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案

身為一個和皇室血脈八杆子才打得到一點關系的便宜皇帝,楚辭這個穿越人士勤勤懇懇,任勞任怨,為了這個國家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簡直業界良心!

他就等著功成身退,好從此退隱山林,逍遙江湖呢。沒成想他當牛做馬十幾年,好容易才拉扯大的熊孩子,甫一登基,居然就賜了他一杯毒酒。

毒酒穿腸,楚辭一睜眼,他居然又坐在了龍椅上!去你大爺的皇位,去你大爺的白眼兒狼!老子不幹了!

一道退位詔書,楚辭揮揮衣袖,包袱款款,打算回鄉下種田去了。

楚軒直到那個人死後才知道,原來當真只有那個人無條件的對他好,原來當真只有那個人……只有他,可惜,他把人弄丟了。

如果上天再給他一次機會……好像有哪裡不對!

N年以後……

“陛下,太上皇又調戲戲班子的美人啦!”

某皇帝怒!

“陛下,太上皇又溜出宮去萬花樓啦!”

某皇帝暴怒!

“陛下,太上皇又要離家出走啦!”

“阿辭,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某皇帝一身單衣,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可憐兮兮的伸出龍爪撓門縫。

食用指南:楚軒X楚辭,雙重生,年下,養成,狗血酸爽,不來一發嗎?

內容標簽:強強 宮廷侯爵 重生
搜索關鍵字:主角:楚辭,楚軒 配角: ▏ 其它:

編輯評價:
重活一世,瞎了狗眼的楚辭決定擦亮眼睛,和他累死累活,巴心巴肝養大,卻賜了他一杯毒酒的小白眼兒狼說拜拜。可惜,他不知道,那小白眼兒狼也回來了。感激上天再給他一次機會的小白眼兒狼,哪裡能夠就這麼放手?撒潑打滾兒,賣萌裝可憐,怎麼無賴怎麼來,想跑?不可能!
本文穿越重生對上本土重生,誰更技高一籌?是一心要走的楚辭,還是堅決要留的楚軒?文章緩緩遞進,一點一點揭開謎底,恩恩怨怨是是非非躍然紙上,親情友情愛情糾糾纏纏。當前世迷霧漸漸散去,生死之謎漸漸揭開,面對殘酷的現實,主角又該何去何從?整個故事妙趣多多,狗血酸爽,後續進展令人期待。

 

第一章

    臘月初八,正是年味兒正濃的時候。朱雀大街上,各家各戶大門前都掛著紅燈籠,富貴的鑲金嵌銀,不富裕的,那也是描龍畫鳳,不能被鄰居給比下去了。

    昨兒天宮作美,京城下了場小雪,今兒地面上便就淺淺堆積了一層雪毯,又白又滑的,煞是好看。

    雄雞還未打鳴,五更天都不到,天上雖然暗雲籠罩,地上的雪卻讓整個地界都亮了起來。

    屋簷上滴下了幾串兒水滴,還未來得及掉落在地就凝結成了冰花,這天兒也是夠冷的。

    而此時,一頂藏青色小轎,卻急匆匆的踏著雪光,由幾個彪悍的家奴抬著,咋咋呼呼就從街道上過去了。無端把那漂亮的雪毯踩了個稀巴爛。

    這頂小轎還不是唯一的一頂,北門邊兒上,朱雀大街南方,急吼吼吆喝著開了大門抬出小轎就往外面沖的還當真不少。

    也有更心急的,馬車都套好了也來不及往上面爬,牽了馬就翻身而上,鞭子一甩就打馬而出,結果一出門就被那夾著冰碴子的寒風吹出一個大噴嚏,這才發現自個兒衣服穿少咯。

    不過,現在他們哪裡還顧得上天寒地凍?夭壽啦,還不是皇宮裡面那位又開始作妖了,晦氣!

    等人急匆匆的趕到皇宮門口,轎子馬車都擠作了一堆。

    怎麼就堵在這裡了?還不是因為沒到五更天,皇宮大門還沒開呢?想進去?等著唄。

    不過,這天子門前,又有哪個敢穩坐釣魚臺?乖乖下去吧。

    於是,這大冷天的,大早上的,皇宮門口就多了一群搓胳膊打噴嚏,凍得風度全無的——王公大臣。

    眾人在人堆裡巡視幾眼,很快,品級高的就去了前頭,品級低的就躲到了後面。

    再看看旁邊的,嘿,您也來啦?

    可惜,這裡不是金鑾殿,沒得嘴仗給眾人打,否則真得要好好和平日裡的“死對頭”大戰個三百回合。

    這站在最前邊的正是當朝左相左藺如,右邊的乃是當朝右相右儒文,這兩個皆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丞相大人,德高望重,位高權重。

    這兩個都同時出現了,可見是大事不妙。

    站在後面的朝臣們攏著袖子,不停的哆嗦著腿,時不時還朝手心裡哈氣,凍得跟一群鵪鶉似的。

    前面兩個呢?那是規規矩矩的穿著朝服,從配飾到衣冠,當真是一絲不苟,絕無半點錯誤。

    可惜,任憑那朝服尊貴華麗,也是抵擋不住那寒風刮骨鋼刀似的往臉上吹的。兩位大人互相哪裡肯認輸?哪個不是站得筆挺挺的,要把對方給比下去?

    後面的人不由的讚歎,左相和右相不愧是大楚的肱骨之臣,那氣度那風範!

    殊不知,兩位風度翩翩的大人心裡早就罵開了花,誰要是敢在這個時候蹦出來拍馬屁,非得拍馬腿上被一蹶子蹬翻不可。

    至於為什麼會造成這種情況?事情還得要從昨天的早朝上說起。

    楚辭不知道怎麼的,只是一個回神,耳邊就是吵吵嚷嚷,堪比大媽們雲集的菜市場的噪音。

    很長時間沒有聽到這麼熟悉的聲音,楚辭楞了楞,先閉了閉眼睛,又掏了掏耳朵,最後又扭了扭屁股,嘖,屁股底下真特麼硬,腦袋上面真特麼重!

    雕塑一般坐了很久,楚辭都是精神恍惚的。

    等底下的人吵嚷了個半天,都沒有聽到上面的人用無奈的聲音說到此為止,容後再議,就這麼決定了,或者乾脆破口大駡,這才覺得有點奇怪。

    抬頭一看,嘿,他們那一身滾金龍袍的皇帝陛下,正坐在龍椅上發呆呢。

    這難道是應對他們的新的方式?眾人心中都有點奇怪。

    不過更加奇怪的還是皇帝陛下,皇帝陛下他,他居然哭了!他們在底下看得清楚,皇帝陛下的眼眶分明就變得紅彤彤了!

    底下的人站不住了,這,這陛下都被他們給弄哭了,他們是不是太過嚴肅了?

    就在眾人開始反思自己的語氣是不是太過堅決,傷了陛下的龍心,打算換一個委婉點兒的方式拒絕陛下提出的新的法令的時候,皇帝陛下突然從龍椅上站了起來。

    眾人被驚了一下,好幾個老臣都梗著脖子打算來一個“若是陛下堅持如此,只能從老臣的屍體上踏過去”之類的,以死勸誡的話,皇帝陛下卻只是揮了揮衣袖。

    “退朝。”明明是和平日裡一樣的聲音,卻莫名的比那臘月的白雪還要冷。

    “退,退朝!”站在一邊的司禮太監這才回過神,趕緊磕磕巴巴喊了一嗓子,小跑著追皇帝陛下去了。

    陛下今兒是怎麼了?這人走得也太突然了。

    被自家皇帝陛下就這麼晾在金鑾殿的朝臣們,仿佛被突然掐住脖子的鴨子,半句話堵在了嗓子眼兒裡,差點要被噎一個腸梗阻。

    楚辭抬起手臂,用價值不菲的龍袍袖子擦了擦臉,頭頂上的冠冕垂下顆顆圓潤的珠子,正好掩蓋去了他不想被其他人知道的神色。

    他的步子邁得很急,似乎急著要去確認某樣東西,又似乎在逃避什麼。身上的配飾因此而佩環相擊,發出清脆的聲音。急匆匆跟在他身後的,由太監和宮女組成的儀仗,這會兒是連大氣都不敢出,只敢遠遠綴在他身後。

    楚辭踏進了太和殿的西暖閣,馬上揮退了所有人,直到大門被緊緊的關上了,楚辭這才渾身失了所有的力氣似的,一點一點癱軟下來。

    他好像又回來了,他又回來了。

    尊貴的龍袍冠冕被隨意拋在了地上,楚辭只穿了一身雪白的中衣,怔楞的推開了一扇窗戶。雪花飄落下來,落在了他的掌心,又融化成了水珠。

    真冷。楚辭握緊了掌心,目光晦暗不明。

    “呵!”喉結動了動,楚辭突然用手臂遮住眼睛,發出了一聲充滿嘲諷意味的笑聲,他在嘲笑他自己,嘲笑他上輩子愚蠢的,仿佛笑話一般的一生。

    楚辭是穿來的,他來自二十一世紀。

    他附著于一個在臘月淹死的小孩身上,從此開始了一開始平凡,後來卻再也不平凡的一生。可惜,那也是上輩子的事情了。

    他兩次都沒有喝下孟婆湯,兩次都留下了前世的記憶。

    可惜,他一點都不覺得高興。

    “咳咳咳。”笑聲過後,楚辭突然捂住嘴唇咳嗽了起來,並不健壯的胸膛劇烈起伏著,蒼白的臉上因此染上了一層豔麗的緋色。

    他這副身體並不好。

    顫抖著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玉瓶,楚辭從玉瓶當中倒出一粒小藥丸,喂到嘴裡咽了下去,這才漸漸緩和了過來。

    是的,他這個身體有陳年舊疾,這個情況天下人皆知。可惜,他平時表現得太過強硬,強硬得讓所有人都忘記了,當初,他可是被鐵口直斷,活不過三十歲的病秧子。

    關上了窗,楚辭一點一點挪到了龍床上,把自己陷入了柔軟的被子。

    他死死瞪著龍床上的明黃色流蘇,他想不通,他上輩子怎麼就過成了那樣?他還算是帶著金手指的主角,而且後來還不用去掙扎,就已經站在了人生巔峰,怎麼就過成了那樣?

    上輩子楚辭穿越過來的時候,這個身體才只有五歲,當時這個身體就已經不行了,還是楚辭來了以後,一點一點給調養起來的。

    後來他才知道,他在這裡的楚姓,居然是大楚皇朝的國姓,而且他這個身體居然還算是皇親國戚,他身上流著屬於皇室的血。只是那血脈太過單薄了,勉勉強強才算挨到了一點點,已經出了不知道多少個五服。

    楚辭當時也沒有太過在意,比爾蓋茨還有幾個八杆子才打得到的窮親戚呢,更別說他這個“皇室血脈”了。

    當時,他甚至都不知道生他這個身體的娘,養他這個身體的爹是誰。他只知道他這個身體是旁人口中的“小畜生”,“吃白飯的”,一點都沒有身為“皇親國戚”的威嚴。

    直到他戲劇性的,甚至可以說是非常搞笑的,被天大的餡兒餅砸中了腦袋,成為了大楚的皇帝!

    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更何況是別人呢?可是他還是把皇位坐穩了。

    “咳咳咳……”楚辭又咳嗽了幾聲,默默的擦去了眼角咳出的淚水。

    他又回來了,回到了他登基後的第五個年頭。

    太和殿,東暖閣。

    一張寬大的軟塌上,被層層帷帳包裹的深處,被子裡鼓起了一個小小的包,一個小小的孩童蜷縮在裡面。

    孩童似乎在做一個可怕的噩夢,他的神色時而猙獰,時而哀傷,時而怨毒。

    他的小手緊緊抓住被子,指節被捏得發白,豆大的汗珠從他的額頭上密密麻麻的滲出,很快就浸濕了大片大片的褥子。

    孩童張大了小口,洩露出些破碎的喘息。

    “啊!”他小小的哀嚎了一聲,仿佛傷心到了極點的小獸,灰暗的氣息籠罩了他,他只能痛苦的在深深的絕望中掙扎,再也找不到半點光明。

    守夜的宮女發現了不對勁,趕緊掀開了帷帳。她卻只看見了一個臉蛋紅撲撲,睡顏一派天真滿足,仿佛得到了全天下的孩童。他懷裡緊緊抱著被子的一角,嘴角掛著一點詭異的笑容。

 第二章

    楚辭想了很久,久到天色漸漸暗沉,久到太和殿外來了一波又一波的宮女太監,想要打探打探皇帝陛下今兒早朝上來的那一出到底有什麼目的。

    但是他們都被忠誠的龍虎軍擋在了殿外。

    楚辭忍不住苦笑,這就是他的皇宮,連宮中的太監宮女都可以不把他放在眼裡。反正對他們這些正經宮裡老人來說,他這個皇帝就是實打實的“破落戶”,能夠成為皇帝已經是天大的幸運了,那山雞飛上了枝頭,還是不會變成鳳凰。

    楚辭不得不承認,他曾經對這些人真的是太過寬容了,寬容到,讓他們都忘了,現在這個皇宮的主人到底是誰。

    “來人。”楚辭輕輕喚了一聲。

    “陛下。”他的臥室裡就輕飄飄的出現了一個黑衣人。

    黑衣人單膝跪地,面色冷漠的看著他。

    這麼直視龍顏,並無半分謙卑,或許在普通人眼中已經是大逆不道了,楚辭卻並不在意。

    看著熟悉的容顏,楚辭冰冷的心終於有了一點溫度,“影一。”

    黑衣人低垂下眉眼,“旦憑陛下吩咐。”

    “這麼多年了,你還是這麼無趣。”楚辭慢吞吞走到黑衣人面前,伸出手掌,撫了撫黑衣人的下巴。

    黑衣人嘴角抽搐了一下,但是他似乎已經很習慣了,繼續維持著冷漠,“陛下,請保重龍體。”

    楚辭看了看自己一身中衣的裝扮,無奈的聳了聳肩膀,他轉身歪在了軟塌上,混不在意道,“替我把福喜叫進來吧。”

    “是。”黑衣人很快就消失了。

    楚辭的嘴角終於垮了下來。

    他想,他當了這麼多年的皇帝,做的最正確的一件事,怕應該就是把軍權牢牢的握在了自己手中吧。

    從楚辭戰戰兢兢成為大楚的皇帝開始,他都堅信著,絕對強大的武力,才是一切權力中最大的,最基礎的保障。

    哪怕他後來被豬油蒙了心,被樹葉障了目,自己把手裡的底牌送給了別人,在那之前,他都是不曾放手的。

    所以皇宮裡有人人談之色變的龍虎軍,有鮮為人知的暗影軍團,所以總有些老臣勸誡他,別把心思放在“歪途”上。

    “哎喲喂,老奴的陛下啊!”殿外連滾帶爬沖進來一個人,噗通一聲就跪在了楚辭的軟榻前。

    “陛下,您把老奴心疼的喲,老奴擔心死您啦……”就見那長得圓滾滾,一臉油滑的老太監捏了一張帕子,哭得那叫一個肝腸寸斷喲。偏偏他哭就哭,還翹著小蘭花指,還時不時往楚辭身上拋一個“哀怨”的小眼神,讓人沒法好好接受他的“好心”,更沒法對他生起氣來。

    楚辭見了,也並不像往日裡那麼避之不及,竟然意外的給了老太監一個好臉色,“德喜。”

    這麼溫柔的喚了一聲,倒是把那哭得“一塌糊塗”的老太監給驚了驚,險些連帕子都捏不住了。

    老太監的哭聲有一瞬間的凝滯,似乎有些不相信往日裡見了他這一副德行,早就忍不住讓他滾遠點的皇帝陛下今兒居然對他和顏悅色的。

    不過他馬上又“哎喲”一聲,把剛剛斷掉的那一嗓子給嚎圓滿了。

    楚辭嘴角一抽,忍不住在心裡歎了一口氣。

    看了看雖然還在小聲“啜泣”,卻悄悄拿眼角偷瞄他的老太監,楚辭的目光有些深遠。

    他是真的沒有想到,陪他到最後的,居然是這麼一個有些奸滑,甚至有些討人嫌的老太監。

    “陛下,奴才先走一步了,黃泉路上先給您開開道,到了下面,奴才還繼續伺候您。”

    楚辭把這個老太監的最後一句話記得清清楚楚,也是他,給了他身為一個皇帝的最後一點尊嚴。

    這個老太監油滑,懶饞,市儈,跟耗子一樣滑不溜手,卻是心中最明鏡兒似的那一個。

    皇宮裡的人都看不起他,他慣會溜鬚拍馬,狐假虎威,是個徹徹底底的小人。但是他也是先皇駕崩前,唯一留給他的貼身伺候的人了。

    楚辭以前一直想不通,為什麼這樣一個人,居然會被先皇那麼看重呢?直到最後,楚辭才明白,先皇是想要他知道,只有這樣的人,才能活得最長久啊。

    他以前確實不懂,儘管不喜歡這麼一個人,卻還是把他留在了身邊,冷眼看著他在他身邊做盡了他所不恥的事情。

 

    後來楚辭才明白,老太監其實活得比誰都快活,活得比誰都自在,他不在意別人的眼光,他只管做他自己。

    當楚辭自己明白以後,他甚至是羡慕他的,羡慕一個一事無成,不受寵倖,為人所不恥的老太監。

    這確實是讓人匪夷所思,卻又真的存在的。

    楚辭咳嗽了一聲,“起來吧。”

    老太監立刻拍了拍衣擺上並不存在的灰,站了起來,諂媚的替楚辭搭上了一件大髦,“陛下,天兒冷,您別把自己給凍著了。”

    楚辭鼻子動了動,“懷裡藏著什麼呢?自己拿出來吧。”

    老太監替楚辭捏肩膀的動作就僵了僵。

    “手別停,繼續。”楚辭放鬆了身體,別看這老太監圓滾滾的,一副蠢笨模樣,其實靈活著呢。

    老太監只好苦哈哈的一隻手繼續替楚辭捏肩膀,另一隻手就慢吞吞的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來。

    楚辭慢悠悠的在老太監不舍的目光中接過了布包,眯著眼睛打開了,裡面是一疊香噴噴的梅花糕。

    楚辭撚起一塊就扔進了嘴裡,果然綿軟香甜,入口即化,好吃!楚辭又扔了幾塊進嘴裡。

    眼見著一疊梅花糕就這麼見了底,老太監肉疼得胖臉上的肥肉都在顫。娘嘞,皇帝陛下今兒不會真的是吃錯了藥吧?他的梅花糕,用去年窖下來的雪花水,和今年新開的第一茬梅花做的糕!就剩這麼一小包啦,他還打算留著慢慢吃呢。

    楚辭吃完了糕,滿足的擺擺手,老太監又苦著臉送上了一盞熱茶。

    楚辭喝了茶,這才微笑著道,“想不到福喜居然有這樣的手藝,朕以後還真是有口福了。”

    福喜想說你怎麼就這麼確定這東西是爺做的?可惜他不敢,他只能痛苦的咧了咧嘴,再顧不上哀嚎,哀怨著臉道,“奴才省得了。”

    楚辭心中好笑,卻依舊維持著淡定的神色。他當然知道福喜這老太監心靈手巧,可惜他平日裡藏得太深了,楚辭也是在最後才知道,這老太監其實最大的心願,居然是吃遍天下美食,偷遍所有大廚的秘方。禦膳房的老師傅,都沒有他手藝好。

    楚辭吃飽喝足,聽著外面有些吵吵嚷嚷的聲音,露出些不耐煩的神色,“福喜,你是我身邊的總管太監,總得要擔當起這個責任才好。外面的那些成何體統?可別讓朕覺得你怠忽職守了。”

    福喜顫了顫,似乎有些不明白楚辭的意思。

    楚辭有些內疚,福喜是他的總管太監,可是他以前不喜歡他,也就沒有太在意他。福喜明明能算得上是天子近臣,搞到最後大家都忘記了他的身份。

    偏偏這老太監自己也樂得自在,楚辭不看重他,他也就不在他面前晃了。他明明有千百種方法引起他的重視,卻從來不在他面前爭取什麼,還真就把皇宮當成了他莊園,整日裡都樂不思蜀了。

    不過,楚辭這次卻並不打算浪費這個人才了,既然是人才,就得發光發亮才好。

    也許,他身邊的人,也只有這麼一個可以信任了。

    福喜暈暈乎乎的踏出了西暖閣,還有些震驚。他是先皇留下來的人,皇上足夠尊重他,卻並不喜歡他,他很清楚。一開始他還抱了些期待,不過到了後面,也就有些心灰意冷了。所以到了最後乾脆什麼也不顧,過自己的灑脫日子就好。

    他沒想到皇上好像突然轉了性子了。

    他更沒想到,皇上還對他這樣一個老太監,說出了那樣的話。

    “福喜,你說,我不當我的皇帝,你不當你的太監總管,可好?”皇上當時的表情十分落寞,他可以清清楚楚的明白,皇上是認真的,他信任他!福喜想到這裡,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湧上了心頭。

    他太監福喜,被皇上信任了。皇上看起來還有點可憐。就像他當初一時興起,收養的那個幹孫子一樣。可惜他的幹孫子沒熬過一場風寒……

    “福喜公公!”被攔在殿外的宮女太監們看見一晃一晃搖出來的老太監眼睛一亮,紛紛圍了上去。

    “公公,那些龍虎軍好凶,都不准我們進去!”

