太陽和白色的雲朵,陽臺處鋪著厚厚的地毯,上面放著藍色的小木馬和做成各種水果形狀的小沙發。
穆然呆愣著不說話,旁邊的阿姨道:“這是易先生之前叫人佈置的。”說完她像是才想起來什麼,往牆壁上按了個按鈕,就見天花板上的太陽和雲朵慢慢開始轉動,漸漸變成了月亮和星星。
這房間還有裡面的一些玩具蘇文陽下午都帶穆槿看過了,但是現在再看見天花板上的變動,小穆槿還是看得目不轉睛,眼睛裡都像是要發出光來。
半晌穆然才回過神來,他朝阿姨道了聲謝謝,抱著穆槿走了進去,把穆槿放在床上。他表面上看起來很是平靜,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內心受到的震動有多大。光看這個房間,都可以知道易天當時是抱著怎樣的心情去找自己,但是一想到自己跟他說“你過你自己的生活就好”,一想到易天當時的表情,穆然就覺得胸口悶悶的有些難受。
穆槿睡在床上,睜著眼睛問穆然:“阿爸的身體好了嗎?”
穆然低頭,疑問地看她。
“文陽叔叔說阿爸去醫院檢查身體,以後就不會生病了。”穆槿小聲道。
穆然笑,怪不得穆槿這麼聽話,在這裡等了那麼久都不哭不鬧。他低聲回答,“阿爸的身體好了,穆槿快睡覺吧。”
穆槿點點頭,正要閉上眼睛突然又問:“文陽叔叔說我和阿爸以後就住在這裡。”問話間臉上露出疑問的表情來。
穆然摸摸她的頭,輕聲問:“那穆槿想住在這裡嗎?”
穆槿抬頭看看天花板上微笑的月亮和星星,小聲道:“我只要跟阿爸在一起。”
穆然的眼睛一瞬間有些濕,他低頭親親穆槿的額頭,柔聲道:“乖,睡吧。”他沒發現易天站在門口靠著牆靜靜地看他,目光溫柔專注,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
54
等穆槿睡著了,穆然一起身,這才發現易天站在門邊等他,身上已經換上了一套家居服。
穆然楞了一下,放輕腳步走過去,又把門輕輕帶上,這才低聲問:“怎麼上來了?蘇先生走了嗎?”
易天嗯了一聲,拉過穆然的手親了親,問:“累不累?”
穆然窘迫地搖頭,易天笑了笑,牽著他進了臥室,然後道:“先去洗澡。”
穆然有些緊張地應了聲好,連睡衣都忘記拿就進了浴室。
他剛剛把衣服脫了,正開著花灑試水溫,外面就傳來敲門聲。穆然趕忙關了水,還來不及應聲易天就走了進來。他手上拿著套藍色的睡衣,對穆然道:“睡衣忘記拿了。”說著就把衣服放在了浴房旁邊的木架上。
穆然在沐浴房裡,隔著沾滿了水霧的玻璃門,也不太看得清外面。只是他現在光著身體,還是有些不好意思,就低下頭說了聲謝謝。
易天隔著玻璃門都能感覺到他的緊張和不自在。他也不為難他,放下衣服就出了浴室。
等穆然洗完澡出來時易天已經在床上了,他背後開了盞壁燈,正低著頭看公司的文件。穆然想到易天陪他在醫院呆了那麼久,公司的事肯定耽誤了不少,一時間就有些愧疚。
易天見穆然出來了,人卻站在門邊看著他發呆,不禁笑了笑。他把手上的檔放在床頭櫃上,拍了拍身邊的枕頭,對穆然輕聲道:“過來。”
穆然回過神,也不扭捏,慢慢走過去上了床。
易天看他挨在床邊小心翼翼的樣子,好氣又好笑,伸手過去把人拉進自己懷裡,在他嘴角吻了吻,語氣有些不悅,嘴角卻仍帶著笑道:“你是家裡的主人,怎麼總是這麼小心翼翼的?”
穆然卻並沒有因為這句話放鬆下來,他抬頭看易天,眉頭微微皺著,低聲問:“易天,你跟家裡……”
易天知道他想問什麼,索性直接回答他:“賀旭東沒騙你。我跟爺爺達成協議,我放棄家主的位置,他不阻攔我們在一起。”他說得那麼輕描淡寫,好像這本就不是什麼值得提及的事。
穆然楞了一下,隨後臉上露出懊惱的表情來,聲音有些急地問:“你怎麼…怎麼能做這麼傻的事!”
易天用鼻子蹭蹭他的臉,低聲道:“遇到危險的那次,你撲到我身上時怎麼不問問自己為什麼要做那麼傻的事?”話音一落易天又搖了搖頭,“不提這個,我想跟你說的是另外一件事。”他頓了頓,見穆然在認真聽著,這才道:“老爺子讓我必須有個自己的孩子,這樣能對父母有個交代,他也好說服我父親,所以我會去做代孕。”
說到這裡易天微微有些忐忑,他抱著穆然的手緊了緊,聲音放輕了些:“穆然,你別生氣。”
穆然抬起頭來看他,聲音有些哽咽,“我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會生氣…”
易天低頭親親他,“如果你也想要個自己的孩子…”他的話還沒說完,穆然就搖了搖頭,“我有穆槿就夠了。”
易天笑,聲音有些無奈,“有穆槿就夠了,有沒有我都沒關係。”
穆然從易天懷裡抬起頭來,有些著急地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易天不說話,伸手從床頭櫃上拿過來一個銀色的盒子。他打開盒子拿出稍小的那枚戒指,又看了看確定刻在戒指內圈的字母是YT後,這才抬起穆然的左手把戒指套在他的無名指上,表情認真地道,“穆然,跟我在一起好不好?”