    “就是就是,我們只是擔心陛下而已,陛下今兒連午膳都沒有用。”

    眾人圍著福喜,還偷偷從袖子裡給他塞荷包。

    老太監,要不是我們進不去,還能討好你這樣的奴才?

    福喜把所有人的神色都看在眼裡,面上依舊笑呵呵的,袖子攏了攏,就把所有的荷包都笑納了。送上門兒來的,幹嘛不要?

 第三章

    “福喜公公,您看……”一個宮女忐忑的看著福喜,眼睛濕漉漉的。

    福喜翹了翹蘭花指,拿帕子捂住嘴巴哼哧哼哧的笑。他自然認得這位,正是在那太后宮中當差的。

    當今太后可不是陛下的親娘,太后一生育了一子一女,可惜小皇子在五歲的時候就夭折了,偏偏那一年,先皇就把如今的陛下給接進了宮中。

    太后可是堅決認為是陛下克死了小皇子的,現在派人來太和殿是什麼居心都不用猜的。

    前幾年陛下剛剛登基的時候,太后可是沒少找過陛下的麻煩,後來陛下被弄得煩不勝煩,終於出手好好警告了太后一番。

    沒成想太后剛剛老實了一段時間,又要開始不安分了嗎?其實福喜也覺得納了悶兒,這太后又沒有個皇子傍身,怎麼就老是要和陛下作對呢?這,這不是自己給自己添堵嗎?畢竟,陛下才是如今的一國之主。

    也許,是看在陛下無論如何也不會真的把她怎麼樣的緣故吧。

    看見福喜這幅忸怩的狀態,小宮女差點繃不住表情。眼中一閃而逝的厭惡也沒有逃過福喜的眼睛。

    福喜扭了扭腰,把帕子甩了甩,差點把帕子拍到小宮女面上,嚇得小宮女連連後退。

    “雜家怎麼知道呢?這位姐姐,你又不是不知道,陛下都不愛雜家近身伺候的。”福喜說完就是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拿帕子挨了挨眼角,“不過,剛剛雜家在牆角聽到,陛下嫌你們吵得慌,要是再影響了他休息,他就要把罪魁禍首重打三十大板呢。”

    小宮女被福喜一個“姐姐”刺激得臉都青了,一聽到要打板子,臉色又白了。

    “福喜公公,奴婢只是想,想幫太后娘娘來看看陛下……”

    福喜翻了一個白眼,“姐姐,你說什麼傻話呢?陛下的事情是我們能打聽的嗎?小心……”福喜做了一個砍腦袋的動作,“脖子不保啊。”

    小宮女臉更白了,周圍豎起耳朵偷聽的人也煞白了臉。

    “多謝福喜公公。”小宮女勉強道了謝,趕緊走了,周圍的太監宮女也作了一個鳥獸散。

    福喜眯了眯眼,摸了摸袖子裡的重量,得意的哼了哼。

    他其實完全可以用自己的身份命令那些人趕緊滾蛋的,不過福喜心中還有顧慮,他是不會允許他的人生出現任何意外的。

    福喜轉身扭著小腰就打算回去,末了又抬起頭來,對著房梁上飛了一個媚眼兒,就拿帕子捂住嘴巴嬌笑著,邁著小碎步跑開了。

    趴在房梁上面,冷著一張臉的黑衣人差點腳下打滑跌下去,房梁更是發出了一聲刺耳的“嘎吱”聲。

    繃著臉站崗的一排龍虎軍個個忍著笑容,生怕被那位暗衛首領給記了仇。那位大人可是小氣的很,黑面閻王不能得罪。

    黑衣人一張俊臉比身上的黑衣都要黑了。

    楚辭在書桌上攤開了一張宣紙,狼毫筆也緊捏在了手中。

    這裡是他平日裡辦公的地方。

    他不喜歡上書房的空空蕩蕩,冷冷清清,就把公務都帶到了寢殿當中。

    更重要的是……

    楚辭抬起下巴,微微側了側頭,看向了另一個方向。

    他是住在西暖閣的,他甚至把東邊的暖閣都讓了出去,就是因為那邊的格局和採光都更加好,利於身體不好的人居住。

    他自己的身體也不好啊。

    從發現自己回來了,直到現在,楚辭都拒絕去想冬暖閣那邊的人。只要一想到那邊住著的人,楚辭的心就一抽一抽的疼。

    楚辭從來都沒有想過,他親手從冷宮抱出來的孩子,他親手撫育長大的孩子,到了最後,居然那樣對他!他都是到了最後才知道,原來那個孩子恨他!

    他恨他,他親手養了十年,嘔心瀝血,悉心教導,視若親子的孩子恨他!

    楚辭早就知道自己喜歡男人,他活了那麼多年,從來就沒打算過要娶妻生子,他不愛女子,他不能害了別人。

    他這一生,註定是沒有孩子的。

    所以,當他親手養大的孩子也背叛了他,不管是失去了皇位,軍隊,財富,楚辭都可以一笑而過。只有那個孩子,是楚辭一輩子的痛。

    所以上輩子他才那麼心灰意冷。

    楚辭自嘲的笑了笑,提筆在宣紙上游龍走鳳。

    為了當好這個皇帝,他不知道下了多少苦功,旁人只看見了他的輝煌,哪裡能看見他背後的血與淚呢?

    他背負著一個江山,他手中掌握著一個國家千千萬萬條百姓的性命。這裡可不是幾百年,幾千年以後,一個國家的掌權者,一個小小的決定,就可能顛覆成百上千人的命運。

    楚辭剛剛登基的時候,心中還有點興奮。可是當他被每天怎麼也處理不完的國事糾纏,還被那群看他不順眼的大臣挑刺,當真是再好的耐心與興趣都要消耗殆盡了,最後只剩下無盡的疲憊。

    他曾經也想過要把大楚在他手裡打造成一個盛世王朝,說路不拾遺,夜不閉戶也太過自大了,但是起碼也要國泰民安,人人溫飽。

    他甚至還雄心勃勃想要成為一個盛世明君,名流千史,成為後代人歷史教科書上人人敬仰的那一個最成功的帝王。後來,他才發現,現實是如此的殘酷。

    管理一個國家不是玩過家家的遊戲,想怎麼來就能怎麼來。世家,皇族,藩王,賊寇,就連朝堂上的大臣都不是和他一條心。

    他想要做點什麼,實在是太難了。

    楚辭不夠聰明,也不夠狠毒,他沒辦法殺伐果斷,更沒辦法草菅人命。他從來只是一個普通人,就算曾經在千年以後,他也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小人物,雖然偶爾也會憤青一下,但是他知道自己有多大的斤兩。

    歷史上又有多少帝王是真正的仁君?那些成功的帝王,背後還不是屍山血海的堆積?

    也許,他是不適合做皇帝的,那個孩子比他更合適。就算楚辭心裡冷得很,也得承認,那個孩子真的比他合適,比他合適啊。夠狠,夠毒,夠果斷,也夠冷血。

    楚辭冷笑一聲,放下了狼毫,抖了抖宣紙,輕輕吹了吹。

    把宣紙放隨手放在一邊,楚辭又拿起了那支狼毫。它本來是被擱在一隻精緻的洗筆上的,和其它的筆相比起來,這一支顯得十分的粗糙,簡陋。不過,這只狼毫卻是那個孩子親手拔了草原上貢來的一匹雪狼的毛,花了很大的力氣做了送給他的。

    他以為那個孩子是真心的,雖然有些不舍那雪狼因為一支筆而遭了殺生之禍,也捨不得責怪他。不過現在想來,那孩子微笑著在雪狼屍體上拔毛的時候,是不是就在想著,他總有一天要把他也如此這般,羞辱虐殺。

    可是那個時候,那個孩子用傷痕累累的小手把那支筆捧到他面前的時候,楚辭想,那個孩子那麼小的時候就有那樣的心機和演技,該是把他恨到了骨子裡了吧。

    “哢嚓。”最終,那支狼毫在楚辭蒼白修長的手指間斷成了兩截。

    它遲早也是這樣的命運的,只是這一回,斷了他的,卻換成了它被贈與的人。

    他用那個孩子親手贈送的筆,寫下了他們以後再也無法有交集的話,以後,他們恩斷義絕,再不相干了。

    斷掉的筆從楚辭的指尖滑落,輕輕的跌落在地板上,再也濺不起任何漣漪。

    楚辭望瞭望窗外,雪花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原來他已經在這裡枯坐了大半夜了。

    起身拿起案頭上的玉璽,金龍盤繞,威嚴肅穆。就是為了這麼一塊金玉雕刻而成的璽印嗎?果真是價值無量。楚辭嗤笑一聲,加了鮮紅的印泥,重重的蓋在了宣紙上。

    他想過這一世再也不要和那個孩子有任何交集了,偏偏回來的不是時候。

    此時,已經是他把那個孩子從冷宮裡抱出來的第五個年頭了,也是他把那個孩子冊封為太子,堵住了群臣嘴巴的第三年。

    也是,那個孩子可是真正的先皇遺子,是真正的皇室血脈。他都是在承諾以後不會再立太子,不立皇后,才讓那些整天跳出來嫌棄他血脈不純的大臣閉嘴的。

    罷了罷了,他這個名不正,言不順,被天大的福分砸中才有幸成為皇帝的傢伙,還是老老實實滾蛋吧。

    “來人。”楚辭坐回了椅子上,明黃色的皇帝常服在他身上根本連半分光澤也無。

    很快就有執事太監來到他身邊。

    楚辭揮了揮袖子,“太子殿下年紀已長,繼續住在朕這太和殿也不合適了,明天天一亮,就讓太子搬回昭和殿去吧。”

    他當初只是因為那孩子剛剛出了冷宮,三天兩頭的生病,離不得他,才乾脆讓他住在太和殿的。現在,也到了讓那孩子如願的時候了。也好過他總是在他身邊礙眼,總是不顧他的意願送上他厭惡至極的關心。

    執事太監張了張嘴,一臉的震驚。大概他想不通,那麼疼愛太子殿下的陛下居然肯讓太子殿下搬出去住了!

    其實那孩子也提出過要搬出去的,只是後來那孩子病好以後,楚辭又有點捨不得了。他總想親眼看著那孩子長大,沒想到,他自以為是的對他好,只惹了那孩子心中更加的厭惡罷了。

    楚軒,你是一頭養不熟的白眼狼,真是抱歉,讓你整日面對憎惡的人。

    執事太監見皇帝是真的下定了決心,張了張口,把嘴裡的話咽了下去。只是他眼睛一撇,就看見了楚辭攤在案桌上的宣紙,那上面的鮮紅璽印仿佛在泣血一般。

    馬上,他就神色驚恐,像是見了鬼一般。

    “奴,奴才領命!”說完飛快的退了出去。

 第四章

    很快,皇城裡面就飛起了為數不少的禽鳥。

    影一沉著臉來向楚辭彙報的時候,楚辭也不以為意。

    “隨他們去吧。”反正他連這個皇帝也不想當了,被皇宮裡的奴才吃裡扒外,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他不在意了。“讓城牆上的神弓隊都回去休息吧,以後不需要再在大晚上的不睡覺去執勤了。”

    這個時候皇城大門早就已經關閉了,什麼消息也傳遞不出去。能在這個時候還冒著風險啟用隱秘通訊,估計那些傢伙也是被嚇壞了。既然他們要把消息送出去,楚辭也無所謂,放他們一馬就是,沒什麼大不了的。

    “是。”影一不明白楚辭為什麼要放縱那些人,不過既然楚辭這樣說了,他只需要照做就是。

    “影一,要是朕以後不再是皇帝了,你還想跟著朕嗎?”楚辭突然開口問。

    影一沒有猶豫,“您是影一的主子,那就一輩子是影一的主子。”除非,楚辭自己放棄了他們。

    楚辭微微勾了勾嘴角,是啊,他是他們一輩子的主子。楚辭想,這輩子,他可不會再把這麼衷心的手下送出去給人做炮灰了。

    “回去休息吧,今夜不用過來守夜了。”楚辭擺擺手。

    “是。”影一就悄無聲息的退下了。

    楚辭又看了看案桌上的宣紙,終於露出了點笑容。

    他只覺得肩膀上一個巨大的重壓終於消失,現在只有無盡的輕鬆之感。

    去你大爺的皇位,去你大爺的白眼狼,通通見鬼去吧!老子不幹了,愛誰誰。

    楚辭合衣躺在了龍床上,終於香香甜甜的入夢了。

    楚辭難得的睡了一個好覺,被十萬火急的消息驚得差點魂飛魄散的大臣們卻再也睡不著了。

    “什麼?陛下要退位!”

    “退位詔書都寫好了?”

    “要立幼太子為皇帝?”

    “快,快,快把這個消息通知劉大人……”

    諸如此類的消息,迅速在消息靈通的人士之間流傳開來。

    楚辭並未阻止,所以這個消息甫一傳出,立馬在各個府上炸響了驚雷。

    右相府。

    “胡鬧!”右相被心腹大半夜的叫醒,聽得這個消息,簡直又驚又怒。

    “大人。”心腹也很委屈,“這件事是真的,陛下連玉璽都蓋好了。”

    “胡鬧!”右相氣得手都哆嗦了,“給本官梳洗,本官要去見陛下!”右相馬上坐不住了。

    左相府。

    “陛下這是什麼意思?”左藺如沒有右儒文那麼行事衝動,但是他也馬上召集了府上幕僚,一起商議此事。

    “這幾年陛下明明有鴻鵠之志之相,可如今這個決定……”

    “實在是不像陛下平日裡的行事作風。”另一人介面道。

    他們這些幕僚,既然能在左相府混到如今的地位,還被當今左相禮遇有加,那便充分說明他們都是有真本事的。

    但是如今楚辭不按常理來,他們這些人就當真是抓瞎了。

    誰又能想到,楚辭這一回,是鐵了心的不想再做皇帝了呢?

    “難道陛下是想抛磚引玉?把他真正想做的事情留在後頭?”

    “總之。”左藺如捋了捋鬍鬚,“不管陛下的目的是什麼,咱們見招拆招就是。”

    左藺如這話,得到了一片贊同之聲。

    於是,他也很快穿衣梳洗,命人抬了轎子就往皇宮門口去趕去了。

    當今陛下憐惜某些大臣年邁,於是便把早朝的五更天延後到了六更天。還別說,他這個法令還當真貼合到某些大臣的心中去了。

    一大早的就要起床上早朝,確實是為難了他們,尤其是一些腿腳不利索的,或者有些陳年舊疾的人。

    雖然口上說著“祖宗規矩不可廢”,在楚辭的堅持下,還是通過了。

    有些人,果然是嘴上說著不要,身體卻誠實的很。既想占了好處,又要把自個兒擺在道德制高點上。

    楚辭當時也是嗤之以鼻,不過他也不想一大早的就要爬起來,就任由他們去了。後來想想,那些人也跟著得了便宜,倒是只有他自己得了一個“好逸惡勞”的名聲,真是冤枉的很。

    這會兒,享受了楚辭好幾年的“睡覺睡到自然醒”的待遇,早早爬起來站在宮門口受罪的大臣們,還真有點頂不住了。

    “陛,陛下什麼時候出來啊?”禮部尚書問身邊的工部尚書。

    工部尚書也凍得夠嗆,撈起袖子狠狠擤了一把鼻涕,鼻子都凍成了一根兒大胡蘿蔔。

    “老,老夫也不知道啊。”

    禮部尚書嫌棄的往旁邊躲了躲,“你這人怎麼這樣啊!”

    “本,本官怎麼著啦?”工部尚書狠狠跺了跺腳,“這天兒真該死的冷。”

    禮部尚書深以為意。

    這個時候他們通常就該在嬌妻美妾又暖又軟的身子上享受著,哪裡會來這裡遭這麼大的罪?

    “陛下也真是的,到底想鬧哪一出?”工部尚書小聲低估。

    “陛下想幹什麼,是你能過問的嗎?”禮部尚書呵斥工部尚書,不過語氣裡的不滿還是相當明顯,也不知道他是真的在警告工部尚書,還是在附和他的話。

    “閉嘴!”右儒文狠狠的瞪了過來,嚇得兩位尚書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說話了。

    一行人就這麼乾等著。

    好容易熬到了五更天,隊伍裡不少人都開始打噴嚏,擤鼻涕,各種古怪的聲音此起彼伏。

    他們之中,沒有哪個是真正準備妥當的,聽到那樣的消息,也沒人能夠坐得住。匆匆忙忙收拾一番,能弄一個外面齊整就已經很好了。

    就連兩位丞相,除了外面的朝服,裡面也就一件單衣,也被凍得夠嗆。

    時間越久越難熬,這個時候他們才開始後悔,為什麼他們就這麼來了呢?等到早朝的時間不好嗎?可惜現在後悔已經來不及了,沒誰有膽子在這個時候又溜回去,只能苦哈哈的一起吹著冷風傻站著。

    跟著各自的主子來到這裡的下人們,倒是沒那麼多顧忌,早就自發的擠成一團好取暖了。羡慕得他們的主子那眼珠子瞪了一遍又一遍。

    臨近五更半,守門小將終於打著哈欠姍姍來遲了。

    城門是要提前開的,小將早就已經習慣了這個作息,指揮著幾個小兵開了鎖。

    “大,大人!”小兵手裡的大鎖咣當一下就砸地上去了。

    “怎麼了?怎麼了?不想吃這碗飯了?”小將十分不滿。

    “不是,不是,那個!”小兵指著門縫外面,差點哭出來了。

    “外面有什麼?”小將擠過來一看,“哎喲我的娘嘞,快,快把門打開!”小將被一群大人物用一種駭人的目光看著,登時就嚇得腿先軟了一半。

    這什麼陣仗啊?小將心中忐忑,這樣的情景好像以前也發生過,什麼時候來著?嘿,不就是當初先皇要立如今的陛下為新帝的時候嗎?

    可惜,新帝還是成功登基咯。

    ……

    太和殿,東暖閣。

    “你們在做什麼?”小孩死死盯瞪著在他的臥房裡來來去去的宮女太監,眸子紅得嚇人,“誰允許你們動朕的東西?”