穆然呆呆地看著手上的戒指,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如果說之前心裡還會有懷疑和不安,那麼在易天為了他已經退無可退的現在,穆然問自己,還有什麼理由拒絕?雖然還是會害怕,還是有些擔心如果易天以後後悔了怎麼辦。可是眼前的這個人,有多喜歡他,穆然自己都說不清楚。
以後會不會後悔,會不會覺得現在的自己可笑可悲,穆然不知道。他唯一知道的是,如果再因為心裡的懦弱和自卑拒絕易天,那麼他現在就會後悔。
穆然抬起手,手指微微有些發抖。他拿起另一枚戒指,把戒指也套在了易天的無名指上,然後他鼓起勇氣,湊過去輕輕碰了碰易天的嘴,點點頭鄭重地道了聲好
易天愣住,回過神來時就伸手扣住了穆然的後腰,低頭吻住了他。
穆然緊張得厲害,從臉側到耳尖全都染上了一層紅。只是他也不躲,甚至還微張了嘴配合著易天的動作。易天含住他的舌頭輕輕吮吸,手從穆然的衣服下擺探進去,從腰側到小腹,在他身上慢慢遊走。
穆然被吻得仰倒在床上,人也開始喘不過氣,鼻息間的呼吸越來越急。易天放開他,手指撫了撫他肚子上的疤痕,輕聲道:“讓我看看。”
穆然慢慢平復著呼吸,他也不敢抬頭看易天,只是垂著目光點了點頭。
易天湊過去輕吻他的嘴角,手上慢慢解開了他睡衣上的扣子。等扣子全部解完,易天直起身輕輕敞開穆然的睡衣,讓他的上身暴露在燈光下,然後不再有任何動作。
穆然看著易天落在他身上的目光,臉色有些發白。他的身體並不好看,光是那兩道長長的疤痕就足以讓人倒盡胃口。穆然放在身側的手慢慢握成拳,心裡越來越不安。
時間一點點過去,就在穆然差點忍不住想要伸手擋住那些疤痕時,易天突然俯下身,低頭在那些疤痕上一點點輕吻,聲音低啞地道:“對不起。”他離得近,說話間灼熱的氣息吹拂在穆然身體上,穆然覺得那些早已癒合的傷口開始發熱發燙。
易天不斷輕吻著他的腹部,穆然有些不知所措地想要起身,易天按住他,又拉過他的手,先是吻了吻他無名指上的戒指,然後又在他手腕上那些猙獰的疤痕上吻著,邊吻邊輕聲道,“對不起。”
穆然搖頭,眼前越來越模糊。他抬起手背遮住眼睛,再開口時聲音有些發抖,“易天,我…”穆然壓制住喉嚨裡的哽咽聲,“我喜歡你。”
易天的心臟痛成一團,他俯下身輕輕拉開穆然的手,低頭吻他的眼睛,吻掉他臉上的淚水,然後伸手把他抱進懷裡,沉聲道:“我愛你。”
也許是因為太幸福,也許是在那些“對不起”中又想起了曾經的求而不得,穆然把頭埋在易天懷裡哭得說不出話。易天抱著他低聲安撫,聲音裡沒有半點不耐。直到穆然的哭聲漸漸低下去,最後在他懷裡睡著了,易天才低頭吻了吻他臉上的那些淚痕,抱住他睡了過去。
55
可能是到了新地方心裡還是有些不安,穆槿早早地就醒了過來。她迷迷糊糊睜開眼睛,左右看了看,沒有看到穆然,這才從床上坐起來,有些茫然地看著四周。
“阿爸。”穆槿小聲地喊了一句,見沒人回應,她又提高音量喊了一聲,還是沒有人回應。穆槿臉上的表情有些慌張,她從床上翻下來,光著腳丫踩在地板上,拖鞋也不穿就急匆匆地跑到門邊踮起腳扭開門,跑了出去。
張阿姨為了方便照顧穆然和穆槿的飲食起居,就住在樓下的客房裡。她人才剛起,正要進廚房準備早飯,就聽到樓上有跑動的聲音,一抬頭就看到光著腳丫的穆槿。阿姨趕忙上了樓,把人抱起來,壓低聲音道:“小姐怎麼了?”
穆槿問:“阿爸呢?”臉上是想哭又不敢哭的表情。
阿姨正要安撫人,就聽右邊的門鎖“啪嗒”一聲,易天推門走了出來。阿姨趕忙就低頭喊了一聲“易先生”。
易天點點頭,從她懷裡接過穆槿,對她道:“你去做飯吧。”等阿姨應聲下樓了,易天才低頭安撫有些害怕的穆槿,“你爸爸在睡覺。”說著他走進房間,讓穆槿看到在床上熟睡的穆然。
穆槿最怕的就是穆然不要她,這下見到穆然還在,人就不害怕了。她怕吵到穆然,也不出聲講話,就朝著易天點了點頭。
易天嘴角帶出個淡淡的笑,抱著穆槿走出去,然後輕輕帶上了門。他把穆槿抱回她的房間,把人放在床上,又伸手握了握她有些冰的腳丫,低聲問:“怎麼不穿襪子?”
易天不像蘇文陽那樣會哄孩子,問話時又有些嚴肅,穆槿心裡有些怕他,一時間就不敢說話。
易天伸手從床邊的木椅上拿過穆槿的小棉襪,一邊低頭給她小腳丫套上襪子,一邊道:“光著腳走路會生病,穆槿生病你爸爸會很擔心。”
穆槿低頭,小聲道了一句對不起。
易天臉上的表情放柔和了些,他拿過外套給穆槿穿上,這才帶著孩子去洗臉刷牙。
穆然醒得也不晚,易天帶著穆槿出去沒多久他就醒了。醒來時看到陌生的房間,穆然楞了一會兒,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在哪兒。
外面天已經大亮,易天也不在,穆然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時候了,他心裡想著穆槿,就有些著急地掀開被子準備下床。低頭無意中看到無名指上的戒指,一時間就呆住,又過了幾秒才回過神來趕緊下了床。
穆然下樓時易天正帶著穆槿在花房裡玩,穆槿手裡提著個白色的小水壺在給花澆水,聽到聲音扭頭,等她看清穆然,放下水壺就用最快的速度撲了過去。易天跟著起身,靠在書架邊看他們。
穆然彎腰把穆槿抱起來,輕聲問:“穆槿自己起的床?”
穆槿伸手環住他的脖子,又轉頭看一眼易天,才小聲道:“叔叔說阿爸在睡覺,叔叔帶穆槿下來的。”
穆然抱著穆槿走過去,看著易天不好意思地道:“怎麼不叫我…”他平常都醒得早,這次也不知道是怎麼了,竟然睡了這麼久。
易天伸手撫了撫穆然的臉,“想讓你多睡會兒。”
其實也不是太親密的動作,只是穆然想到穆槿還在,人就有些不好意思。還好是阿姨做好早飯過來喊了一聲,才解了他的圍。
吃完飯,穆然打電話給王琴說自己不在餐館做了。
他知道王琴的性子,他要是現在不做了王琴是不會把前半個月的工資給他的。但是穆然也沒辦法,都到現在了他總不可能再回去。
等把房子退了租,穆然算了算自己還剩多少錢,人就有些發愁起來。他肯定是要送穆槿去幼稚園的,這肯定就要花一大筆錢,還有雖然他住在易天這裡,但他不可能什麼都讓易天花錢,穆然想著想著,眉頭就皺起來。
易天他爺爺明天走,他剛剛跟他媽通完電話答應晚上回去吃飯,一轉頭就看到穆然坐在沙發上皺著眉發呆,易天走過去把穆然的手握進手裡,沉聲問:“怎麼了?”
穆然回神,臉上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易天,我想出去找工作。”
易天一愣,隨後眉頭也皺了起來,“有要用錢的地方?”
穆然搖搖頭,有些不好意思地道:“穆槿上幼稚園、讀書都需要錢。”說到這裡穆然頓了頓,臉上有些羞愧:“我也沒存什麼錢…”
“穆槿上幼稚園的事我已經安排好了,到時候會有司機接送她。”易天湊過去親了親穆然,“幼稚園條件也不錯。每個班有上課的老師,也有專門看護的老師,如果你不放心,我再找…”
穆然呆呆地聽著易天說話,聽到這裡終於是忍不住出聲打斷,“不用不用,不用這麼麻煩。”易天找的幼稚園,穆然都不敢去問學費是多少,但既然已經說好要在一起了,他也不願再去跟易天計較這些,免得易天生氣。
穆然想了一下,猶豫著開口道:“我還是要去找個工作,總不能什麼都讓你花錢…”錢的事情多多少少在穆然心裡還是有些陰影,反正不管怎麼樣,他肯定是要有個工作的,絕對不可能天天呆在家裡讓易天養,伸手跟易天要錢。
而且,萬一…萬一以後有個什麼變故,離開易天以後他起碼也要有能力照顧穆槿。
易天都不用問,光看穆然臉上的表情就可以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穆然其實就是這麼個人,外表看起來軟弱,其實人倒是很好強。不勞而獲的事他從來都不會想,說來也好笑,外人都以為他在易天身上肯定撈了不少好處,但實際上他跟易天在一起那麼久,他還真是沒要過一分錢。只除了啞巴媽媽生病那次,但最後那錢其實也沒用上,還給了易天。
易天知道穆然心裡還是不安,但是他不願意讓穆然自己出去找工作,要是他再找個又累又苦的工作來做,易天自己不得氣死?他心裡打算先讓穆然休息幾天,他再想辦法給穆然安排工作的事。
“你才剛剛回來,先休息幾天再說吧。”易天再開口話音裡就帶出不容拒絕的味道來。
穆然還有些猶豫,易天乾脆直接把人吻住。
阿姨已經出去了,穆槿又在樓上的房間,客廳裡一個人都沒有。
易天的動作越來越過分,到後面吻已經下滑到穆然鎖骨上,衣服下擺也被拉開。穆然伸手推了推易天,氣息不穩地喊了易天的名字。
易天抬起頭來,親了親穆然的耳垂,啞聲道:“穆然,別讓我等太久。”易天現在不碰穆然,一來是擔心穆然的身體狀況不好,二來,易天也知道,他之前做的那些事給穆然留下了陰影。雖然易天自己壓抑得辛苦,但是他不會強來,起碼也得要穆然點頭答應。
穆然看出了易天的忍耐,也明白易天話裡的意思,垂下目光輕輕點了點頭。
晚上易天去老宅陪老爺子吃飯,徐冉倒是來了家裡做客。
徐冉一進門就注意到了穆然手上的戒指,她呆了一瞬,然後抓過穆然的手看了看,嘖嘖了兩聲,“這是專門定做的吧。”
穆然不懂這些,就有些不好意思地搖了搖頭。
徐冉眯眼,“就這麼被拐走了?有沒有聘禮?”
穆然笑,聲音裡有些無奈,“徐冉姐…”
徐冉歎氣,“行了行了,不逗你了。”說著就彎腰抱穆槿去了。
吃飯時徐冉聽說穆然要找工作的事,放下了筷子道:“穆然,你還記得顧炎嗎?”