    原本該十分淒厲可怕的聲音因為主人的虛弱和幼小,顯得十分嘶啞破碎。

    執事太監見軟塌上的孩子醒來了,心裡就有點暗暗叫苦。

    他本想趁著太子殿下還在安歇的時候把這東暖閣的東西先給搬到昭和殿,沒想到太子殿下居然在這個時候就醒來了。他並沒有注意到小太子此時可怕的神色,那樣的神色,出現在一個才十歲的孩子身上,實在是太過詭異了了。

    “啟稟太子殿下。”執事太監趕緊跪下了,“這是陛下的吩咐,陛下說……”

    “等等!你剛剛叫朕什麼?”孩子臉上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

    執事太監差點被小太子的自稱嚇得腿軟,暗道不愧是陛下最寵愛的孩子,果然寵得無法無天。

    不過,執事太監臉上馬上露出更加小心翼翼和諂媚的神色來,若是陛下案桌上的詔書是真的,那麼現在他是該好好巴結眼前這位未來的帝王啦。

    “太子殿下。”

    “你叫朕……孤太子!”孩子似乎終於意識到了什麼,傻楞楞的看向自己的雙手。

    “孤,孤還是太子,孤還是太子,哈,哈哈……”孩子看著自己的雙手,神經兮兮的傻笑起來。

    執事太監後背出了一身冷汗,心道您不是太子誰是太子,有必要這麼高興嗎?他還沒理出個頭緒,軟塌上的小祖宗突然又發了狂。

    “辭辭!辭辭!孤要見辭辭。”孩子突然神色大變,掙扎著就往塌邊爬。

    “啊!太子殿下!”執事太監眼看著小太子跌下了軟塌,嚇得魂飛魄散。

    “啊啊!”宮女也跟著驚叫,東暖閣亂成一團。

    要是小太子真的出了什麼事,她們就全都完了。

    “怎麼回事?”楚辭站在銅鏡前,手臂平伸,寬大的袖袍劃過一道金黃光芒。一個宮女在替他整理衣冠,一個宮女拿了象牙梳替他梳理長長的發。

    殿外鬧哄哄的,楚辭微微蹙眉。

    “陛下,太子殿下吵著要見您。”被阻攔在外的東暖閣宮女聽見楚辭的聲音,趕緊大聲道。

    楚辭的臉色冷了下去,他想起他很久以前,一旦那孩子有事,他無論如何也會丟下手裡的事趕過去,早上的好心情馬上就沒了。

    “他要見朕,朕就非得要去見他嗎?”楚辭大步踏出了西暖閣,頭也不回。

 第五章

    “參,參加陛下……”

    “眾位愛卿平身。”楚辭抬抬手臂,“你們這是……”楚辭看著一殿幾乎是東倒西歪的狼狽身影,十分的詫異。

    “……”大殿裡一片沉默,只是時不時就響起幾聲哼哧哼哧的聲音,偏偏還不能殿前失儀,通通都得憋著。

    “陛下……”福喜俯下身,低聲在楚辭耳邊說了幾句話。

    楚辭的表情頓時精彩極了。

    他料到那個消息傳出去,該讓很多人都睡不著覺了,可是他沒想到,原來他還低估了。

    他們那哪裡是睡不著覺啊,分明就是提心吊膽,戰戰兢兢了,真不知道他們是高興的,還是害怕的。楚辭還真納了悶兒,按理來說,楚軒才是“正統”,他這個西貝貨一樣的玩意兒,自己識趣兒滾蛋了,這些傢伙不應該高興的很嗎?

    上輩子不就是那樣嗎?恨不得他這個“恥辱”從來沒有出現過呢。

    楚辭哪裡知道,這輩子,他的好處還沒有被榨幹,那些人甜頭還沒有嘗夠呢。

    “愛卿,想不到你們竟然這麼勤奮。”楚辭感歎著,“以前是朕錯了,朕不該枉顧祖宗禮法,朕有罪。”

    楚辭沒讓人有機會插嘴,先就來了一套“罪己詔”,這麼多年了,楚辭大概當皇帝的本事沒有長進多少,嘴皮子卻利索了很多,速度快得讓一群最愛“舌戰群儒”的文臣們都插不上話。

    其實武將們也覺得奇怪。怎麼今兒那群平日裡趾高氣昂,恨不得拿鼻孔看他們這群莽夫的傢伙們跟落了水的老母雞一樣就慫巴了呢?雖然不知道原因,不過心裡好爽啊。

    接著他們的陛下又是一通子曰詩雲,聽得一群莽夫頭都大了。

    這裡行武出身的武將們,大多數都是大字兒都不認識幾個,寫個奏摺都還得讓自家軍師捉刀,又哪裡聽得懂楚辭的長篇大論?

    不過,雖然聽不懂,但是感覺很厲害的樣子。

    末了,楚辭總結了一下大意:“以後早朝時間改回五更天,並且休沐時間由一個月八天,改回一個月兩天!”

    由簡到奢易,由奢到簡難。

    楚辭眼見著幾個老閣老開始翻白眼了,也就當沒看見。拿了他的好處,還讓他擔了壞名聲,狗屁。反正他以後也不當皇帝了,不關他事兒了。

    “陛下……”底下終於有人忍不住了。

    楚辭擺擺手,大義凜然道,“愛卿不必替朕開脫,朕已經意識到自己的錯誤了,不能再繼續錯下去了,就這麼決定了。”

    楚辭那副凜然不可侵-犯的姿態讓一群老臣啞口無言。沒錯,他是真的意識到自己的錯誤了,他會改,他真的會改!

    誰的錯誤要五年以後才哭著喊著認識到了?群臣瞪目結舌。

    楚辭又繼續了一大通,把一些明明是給大臣們的福利,偏偏他們自己還喊著“於禮不合”的專案給取消了。比如從宮門到金鑾殿可以乘轎,上書房議事可以中途用膳等等,都給取消掉了。

    這些只是一些小事,楚辭也只是拿來噁心噁心這些人罷了,他算是看透了,有些人,就是不值得他的好意。

    楚辭好歹當了五年皇帝,真真正正為大楚做了不少好事。當然,他也損害了不少世家門閥的利益,要不是他手上握著兵權,還指不定會怎麼樣呢。

    武將們倒是沒什麼反應,不就是多走點路嗎?不就是挨一會兒餓嗎?沒什麼大不了的。

    文臣們就不行了,個個心裡叫苦連天,陛下這是怎麼了?難道是上次他們沒有答應解開海禁,就要這麼羞辱他們?

    楚辭看著下麵眾人有些憤憤不平的神色,心中無悲無喜。已經徹底失望,就無所謂傷心了。

    東拉西扯了那麼久,群臣早就忘記了他們來這麼早,想要向楚辭打探的事情了。

    楚辭朝福喜頷首。

    福喜就渾身一震,有些僵硬的捧上了一卷聖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今有崇安帝楚辭,上辜負先帝期望,下辜負黎明百姓,自覺不堪重任……特此,自願退位讓賢,著太子楚軒繼任帝位,欽此!”

    金鑾殿上鴉雀無聲。

    楚辭當眾宣讀了這一份聖旨,就是不打算給自己留後路了。

    “楚辭有負先皇聖恩。”楚辭望著大殿金柱上的蟠龍,緩緩取下頭冠,跪了下來。

    “陛下!三思啊!”左相想過任何可能,就是沒想過楚辭居然是來真的!這怎麼可以?這不是開玩笑嗎?太子今年才十歲啊!

    “請陛下三思啊!”

    被楚辭一道召書驚呆了的眾人這才反應過來,呼啦啦跪了一地。

 

    “寡人意已決。”楚辭乾脆用起了太上皇的自稱了,“以後寡人就不是皇上了,眾位愛卿莫要叫錯了人。”楚辭緩緩站起來,拍了拍龍袍上的灰塵。

    “陛下!”這下子,眾人都被真正嚇尿了。

    “太子的登基大典,寡人已經詢問過了欽天監,三天以後就是一個好日子。”楚辭繼續道。

    欽天監頓時就被眼刀子戳成了篩子。

    欽天監簡直要痛哭流涕了,他怎麼知道皇帝問的是什麼好日子啊?他還以為皇帝問的是哪一天雪晴,可不就是三天以後嗎?

    “陛下,您,你不能這樣啊!”武將們忍不住了。楚辭不當皇帝了,他們的軍餉,他們戰死弟兄的補貼怎麼辦?天知道戶部那些年年都在“虧空”的倉房裡怎麼拿出銀子來?

    要知道,楚辭最受那些文臣詬病的地方,就是他相當重武輕文。那些個在文臣們眼中最是粗鄙不堪的人,在他眼中才是最可愛的人。

    什麼資源,楚辭都要往大楚的軍隊上傾斜,所以他引起了文臣相當大的不滿。楚辭知道,只有國力強盛了,才不會挨打,他們的國家才會安定。可惜,那些文臣大多不會那樣認為。

    他們只會覺得遭到了侮辱。

    所以楚辭牢牢掌握著軍權,所以他不停的在被文臣進諫。那些站在楚辭身後的,往往在朝堂上並沒有什麼發言權。

    不過楚辭不當皇帝了,可沒有說過不要軍權了。沒有軍權,他還能有命活?這一回,他可不想再年紀輕輕就“駕崩”了。

    “愛卿們莫急。”楚辭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太子還需要眾位元的輔佐,請一定保重身體。”楚辭看向了一位正在翻白眼的閣老。

    “寡人之前對將軍的承諾依舊有效。”楚辭看向幾個老將。

    武將們明白了楚辭的意思,也就漸漸安靜下來了。

    大楚的軍隊,大部分都是楚辭在養了。身為一個穿越者,楚辭不能給他的時代丟人。他早早就尋摸了一個又一個賺錢的管道,成為皇帝以後,自己給自己大開方便之門,賺得更是不少。

    楚辭自己是沒有半分心虛的,都是他自己的私房錢,他不需要心虛什麼。更何況,他把賺的錢大部分都投入到國家軍隊的建設上去了。

    上輩子也是這樣,楚辭就像一頭老黃牛,勤勤懇懇的發光發熱,到了最後,更是連自己的一身的血肉也被奉獻上去了。

    這一回,他決定要自私一點。

    吵吵嚷嚷的金鑾殿逐漸安靜下來,尋死覓活的老臣也在楚辭的話下,理智漸漸回歸了。

    是了,還有幼主,太子才是名真言順的繼承人,而陛下……可以稱呼為太上皇了,只是先皇從族裡帶回來的一個誰知道是不是的皇族中人。

    楚辭對眾人的反應也不意外,他早早就預料到了,心裡也不難受。

    “那麼,眾位愛卿,好好回去準備三天后太子的登基大典吧。”楚辭微笑著道。

    一些老臣悄悄的抬起頭,卻沒能看清楚辭的任何表情。

    真是一場鬧劇。楚辭看著已經變得空空蕩蕩的金鑾殿,從此以後,這裡就不屬於他了。

    他本來就不屬於這裡,現在,該是回到正軌的時候了。

    “通知他們了嗎?”楚辭問。

    影一用只有楚辭能聽見的聲音道,“已經通知各位大人在暗室裡相見了”

    楚辭點點頭。不當皇帝不代表他什麼都放棄了,這輩子,絕對不可能了!

    太慈殿。

    “你說什麼?”雍容華貴的女人因為震驚,直接崩斷了一根正在細心保養的指甲。

    “蠢貨!”女人一巴掌甩到了跪在身前的小宮女身上。

    “太后娘娘饒命,太后娘娘饒命啊……”

    “拖出去!沒用的廢物!”女人厲呵。

    “那個小雜種真的退位了?”女人不去看哀嚎的小宮女,轉身問道。

    “回娘娘,是真的,陛……太上皇已經下了詔書,連太子殿下的登基大典都安排好了。”

    “好好好!”女人突然笑了,“既然你自己讓了位,那哀家可就不客氣了。”

    “恭喜太后娘娘擢升太皇太后。”太慈殿的下人們恭賀。

    女人的笑聲戛然而止。

 第六章

    不管外面是怎樣的驚濤駭浪,楚辭自個兒倒是真的樂得自在了。

    福喜眼瞧著楚辭心情好得不得了,心裡簡直不是個滋味。

    他真想問問楚辭,他腦袋裡到底在想什麼?楚辭今年也不過十八歲,還是個弱冠少年!這個年紀的少年,難道都不應該是充滿雄心壯志和抱負的嗎?

    福喜瞧著楚辭,分明就是一副要過養老生活的架勢了。

    “陛……太上皇,您以後有什麼打算嗎?”福喜見楚辭溜達溜達,完全樂不思蜀了,還是問了一句。

    “收拾東西,準備回老家。”

    福喜一張大圓臉就皺成了包子,“太上皇,您沒開玩笑吧?”福喜緊張的盯著楚辭,他覺得他自己可能聽錯了什麼。

    “回家啊。”楚辭隨意甩了甩袖子,笑嘻嘻道,“福喜,你不想跟寡人去江南看看嗎?江南有很多特色菜肴,你就不想去嘗嘗?”

    楚辭是八歲那年被先皇接進皇宮的,他在江南生活了三年,對那裡的感情不算太深,卻也有些留戀。算起來,他都已經十幾年沒有回去過了,還真有些想念。

    福喜頓時就沒有話說了,他,他當然想!

    楚辭就這麼和他的貼身總管太監達成了協定。

    楚辭早就想好了,只要他把身上這個擔子卸下去,他就是自由人了。這裡不適合他,深宮大院,高處不勝寒,便讓給那些個想要往上爬的人吧。

    想到還有三天他就能解脫了,楚辭的步子都輕快了不少。

    不過他還未來得及走進太和殿,就被人給攔住了。

    “陛下,太后娘娘請您過去一趟。”太慈殿的太監不甚恭敬的攔住了楚辭。正式退位的日子還沒到,這宮裡的風向就開始變了嗎?果然,他這個即將出爐的太上皇,在這些人眼裡就是放棄大好權勢的傻子吧。

    楚辭眉頭一挑,他以前讓著太后,是看在了先皇的面兒上,那個女人不是個省油的燈,不過他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告訴太后娘娘,朕還沒有正式退位,她也還沒有提份位呢。萬一朕一個不高興了,就算是聖旨,朕也可以收回的。”

    說完楚辭就厲呵一聲,“大膽奴才,見了朕也不下跪,果真狗膽,來人,好好伺候伺候這位公公。”

    楚辭甩袖就走,他才不屑和一個狗腿子計較,打臉就打臉了。不過,這種以勢壓人的姿態還真是爽快,他以前居然沒有幹過。楚辭知道自己不太名正言順,為了少落下一些話柄,當真是修身養性,在旁人面前絕對不顯露半分粗俗的。

    不過現在,他連皇位都不要了,還在意什麼話柄?

    福喜齜牙咧嘴,心道太上皇以前那麼謙遜有禮,對宮裡人都很仁慈耐心,莫非都是裝出來的?

    別說,看太上皇如今這模樣,走路都開始發飄了,哪裡還有以前的半分穩重?倒是也有了這個年紀的少年的活力。

    歎了一口氣,福喜趕緊跟了上去。

    楚辭剛剛踏進太和殿,愉快的神色就淡下去了。

    “太子殿下搬走了嗎?”楚辭問值守的太監。

    那太監看見楚辭,臉色就是一白,一聽到楚辭問這個,就支支吾吾的說不出話來。

    “回陛下,太子殿下,他,他……”

    “辭辭,辭辭……”

    楚辭只是隨口一問,他沒想到只是讓楚軒搬一個寢殿而已,貌似還出了什麼么蛾子。

 

    抬起頭,楚辭就見到他的西暖閣跌跌撞撞跑出來一個隻穿了一身中衣的孩子。

    那孩子看見他,眼睛就是一亮,面上一派純真無邪的笑容,面頰上還有兩個羞澀的小酒窩。害羞又期待的小模樣,讓人看得心都要融化了,仿佛他從來就是這樣,從未變過一般。

    然而楚辭卻清楚的明白,那不過是那孩子的偽裝罷了。裝得可真夠逼真,他可是足足被騙十幾年!不過,就算是再精湛的演技,也總有露出馬腳的時候。以往的楚辭,不過是根本不願意去看,不願意去想,一心一意只信任那個孩子罷了。

    真是蠢透了。

    “辭辭,宮女姐姐說你要我搬到昭和殿,我不要嘛,我不要!搬到那裡去就不能常常看見辭辭了。”楚軒伸出一隻小手,可憐兮兮的拉著楚辭的衣擺。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此時此刻,是花了多大的力氣才抑制住了渾身的顫抖。

    朝思暮想,午夜夢回之中,他不就是想見到這一張熟悉的容顏嗎?

    感謝上蒼,給了他這個機會,他不會再愚蠢的犯下不可饒恕的錯。他是來贖罪的,用他這一生。

    楚軒已經不記得當年是不是有這麼一回事了,他活在痛苦與悔恨中好多年,一開始,他是拒絕想起這個人的。只是時間過得越久,當他真的在逐漸淡忘那個腦海深處的人時,一種深入骨髓疼痛卻席捲了他。

    而後,他便開始恐懼了,他真的怕了,那人已經死去,曾經所有的存在也因為他的逃避而被抹去。一旦他把那人忘記了,那個人就真的要消失了。

    還好,還好,他現在還有機會,他還有機會。他的辭辭,他現在還沒有做下讓他傷心失望的事,來得及!他會把曾經的錯誤一一糾正,未來的一切,都將會被改寫。

    他知道他的辭辭心軟又善良,當初他一定是瘋了,才會做出那樣的事!

    “辭辭……”楚軒貪婪的呼吸著近在咫尺的味道,小手握得死緊。

    被這麼小小軟軟的一團如此撒嬌又哀求,是個人都得心軟,不過,他楚辭卻是再不會了。

    他曾經給予過的一切已經被楚軒消耗殆盡,現在,他再也沒有多餘的東西給他了。

    “既然你不願意搬,那好,朕搬出去就是了。”楚辭本以為再一次見到楚軒,他會忍不住怨恨,會抓住楚軒問他一句為什麼,為什麼要那樣對他?

    不過現在,楚辭卻再也沒有那樣的想法了。

    憎恨也好,憐愛也罷,都是需要力氣的,楚軒已經把他的所有情感都消耗了個乾乾淨淨。他現在看見楚軒,也只是覺得面前多了一個熟悉的陌生人罷了。

    無所謂愛,無所謂恨。

    楚辭明白,他是真的對楚軒一點多餘的感情都沒有了。只不過,這人是待他極好的長輩的血脈罷了。

    “辭辭?”楚軒仰著小腦袋,可愛的眨了眨眼睛,十分迷惑無辜。

    楚辭一點一點從楚軒手里拉回自己的衣擺,隨手拍了拍,“都是要做皇帝的人了,可不能再這麼繼續粘人了,太傅教導你的為君之道,你都忘乾淨了嗎?”

    “辭辭?”楚軒清澈的大眼睛死死盯著楚辭。

    “行了,福喜,派人去收拾朕的東西,把流雲殿收拾一下,朕馬上要搬過去。”太和殿是皇帝住的地方,正好,楚軒也不用再搬去昭和殿了,他自己直接搬到太上皇居住的流雲殿去正好合適。

    “辭辭,你要搬家嗎?我和你一起搬好不好?”楚軒亦步亦趨的跟在楚辭身後。

    楚辭停下了步子,畢竟是自己養了這麼多的孩子,他扯了扯嘴角,轉身蹲下-身子,拍了拍楚軒的腦袋,“一切都如你所願,你好自為之吧。”

    然後楚辭就站起身來,毫不留戀的大步離開了,他能說的,能做的,也只有這麼多了。

    “辭辭……”楚軒癡癡的望著楚辭的背影,一滴一滴殷紅的水滴從他緊握的小拳頭上滴落下來。

    “啊!太子殿下,您受傷了!”宮女花容失色。

    “太醫,快,快傳太醫啊!”

    “辭辭……辭辭……”一聲又一聲的呼喚聲,全都消散在了風中,它想要傳達出的心意,卻再也沒有人聽了。

    太醫院的醫正背後滿是冷汗,卯足了力氣,這才終於掰開了太子嬌嫩的拳頭,卻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涼氣。

    這得多大的力氣,才能用稚嫩的指甲把掌心都給摳破了啊!

    醫正忍不住又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這位可是馬上就要登上至尊之位的天子啊!哪裡能出半分閃失?

    “太子殿下這是怎麼了?”東暖閣的大宮女芍藥問。她伺候太子好幾年了,都沒見過太子出現這樣的情況。

    醫正不敢哆嗦,趕緊給楚軒的手上藥,“也許,殿下這是憂思過重了,畢竟三天以後就是登基大典。”太子三天后繼位元,這個消息已經被告示出去了,全天下譁然。

    芍藥點點頭,“若是殿下三天后還是這個樣子,耽擱了登基大典可就不好了。

    醫正上好了藥,又擦了一把汗,“殿下這症狀也來得奇怪,老夫好生奇怪。”

    “以前殿下雖然體虛,也沒出現過這樣的症狀,待老夫回了太醫院,再去和另外幾位大人商量一下。”

    “這樣也好。”芍藥點頭,她也被太子突然出現的驚厥嚇壞了。

    醫正也覺得奇怪,竟然沒有看見皇帝陛下陪伴在太子身邊!以往太子一個頭疼腦熱的,陛下都緊張得不得了,怎麼這一回,連人都沒有瞧見了?

    不過這也不是他能猜測的,醫正很快就離開了。

    楚軒卻睜開了眼睛,他雙目發紅,牙關咬得死緊,一雙眼睛差點瞪出血來。

 第七章

    流雲殿多年未有人住,好在這裡本就是太上皇應該住的寢殿,內務府隨時也派人打掃著。

    福喜隨便指揮著幾個宮女太監,很快就把宮殿裡面徹底清洗了一遍,再換了新的床單被褥,擺上楚辭自己的東西,就可以入住了。

    楚辭倒也沒有尊敬先人之類的想法,把自己不喜歡的擺設通通扔到了庫房裡頭,擺上了他收藏的玩意兒,頓時就覺得心情舒朗了。

    流雲殿內還有一個大荷花池,一片空地,只是現在還是深冬,水面上只餘下了幾片殘葉,地上也光禿禿的,枯草上還積了一層雪。楚辭見了就心生歡喜,想不到前任太上皇還挺有風趣兒的,還在這裡玩什麼歸園田居?

    繞著那塊不算太大的土地走了幾圈,楚辭就發現了一些乾枯的菜葉子。還有人在這裡種菜?楚辭也沒有多想,應該是哪個守宮殿的老太監種上的吧。

    “太上皇陛下。”福喜灰頭土臉的跑過來了,“您既然不要人伺候,那就得幹活!”

    楚辭乾巴巴的眨了眨眼睛,“福喜啊,你這是想要欺壓主子嗎?”

    福喜撇撇嘴,他已經明白楚辭的德性了,“有本事別遣走了奴才手上的小太監,不然您就等著餓肚子吧。”福喜哼了一聲,甩著帕子扭著腰就走了。

    楚辭目瞪口呆,好你個福喜,居然敢甩他的臉子!不就是把他手下幾個小太監趕走了嗎?至於這樣?

    楚辭摸了摸鼻子,甩了甩袖子把雙手負在身後,他非得好好教育教育福喜不可,得讓他知道,倒底誰才是主子。

    楚辭明面上只在流雲殿留下了三個人,一個就是老太監福喜,還有兩個小宮女,百合和牡丹。

    這兩個小宮女也是楚辭精挑細選的,原本只是一個三等的粗使婢,被楚辭提拔上來,還賜了名字。

    他身邊原本的人都被他遣散了,以前他不想惹急了那些人,就算知道身邊人有別人的釘子,也沒有處理。現在好了,他完全無所顧忌了,幹嘛還要留著那些人給自己添堵?

    福喜那麼不滿,也是因為他可以壓榨的人沒了,偏偏楚辭還不願意多添人,只有兩個小宮女。那兩個小宮女還得伺候楚辭,哪裡能拿來給他壓榨?

    不過,殿門口倒是有龍虎軍,福喜也沒膽子去指揮他們,只得對楚辭發脾氣。他也想試一試楚辭的底線。

    楚辭看穿了福喜那點小心思,也不以為意,他又不是暴君,不會把福喜怎麼樣的。

    當天夜裡,新鮮出爐的太上皇的流雲殿就被人給爬牆了。

    影一發現爬牆的是個熟人,也就放過了他,沒讓他被牆角下的陷阱紮成篩子。

    楚辭正在品嘗福喜做的飯前點心。

    還真別說,老太監的手藝果然有一套,明明只是普通的綠豆糕,卻香得不行。楚辭本來就挺愛吃甜點的,福喜把碟子送了上來,楚辭就完全停不下嘴了。

    “嘿,給本公子留點兒!”楚辭面前就多了一個人,那人剛剛爬了牆,爪子還黑乎乎的,卻伸出來就要往楚辭的碟子裡抓,氣得楚辭趕緊把碟子攏在自己身邊。

    “幹什麼幹什麼?還有沒有規矩了啊?”楚辭趕蒼蠅似的驅趕人。

    “喂,你現在好歹也是太上皇了,別那麼小氣嘛。”來人不滿的大翻白眼,看見楚辭那摳搜模樣,氣得腿肚子都要抽筋了。

    楚辭美滋滋的又往嘴裡塞了一塊糕,“你管不著。”

    氣得來人恨不得抽他一頓。

    “喂,我說。”慕睿終於正經起來了,“你來真的啊?”

    楚辭知道他問的是啥,淡定的點點頭。

    慕睿算是和他一起長大的兄弟。當年,慕睿是侯府庶子,陪著他的嫡兄出來長見識。而他是被先皇接進宮中的,身份尷尬的皇親,兩個人有一起在上書房念書,一起挨先生板子的緣分。

    如今,慕睿還是侯府庶子,楚辭卻已經是太上皇了。

    慕睿也沒客氣,自己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我覺得你那位太子殿下人不單純。”

    楚辭苦笑,曾經慕睿也同他說過這樣的話,可惜楚辭沒信。慕睿從小在爾虞我詐,比後宮鬥爭還要精彩的侯府後院兒活了下來,沒點察言觀色的真本事,都不好意思說他出來混過。

    “你那位昌平侯爹爹,又給你找了幾位姨母?生了幾個弟弟?”楚辭調侃,不動聲色的轉移話題。

    慕睿擺擺手,“別提了,那老傢伙也不怕死在女人肚皮上。”

    楚辭知道,慕睿從小的心願就是脫離侯府,帶著他姨娘出來單獨過。可惜他那姨娘對那位花名在外的昌平侯是真愛,無論慕睿怎麼勸,都死活不動搖,一定要留在他身邊,還差點洩露了他和慕睿的一些秘密。

    慕睿就不敢告訴他姨娘有關他們的任何事情了,甚至還落下了不少埋怨。

    “你也別管,該頭疼的是你的嫡兄才對。”

    “你說的對。”慕睿搓了搓胳膊,有些幸災樂禍,“對了,你還沒有回答我的話呢!”慕睿反應過來,馬上就大怒。

    楚辭歎了一口氣,“阿睿,他是先皇唯一的血脈了,我不能讓叔叔交到我手上的江山,在我的手裡毀掉。”

    慕睿無言以對,“算了,這是你自己的事,你自己決定就好了。”

    他始終覺得太子那小子不是個好鳥,偏偏楚辭把那小子眼珠子似的護著,有時候讓他都嫉妒了。他是楚辭的友人不錯,但是他們更是合作夥伴,楚辭的私事他也不便多加干涉。

    楚辭點點頭,就算楚軒對他再不仁不義,他都沒有想過換一個皇帝的,除非他尋一個孩子來從頭再培養。

    他是再沒有那樣的恒心和毅力了,大楚也經不起那樣的動盪。當年先皇讓他繼承皇位,就已經全天下譁然了,那個時候先皇還在,都差點沒鎮住場面。楚辭立下了不立後的誓言,並且冊封先皇血脈楚軒為太子,這件事才漸漸平息下來。

    況且,楚辭覺得,他已經把一輩子的耐心都耗光在了楚軒身上,他再也沒有心力再去養一個孩子了。

    兩個人沉默的對視著,直到福喜送上來熱氣騰騰的飯菜。

    “哇!”慕睿當即就驚叫起來,“好小子!你這是躲到這裡來享福了!”

    原來,福喜送上來的居然是滿滿一盆大閘蟹!

    冬天捕捉這些水產本來就不容易,楚辭這裡居然這麼多!慕睿當即就不平衡起來了。

    楚辭悶笑,他只是突然想要吃螃蟹了而已,然後他就發現,原來他低估了自己手中的能量。看,他想吃蟹了,早上說了一回,立馬晚上就有得吃了。

    為了做好皇帝,楚辭當真是清心寡欲,連口腹之欲都忍住了,現在想來,他真是傻了。

    有那麼多錢,不自己花,反而拉低了臉面送給別人搞什麼都不一定能夠成功的建設,他真是傻了。

    慕睿在楚辭發呆的時候,早就已經淨了手,直接上嘴啃了,把那蟹鉗咬得哢嚓作響。

    楚辭回過神來,慕睿的爪子已經伸向了另一隻大螃蟹。

    “喂!”楚辭哪裡還顧得上有風度了,趕緊雙手齊上,和慕睿爭了個你死我活。

    福喜默默的站在一邊,抬頭看向房梁,原來太上皇曾經的行事風度,都是裝出來的,他可算是知道了。

    影一默默的趴房梁上抽了抽鼻子,真香。他剛剛好像看見小廚房裡那死太監私藏了不少好東西,恩,等影二來接他的班,他就可以摸過去看看。

    這廂楚辭搶飯搶得香,那廂氣氛可就不太好了。

    芍藥發現,太子殿下驚厥好了以後,居然又開始發熱了!

    等她發現的時候,太子殿下都已經燒糊塗了,也不知道是哪個粗心的宮女,居然把軒窗給打開了!

    芍藥看見那呼啦啦往裡面灌冷風的窗戶,再看看太子身上被掀開的棉被和太子身上單薄的寢衣,一時間,心都涼了。

    她趕緊撲到塌邊,把被子給太子蓋好了,再沖到窗邊,“啪”的一聲合上了窗戶。

    “芍藥姐姐,怎麼辦啊?”一起在太子身邊當差的小宮女嚇得六神無主。

    芍藥勉強維持著冷靜,“快,先去把太醫請來,再派人去通知陛下,現在馬上拿幾個暖爐過來。”

    “好!”小宮女們趕緊往外沖。

    芍藥則拿涼水打濕了帕子,給太子敷在了額頭上。

    “辭辭……”被燒得小臉紅紅的太子嘴裡還在嘟囔。

    芍藥沒聽清太子說的話,她又打了一盆熱水,準備給太子擦身。

    只是當她掀開被子,打算給太子換掉寢醫的時候,卻發現太子的羅襪上粘了一點污漬。

    芍藥楞了楞,趕緊拿出一雙新的羅襪給太子換上了。只是那污漬,分明雪水是被風吹進廂房,打濕了地板才形成的,只有窗邊的地板上才有。

    很快,太醫院的醫正就來了,這一次,總共來了好幾位,沒人敢大意。

    而派去通知陛下的人也回來傳話了,“生病了找太醫,找太上皇沒用。”

    芍藥看了一眼被太醫們圍在中間的太子殿下,緊緊咬住了嘴唇。

 第八章

    “太上皇,太和殿那邊又來人了,您見還是不見?”福喜捏著小蘭花指,一顆一顆剝著瓜子兒,一邊剝還一邊問楚辭話。

    “咳咳……”楚辭整個人裹在被子裡面,還沒有回話,就先咳嗽了一通。

    玩過頭了,他就這麼光榮的也倒下了。

    “有什麼好見的?”楚辭嗡聲嗡氣反問。拿帕子擦了一把鼻涕,楚辭輕輕碰碰被他擦得有些紅腫的鼻尖兒,簡直欲哭無淚。

    “就說太上皇也病了,無關人等一概不見。”楚辭膩歪得慌。

    事實上,不只是太和殿那邊的人,就連好些王公大臣也絡繹不絕的跑過來探望他。他當皇帝的時候眾人對他避之不急,生怕他又找上了他們,說些異想天開的話。

    現在他不管事兒了,倒是又找上門兒來了,這是人幹事兒?

    福喜瞧著一臉鄙夷的太上皇,暗歎了一口氣。太上皇還沒有明白嗎?以為自己退了位讓了賢就可以徹底和這個朝堂無關了嗎?不可能!

    不過福喜也沒打算要去提醒楚辭,畢竟,若是他那麼直白的說了,太上皇又該懊惱的去撞牆了。他真是越來越瞭解這位主子了。

    “福喜啊……”楚辭拉長了調子,“好無聊啊……”

    福喜捏著的小蘭花指顫了顫,再看看楚辭那可憐兮兮的模樣,還是狠心道,“裝可憐也還是得吃藥。”

    說完就扔了手上的瓜子兒,端起晾在桌上的藥碗。

    楚辭膽顫心驚的瞧著那白玉碗裡還詭異的冒著氣泡的迷之藥汁兒,不死心的問,“真的不能不喝嗎?”

    “您說呢?”福喜大翻白眼兒。

    楚辭就苦哈哈的接過藥碗,閉上眼睛一飲而盡。其實他從穿過來開始,就沒少吃藥,現在嘛,只是偶然脆弱上那麼一回罷了。

    藥勁很快就上來了,楚辭迷迷糊糊被塞了甜滋滋的蜜餞,百合和牡丹又小心翼翼伺候著他換了一身衣裳,很快,他就窩在榻上睡著了。

    睡著前他還猶自在想,若是那小白眼兒狼登基那天還沒有病好,那可咋整?難道也弄一隻公雞去代替他祭祖?不過大公雞不是代替新郎官兒的嗎?好想吃雞腿……

    楚辭一覺又不知道睡到哪個時辰了,不過他知道他不用大清早的爬起來上早朝,也就不著急。

    隨意翻了個身,一陣冷氣就從被子底下的縫隙鑽進去,凍得楚辭當即就打了個哆嗦。

    不過馬上就有人細心的替他掖好了被子,還小心翼翼幫他理了理他睡得十分淩亂的髮絲兒,那輕柔的動作,生怕把他碰壞了似的。

    老太監今兒怎麼變得這麼溫柔了,楚辭乖乖的讓人伺候,抽了個空還感歎了一下老太監身體就是好,瞧這手指頭熱乎著。

    不過那手指怎麼就在他臉頰上流連不去了?楚辭心下皺眉,終於覺得有點不對勁。

    睜開眼睛,楚辭就對上了一雙紅彤彤的眼睛,倒是把楚辭嚇了一跳。

    “你跑到這裡來幹什麼?”楚辭不耐煩的抹了一把臉,把楚軒留在他臉上的觸感抹去了。

    楚軒目光一暗,隨即就變得可憐兮兮,他扯了扯楚辭的被子,淚光盈盈,“辭辭,我都生病了,你也不來看我。”

    “不是有太醫嗎?寡人又不懂醫理。”楚辭移開視線,很不耐煩了。

    楚軒扯住楚辭被子的手緊了緊,他心口發緊,疼得他都要掉眼淚了,“我聽說辭辭也生病了,就趕緊過來看辭辭了。辭辭不來看我,肯定是因為辭辭也生病了,是不是?”

    楚辭沒有去看楚軒期待的目光,皺著眉頭道,“來人,送太子殿下回殿,既然還病著,就不要亂跑了。”

    百合和牡丹趕緊小跑著進來了。

    “太子殿下,請您先回去吧。”百合瞧見楚軒通紅的眼珠子,虛弱的身子,有些緊張。萬一太子在這裡出了什麼事兒,她們這些下人可有得麻煩了。

    楚軒卻沒有看兩個小宮女,他眼睛發亮,動也不動的看著楚辭,“辭辭,你是在關心我是不是?你在擔心我!”

    楚軒挑眉,他這算是關心嗎?他只是很不耐煩了好嗎?

    “行了行了。”楚辭擺擺手,“你愛怎麼想就怎麼想吧,隨便你,趕緊回去吧。”他是連敷衍,都不想敷衍楚辭了。

    “辭辭……”哪怕楚辭的語氣很不耐煩,楚軒卻還是覺得心都在顫抖,“好,我,我馬上回去休息,馬上就去。”楚軒有些語無倫次,他此時就像一隻把腦袋埋進沙子中的鴕鳥,只能在心中欺騙自己,眼前的所有一切都不是真的。

    楚軒就聽話的依依不捨,三步一回頭的出去了。

    楚辭撓撓腦袋,心中費解。不過也只是一會兒罷了,那點心思很快就被他拋在一邊,楚軒愛做什麼,想做什麼,他都懶得去想,省得浪費時間。

    “你怎麼把他放進來了?”福喜一露頭,楚辭就眯了眯眼睛,目光不善。

    福喜趕緊替自己開脫,“陛下,您不是也沒說不準太子殿下過來嗎?”福喜滿臉無辜。

    楚辭抽了抽嘴角,他還當真沒有說過。

    楚軒一走出流雲殿,腳下就是一個踉蹌。

    “殿下!”芍藥驚了驚,趕緊小跑著來到楚軒身邊,扶住了他。

 

    “孤沒事。”楚軒面上還有不正常的紅暈,他此時臉上卻再沒有半點脆弱。冷靜的推開芍藥的手,楚辭自己站穩了。

    留戀的回頭看了一眼流雲殿,楚軒深吸了一口氣,邁著沉重的步伐一點一點往前走。

    芍藥擔憂的看著楚軒單薄的背影,襯著雪影,楚軒的身影仿佛在下一秒就要被壓塌了似的。

    芍藥不明白,為什麼太子殿下自己都病成那樣了,聽見皇上生病了,還硬撐著也要趕過來?可是現在看來,皇上根本就不領情,要不然怎麼會讓太子就這麼走回去呢?甚至都沒有留太子用膳。

    皇上以前多疼愛太子啊!她們這些做宮女的都看在眼裡。可是現在,皇上分明就是厭棄太子了,帝王的心,變得也太快了。

    不過,一想到太子馬上就要登基,皇上也要變成太上皇了,芍藥的心情又好了起來。誰不希望自己的主子能夠站得更高?哪怕她們只是伺候主子的下人。

    快步跟上了太子,芍藥小心翼翼的問,“殿下,要步輦嗎?”

    楚軒搖搖頭,負著雙手繼續走。

    他需要冷風好好靜一靜頭腦。

    很顯然,上天並沒有足夠眷顧他。楚軒眸中閃過一道戾氣,在他還在慶倖有機會彌補上輩子所犯的過錯時,才愕然發現,不只是他,連他的辭辭也回來了

    他的辭辭也回來了,他還有機會嗎?

    楚軒握緊了拳頭。不,不可能!他是不會放棄的!縱使他前世有千般的錯誤,這一世,他還有時間,他還有機會,他不會讓錯誤重演,自然,也不會讓楚辭有機會從他手中逃離。

    楚軒的目光漸漸堅定下來,辭辭討厭他又如何?這輩子,他們有的是時間,他們耗得起!