穆然楞了一下,想了想才想起來是那次跟徐冉一起出去玩時,教他打牌的那個很開朗的男人,就點了點頭。
“顧炎最近剛開了家私房菜館,現在正在找廚師,要不去看看?”穆然在做菜上很有天賦,與其讓他進個新公司,做回已經陌生了許久的工作,重新去適應那些新的人際關係,還不如就做他擅長的事。
穆然趕忙搖了搖頭,“我就是自己瞎做,也沒有好好學過,哪能去那樣好的地方。”
“那就是個普通的私房菜館,主要就是做些家常菜,而且那裡每天都是按著包廂來接人,也不會太累…”徐冉越想越覺得合適,當下就摸出手機給顧炎打了電話。
56
易天回老宅時簡寧也在。
簡寧才從國外回來沒多久,聽說易老爺子回來了,就帶著家裡長輩的問候來看看老爺子。易家和簡家關係不錯,簡甯又是易天他媽的學生,這倒也是人之常情。今天家裡人多,易天不願壞了老爺子的心情,也就跟簡寧點頭打了招呼,只是聲音裡還是帶上了疏離。
易天和穆然的事鬧得沸沸揚揚,連老爺子都請回來了,簡寧怎麼可能不知道。他心裡難受得不行,還要盡力維持臉上的笑。等他的視線不小心掃到易天無名指上的戒指,人就愣住了。
易天他媽也注意到了,她把易天拉到身邊,看著戒指低聲詫異地問:“這是什麼意思?”
易天笑,也不正面回答,只是淡淡道:“過段時間我再帶他去國外把婚結了。”易天覺得兩個大男人也不需要什麼求婚,在他心裡把戒指戴上以後他跟穆然就是婚姻關係。現在穆然才剛剛回來,生活也還沒穩定下來,等事情都安排好了,他會帶穆然去國外登記結婚。
易天他媽不高興地皺起眉,“怎麼就要結婚了?你把人帶回來我看看。”
易天握住他媽的手,安撫道:“現在還不合適,以後有機會再見。”
易天他媽氣得瞪他,“有這麼寶貝嗎,我看一眼都不行?”
易天笑了笑沒吭聲,他知道他媽不會對穆然說什麼難聽的話,只是這個年紀了,難免會擺些長輩的架子,她又是個小姐脾氣,萬一問出什麼讓人尷尬的問題來,最後鬧得不歡而散就不好了。穆然本來就還在不安,要是被老人家一刺激又想帶著穆槿回去怎麼辦。
易天他媽見易天不說話,也不再強求,只是問:“那他帶著的那個孩子,跟你們住在一起?”她當時聽江秘書說穆然收養了個流浪的小女孩,易天他媽喜歡孩子,自己也在做慈善工作,當初也是聽了這個消息,她對穆然才稍稍有些改觀。
易天嗯了聲。
“你們兩個大男人能帶好孩子嗎?要不我挑幾個傭人給你?”
張阿姨飯做得好,帶孩子也細心,易天也不願意家裡再多外人,也就搖了搖頭拒絕,“不用了,孩子很懂事。”
易天他媽還不死心,小聲道:“那你哪天把孩子帶回來我看看?”
易天無奈,知道他媽是真的喜歡孩子,笑著點了點頭。
他們兩母子就這樣旁若無人地聊著穆然和穆槿,易天他媽是不當旁邊的簡甯是外人,易天是當簡寧不存在。簡寧聽著他們說話,手慢慢握成了拳,嘴角的笑一點點淡了下去。
吃完飯易天走到陽臺跟穆然打電話,知道穆然和穆槿跟徐冉吃過飯,徐冉剛剛走,他才道:“一會兒要跟爺爺談些事情,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回去,你早點睡別等我。”
穆然在那邊遲疑著應聲,想了想又叮囑,“那回來的時候…開車小心點。”
易天笑,也不說話。
穆然被他笑得臉紅,在那邊窘迫地叫了一聲,“易天…”
易天倚在陽臺的欄杆上,抬頭看著墨黑的夜空中隱約可見的幾顆星星,臉上的表情很是溫柔。他最喜歡聽穆然這樣叫他,聲音很低,有些猶豫,又帶著些不好意思,好像都能看到他握緊手機無措的樣子。如果這個時候把他抱進懷裡,吻他的眼睛,鼻尖,嘴角,他會緊張得有些發抖,但還是會乖乖配合自己的動作…
“易天?”穆然聽到那邊沒了聲音,有些奇怪地喊了一聲。
易天回神,對自己這樣的走神有些無奈,頓了頓才道:“那就這樣,記得早點睡,別等我。”
穆然在那邊嗯了一聲,易天這才掛了電話。
易天和他爺爺談完事時已經快十點了,易海釗還是不怎麼理他,到了非得要和易天說話時態度也很不好。易天心裡愧疚,不管易海釗說什麼也不會有一句頂撞的話,倒是他大伯還安慰了他幾句。
易天出來時簡寧也還沒走,看見他了,簡寧站起身跟易天他媽道了再見,看著是要和易天一起離開的意思。
易天也不在意,跟他媽打了招呼就往門外走。
簡寧跟在他後面,快到停車的地方時伸手拉住了易天,輕聲道:“我們談談。”
易天停下腳步轉身看他,臉上的表情很是冷淡,“你說。”
簡寧閉了閉眼,有些艱難地道:“我們以後是不是還可以做朋友?”
易天並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他看著簡寧,過了半晌才開口道了四個字,“心術不正。”
簡寧愣住。
易天淡淡道:“瞞著自己的老師跟她兒子搞在一起,不知道叫不叫心術不正?”簡甯瞬間就白了臉色,易天卻不等他回答,拉開他的手就上了車。
簡寧呆呆地看著易天的背影,回過神來時想要去追,只是才剛剛邁了一步,易天的車就徑直開出了易家大門。
簡寧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有些痛苦。他張嘴極輕地叫了一聲易天,只是等了許久,卻再也沒有人回身拉住他的手笑著應聲。
易天到家時已經很晚了,他才剛剛打開門,阿姨就迎了上來低聲道:“易先生總算回來了。”
易天點頭,正想問話,阿姨就接著道:“小姐已經睡了,穆先生一直在等您。”
易天皺起眉走進客廳,果然見穆然在沙發上,人已經睡著了,身上搭了條毯子。
阿姨見易天過去了,輕輕關上了門,又放輕腳步回了自己的房間。
易天低頭想把穆然抱起來,手才剛剛搭到他腰上,穆然就迷迷糊糊地睜開了眼,輕聲喊:“易天?…”聲音裡還有些不確定。
易天坐下,摸摸他的臉試了試溫度,不高興地道:“怎麼不去房間睡?”
“我…”穆然直起身,本想答“我想等你”,話還沒出口又覺得有些不好意思,硬生生轉成了“我睡不著”。
易天看得好笑,卻也不拆穿他,湊過去吻他的嘴,抵著他的唇道:“以後別等這麼晚。”
穆然嗯了聲,他本想告訴易天找工作的事,但轉念一想事情還沒定下來,他能不能在那裡做都還不一定,也就打消了這個念頭。他稍稍扭頭避開易天的吻,輕聲問:“家裡都還好吧,沒有什麼事吧?”說話間臉上的表情有些擔心。
“沒事,都很好。”易天頓了頓又道:“穆然,我打算請賀旭東他們吃頓飯,也好把我們的關係定下來。”
如果換個人聽到這話估計都要笑傻了。易天家裡是已經默認了,這下他還要在朋友圈裡公開,那不管以後怎麼樣,現在易天愛人的身份也是足夠耀武揚威的了。
但是穆然卻是恨不得越少人知道越好,他總覺得跟個男人在一起的事對易天的名聲並不怎麼好,穆然當下就搖了搖頭,“請吃飯是好的,但是就別…”
易天知道他的意思,打斷他的話笑著問:“你以為現在還有幾個人不知道我們在一起的?”
穆然楞了一下。
易天牽著他起身,“也不會有太多人,就賀旭東陸遠他們幾個,你別不自在。”
穆然跟著易天的步子往樓上走,聽了他的話道:“那不如就叫來家裡吧,我來做飯就好了…”
易天被他這個家字戳到了心窩,握住他的手低頭親了親,笑著道:“聽你的。”
57
第二天徐冉來接穆然去顧炎的店裡時車上還帶了個小男孩。
徐冉剛剛把車停好,那小男孩就自己開了車門跳下車,手上拿著個玩具槍嘴裡配著噠噠噠的音四處掃射。
徐冉趕忙下了車把那熊孩子拎起來,照著屁股就是一巴掌,“徐哲浩!你給我好好呆著!”
穆然聽到外面的引擎聲,剛剛帶著穆槿出來就看到徐冉在教訓人。
那小男孩看起來比穆槿大些,頭髮短短的襯著一張白皙的小圓臉,濃濃的眉毛下一雙大眼睛格外有神,虎頭虎腦的很是可愛。
穆然走過去,有些詫異地問:“這是…?”
徐冉無奈的笑,“我二哥家的孩子,我先幫著帶幾天。”
穆然點點頭,蹲下身對穆槿道:“穆槿,快跟哥哥問好。”
穆槿還沒張嘴呢,那小孩看穆槿一眼,舉起槍對著穆槿又噠噠噠了一遍。
一時間所有人都靜默下來。
徐冉回神,又把徐哲浩拎起來,照著他的屁股狠狠打了幾下,力道比剛剛大了許多。
徐哲浩使勁蹬著腿,嘴裡嗷嗷嗷地哭著,一邊哭一邊還口齒不清地喊:“討厭小姑討厭小姑!”
穆然在旁邊哭笑不得地勸。
徐冉把徐哲浩丟回車裡,這才轉身對穆然無奈地道:“他父母忙,平常都是爺爺奶奶帶,被慣壞了。”
穆然笑笑,“沒事,這個年紀的男孩都這樣。”
等上了車,徐冉又把徐哲浩教訓了一遍,徐哲浩才抽泣著喊:“穆叔叔好,穆槿妹妹好。”完了他還把那寶貝的玩具槍遞給穆槿,表示願意借給穆槿玩。
穆槿轉頭看穆然,見穆然同意了,這才接過槍好奇地看起來。徐哲浩幼稚園班上的小女生對玩具槍不感興趣,整天都是抱著布娃娃扮家家,徐哲浩見穆槿竟然沒有拒絕,當下就興奮起來,按著槍上的一些開關示意“這樣上面的燈會亮啦”“這樣槍架就彈出來啦”…
穆槿默默地聽著,偶爾抬頭看他,跟著他的示意去按開關。
他們到顧炎的店時顧炎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顧炎比穆然大一些,個子很高,人也長得壯實,說話間充滿豪爽之氣,是個大大咧咧沒心眼的人。他一看到穆然,上去就抱著人狠拍了幾下打招呼,那熟稔的動作和神態,不知道的還以為他跟穆然是失散多年的兄弟。
等他跟穆然徐冉說完話,一低頭看到抓著穆然衣角有些緊張的穆槿,趕忙就扯出個自認為“親切和善”的笑來,蹲下來看著穆槿道:“小朋友,你叫什麼名字啊?”
穆槿被他嚇得使勁往後躲,穆然的衣角都被她揪成了一團。
徐哲浩瞪著眼睛從徐冉旁邊跑過來擋在穆槿面前,舉起他的玩具槍就對著顧炎噠噠噠了一遍。
顧炎做中槍倒地狀,徐冉把徐哲浩這熊孩子拉回來,笑著輕踹了一下顧炎,“得了,你趕緊起來吧,你看你那一臉猥瑣的怪叔叔樣。”
顧炎垂頭喪氣地站起來,他很喜歡孩子,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孩子都怕他,見到他就跟見到怪獸似的。
穆然笑著把穆槿抱起來,逗著她跟顧炎說話,幾個人笑聊著進了店裡。
顧炎的店並不大,也就兩層樓,中間帶了個秀氣的小院。但是店裡環境很好,裝修得也很精緻漂亮。這店走的是大眾消費路線,也不搞什麼鮑魚燕窩,就是做些常見的家常菜。店裡已經請了一個老周師傅,顧炎還想再找一個廚師。穆然上次做的菜實在是讓他印象深刻,顧炎的意思是直接就把穆然定下來。
穆然還是有些忐忑,心裡也沒底,他的意思是他先做幾個菜讓周師傅看看再說。
顧炎一聽覺得這個方法也不錯,就帶著穆然去了廚房。徐冉在外面等著他們,也順便看著在院子裡玩的兩個孩子。
等穆然做好菜,周師傅拿起筷子嘗了嘗,愣了一下問:“你真的沒學過?”