    楚軒選擇性的遺忘了楚辭無恨無怒,無嗔無厭的表情,那會讓他所有的樂觀,所有的希望全部崩塌。有時候,被一個人恨還不是最絕望的,連恨都沒有了,那才是真正的深淵。

    “太子,你去哪兒了?”楚軒踏進太和殿,發現殿內多了許多人。

    雍容華貴的女人此時正倚在一張雕花大椅上,塗滿丹蔻的指甲小心的翹起,手心裡還捧著一盞熱茶。

    看見楚軒身邊連人也沒帶幾個,就這麼走著回來了,女人一臉詫異。

    “太后娘娘。”楚軒面無表情的叫了一聲。他的目光死死落在太后華美鳳袍下的椅子上。

    那是辭辭最喜歡的黃花梨木椅子,辭辭說過,窩在上面喝茶吃點心最舒服了。以前辭辭就愛坐在那上面吃點心,他就坐在辭辭的膝蓋上……

    太后見楚軒禮也沒有行,甚至連個尊敬語氣也沒有,心下就有點不滿。不過想到她的目的,太后勉強扯出一個笑容,朝身邊的嬤嬤示意了一下。

    嬤嬤會意,立刻就捧上了一個精緻的檀木盒子,“太子殿下,太后娘娘聽說您病了,心焦得不得了,不止在太慈殿替您抄經念佛,讓佛祖保佑您身體安康,還特意求了國舅姥爺,從宮外花了大力氣弄回來一隻金絲血燕窩給您補身子。”

    見楚軒楞在那裡沒有反應,也不見有人來接她手裡的東西,老嬤嬤有點尷尬,不過她還是繼續道,“太子殿下,太后娘娘一派慈愛之心,就盼著您早日康復呢。”

 

    太后拿帕子點了點嘴角,看著楚軒滿臉的慈愛,“太子,你也是個可憐的,生了這麼重的病,皇上也沒來看你,還要哀家來記著你……”她話峰一轉,“你也別怪皇上,皇上肯定是有事兒給耽擱了。”

    太子生病,皇上不但沒有去探望,還不聞不問的,她好歹也是後宮之主,怎麼可能不知道?

    楚軒聽到這裡,終於有了反應,“太后娘娘,您老了,就該在太慈殿好好安享晚年。既然在替孤抄經念佛,那就不能半途而廢,來人,送太后娘娘回去禮佛,把孤庫房裡那一尊白玉菩薩像也給太后送過去。”

    太后和她的宮人全都驚呆了。

 第九章

    太后今年不過三十有五,而且保養得非常好,說她是二八少女也是有人相信的,現在楚辭居然說她是老了,要她去養老!

    太后抬起皓腕扶了扶鬢髮上的金叉,她還以為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不過,當真的有小太監捧出一尊白玉菩薩的時候,太后才終於相信,楚軒真的說了那樣的話!

    老嬤嬤和太后身邊的宮女嚇得死死低下頭,根本不敢看太后的表情。

    太后閉了閉眼,指甲在椅子的扶手上擦刮出刺耳的聲音。

    楚軒眉頭皺得更緊,“太后娘娘,您沒事,就先回去吧。”他有些心疼的看著那梨花木椅子,要不是礙著身份,楚辭真想一腳把那老女人從椅子上踹下去。

    “太子!”太后胸膛劇烈起伏著,“你孟浪了。”

    楚軒冷冷的看著太后,太后頭皮一涼,有種被狼盯住的錯覺。不過她再看過去,楚軒卻把一切都歸於平靜了。

    “請吧。”楚軒看著太后一子一頓道。

    “你!”太后氣得心口發痛,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我們走!”

    她怒氣衝衝的站了起來,華麗的衣擺掃過旁邊的多寶閣,裡面的東西劈裡啪啦摔落了一地。

    “啊!”芍藥小聲驚呼了一聲。

    楚辭卻看都不看那些被摔壞的寶貝,緊張的走向那椅子,末了還朝芍藥道,“把太后娘娘送的那金絲血燕留下來。”東西是好東西,可以給辭辭吃。

    嬤嬤被小宮女拿走了手上的盒子,也不敢多說什麼,趕緊去追自家主子去了。

    楚軒心疼的圍著椅子轉了兩圈,又去看看那劃痕,“來人,幫孤把內務府最好的木匠找來。”

    說完,他又拿出一張真絲帕子,一點一點擦拭起了椅子來,辭辭的東西,怎麼可以粘上別人的氣味?

    ……

    楚辭又灌了兩回藥,身體總算是爽利起來了。

    慕睿又爬了牆來看他,一邊吃他的東西,一邊手舞足蹈嘲笑他“弱不經風”“當真沒用”,氣得楚辭恨不得拿鞋幫子抽他。

    “我還想請你去踏雪賞梅呢,天臺山上的梅花都開了,最近好多小姐公子都要去那裡遊玩。”

    “我看你看梅花是假,看美人才是真吧。”楚辭毫不客氣的戳穿他。

    慕睿也光棍兒,撩開袍子下擺翹了個二郎腿,拋了個媚眼,“我哪裡像你還能三宮六院,至今身邊連個姬妾都沒有呢,都這把年紀了,還是個童子雞。”

    說到這個,慕睿簡直有點幽怨了。

    他在昌平侯府,簡直就是個爹不疼娘不愛的小白菜。爹整天忙著和小妾姨娘尋歡作樂,眠花宿柳。娘整天忙著和一大幫子女人爭寵,偶爾想起還有個兒子存在,那也都是拿他來引起昌平侯注意力的。等這樣的手段使過好幾次,發現不好使了以後,他這個兒子就沒用了。

    連昌平侯夫人都不曾關注過他,家裡庶子庶女的一大堆了,還在乎他這麼一小只?再加上慕睿平時小心謹慎,從不出風頭,家裡能記住他的,就沒幾號人。

    楚辭同情的拍了拍慕睿的背,惹得慕睿狼嚎不止,乾脆把腦袋擱楚辭肩膀上。兩難兄難弟就這麼互相依偎著取暖。

    其實楚辭也是有苦說不出,他都不好意思告訴慕睿,其實他也是童子雞,而且,都同了好多年,同成了老雞了……

    這件事楚辭是打算死瞞到底的,說出來都有點丟人。他的性向本來就有些異于常人,再加上他這麼多年完全就是圍著皇位和白眼狼打轉了,連出門去尋個桃花都沒有時間。

    楚辭暗暗下定決心,這輩子,他一定要早點擺脫童子之身!

    眼珠子轉了兩圈,楚辭把目光落在了慕睿身上。

    慕睿也算是一表人才,儀錶堂堂了,就是楚辭和他太熟了,他連慕睿的光屁股都看過。這小子看著瘦弱,身上也是蠻有料的,只是,對著這麼熟的兄弟,他下不了手啊!

    “喂!”慕睿突然一個惡寒,趕緊把腦袋從楚辭的肩膀上拿開,他抱著胸膛搓了搓胳膊遠離了些楚辭,抖了抖手臂上的雞皮疙瘩,“我覺得你剛剛的目光特別邪惡!”

    楚辭悠哉悠哉,眼神飄忽,“那是你的錯覺。”

    “絕對不是!”慕睿神色嚴肅,“我覺得你剛剛心裡在想什麼邪惡的東西!”

    楚辭裹了裹被子,把腳伸進炕桌底下,炕桌反面鋪了一層厚厚的棉被,下面可暖和了。

    “上炕嗎?”楚辭問,順便拿了小暖爐子,放在炕桌上,打算煮茶來喝。

    “上!”慕睿猶豫了一下,還是被誘惑了,就大大方方的脫了鞋,露出一雙雪白的腳丫子,鑽進了楚辭的被子不說,把腳伸進炕桌,還要貼在楚辭腳上。

    楚辭木著臉看著慕睿如此不講究的樣子,心中喟然長歎,他果然是沒辦法對慕睿下手的,瞧這傢伙對他這毫不設防的模樣。還有,兩人這熟悉程度,還不如他自己自給自足呢。

    福喜哼哧哼哧搬了一塊鐵板上來,又擱了一個火盆在下面。百合和牡丹就把許多片得晶瑩剔透的肉片端了上來,還有洗得水靈靈的蔬菜。

    肉還好說,這蔬菜可就難尋了,也不看看這是什麼時候。楚辭置辦了好些莊子,專門拿來修暖房,種蔬菜!可金貴的菜了,有錢都買不著。

    慕睿大呼敗家啊敗家,舉起筷子就朝楚辭最愛的菜心出手了。

    楚辭不甘示弱,趕緊去夾另一個,在澆了油的鐵板上一燙,再沾一點福喜的秘制醬汁兒,簡直就是人間美味。

    慕睿吃得大呼過癮,侯府也有份例,不過分到他手上還有幾個?他可沒有楚辭這麼豪爽,好吧,說穿了,他就是小氣的,這小子慣會裝窮,還摳門兒。

    登基大典順利舉行了。

    在發現苦肉計無望以後,楚軒斷然的選擇了順從楚辭。

    他知道,楚辭一旦下定了決心,就很難更改。就算他把自己弄得奄奄一息,楚辭也沒有去看過他一眼,他就明白了。

    他會認認真真聽楚辭的話,好好當一個皇帝,他要抓住最大的權力,把他的辭辭留在身邊。

    楚軒眼中閃過一絲志在必得,只是他的神色落在楚辭眼中,就成了終於如願的迫不及待了。

    楚辭笑了笑,果然是一隻白眼狼,他真的沒有看錯楚軒。

    就算楚辭定下的時間太過匆忙,在楚辭決定的一切從簡之下,內務府依舊盡心盡力的把大典辦得風風光光。

    這一回,楚辭是和群臣一起站在最高處,看著楚軒一步一步登上祭祀台的。

    上一世,他早就已經“身體不適”,被楚軒“好心”的請到望天樓上,隔著老遠欣賞楚軒是怎麼眾望所歸,群臣擁護成為皇帝的。

    “辭辭,你根本就不適合做一個帝王。”楚辭還記得那白眼狼高高在上的神色,每次一想起,他就覺得心口窒得慌。

    “太上皇,您怎麼了?”楚辭的蹙眉被身邊的老臣看見了。誠然這些老臣曾經大力反對過楚辭,不過畢竟過了這麼多年,楚辭也是盡心盡力,並沒有什麼大過。

    現在“真龍天子”登基了,他這個太上皇,又處於了尷尬的地位,老臣們都有些羞于面對楚辭。

    其實坊間對於楚辭的突然退位還是有很多傳言的。就算楚辭的罪己詔已經昭告天下,但是這並不妨礙大家八卦。說得最多的便是朝堂上面總是給他壓力。太上皇這是不堪重負了,這才急匆匆,沒個準備就退了位的。

    楚辭的名聲在底層人之間還是挺不錯的,他注重基層,就愛幹些損害世家大族的利益,給底層人謀福利的事兒。說他抵不住壓力了,也有暗自嘲諷那些傢伙的意思。

    楚辭裝作什麼也不知道,扶著額頭道,“寡人好像身體有些不適,就先退場了,接下來的事情就交給諸位愛卿了。”

    楚辭說完,就大搖大擺的走了,留下一眾人面面相覷。不過,畢竟今兒的主角不是楚辭,他走了也沒多大的影響,反而讓剩下的人更加自在一些。

    楚軒再一次站在了祭臺上,卻再也沒有上一世那樣的意氣風發,神采飛揚了。

    他沉著冷靜,寵辱不驚,倒是讓圍觀的眾人暗自點頭。太子小小年紀,就有這樣的心性,實在是社稷之福啊。

    一板一眼的祭完天地,祖先,楚軒松了一口氣,便下意識的看了看遠處的望天樓。不過他又馬上皺了皺眉,逃避似的移開目光,狼狽的把視線落在了人群裡。

    可惜,他並沒有在人群中尋到楚辭。

    辭辭不見了,楚軒心中一慌,一時間,只覺得天大地大,所有的一切都在和他作對。他花了很大的毅力,才讓自己冷靜下來。

    辭辭就在附近,也許他只是累了,回去休息了而已。

    楚軒繼續機械性的動作著,卻開始顯得有些僵硬,笨拙。

    而楚辭,卻好心情的開始故地重遊。

    望天樓和祈願台,都是欽天監的地盤,拿來觀測天相,或是計算曆法的,不過,這拿來賞景,也是極好的。

    楚辭身邊也沒有多帶人,他知道暗一就在他附近,也就沒有擔心。

    只是他沒想到,望天樓上居然有人了。

    “太上皇別來無恙。”那面前擺著一壺小酒,兩盤下酒菜的男子,就對著楚辭拱了拱手。

    “國師大人也別來無恙了。”楚辭挑挑眉,大大方方的任由那鬚髮皆白的俊美男子打量。

    “國師不是西去取真經了嗎?怎的又回來了?”楚辭大大方方的坐在了那男子面前。

    男子的嘴角就抽了抽,“太上皇言重了。”

    楚辭撇撇嘴,他就是開玩笑了怎麼著?

    楚辭原來還挺害怕這位擁有一雙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並且神秘無比的國師的。他總覺得他的秘密在國師的眼中根本無所遁形,就算他和這位國師其實接觸得並不多。

    不過,到了如今這地步,他還擔心什麼?他什麼都不在乎了,還怕這位國師嗎?

    男子對於楚辭和以往迥然不同的態度也沒有表現出驚訝來,他只是喚來一個童子,替楚辭也送了一個杯子來。

    執起酒壺,男子替楚辭倒了一杯酒水,“太上皇,請。”

    楚辭的眼睛就毫不客氣的落在了國師十分好看的手指上。

    捏住下垂的,長長的廣袖,楚辭端起小酒杯,“國師大人,請。”楚辭端起酒杯示意了一下,就放在了自己的鼻端,聞了聞,“真香。”他毫不客氣的讚美。

    男子笑了笑,“自己釀的,獻醜了。”

    “國師不必謙虛。”楚辭也笑了笑,和這位國師大人碰了碰杯。

    一杯暖酒下肚,楚辭就覺得渾身都暖和了起來,他乾脆脫掉了大髦,這才覺得好受了一些。

    抬頭看了看外面,大半個京城都收入了眼底,景色美不勝收,楚辭感歎,“國師大人果然很會占地盤,這裡真心不錯。”

    國師:“……”

    男子被楚辭弄得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只好抬起酒杯,將裡面的酒水一飲而盡。

    “國師果真豪爽,來,再來一杯!”楚辭又給人滿上了。

    男子又一飲而盡,楚辭手疾眼快又給人倒滿了。

    “……”

    “太上皇,您不必如此。”男子苦笑。

    楚辭面上一紅,他只是想要捉弄一下這傢伙而已,誰讓這傢伙上輩子把他嚇壞了?都繞著他走道的!

    男子真不知道哪裡得罪了楚辭,見楚辭這般,只得出言阻止。

    楚辭這也就作罷了。

    接下來就無話了,楚辭坐了一會兒,又覺得有點冷了,就穿上自己的大髦,趕緊下了樓。

    白髮男子卻靜靜的望著楚辭消失的方向,目光中十分迷茫,“莫非真的有逃脫天命之人?”他又搖搖頭,並不太贊同這個說法。

    楚辭一路小跑著回了流雲殿,天上是不下雪了,地上的積雪卻開始融化,讓小路變得泥濘了起來。

    楚辭回到殿內,這才發現自己的鞋底下全是泥。默默的嫌棄了一下自己,楚辭就想起自己穿著這樣一雙鞋,跑到人家的地盤上踩踩踩。

    不過,當楚辭看見地板上那一溜的腳印時,就更加心虛了。

    “太上皇陛下!”福喜咬牙切齒的聲音就傳了過來。

    “啊哈哈,今兒天氣可真好啊。”楚辭打哈哈。

    福喜氣得跳腳。

    既然楚軒已經順利登基,楚辭就開始準備他的搬家大業了。他才不管楚軒今年是不是才十歲,他只知道,那白眼狼比他適合做皇帝多了,誰管他現在是不是年紀還小。

    不過,當楚辭大包小包的收拾好了東西,準備拍拍屁股走人的時候,卻被一群哭天搶地的老臣給攔住了。

    “你們這是做甚?”楚辭鐵青著臉,看著攔住自己馬車的人。

    楚辭此時一身藏青色棉衣,頭上一根普通的玉簪將頭髮固定住,完全就是作了普通富戶公子的打扮。這些人,攔住他到底想要幹嘛?

    “太上皇,您不能走啊!”一個老臣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就往楚辭跟前湊,“如今新皇剛剛登基,年紀又小,您在這個時候丟下他一個人走了,他可要怎麼辦?”

    楚辭懵了,又是一大幫人上前說什麼幼帝多麼多麼可憐,他這個監護人絕對不能離開,楚辭簡直莫名其妙好嗎?

    “等等!”楚辭還沒說拒絕呢,結果已經有一個老臣哀嚎著昏死了過去。

    “梁,梁大人!”剩下的人也傻了眼。

    楚辭也急了,“趕緊請太醫啊!”

    眾人這才手忙腳亂的去抬那個倒楣蛋兒。

    楚辭自然是暫時走不成了。

 第十章

    楚辭很鬱悶,他本來都打算開開心心的離開這困了他兩輩子的牢籠了,沒成想,居然沒走成。

    他打算離開,這件事本來就是一個秘密。楚辭原本都計畫好了,他悄悄的從側門走人,等過了個十天半個月,有人發現太上皇不見了,他早就在外面逍遙自在了。

    皇宮裡面少了一個完全沒有用處的太上皇,想必也不會有什麼不好的影響。

    可是他還真沒想到事情居然會發展成這樣,楚辭揉了揉眉心,覺得有些頭疼。

    福喜也很不高興,他都已經計畫好跟楚辭一起滿世界的偷菜譜了,作為一個有目標的人,福喜也沒打算放棄自己這個愛好,現在這個偉大的目標遇到了阻礙。

    不過,現在的楚辭也真遇到麻煩了。

    “又來人了!”楚辭驚慌的站了起來,“就說寡人不在!”楚辭說完就慌慌張張的躲進了內室。

    他這兩天簡直要被絡繹不絕的說服人群給嚇怕了,那些人跟蒼蠅一樣,擾得楚辭煩不勝煩。楚辭低估了他們的決心,也高估了自己的耐心,他真的快要受不了了,他以前怎麼就沒有發現他的臣子們這麼煩人?

    福喜打發走了人群,楚辭才悄悄摸了出來。

    “這絕對不正常,按照我對那些老傢伙的瞭解,他們應該是做不出來這樣的事情的。還有,誰告訴他們我要一去不回的?”楚辭納悶兒的也是這裡。

    太上皇出個宮去玩耍一把,這也不是什麼大事兒,沒道理底下的臣子都硬拽著不放人,怎麼所有人都篤定了他絕對不會再回去了?

    楚辭派出去的暗衛終於弄清楚了始末,居然是那小白眼狼搞的鬼。那小白眼狼找了丞相,太傅,還有幾位閣老,也不知道在上書房說了什麼,出來以後,幾位老臣就開始憂心忡忡。

    憂心的是什麼?居然是他楚辭會撂挑子的問題!楚辭覺得頗有些難以置信,那小白眼狼曾經說過,他最討厭他的地方,就是不顧他意願的在他面前晃悠。他這都打算一輩子消失不在他面前晃悠了,他這又是鬧得哪一出?

    正絞盡腦汁著,那邊又說皇上過來了。楚辭正火大,就讓他進來了。

    “辭辭。”楚軒看見楚辭,立刻就眼巴巴的貼了上來。

    楚辭看見他就煩,尤其是楚軒這幅可憐兮兮,受害者的脆弱模樣,他就更煩了。

    “你到底想幹什麼?”楚辭不善的問。

    楚軒紅著眼睛,大眼睛委委屈屈的瞪著楚辭,“辭辭你在說什麼啊?你也不叫我阿軒了,也不來看我,還不理我。辭辭,我到底做錯了什麼,你原諒我好嗎?”