穆然有些不好意思地搖了搖頭,“真的沒有學過。”抽煙喝酒賭博穆然一樣不沾,更不會去泡什麼酒吧夜店,他沒有時間,也沒有那個錢,唯一稱得上愛好的也就是做飯了。閒暇時他一個人呆著也沒什麼事,就去琢磨琢磨食材,調料,火候,反正就算是一顆白菜,放不同的醬醋鹽,用不同的燉炒煮,味道也會不一樣。
周師傅點點頭,朝顧炎道:“沒問題,我先帶他做一段時間,讓他把店裡的菜譜都學會。”他本來聽說這人是老闆認識的,又不是專業學廚師的,心裡還有些擔心,覺得穆然肯定是靠著關係進來的。這下嘗了穆然的菜,老周師傅是徹底放心了。
顧炎心思已經不在周師傅的話上了,就隨意地點點頭,拿筷子挑著菜吃還朝後面的人喊:“快給我整碗米飯來。”
等把事情都定下來,穆然的手機就響了起來,穆然接起電話,易天在那邊問:“在哪兒,我去接你們。”易天出門上班前穆然是跟他說過要和徐冉出去的,現在差不多到中午吃飯的時間,易天就來了電話。
這裡離易天的公司有些遠,穆然說了地點,又道:“你別來接了,我帶著穆槿回去就好。”
易天卻沒多說,就讓穆然在那裡等著他馬上過來,說完就掛了電話。
徐冉在旁邊笑著打趣了幾句,穆然被說得臉都紅了起來。
店裡的小院種了些花草樹木,徐哲浩不知道在哪裡挖出來一隻蟲子,他捏著蟲子跑到穆槿面前,然後猛然間伸手亮出蟲子,得意洋洋地等著穆槿被他嚇得大叫哭鬧。
穆槿本來就是出生在小山村裡,更何況她流浪時經常睡在一些煤棚垃圾箱邊,怎麼可能會怕蟲子。她以為徐哲浩是拿蟲子給她玩呢,就默默地伸手把蟲子接了過來,還伸手摸了摸蟲子頭上長長的觸角。
徐哲浩站在原地震驚地看著穆槿。
以他五歲的人生和智力他完全理解不了眼前發生的事,以往不要說他們班上那些嬌滴滴的小女生了,就是他姑姑姨姨都會被他嚇得大叫讓他趕緊把蟲子拿走。
徐冉在樓上看著他們眼淚都笑出來,穆然也有些哭笑不得,他看時間也差不多了,就轉頭跟徐冉和顧炎打了招呼,下樓去抱穆槿帶她出去等易天。
等上了易天的車,易天有些奇怪地問:“怎麼到這邊來了?”
穆然趕忙把顧炎店裡的事說了一遍。他找到工作人很高興,說話間都帶著隱隱的興奮。
易天一直靜靜地聽著,等穆然說完了他才扭頭看他,低聲問:“怎麼都不跟我商量一下?”
穆然一愣,再開口時就有些慌張,“之前也沒有確定下來,我不知道…”
易天握住他的手打斷他,安撫道:“你別急,我不是在生氣。”
穆然停下話音有些無措地看著易天。
易天開口道:“穆然,你想做自己喜歡的事,想要掙錢養家,我都同意,也會支持你。”說到這裡他握了握穆然的手,表情變得認真,“但是你別把這份工作當成是你和穆槿的退路。”
穆然在想什麼,易天心裡都很清楚。他其實不願意穆然去做這份工作,但是他也不願左右穆然的決定,像以前一樣總是對他下命令讓他做這個做那個。 如果這份工作真的適合穆然,易天不會阻止,但是他不想穆然心裡還有隔閡,還總為自己留著一條“被拋棄”的退路。
穆然本以為自己掩飾得很好,他沒想到易天竟然能看透他心裡的想法,甚至又再一次安撫他。
如果總是不安懷疑,總是抱著悲觀的態度看待和易天的未來,那和易天在一起又有什麼意義?既然已經決定要在一起,難道不該全心全意地信任和付出?穆然腦子裡面胡思亂想著,半晌,他抬頭對上易天的視線,回握住易天的手,不再畏畏縮縮,而是極認真,鄭重地應了聲好。
58
週末時穆然早早地就醒了。
今天賀旭東他們要來家裡吃飯,他本是想早些起床做準備,結果一睜眼看到易天,視線就有些移不開了。按說糾糾纏纏了這麼幾年時光,就算是再怎麼喜歡的人,那點心動激情也早該平靜下來了,只是穆然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事,他看到易天還是覺得緊張,還是會無措,甚至還有些不好意思。
不管看多少遍,看多久,都還是看不夠。
穆然呆呆地看著易天出神,也不知過了多久,易天突然扣住他的腰把他抱進懷裡,閉著眼睛在他耳邊沉聲道;“不偷親一下嗎?”
穆然一下就僵硬了身體,他在易天懷裡動了動,聲音有些窘迫地道:“易天你什麼時候醒的…”
易天輕啄他的臉頰和耳垂,笑著道:“早就醒了。等半天都等不到一個吻,只好自己主動了。”說完他也不等穆然回答,就翻身把人壓在身下親吻起來。
過了沒多久,被子突然翻動了幾下,隱約能看見裡面的人在微微掙扎,有人啞聲說了幾句話,床上又沒了動靜。又過了一會兒,屋子裡就響起了壓抑的喘息聲。
等穆然再從床上爬起來時已經過了一個小時了。他頭髮亂成了一團,睡衣的扣子被開到了腹間。他的脖子、鎖骨上全是深深的吻痕,背部上的痕跡甚至蔓延到衣服下看不見的地方。睡褲被扔在了地上,穆然也顧不得去撿,紅著臉拉上內褲跳下床一閃身進了浴室。他的動作太快,易天伸手拉都沒拉住,臉上露出個無奈的笑來。
他承認他是有點忍不住了,才會壓著人讓他用手幫自己發洩一遍,只是光這樣穆然都害羞成這樣,以後要是真做了怎麼辦…易天越想越覺得不行,乾脆下了床跟著進了浴室。
等他們兩個人都從臥室裡出來時已經快10點了,穆槿早就醒了,她吃過阿姨給她做的早餐,正跪在客廳的毯子上乖乖地堆積木。她現在差不多適應了這裡的生活,也不會一醒就鬧著要找穆然了。
穆然下了樓,穆槿一看到他,放下積木就跑過去抱住他的腿。穆然被易天“欺負”得有點狠,身上都還在發軟用不上力。易天彎腰把穆槿抱起來,問她什麼時候起床的,吃過早飯沒。
穆槿現在也不怕易天,手環住易天的脖子乖乖回答。
今天家裡要招呼客人,易天擔心穆然太累,除了張阿姨之外本來還想從老宅裡叫來廚娘和傭人的,但穆然覺得還是自己親自下廚比較好,這樣也能顯得有誠意,易天也就打消了找傭人的念頭。
下午稍早些時候賀旭東和徐冉來了,徐冉還特意帶上了徐哲浩來陪穆槿玩。
徐哲浩今天戴了個小牛仔帽,背上背著個縮小版的迷彩包,如果那迷彩包裡沒露出一截玩具金箍棒的話,人還是很拉風帥氣的。
他一進門,隔得遠遠地看到穆槿,人就邁著小短腿飛奔過去,然後拽著穆槿跑回來,指著賀旭東手上提著的盒子跳著喊:“蛋糕!我家的蛋糕!”徐哲浩的爺爺奶奶知道徐冉要帶他出去做客,特意讓家裡的師傅做了些蛋糕點心讓他們帶著去。
徐冉被這熊孩子鬧得頭疼,趕忙讓賀旭東把蛋糕遞給了張阿姨,這才跟易天和穆然打了招呼進屋。
張阿姨接過蛋糕往廚房走,徐哲浩又拉著穆槿追了過去。等阿姨切好蛋糕裝盤,就先給了兩個小孩。徐哲浩拿著叉子先喂了自己一大口,他正想問穆槿蛋糕好不好吃呢,就見穆槿端著蛋糕跑去客廳,挨著穆然的腿喊:“阿爸吃。”說著就舉起手把蛋糕遞到了穆然面前。
賀旭東正想感歎穆槿貼心懂事,一抬頭就見徐哲浩站在沙發邊看著他們,看一眼低頭吃一口蛋糕,看一眼又低頭吃一口蛋糕,半點想要過來跟大人分享的意思都沒有。
賀旭東轉頭看徐冉,“我怎麼那麼想揍他呢?”都是差不多大的孩子,怎麼人家穆槿乖成這樣,徐哲浩就是這副氣死人的熊孩子樣?
幾個人在沙發上笑聊了幾句,穆然就進廚房準備菜去了。
陸遠來的時候已經快到吃晚飯的時間了,除了林涵基本上人都到齊了。易天正站在穆然邊上看他做豆腐泡囊菇肉,等穆然把芡汁兒加熱後澆在豆腐上,易天就伸筷子夾了一個嘗了嘗,完了又順手夾了一個塞到穆然嘴裡,然後低聲跟穆然說著話,看起來很是親密。
陸遠隔得遠遠地看著他們,半晌轉頭問賀旭東:“那人是易天?”