    楚辭無語至極,說起來,現在的楚軒的確沒有對他做什麼。也許,在楚軒現在的心裡,也只是一個以前非常疼愛他的一個長輩,莫名其妙的就討厭他了。

    楚辭瞪著那稚嫩的,孩子氣的容顏,也沒有心軟,“不,你沒有做錯什麼。”楚辭搖搖頭,“是寡人做錯了。”

    楚軒還來不及高興,就被楚辭的話潑了涼水。

    “寡人現在,只是在糾正自己的錯誤。”楚辭把雙手負在身後,面上顯得很是冷酷無情。

    “可是辭辭並沒有做錯什麼啊。”楚軒忍不住站了起來,怔怔的看著楚辭。

    楚辭並沒有注意到楚軒眸子深處的哀痛,擺擺手,“你是不會明白的。”

    “辭辭。”楚軒忍不住靠近楚辭。

    楚辭後退了一步,歎了一口氣,“你回去吧。”

    “不要走!”楚軒緊緊跟著楚辭,迫不及待想要抓住些什麼。楚辭扯了扯袍子,楚軒的小手就落空了。

    楚軒緊握著空蕩蕩的手心,和他空蕩蕩的心房一樣,又寂寞又冷。

    “回去吧。”楚辭並不看他。

    楚軒終於失魂落魄的離開了。

    楚辭深深的歎氣,到殿外吹了吹風,卻意外的又遇到了國師。

    “國師大人還沒有離開嗎?”楚辭好奇。

    國師伸出手,從袖子裡面掏出了——一枝梅花!

    楚辭就楞楞的接過,“送給我的?”楚辭傻兮兮的問。

    國師點點頭,雪白的髮絲兒被風吹起了幾縷,貼在了國師挺翹的鼻子上。楚辭手癢癢的,好想捉住那縷調皮的髮絲!

    “其實陛下不必如此。”國師淡淡道。

    “什麼?”楚辭艱難的把視線從那髮絲兒上移開了。

    “所以,你就答應他暫時不走了?”慕睿像看傻子一樣看著楚辭。

    “啊啊啊!”楚辭捂住臉,痛苦的在熱炕上滾來滾去,“阿睿,你都不知道,我看著國師大人的臉,居然完全沒辦法拒絕他!天啊,殺了我吧!”

    慕睿悻悻道,“誰敢殺你?不過。”慕睿想了想,語不驚人死不休,“你說,你是不是中了國師的美人計了?”

    楚辭一僵,他確實被國師的美貌吸引住了,國師可是大楚數一數二的美男子,他能不被色心沖壞了頭腦,已經很不錯了好嗎?

    上輩子他儘管也對國師的容貌很感興趣,但是也只敢在心裡面偷偷想想而已。光說國師尊貴的身份,還有他動徹人心的目光,就讓他敬而遠之了。

    也許,這一次可以……

    很快楚辭又瘋狂的搖頭,他是嫌死得不夠快了,還想去招惹那妖孽!

    慕睿盯著楚辭糾結的神色,越來越驚訝,他坐不住了,“阿辭,你該不會就是……”慕睿想到了什麼,便用一種更加糾結的神色看著楚辭。

    拍拍楚辭的肩膀,慕睿語重心長,“阿辭,你要明白,你和國師大人是不會有什麼好結果的。”

    楚辭踹了他一腳,“我們一個是國師,一個是太上皇,怎麼就沒有好結果了?我配不上他還是他配不上我?”

    慕睿愣住了,過了一會兒,他艱難的看向楚辭,喉結動了動,“阿,阿辭,你該不會,該不會……”慕睿想到某種可能,心肝兒都在顫了。

    楚辭心中微微一緊,只是很快又放鬆了,他自己那件事兒,告訴慕睿,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你該不是受虐狂吧!”

    “哈?”楚辭瞪大了眼睛,看見慕睿他“好怕怕”的表情,楚辭差點吐血,他就不該對這傢伙的情商有信心!

    楚辭怏怏的揮揮手,把慕睿趕回去灌冷風了,他自己則是躺在了暖炕上,手臂枕在腦袋下面發呆。

    其實暫時留下,後來也是楚辭仔細考慮過的事情。上輩子楚軒把皇帝做得非常好,好到他前兒那段時間,連前人都榜樣都樹立不起。

    現在,哪怕楚辭很不情願,還是得承認,小白眼狼實在是太小了,可能他一走,那孩子就會變得非常被動。

    大楚經不起那樣的折騰。楚辭歎氣,他始終還是對先皇的江山放心不下,對黎明百姓放心不下。

    楚辭忍不住自嘲,果然,上輩子那十幾年,還是對他的影響非常大的。

    算了,楚辭也懶得再去想那麼多了,大不了多看著點。哎,他就是操心的命,還得替一個白眼狼操心,楚辭暗想,這見鬼的人生何時才到頭?

    楚辭算了算,其實他也花不了多長時間。基本熬到小白眼狼十二歲了,給他選了妃子,他就可以撂挑子不幹了。

    呃,他才懶得去想,那麼早給小白眼狼選妃,會不會害得人家那什麼x盡人亡之類的。

    不過,楚辭的目光暗沉下來,他眼中波光流轉,突然抿嘴一笑,他不能把小白眼狼怎麼樣,他得為大楚的江山著想。但是另外一個人,楚辭就沒打算放過了。

    楚辭伸了個懶腰,發現他很久沒有去一個地方了。

    “你說什麼?辭辭去了棲鳳閣!”楚軒小臉上滿是震驚。

    由不得他不又驚又怒,棲鳳閣裡住著誰,想必沒人不知道!住在那裡面的女人,可是當年差點就成了辭辭皇后的女人啊!

    楚軒覺得一顆心都在油鍋裡煎熬著,讓他眼珠子都紅了,“辭辭不肯見我,可是他要去見那個女人!”楚軒小臉上滿是凜冽的殺機。

    棲鳳閣,楚辭面前被擺了一套茶具,一個隻著了素色衣衫,頭上斜斜插了一隻玉簪子的女子正給楚辭表演茶藝。

    楚辭看得津津有味,就算這女子並不符合他的性向,但是他也無法否認她的美麗。

    “太上皇,您請。”一隻芊芊玉手把一隻精美的茶杯送到了楚辭面前。

    楚辭聞著從茶水中散發出來的悠悠香氣,覺得自己的格調都被提升了不少。

    女子泡好了茶,也對楚辭的目光不予置評,她是唯一一個知道楚辭性向的人,這是一個聰慧又可憐的女子。

    “令儀,抱歉,這麼長時間沒來看你了。”楚辭抿了一口茶水,向袁令儀道歉。

    女子眼中閃過一絲笑意,“陛下,您難道忘記了麼?您前段時間也來看過臣妾呢。”

    楚辭摸了摸鼻子,笑了笑。他其實是在向上輩子的袁令儀道歉,在他死前,他已經有一年沒有見過袁令儀了。

    這個女子清冷,孤寂,就像一株不得不向世界臣服的小草,雖然仿佛柔弱得不堪一擊,卻依舊沒有折斷了傲骨。

    她是當初楚辭登基的時候,在先皇提供的人選中親自挑選出來的貴妃。

    其實,楚辭當年雖然很不情願,但是在先皇的堅持下,還是挑選了妃子。他不喜歡女人,卻還是不得不娶女子為妃,還得由著花兒一樣的她們在冰冷的後宮裡面枯萎。

    他沒辦法給她們想要的。

    然後,他就遇到了袁令儀。

    袁令儀是袁大將軍的嫡女。在袁大將軍戰場失利,最後馬革裹屍,大哥傷了身體,成了廢人,未婚夫退婚,母親為夫殉情以後,這個天都塌下來了的女子卻堅強的站了出來。

    她擦乾了眼淚,面對頹廢的大哥,嗷嗷待哺的小弟,貪婪的族人,勇敢的站在了楚辭的面前。她只是一個弱女子,除了尋到一個堅強的靠山,保護袁家,她找不到別的出路。

    袁家的族長甚至還想把她拿來作為籌碼,去嫁給一個早就覬覦她的紈絝公子!

    那花花公子甚至有了好幾房妻妾,為了前途,族長居然真的要捨棄她!為了袁家的財產,她的小弟還差點被拐賣了,大哥的藥也出了問題,幸好發現得及時,這才沒有釀成悲劇。

    袁令儀看透了那些。和她青梅竹馬的未婚夫都可以背叛她,她還有誰可以相信?

    她和楚辭一拍即合。楚辭也答應過她,等袁家保存下來,他也站穩了腳跟,就會放她走。可是袁令儀一直沒有走,她默默的站在楚辭身後,像楚辭的家人一樣陪伴她。

    楚辭上輩子甚至都不知道,袁令儀的結局是什麼,也不知道她有沒有逃出皇宮。她是楚辭唯一的妃子,幫楚辭統領著後宮,卻低調,謹慎,幾乎不出現在人前。宮裡很多新進的宮人大概都只聞其名不見其人,這也最大程度的保護了袁令儀。

    楚辭待在袁令儀身邊,他和她就像姐弟一樣,足夠親密,彼此卻又有足夠的空間。

    “還沒有恭喜袁太妃娘娘擢升。”楚辭打趣她。

    袁令儀輕嗔,“誰稀罕當這個太妃嗎?”

    “是是,太妃娘娘不稀罕,寡人稀罕,寡人稀罕。”楚辭告饒。

    袁令儀是個聰明的女子,所以她不會過問楚辭的任何事,也不會試圖干擾他的決定。她只會在楚辭需要的時候,輕輕輕遞上一杯清茶。

    楚辭早就安排好,他一旦離開皇宮,馬上就安排袁令儀假死,送她出宮。他知道袁令儀可能會不同意,所以決定自己先走。可是現在他又暫時走不了了,袁令儀的去留就讓他犯了難。

    看出楚辭的糾結,袁令儀輕啟檀口,“陛下,您想做什麼就帶上令儀吧,令儀雖然只是一個弱女子,洗衣做飯還是行的。”

    她敏銳的察覺到了什麼,也不打算阻止,更沒打算勸慰。也許她這樣做,在外人眼中看起來都是很難理解的,不過,如人飲水,冷暖自知,袁令儀覺得,楚辭開心就好。

    “令儀姐姐。”楚辭伸手握住了袁令儀的手。

    袁令儀微微一笑,心中卻微微有些失落。她自然看得出楚辭眼中並沒有半點男女之間的情意,他叫她姐姐,就是真的把她當成了姐姐。

    大大方方任由楚辭握著,袁令儀微微一笑,伸出芊芊玉指點了點楚辭的眉心,“這麼大的人了,還撒嬌。”

    楚辭馬上就瘋了,蹭到袁令儀身邊,“好姐姐,那弟弟肚子都餓扁了,姐姐不拿點吃的出來嗎?我要吃姐姐最拿手的燴三鮮。”

    袁令儀好笑,她和楚辭十分親密,那點不為人知的小心思也漸漸淡去了,“行了,知道你是個饞鬼,姐姐馬上去給你做。”

    楚辭就呵呵傻笑,惹得袁太妃嗔怪不以。

    袁令儀跟著宮女消失在屏風後面,楚辭目光閃了閃,露出一個苦笑來。

    他怎麼可能察覺不出袁令儀的心思?所以楚辭都不太敢跑到棲鳳閣來了。現在這樣就很好,袁令儀是個好姑娘,好姑娘應該有個好歸宿,他這樣的人,根本配不上袁令儀。他不能害了她。

    棲鳳閣外,楚軒死死瞪著那座看起來就十分溫馨的宮殿,困獸一般在原地徘徊。

    好想,好想毀了它!

    楚軒死死握緊了拳頭,他要忍耐,忍耐,他不能再做辭辭討厭的事情了。

    可是他一看到那座宮殿,就想起了那場大火,和太和殿一模一樣的大火……

 第十一章

    楚辭在棲鳳閣小憩了一把,很快就回到流雲殿,乾脆的閉門不出了。

    他雖坐鎮皇宮,卻也是真的打算要把這“吉祥物”的名頭給一坐到底的。反正大家需要的只是一個面上的,鎮得住人的太上皇,楚辭不去對他們指手畫腳,他們還偷著樂呢。

    大楚的三省六部制已經十分完善,更有輔政內閣,權力層層推進,有時候楚辭自己都會覺得有點力不從心。他覺得自己這個皇帝就跟擺設似得,想要推行政令,這裡不行那裡不妥,這裡要討論,哪裡又反對的。有時候他舉行一個朝廷辯論,就跟打仗似得,搞得他頭都要大好幾圈。

    不過現在,這些已經不是他該繼續頭疼的事情了,就讓那個小白眼狼煩惱去吧,他是不會再幫他打前鋒去的。

    楚辭打了個哈欠,隨手撈了一塊豆腐煮吃。

    福喜瞧見楚辭這幅頹廢樣,牙癢癢的。

    “老奴說陛下,您這幅樣子,讓天下人看見了,該怎麼恥笑?”看看,看看,眼前這人哪裡還有身為皇室的威嚴?

    大狐裘裹了,厚綢衣穿了,發冠也不束,就拿一根玉簪歪歪扭扭的簪了。一隻手上抱著銀制蟠龍小手爐,桌上擱了銀絲碳的煮爐,上面一鍋冒著熱氣兒的高湯,氣泡咕嚕嚕冒著,裡面煮了花花綠綠的食材。

    一股子誘人的香氣兒就往鼻子裡鑽,楚辭就攜了象牙筷子,閉著眼睛在裡面撈東西,隨便吹一吹,就塞嘴裡了。

    看得福喜火冒三丈,偏偏還發作不得,誰讓人家是主子呢?

    “陛下,您好歹也是太上皇,就不能注意點影響嗎?”

    楚辭被燙得直哈氣,含糊道,“流雲殿就寡人和你,還有兩個小宮女,影響得了誰?”

    福喜無言以對。

    “來,福喜,坐下一起吃啊。”楚辭指了指他對面的空座。吞下嘴裡的東西,又看向房梁,“小一,你也來。”楚辭朝房梁上招招手。

    就先聽得“嘎吱”一聲,大概是某個暗衛腳底下又打滑了,然後房梁下果然多了一個一身黑衣,黑著一張臉的影一。

    福喜掩住嘴巴吃吃的笑,“影一大人也在啊,陛下都邀請了,不如大家一起吃唄。”

    影一木著臉說不出話來,福喜笑得更開心了。

    “陛下自己享用吧,屬下就不必了。”說完,影一的身影就不見了。

    楚辭咬了咬筷子,“溜得真快!只是叫小一吃飯而已。”

    福喜看了看天色,果斷的坐了下來,這一回倒是沒嫌棄楚辭的儀容,也不去想什麼大逆不道了。這大冷天兒的,吃一鍋熱乎乎的美食還真不錯。

    這邊吃得正歡呢,那邊楚軒就帶著人過來了。

    楚軒自己心裡清楚,若是他一個人來,辭辭肯定不會給他面子,說不得連流雲殿都進不去,所以這一回他就帶了幫手。

    他的幫手就是他的太傅韓雲,韓太傅。

    韓雲現在已經是三朝老臣了,又是內閣大學士,身份地位自然是不一般。

    當年楚辭為了楚軒也是煞費苦心,韓太傅不但學富五車,才高八斗,甚至還做過先皇的太傅,朝中小半臣子都是他的得意門生。

    當年,韓太傅是不願意再收一個皇太子為學生的,他顧慮太多。後來抵不過楚辭的軟磨硬泡,總算是答應再做一回太子太傅。

    楚辭對他很是恭敬,所以楚軒帶韓太傅來,也算是戳中了楚軒的軟肋。

    “太傅,等會兒見了辭辭,您可一定要幫朕說說好話啊。”楚軒可憐巴巴的扯著韓太傅的袍子,“朕惹辭辭不高興了,他都不願意理會朕了。”

    韓太傅捋了捋鬍子,面色嚴肅,“陛下,您是一國之君,以後萬萬不可如此做派了。”說完他就蹙眉看著楚軒的手。

    楚軒眼角狠很抽搐了一把,面上卻更加可憐了,“太傅,朕知道了。”

    “知道就好。”韓太傅滿意的捋了捋鬍子,“陛下,您得時時刻刻記著,您不是普通人,您代表著一個國家,您得……”

    楚軒被韓太傅說得臉色發青,強忍著甩袖而走的衝動,眸子滿是不耐煩。

    要不是沒這個老頭他就見不到辭辭了,他才懶得聽這個老頭嘮叨,當真是一派頑固迂腐!

    他對韓太傅的感官一直不太好,這老頭很煩人,又頑固迂腐,他的辭辭也不知道看上他哪點兒了,非要讓他做他的太傅。

    不過,老頭雖然煩人了點,卻真本事也是有的,這點楚軒不得不承認,他的確是受益者。好歹他已經聽老頭嘮叨了十幾年了,現在照樣還是有耐心繼續聽下去。

    韓太傅節儉管了,平日裡也很低調,在皇宮裡面是萬萬不肯乘轎坐輦的,所以楚辭也只得陪著他走路,連宮人都很少帶。

    楚軒現在年紀還小,也沒有上輩子那麼健康強壯,所以沒走一會兒,額頭上已經見了汗。

    想到曾經這個時候,他的辭辭該全大楚的替他尋找武師,教他強身健體,楚辭就暗自苦笑。這輩子,辭辭怕是再也不會費那個心思把他上輩子的武師傅請來了吧?

    若是他將上輩子所學無師自通,辭辭怕是馬上就會發現他也不是這輩子的楚軒了吧?那個時候,他還願意為了大楚留下來嗎?

    楚軒心中發冷,他很瞭解楚辭,若是楚辭知道了真相,怕是立刻就會遠走高飛,看都不願意再看他一眼。

    他上輩子為大楚已經做得夠多了,這輩子,他怕是也存了只要局勢一穩定下來,馬上就抽身而去的打算吧。楚軒藏在袖袍裡的小手緊緊攥成了拳頭,辭辭,你可以不原諒我,可以不理我,但是你絕對不能離開我!

    楚軒下定了決心,卻沒有看見他身邊的長者,儘管嘴巴依舊在喋喋不休,目光中卻又有些不滿和歎息。

    時也,命也。韓太傅心中歎息著道。

    楚軒自己都沒有注意到,韓太傅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閉上了嘴巴,他迫切的想要見到楚辭,自然是沒有把旁人放在心上。

    到了流雲殿,卻是楚軒有些遲疑起來。

    他躊躇著不敢上前,他害怕了。他怕看到辭辭冷漠的目光,他怕看到辭辭對他的厭煩,不耐。

    倒是韓太傅奇怪的看了一眼楚軒,上前一步,對著流雲殿外的侍衛拱拱手,“老夫韓雲,今天陪同陛下一起來探望太上皇。”

    龍虎衛自然是識得這位太傅的,陛下也跟著一起來了,就趕緊差人進去通報。

    楚軒嘴裡還叼著一片羊肉,聞言差點被肉片給嗆著了。

    “快,有請太傅。”楚辭劇烈的咳嗽一通,把臉都憋紅了,“算了,寡人自己去!”

    楚辭就一撩衣擺,站起身來就往外沖。

    福喜淡定的給自己夾了一顆晶瑩剔透的魚丸,吹了吹,放進嘴裡嚼了嚼,這才拿帕子擦了擦嘴角,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模樣搖頭晃腦。

    “陛下啊陛下,不是老奴不提醒您,實在是您跑得有夠快的,老奴來不及提醒啊……”那一副模樣就去見太傅,太上皇陛下應該是有的受了。

    果然,當楚辭興沖沖的去迎接韓太傅的時候,直接被韓太傅指著鼻子一句“成何體統”給罵傻了。

    楚辭這才發現自己此時的模樣。

    頭髮也散了,衣裳也歪了,完全是一副不修邊幅的邋遢模樣。

    當然,楚辭是不覺得自己邋遢的,最多就是有點衣冠不整,可是這是在自己的殿裡,又有什麼關係?