賀旭東白他一大眼,“請你別問我這麼傻逼的問題。”完了他又警告道:“我告訴你啊陸遠,你別去招穆然,也最好管住你那張賤嘴,你要是惹他不高興了易天非得弄死你。”
陸遠垮下臉,一臉欲哭無淚的表情。
屋子裡大人做飯的做飯,閒聊的閒聊,也沒人去管孩子。
穆槿坐在地毯的墊子上,前面擺著個小圓桌,上面放著她和徐哲浩的蛋糕。她手上握著個徐哲浩塞給她的機器人,在那兒乖乖地坐著看徐哲浩表演孫悟空“大鬧天宮”。徐哲浩好不容易找到個那麼認真專注的觀眾,人一個不小心就得瑟過了頭,他把大大的熊玩偶翻過來,踩在熊的頭上,然後舉起他那個玩具金箍棒一躍而起,還大喊了一聲“吃俺老孫一棒!”聲音和氣勢都是不錯的,就是落地的時候腳沒站穩,不僅一棒子打在了穆槿腦門上,小圓桌也給他碰倒,蛋糕全部落在了穆槿身上。
穆槿還沒反應過來呢,還呆呆地坐在地上不敢動。
徐哲浩從地上爬起來,一抬頭看到穆槿頭上鼓出來的一條紅印,人穆槿都還沒哭呢,他就站在原地張著嘴撕心裂肺地哭起來。
賀旭東和徐冉聽到聲音跑了過來,一看眼前的場景,徐冉都不用問,把徐哲浩提起來就開始揍。
穆槿這個時候也反應過來痛了,她紅著眼角伸手去摸自己的額頭,賀旭東趕忙把她抱起來,攔住她的手連聲哄:“穆槿小寶貝兒,別動別動,別用手摸。”
易天和穆然也聽到聲音出來了,穆槿一看到穆然就有些委屈地喊了聲阿爸,穆然做菜手上還帶著油,也不敢伸手抱她,就走過來看了看她的頭。幸好那金箍棒是塑膠的,也沒什麼事兒,那紅痕過會兒自己就會消下去。
穆然低聲哄她,“穆槿乖,一會兒就不痛了。”完了又趕忙去勸徐冉別打徐哲浩了。易天從賀旭東懷裡把穆槿抱過來,皺眉看了看她的頭,又輕拍著她的背安撫了一下,才對穆然道:“我帶她上去換衣服。”說完就抱著穆槿上了樓。
剩下的人圍在一起逗徐哲浩,說他欺負小女生不是男子漢,徐哲浩臉上掛著淚水,解釋了半天又解釋不清楚,乾脆繼續張著嘴哭,一群人笑得停不下聲,連徐冉都被他氣笑了起來。
這次吃飯本就是公開和穆然的關係,所以易天也沒有刻意回避林涵。只是下午他一直沒出現,大家都以為他是不會來的了,誰料吃飯的時候林涵倒來了。
他進來的時候賀旭東還有些擔心,要是他真做什麼出格的事,那不要說易天了,光是徐冉那維護穆然的勁兒都夠他受的。但是讓賀旭東出乎意料的是,林涵竟然什麼都沒做,他跟大家簡單打了個招呼,就坐下來安安靜靜地吃飯,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
穆然起初還有些尷尬,後來忙著照顧穆槿和坐在穆槿旁邊的徐哲浩吃飯,他就沒心思胡思亂想了。
這種氣氛下酒自然是少不了的。剛開始陸遠他們還沒反應過來易天胃病的問題,下意識地就給易天倒了酒,易天正想開口拒絕,穆然就拉了拉他的手,低聲道:“醫生說了你不能喝酒…”
他說話的聲音小,但是易天當下就笑了起來,點頭道:“好,我不喝。”這一下所有人都知道穆然剛剛是在管著易天不喝酒了。
一時間就有人嘖嘖了兩聲道易天也變成了妻管嚴。桌上的徐冉冷笑一聲,“怎麼著吧,你想要人管還沒人願意管呢。”
那人摸了摸鼻子苦笑,“行了徐大小姐,你別戳我傷口了。”
陸遠拐了拐賀旭東,壓著聲音道:“你老婆怎麼那麼可怕…”
賀旭東白他一眼,“關你屁事。”
大家吵吵鬧鬧氣氛很不錯,沒人去提易天和穆然以前的事,當然更沒人敢再對著穆然冷嘲熱諷,唯獨林涵始終一言不發悶頭喝酒,只是偶爾他抬頭,視線會在易天身上停留幾秒。
等到吃完飯時林涵已經醉得差不多了,賀旭東怕出亂子,低聲跟陸遠說了幾句話。陸遠當下就站起來,笑著道:“我今天還有事得先走,你們慢慢玩,林涵我也順路捎回去了。”完了他又特意跟穆然道了幾句不好意思,才起身架著林涵往外走。
林涵倒是也不掙,跟著陸遠的步子跌跌撞撞地走,只是到了門邊,林涵突然喊了聲易天的名字。
一時間所有人都靜了下來,易天站起身,臉上依然淡淡的什麼表情都沒有。
林涵轉頭看他,卻一句話都沒有說,許久,他才回身搭著陸遠的肩膀,“走吧。”
陸遠帶著他往外走,門才剛剛關上,林涵就捂著眼睛哽咽出聲。
陸遠有些不忍心,但他終歸也只是歎了一口氣道:“行了別想了,走吧。”
陸遠和林涵走了沒多久,剩下的人坐了一會兒,見時間不早了就紛紛起身告辭了。
穆然和易天最後送了徐冉他們出門。臨走前徐哲浩把他包裡的玩具槍機器人小汽車全部送給了穆槿。穆槿搖著頭給他還回來,他又把玩具全部推回去,一臉認真地道:“下次我還帶其他的給你。”
徐冉笑駡:“臭小子都還沒走就惦記著下次了。”
賀旭東知道這些東西都是徐哲浩的寶貝,別人看一眼他都不給更何況還送,當下就笑著道:“徐哲浩你行啊,現在就開始送聘禮定親了。”賀旭東也就是嘴上開開玩笑,他哪會料到他這話最後竟然成真了。
穆然看著他們無奈地笑了笑,他見徐哲浩這麼堅持,就讓穆槿收下東西道了謝謝,又讓穆槿邀請徐哲浩下次再來家裡玩。幾個人又笑說了幾句,徐冉他們才告了別。
等徐冉他們的車走了,穆然還站在門口有些發呆。
“怎麼了?”易天看向穆然問。
“我…”其實從林涵離開到現在,穆然心裡一直都有些難受。他看著林涵,就能想到過去的自己。他跟易天在一起了,其實也沒什麼得意洋洋耀武揚威的心情,這麼多年走過來,到了現在得了這樣一個結局,心中也只剩感激而已。穆然想跟易天說很多話,可是最後張嘴卻只有一句“謝謝”。
易天搖搖頭,從他懷裡接過昏昏欲睡的穆槿,沉聲道:“別胡思亂想。”
穆然一下就有些不好意思起來。
易天一手抱住穆槿,一手牽住穆然,“回去吧。”
穆然笑著嗯了一聲,手指從易天指縫間穿過,緊緊扣住了他的手。
他們相遇的最初並不是帶著微笑的你好,中途雖經歷了各種傷害誤會,所幸結局也不是遺憾的再見和相忘。
他一直想要一個家,最後他也給了他一個家。
屋子裡的燈光很暖,他們以後幸福的時光還長。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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