    不過,看在韓太傅眼中,楚辭就成了破罐子破摔的典範。瞧瞧,這都廢成了什麼模樣了?

    倒是楚軒,楚辭一出來,他就整個人都僵住了。他死死盯著楚辭,眼珠子都轉不動了,怎麼也看不夠。

    楚辭被韓太傅訓得抬不起頭來,這位太傅,可是連先皇的面子都敢不給,能罵得先皇三天不敢出門。

    楚辭乖乖聽訓,連連點頭,堅決認錯,死不悔改。

    韓太傅罵了盞茶的功夫,也發現這大殿門口的,實在不是什麼好地方,就大發慈悲道,“太上皇陛下,您請,咱們到裡面說話。”

    “是是是!”楚辭連連點頭,乖順得很,像極了被老師家訪,並且做壞事兒被逮了個正著的壞學生。

    “陛下,您也請。”韓太傅突然轉過頭,看了看身後。

    楚辭壓根就沒注意到楚軒,韓太傅叫了人,楚辭這才挑起了眉。

    “辭辭……”皇帝陛下可憐兮兮的看著楚辭。

    楚辭看了看韓太傅,給了太傅面子,“皇上也一起來吧。”

    說完,他就攙扶著韓太傅,往內殿走,楚軒趕緊跟上。

    韓太傅雖然身子骨還算硬朗,也沒有拒絕楚辭的攙扶。一老一少就這麼慢吞吞的走著。

    韓太傅此時心中複雜,他對楚辭還是抱有很大期待的。只是沒想到,楚辭居然會主動退位!他還這麼年輕,難道就甘心放棄這麼多年的積累嗎?

 第十二章

    進了內殿,楚辭的面上就有點發紅了。

    他的臥房內,實在是,實在是有些不堪入目。

    先不說那擺了一桌子,等著下鍋的食材,單是那個味兒。就算福喜來得及把東西收回去,那味道也是短時間散不去的,還不如不撤嘞,省得多此一舉,倒也落了下乘。

    福喜也是乖覺,恭恭敬敬站在下手,對著楚軒和韓太傅行禮,還貼心的換上乾淨的碗筷。

    韓太傅瞪了一眼楚辭,“太上皇倒是好興致。”

    楚辭摸了摸鼻子,嘿嘿笑道,“寡人這不是在等貴人蒞臨嗎?剛好今兒早上聽見喜鵲在那枝頭上叫了。”

    大冬天的哪裡去聽喜鵲的叫聲?怕是凍都要凍死了。韓太傅搖搖頭,被楚辭扶到側座上坐了。

    “太傅大人,您請。”福喜送上了一杯熱茶。

    韓太傅接過去,哆嗦了一下手臂,發現那茶盞溫度將將好,一捧住,還沒有喝上一口,心裡面都暖和了。

    他面上也柔和了一些,“多謝陛下。”說完就低下頭,喝了一口茶水。

    楚軒眼巴巴的看著,扭捏著不敢上前。他看了看滿桌子的食材,再看看那口冒著氣泡的煮鍋。辭辭給他撈過多少回湯底了?可惜現在辭辭身邊離他最近的位置已經不是他的了。

    前些年,每當天氣轉涼了,辭辭就要帶他吃著火鍋子,一年也沒有落下。現在辭辭不管他了,他自然也沒得吃了。越想越委屈,楚軒的眼眶就紅了。

    楚辭無意中撇到一眼,也沒放在心上。大概那白眼狼又在裝可憐了。楚軒慣是演技好,楚辭也是到了後來才明白的。

    他想要什麼,就會使盡心機手段,把人騙得團團轉。楚辭知道自己不夠聰明,識不破騙局,勘不破謊言,那麼,他不去管,不去信就是了。

    不過,韓太傅在這裡,楚辭自然不會幹讓韓太傅心裡起疙瘩的事情。

    “皇上這是怎麼了?凍著了嗎?福喜,還不趕快給皇上倒茶。”楚辭隨口慰問了一句。

    “辭辭!”楚軒驚喜得小臉都紅了。

 

    楚辭卻已經移開了視線,“太傅,寡人這湯鍋又添了新的方子,要不您也嘗一嘗?”

    韓太傅鬍子抖了抖,看看一臉淡然的楚辭,又看看傻笑不已的楚軒,有點糊塗了。

    “那就嘗嘗吧。”韓太傅想了想,也沒有推辭。

    楚軒喝幹了福喜給他倒的茶,只覺得自己這輩子都沒有喝過這麼好滋味的茶水了。辭辭的東西,果真是沒有一樣是凡品。

    那不過就是一杯普通至極的茶水罷了。楚辭看見楚軒在品嘗瓊漿玉露似的一臉陶醉,忍不住暗想,莫非楚軒被太和殿的宮人給虐待了?不過,這也不關他的事兒了。

    “皇上,茶也喝了,您也趕緊回去了吧。”楚辭拿起小漏勺,從鍋裡撈出一顆丸子,擱在了韓太傅碗裡。

    楚軒捧著茶盞的手就僵硬了,“辭辭,你……”又趕他走!

    楚辭也不看他,“皇上腸胃嬌弱,寡人這裡的飲食不適合您,您若是餓了,就回太和殿用膳吧。”他並不想再繼續看楚軒在他面前作戲了。上輩子看了十幾年,早就膩了。

    楚軒手足無措,小臉上的血色全失,辭辭語氣很隨意卻很堅定,他,他該怎麼辦?楚軒就把求助的目光轉向了韓太傅。

    韓太傅輕咳一聲,“太上皇陛下,皇上今兒來這裡,是想讓你替他檢查功課的。”

    楚辭挑了挑眉,“是嗎?”

    “是,是!”楚軒就手忙腳亂從廣袖裡扯出一疊紙來,楚辭隔著老遠也能看見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

    “讓福喜收起來吧。”他以前執意要檢查楚軒的功課,也是家長心態作祟。現在,他不是楚軒的家長了,自然也懶得看。

    不過,他卻不會那樣表現出來,“福喜,好好收起來,回頭寡人就好好看看皇上最近有進步沒有。”

    他都好多年沒有檢查楚軒的功課了,楚軒早就不需要他檢查了,以前是多此一舉,現在是沒有必要。

    楚軒見楚辭對他費了許多心思的功課嗤之以鼻,心中有點發沉。

    他抬起頭來,正好捕捉到楚辭面上一閃而逝的輕蔑,馬上就什麼都明白了!他根本不信他!

    楚軒意識到這個,頓時就覺得五雷轟頂。

    他的辭辭認為他在騙他!辭辭根本就已經不相信他了。

    就像上一回,他自己推開了窗戶,著了涼,結果當真是一病不起,辭辭卻一次都沒有去探望過他一般。他以為他在演戲!

    楚軒嘴裡滿是苦澀,再沒有比意識到這個事實更讓楚軒傷心的了。他做了許多,在辭辭眼中,不過就是演戲而已。

    可是他現在真的沒有演戲啊!楚軒心中又是酸澀又是委屈。他曾經被寵上了天,所以他說什麼做什麼,那個寵著他的人都無條件的交付信任。

    現在他把他的信任揮霍光了,他做什麼都是假的,所以活該淪落到如此的境地。可是,他真的沒有再騙他了!楚軒死死瞪著楚辭,目眥欲裂。

    楚辭感受到了什麼,轉過頭來,楚軒卻已經恢復了那一副怏怏的模樣,看起來真是可憐極了,連韓太傅都有點於心不忍。

    “這……”韓太傅斟酌了一下,硬著頭皮道,“皇上確實已經非常用功了,這幾天,他的進步很明顯。”顯然,就算楚軒已經是一代帝王,該上的學,該作的文章,還是需要好好的完成。

    楚辭點點頭,“寡人知道了,皇上一向是非常努力,有天分的。”努力欺騙他,天分實在是太好了。

    韓太傅點點頭,認可了楚辭的話。

    楚軒卻一點都高興不起來,他完全聽不出楚辭是在誇獎他。

    “好了,皇上身為一國之君,老是待在寡人身邊也不好,福喜,送皇上出去吧。”楚辭揮揮手。

    “辭辭!楚軒急了,他好不容易才跟進來,怎麼甘心就這樣離開?

    楚辭卻主意已定,楚軒找不到留下的理由,只好哭喪著小臉看向這裡的其他人。

    可惜,這會兒這裡也只有韓太傅一個外人,並且韓太傅也沒有再幫他留下的意思,楚軒只好咬咬牙,轉身就走。

    楚辭卻看見了楚軒臉上一閃而逝的陰沉,一點都不符合他現在的年紀。他心中一凜,對楚軒的防備之心更甚。

    “陛下。”見楚軒離開了,韓太傅終於開了口,其實他心中未嘗不覺得奇怪呢?楚辭到底對楚軒有多好,全京城的人都知道。那完全就是要星星不給月亮,要太陽不給雲朵。

    現在這種情況,還真是讓他覺得怪異。

    楚辭也不好直接表達對楚軒的厭惡,扯了扯嘴角,“其實,寡人只是想讓陛下早日學會獨立罷了。”

    他說的可是大實話,奈何韓太傅也不怎麼相信,“既然如此,那便罷了。”韓太傅低聲歎息著,“太上皇,您前段時間托老臣尋的書現在都找著了。”

    “啊?”楚辭愣了愣,什麼書?他真正距離這一年已經有好長時間了,所以記不太清楚了。

    看著楚辭茫然的神色,韓太傅搖搖頭,從懷裡摸出了一本用絲帕包住的東西。他動作十分的小心,生怕弄壞了它似的。

    楚辭就伸長了脖子,去看韓太傅打開那帕子。

    的確是一本很普通的書。

    楚辭想了想,很快就恍然大悟。楚軒上輩子身體不好,楚辭就拜託人脈比較寬廣的韓太傅尋一些記載強身健體內容的書,或者直接帶回來一個好的武師來教導太子。

    韓太傅這一本書,顯然就是那本記載了秘術的書了。這東西很珍貴,韓太傅能夠拿出來,想必一定欠了別人不知道多大的人情。

    “我明白了,勞煩太傅了。”楚辭點點頭,小心翼翼接過了那本書。他是沒打算再把它送給小白眼狼了,所以就先放著吧。

    楚軒一走,其實這殿裡面的氣氛也是越來越好的。韓太傅看見楚辭收好了東西,也是老懷安慰。

    被楚辭殷勤的伺候了一會兒吃東西,韓太傅就叫了停,“你這裡的東西確實不錯。”

    “那寡人回頭送一些到太傅府上。”楚辭就笑眯眯道,韓太傅也露出了笑容。

    “那行。”韓太傅抹了一把嘴,身體也放鬆了一些。楚辭當年是由先皇親自教導的,韓太傅也挺喜歡他,還有點遺憾不能把楚辭收入門下。不過嘛,這兩人雖然沒有師徒緣分,倒是成了忘年之交。

    “老夫當年就說過,軒皇子他不是池中物。”他們都鎮不住他。

    楚辭點點頭,是這樣沒錯,在他們還在同情那孩子的時候,那孩子已經不需要那些東西了。

    算了,重來一次,楚辭已經不再去考慮那麼多了。

 第十三章

    韓太傅陪著楚辭說了一會兒體己話,很快就告辭了,他不便多留。

    雖然又被教訓了一頓,楚辭心裡還挺高興的,臨走前還往韓太傅懷裡塞了很多東西,搞得福喜都汗顏了。

    韓太傅擦了一把老臉,懷裡揣著鼓囊囊的東西,又看見楚辭笑出了一口大白牙,心道你小子莫不是在坑老夫?不過,最後韓太傅還是攏著袖子,昂著頭顱高興的走了,都不讓楚辭送他。

    “陛下。”福喜瞧著楚辭傻樂的樣子,直翻白眼。

    楚辭指著吃剩下的鍋子和食材,“來,小喜喜啊,把這些東西給兄弟們分了吧,大家同樂樂。”

    福喜又翻白眼,心道你這傢伙吃剩下的,還想給他吃?

    這廝還嫌棄!楚辭真想抽他,都是些好東西好不好?一般人他還不賞呢!

    楚辭把韓太傅送來的書慢吞吞打開來看了,當初他對韓太傅也說,他是自己要用,並且還裝了一把可憐,惹得韓太傅對他分外憐惜。現在想想,為了那麼個小白眼狼,讓韓太傅東奔西跑,真是不應該。不過他也沒辦法,誰讓他這個時候還沒把大楚徹底攏在手中呢?就算是皇帝,有些事情,那也是不好辦的。

    楚辭很快就看得雲裡霧裡,這些都是個什麼東西?

    默默的把書擱到了一邊,楚辭眼神飄忽,扯了扯身上的裘衣,咳嗽了一通。

    福喜送上來一碗黑乎乎的藥汁兒,楚辭也不敢鬧一鬧了,乖乖咽進了嘴裡。

    看見楚辭那慫樣,福喜差點笑出來。楚辭一晃眼就看福喜欠揍的笑容,直接大怒,“笑什麼呢!”

    福喜翹著小蘭花指,捏住帕子捂住了口,聲音嫵媚的很,“喲,太上皇脾氣還蠻大,可惜,一般人看不懂那本內經,就算您是太上皇,也沒用。”

    楚辭被這死老太監氣得夠嗆,“莫非你這老太監又看得懂?”

    楚辭當然是期待過成為武林高手的,他被先皇接到身邊,也是有老師教了他幾個把式的。偏偏楚辭那個時候身體虛得很,蹲個馬步都能暈過去,還有誰敢教他?個個恨不得躲得遠遠的,生怕楚辭出了什麼問題,他們自個兒要遭殃。

    後來楚辭壓力太大,整天又忙著學習去了,哪裡還有時間“不務正業”?所以他的武林高手夢就此破滅了。

    看著這貌似很高級的內經,楚辭簡直欲哭無淚,老祖宗的文化果然博大精深,這個沖田,百匯穴又是啥?他完全抓瞎,看不懂怎麼辦?

    其實韓太傅送來的內經,只是一本修身養身的,最適合楚辭這種傷了身子底的人練一會兒,想成為武林高手,估計夠嗆。

    福喜瞄了幾眼,就覺得韓太傅人真心不錯,這樣的秘笈都能給楚辭搞來,真是有心了,皇宮裡都沒有。

    “老奴自然是認識的。”福喜昂著圓嘟嘟的下巴,一臉傲嬌。

    “福喜,福公公,喜公公,您見識這麼廣,教教寡人唄。”楚辭諂媚的笑。

    福喜嘴裡哼哼,心裡卻受用得不得了,要你這傢伙平日裡壓迫我?現在還不是求到我頭上來了?

    楚辭看得好笑,也不拆穿他,繼續恭維著,大大的滿足了一把福喜公公的虛榮心,哄得福喜公公心花怒放,差點把壓箱底的能耐都給搬出來了。

    好在最後及時打住,楚辭知道那老太監心眼多,只能遺憾的撇撇嘴。

    百合和牡丹在外閣做針線活,聽見裡面兩個人不停的吵吵嚷嚷,唧唧歪歪,也只是稍微側了側腦袋,就繼續手裡的東西了。太上皇和福喜公公之間的感情真好。

    楚辭好歹在福喜的指導下練出了點所謂的氣感,心中簡直又驚又喜,老太監確實本事不小,家有一老,如有一寶,古人誠不欺我也。

    可惜他早就過了習武的最佳年齡,想要縱橫江湖就算了,沒那個天賦。楚辭也不介意,他身邊護衛不少,只要不像上輩子那樣自己作死,楚辭想,他還是沒那麼容易駕崩的。

    慕睿再來的時候,已經是半個月以後了。

    家裡忙著準備祭祀,馬上就要過年了,整個京城的人都忙到飛起,所以慕睿看見楚辭這麼悠哉悠哉的,簡直差點要氣死了。

    “為什麼你就這麼閑?”慕睿崩潰的大哭。

    楚辭拍拍慕睿的狗頭,“寡人已經退休了,自然是閑得很。”他的流雲殿是真的冷清的很,也沒有大臣再來“拜訪”他了,大家都忙得要命。

    禮部尚書簡直要忙哭了,連楚軒都沒有再找到機會到楚辭面前晃悠。雖然楚軒很想來,可惜,一群大臣抓住他不放,他只能黑著一張小臉,他以前怎麼就沒發現當皇帝這麼煩人呢?

    慕睿沒懂“退休”是什麼意思,不過他倒是猜了個大概,馬上就牙癢癢。

    他不過是侯府不起眼的庶子,家裡有啥事兒能指望上他?沒把他忘個乾淨,已經足夠了。慕睿也心累的很,這個時候正是家裡那些個女人爭風吃醋最厲害的時候,昌平侯只有那麼一個,手裡的銀錢也只有那麼多。可憐慕睿不但要幫楚辭在外面東跑西跑,還得被他姨娘抓過去當權柄爭來奪去,簡直累成了狗。

    楚辭有些同情他。

    慕睿看見楚辭如此“慈祥”的臉色,趕緊打蛇上棍,“阿辭啊,看在我這麼辛苦的份兒上,你把清泉山莊送給我唄。”

    楚辭立馬拉長了臉,哼了一聲,廣袖一甩,差點糊了慕睿一臉,“想得美!”清泉山莊裡可是有溫泉的,京城附近本來就沒什麼熱泉,慕睿這傢伙早就眼饞他的莊子許久了,楚辭才不給嘞。

    慕睿也拉長了臉,“不給就不給,小氣!”

    心道你這傢伙這麼小氣,下次非得在你的熱湯池子裡撒泡尿不可,看你怎麼泡水,讓你嘚瑟。

    那邊楚辭又慢吞吞道,“下次還送你溫泉水煮的雞蛋。”不吃就灌。

    慕睿的臉立馬就黑了,和楚辭對視一眼,都是哼了一聲,撇開頭去。這麼多年的好基友了,誰不瞭解誰?

    這廂慕睿和楚辭在玩鬥雞眼,那邊又有一大隊的宮女太監浩浩蕩蕩抬來一大堆的東西。

    “陛下,皇上又送東西過來了。”福喜邁著小碎步,甩著帕子,一臉的興奮。

    楚辭移開視線,頭都沒有回,“你們直接拿下去分了吧。”

    慕睿好奇的往那邊一看,眼睛都直了。

    “靠!阿睿,你發大財啦?”只因那邊被放下,整整齊齊擱著的箱子俱是打開的,裡面是金燦燦的珠光寶氣,差點閃瞎了慕睿的眼睛。

    楚辭毫不在意,“你要是喜歡,也可以拿回去。”

    楚辭不知道楚軒那傢伙在想什麼,隔三差五就要送點東西來。他自己也不親自過來,過來了又要被楚辭嫌煩,東西卻是一直沒有落下的。

    楚辭才不稀罕那點東西,一想到是小白眼狼送過來的,他就膩歪得很,所以那些東西都便宜了他的手下。

    慕睿嘖嘖幾聲,“小皇帝該不是腦子進水了吧?”說完,慕睿就趴在了裝寶貝的箱子上,饞得直流口水。

    楚辭無語,莫不是孝敬他這個太上皇,是楚軒腦子進水了嗎?難道這不是很正常的事?

    好吧,按照楚軒的頻率,確實是多了些。

    “起來!”楚辭走過去,踹了慕睿一腳,“來幫寡人剪窗花。”

    慕睿拍拍屁股站起來,就看見楚辭的小桌上已經擺滿了紅紙,剪刀等等一大堆亂七八糟的東西。

    百合和牡丹都圍坐在桌邊,只見百合芊芊玉手握著剪刀上下翻飛,紙屑飄飛,很快,一張憨頭憨腦的童子抱桃圖就出現了。

    楚辭和慕睿拿崇拜的目光看著她。

    百合小臉紅了紅,她現在已經不怕主子了,知道主人的為人,就紅著臉小聲道,“奴婢是家裡的老大,以前每次過年,都帶著弟弟妹妹們剪窗花的。”

    楚辭和慕睿繼續崇拜。

    “來,咱們也試試!”慕睿就把那些寶物拋在了腦後。他和楚辭一樣,都是不稀罕那些東西的。

    握著剪刀,楚辭捏著一張紅紙犯了難,怎麼感覺這東西比批閱奏摺還要難?

    慕睿直接哢嚓哢嚓,沒幾下,就把好端端的一張紅紙給剪成了碎片。

    “敗家精!”楚辭大罵。

    慕睿不服,“有本事你也來!”

    “來就來,誰怕你似是。”楚辭一把操起剪刀,還不忘記硬氣一下。

    哢嚓哢嚓,沒幾下子,楚辭就收了功。

    “這是什麼?”慕睿瞪著楚辭手裡的大作。

    楚辭輕蔑一笑,“鳳凰。”

    “啊噗!”慕睿笑痛了肚皮,“哈哈哈,明明就是一隻雞,你還鳳凰?鳳凰是長你那個樣子的嗎?”

    楚辭分毫不讓,嘴硬道,“明明是你眼神不好,錯把鳳凰當山雞。”

    “來,你爺爺給你來一條真龍!”慕睿袖子一捋,揮著剪刀就上。

    沒過一會兒,一條長條狀,生著古怪腳的不明物體就出現了。

    楚辭無語,“你這是長了腳的蛇吧?醜死了。”

    慕睿才不理會楚辭的挖苦,自己都沒有好到哪裡去,還說他?

    “待會兒把爺這大作貼你窗戶上去!”慕睿喜滋滋道。

    楚辭大驚,“別,可別!”開玩笑,那麼一個醜東西貼在他殿裡,他身為太上皇的面子往哪裡擱?

    慕睿撇撇嘴,不滿了,“不識貨!哼,我趕明兒貼我爹門口去。”

    楚辭抹了一把汗,心道你丫真敢貼,就等著挨揍吧。

    也不知道慕睿是不是真打算在他爹和他爹小妾的門口全貼上他的大作,手上不停,一大堆奇形怪狀的玩意兒相繼出爐。

    楚辭不甘示弱,長得像豬的麒麟啊,長得像鴨的青鳥啊,比之慕睿也是半斤八兩。

    福喜看得嘴角直抽,偏偏那麼個醜玩意兒,太上皇還大言不慚的說要當做年禮送給太妃和群臣,大家要哭的好嗎?

    楚辭真要送,太妃娘娘就不說了,怕是收到太上皇年禮的傢伙,晚上該睡不著覺了,還得把太上皇的“禦作”給供起來!

    楚辭說到做到,年三十兒前一天,他的這些金貴禦貨就出了太和殿。

    收到精美匣子的群臣忙不達迭的叩謝,至於打開以後是個什麼表情,那楚辭就管不著了。以前他盡送些綾羅綢緞,珍珠玉石啥的,現在想想,真是太浪費了,他早該這麼幹!

    就連太和殿,為了不留下把柄,楚辭都隨意讓福喜挑了一個送過去。

    楚軒從精美的匣子裡捧出一隻紅燦燦,醜兮兮的小雞,像是捧著價值連城的寶貝。把賞以後,趕緊讓身邊的人從庫房挑出一大堆寶貝給流雲殿送過去。他自己本也想親自過去,不知道想到了什麼,眼神又黯淡下來,看著手中小雞沉默的不說話。

    芍藥看著沉默不語的小皇帝,眸子裡滿滿的心疼,太上皇陛下,也未免太過無情了。

    太慈殿,一堆被撕成碎屑的紅紙紛紛揚揚,劈裡啪啦摔碎東西的聲音連綿不絕,“小畜生,你欺人太甚!”一個女音失去了優雅從容,憤怒發狂。一眾宮女戰戰兢兢的跪在地上,頭也不敢抬。

 第十四章

    年三十兒,皇宮裡就舉行了禦宴。

    今年的禦宴依舊是袁令儀,袁太妃操辦的。她之前是袁貴妃,現在成了太妃,卻依舊掌著鳳印,只待新帝娶了皇后或者納了妃子,就好把鳳印還回去。

    以前她還可以用身體不適的理由窩在棲鳳閣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現在她不想被人揪住了小辮子,給楚辭添了麻煩,就得乖乖站出來。

    袁令儀一身絳紅色太妃正服,雲鬢高聳,發間插了一套八尾鳳凰展翅金釵,拇指大的海東珠沿著鬢角垂落,襯得她十分雍容華貴。

    她蓮步輕移,絲履上綴著的小銀鈴就發出清脆的聲響。

    帶著儀仗走向了太慈殿,袁令儀深吸了一口氣,示意身後的宮女去通報。

    地面上又積了一層雪,遠處銀霜遍地,袁令儀目光平靜,眼神深遠,她靜靜的站在太慈殿外,並沒有任何的不耐。

    肩上的銀狐披風上傳來陣陣溫暖之感,足下絲履中也是內有乾坤,袁令儀並沒有因為遲遲沒有人來請她進去而焦躁。

    “好姐姐,今兒你又得要去請那個老太婆出來,可得先好好準備了,那老太婆又要為難你。”楚辭帶著一大堆的裝備,一大早的就擺駕了棲鳳閣。

    袁令儀手中的鳳印是楚辭硬生生從太皇太后手裡面搶來的,就算理應如此,誰又願意把手中權力放手出去?

    楚辭一登基,沒有娶妃的時候就算了,既然已經娶了袁令儀,自然是要把後宮捏在手裡的。他當時是皇帝,也不好插手後宮事宜,就暗搓搓使了點小手段,把鳳印收回來了。轉頭他就把鳳印賜給了袁令儀。

    當初太皇太后就恨他們恨得要死,她拿楚辭沒辦法,但是袁令儀,她還是有辦法整治的,好歹名義上她也是袁令儀的“婆母”。

    楚辭畢竟也不好出面,女人之間的戰爭,他插手進去,倒是難看了。再說了,楚辭也不可能時時刻刻護著她,還得袁令儀自己努力。袁令儀吃了幾回虧以後,也漸漸強勢起來,開始反擊。

    她也不是軟柿子,再加上有楚辭的絕對支持,很快就讓當時還是太后的太皇太后下不來台。不過,就在太皇太后要治袁令儀“不敬”之罪的時候,袁令儀又在所有人面前服了軟,並且完全一副受氣包媳婦被惡婆婆欺壓了的可憐模樣,讓群臣大為同情。楚辭都忍不住要贊袁令儀一句果然是金馬影后了,一個比一個能耐。

    太皇太后當年沒能把袁令儀給治下去,反而惹了一身的騷,什麼不是親生兒子的媳婦就要虐待,沒有半分一國之母的氣度等等的流言到處流傳,把太皇太后差點氣吐血。

    後來袁令儀順勢因為“幫婆婆祈福”而風寒入體,一病不起之後,乾脆就鮮少出現在人前,做了個背後的女人。

    而太皇太后沒撈著便宜,更不敢再去隨意撩撥袁令儀了,兩個女人之間還算相安無事。

    不過,到了袁令儀不得不來面對太皇太后的時候,太皇太后就要抓住這難得的名正言順的機會為難她一下。她們是不可能和諧相處的。

    袁令儀也不以為意,反正一年也沒幾回,總不能回回都要讓楚辭護著她吧?萬一楚辭有事,不能及時來幫忙怎麼辦?橫豎就是讓她吃點小苦頭而已,往大了去說,太皇太后也不敢做得太過。

    袁令儀從小就跟著武將父親習武,這點小事,根本就難不倒她,偏偏就是楚辭擔心過頭了。

    很快,小半個時辰就過去了,袁令儀依舊動也沒動一下,保持著十分得體的禮儀姿態。太慈殿內依舊沒有動靜,袁令儀也不著急,離著宮宴開始還有好一會兒的時間,她耽擱得起。

    只是她這廂大方得體,倒是又襯得太皇太后小肚雞腸了。

    又等了幾刻鐘,太皇太后身邊的老嬤嬤總算是姍姍來遲了。

    “奴婢見過太妃娘娘,太皇太后娘娘小睡醒來了,知道您在外頭,馬上就讓奴婢來請您了。”這老嬤嬤倒是恭恭敬敬的。

    袁令儀也不以為意,這話是哄鬼呢,現在才睡醒?誰信?

    “母后有請,那就進去吧。”袁令儀懶得再搭理這老嬤嬤,直接帶著人從她身邊擦身而過。

    老嬤嬤低頭不語,趕緊跟了上去。

    進了內殿,果然發現太皇太后正歪在美人榻上,身上還只穿了寢衣,連頭髮也沒有梳。

    “見過母后。”一轉身,袁令儀就是一副顫顫巍巍,臉色煞白,走路不穩,完全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樣,還要勉強堅持著給太皇太后行禮。

    太皇太后斜著眼睛,看見袁令儀那遭了大罪的模樣,心裡得意,塗滿丹蔻的指甲輕輕勾了勾鬢角的髮絲兒,“太妃這是怎麼了?誰欺負了你不成?告訴母后,母后替你做主。”

    袁令儀暗暗翻了一個白眼,心道還不都是因為你,難不成你還能自己打自己不成?面上卻是一副感激不盡的樣子,眸子濕潤潤的,“沒,臣妾不委屈。”

    太皇太后見袁令儀完全不敢抱怨,心裡也很滿意,“既然沒受委屈,那就不要擺著這麼一副委屈的姿態,膩歪的慌。”太皇太后一副說教的語氣。

    袁令儀又暗暗翻白眼,說你胖你還喘上了,懶得跟她多說,袁令儀連連口稱不敢。

    太皇太后就更滿意了。

    跟在後面的老嬤嬤瞠目結舌,這,這太妃娘娘變臉也變得忒快了吧?剛剛明明都不是這樣的!

    老嬤嬤抬起腦袋,卻正好被袁令儀一個漫不經心的眼神掃了掃,脖子一縮,低下腦袋不敢啃聲了。她只是個看門的老嬤嬤,管主子之間怎麼鬥法,別波及到她就好了。

    太皇太后心情好了,這才喚了宮人來替她更衣梳妝。她本來也想使喚袁令儀,嘴角抽了抽,卻又放棄了這個打算。她可沒有忘記當初被澆在身上的熱茶,打壞的擺件兒和扯壞的衣裳。

    想想都覺得心中鬱結,看見袁令儀無辜又純潔的目光,她都要懷疑到底是不是她自己想太多了。

    袁令儀安靜的站在一旁,看見太皇太后慢吞吞的梳妝打扮,也不著急,也沒有催促。

    太皇太后看見袁令儀老老實實的樣子,心中納悶兒,這小蹄子今兒怎麼這麼老實了?

    眼瞅著時辰也不晚了,她也不好耽擱時間,到時候去晚了,丟的還是她自己的人。太皇太后就示意宮女去把她今天要穿的衣服拿出來。

    太皇太后要穿的朝服自然不是普通的朝服。為了今兒的禦宴,她的朝服在三個月前就已經開始趕工,偏偏做好了以後,太后變成太皇太后了,朝服的規制又得改。內務府又是一陣手忙腳亂,緊趕慢趕,總算是完工了。

    不過,當太皇太后身邊的大宮女走進內殿,卻又白著一張臉,兩手空空的出來時,太皇太后總算覺得有點不對勁兒了。

    “太皇太后娘娘……”大宮女走到太皇太后身邊耳語了一番。

    “什麼?”太后太后臉色就是一變,差點跳起來。

    袁令儀就好奇的往那邊看。

    太皇太后勉強按捺住了,笑容有點勉強,“太妃,你先去殿前吧,哀家這邊還有點事兒,慢一步就來。”

    “母后,您這是……”袁令儀好奇了。

    “你儘管先去,哀家的話也作不得數了嗎?”太皇太后提高的聲音,甚至有點尖銳了,藏著袖內的雙手緊緊攥在了一起,臉色也隱隱有些發青。

    袁令儀一看,眼珠子轉了轉,知道太皇太后估計是有什麼難言之隱了,也懶得在這裡礙眼,就當真告了退,帶著人又走了。

    袁令儀人一走,太皇太后立馬就陰沉下了臉色,“混帳!沒用的廢物!”她一巴掌甩在大宮女臉上,銳利的指甲直接在大宮女臉上留下一道血痕。

    “娘娘息怒,奴婢該死!”太皇太后身前就呼啦啦跪了一地的人。

    誰知道朝服竟然會被耗子給啃壞了啊!太慈殿的人發現太皇太后胸膛劇烈起伏著,顯然被氣了個半死,個個都忍不住在心中叫苦。

    朝服明明已經鎖在了沉香木櫃子裡,也不曉得哪裡來的鐵齒銅牙的耗子,硬生生把那櫃子啃了個洞,又啃壞了裡面的衣服。要知道,太后娘娘那件朝服,可是用西邊進貢上來的孔雀羽做的線紡織而成的,價值何止千金!

    楚辭抱臂坐在了靠西的主位上,冷眼看著一大群朝臣圍在那白眼狼身邊。

    白眼狼大概還有些緊張,不停的往他這邊張望,卻又被堵了個嚴嚴實實,完全脫不開身。

    楚辭心中古井無波,半分波瀾沒有,只端起身前的羊脂玉杯輕輕抿了一口酒水。

    “殿下,太妃娘娘來了。”福喜輕輕在楚辭耳邊道,“還有太皇太后那邊……”

    “恩?太皇太后突發急症,來不了了?”楚辭放下酒杯,挑了挑眉,有點詫異。他記憶中貌似沒有這一回事吧?

    楚辭頓了頓,也可能只是他記錯了,他也不可能記得清楚每一場禦宴上的事情。正打算把袁令儀叫過來問一問,卻有一個小童子低垂著眉眼,舉著一個託盤過來了。

    “太上皇陛下,我家主人說了,您身子不好,就不要喝那些劣質的酒水了,傷身。這是他特意替您調製的藥酒,請您品鑒一番。”

    楚辭就瞪著那託盤上的玉壺默然無語,他喝的好歹也是貢品啊,怎麼就成了劣質了?“你是哪家的?”

    “北邊那家的。”小童子利索回答。

    楚辭一轉頭,正好就和某位國師大人來了個眼對眼。

    “請。”國師大人廣袖翻飛,風華絕代,遙遙沖著楚辭舉杯。

 第十五章

    “呃……”楚辭遠遠看著國師大人,想了想,還是執起了託盤上的小杯,遙遙向國師示意了一下,便仰頭將杯中酒水一飲而盡。

    一股子無法形容的味道在楚辭嘴裡炸開,楚辭喉嚨一哽,差點要將口中酒液一口噴出來。

    好在他還顧及著自己的顏面,不可能在這樣的宴會上失儀,否則便真成了大笑話了。硬生生忍住了吐血的衝動,楚辭強行把那口酒水吞進了肚子,一張臉已經變成了紫色。

    “陛下,您沒事兒吧?”就站在楚辭身邊,捏著小蘭花指的福喜注意到楚辭的臉色,心中一個咯噔,臉色就大變了。

    “咳咳咳……”楚辭哪裡還能回答福喜的話?扔下酒杯,拿寬大的袖子掩了面,一邊咳嗽,一邊在心中把那送酒的國師罵了個狗血淋頭。

    楚辭心說他也沒有得罪那位國師大人啊?又沒搶他地盤兒,又沒覬覦國師的美色,怎麼國師就這麼,這麼戲弄他?

    想到這裡,楚辭心裡也不高興了,他招誰惹誰了?

    眼見著福喜就要叫人拿下這個送酒的童子,一旦福喜在這裡出了聲,不管楚辭真的有沒有事,這童子都是活不成了的。但是若真的那般明目張膽,今兒的禦宴也就砸了,後頭還會有一堆的麻煩事兒。

    不過,福喜卻大致知道楚辭心中的想法,只是暗中發力,一把扣住了童子的脈門,讓童子說不出話來的同時,疼得渾身都哆嗦了。

    太上皇的咳嗽聲在宴席上響起可就不得了了。

    就算楚辭已經禪位,他也是高高在上的太上皇。除非新皇已經站穩了腳跟,並且有能力和太上皇叫板,否則他還是整個大楚最尊貴的人。

    楚辭這一通咳嗽,立刻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力,更是讓某位新皇簡直心驚肉跳。辭辭一生病,身體就只會更加糟糕。

    楚軒幾乎是氣急敗壞的從一群王公貴臣中間擠出來的,連發冠歪了,龍袍皺了也顧不上,飛快的奔向楚辭的方向。

    “辭辭!辭辭你沒事吧?生病了嗎?嚴不嚴重?吃藥了沒有……”楚軒還沒來得及靠近楚辭,嘴裡已經嘰裡呱啦往外冒了一堆問題。

    待走到楚辭跟前,更是圍著楚辭團團轉,熱鍋上的螞蟻似的,偏偏一雙小手都伸了出來,居然愣是沒敢往楚辭身上放。也不知道是怕摸壞了楚辭,還是怕楚辭甩臉子不搭理他,讓他丟了面子。

    楚辭咳順了氣兒,輕輕拍著胸膛,一臉古怪之色的看著楚軒。

    這小白眼狼這是來的哪一出?楚辭注意到周圍的人嘴角都在抽搐了,估計是沒想到楚軒的反應居然這麼大,不就是咳嗽幾聲嗎?又不是死了爹娘,至於嚇得那副模樣?

    楚辭心裡嘀咕,這小白眼狼是要在外人面前秀秀他們之間的關係和睦?破了前段時間不合的傳聞?

    想想也應該是這樣。

    楚辭自覺想通了其中的關節,心中就有些膩味,這把式也是眼熟的很,他完全不想接招了。

    揮了揮手,楚辭也沒給楚軒難看,這裡是禦宴,丟的還是皇家的臉。

    “皇上多慮了,寡人好得很。”楚辭趕小狗似的,也當沒看見楚軒眼巴巴的神色。

 

    楚軒見到楚辭的神色,只覺得兜頭一盆涼水潑了下來,澆了他一個透心涼。心中苦澀,辭辭還是這樣,把什麼話都寫在了臉上。他可以一眼看穿他,所以心裡才這麼難受。

    “辭辭,朕只是擔心你的身體。”楚軒捨不得走,歪著腦袋瞧著楚辭,小模樣簡直可憐極了,小狗一樣。他現在歲數本來就不大,正是討喜的年紀,小嘴一撇,小眼睛一眨,便讓諸位大人們想起了自家可愛的老兒子,小孫子,心都要化成了一攤春水,只恨不得把那委委屈屈的小童抱在懷中好好捏一捏臉,揉一揉腦門兒。

    若是上輩子的楚辭,說不得當場就得這麼幹了。不過,楚辭早就已經長了記性。

    那小白眼狼只會在做了錯事,或者有求於他的時候,才會有這番有辱皇室的做派。上輩子楚辭偏偏就吃這一套,被楚軒這麼一撒嬌,一賣萌,啥都拋到了十萬八千里外,恨不得把所有東西都捧給他。

    可惜,這一招已經失效了。

    楚辭漲了記性,他還記得,楚軒那白眼狼得勢以後,是如何在他面前大出怨氣的,還說什麼這輩子受過的最大侮辱,居然是楚辭在光天化日,大庭廣眾之下沒把他當做一國儲君,對他動手動腳!

    楚辭想,他果然是把楚軒給寵壞了,把他寵得都分不清東南西北了。他沒養過孩子,楚軒是第一個,他只以為把最好的東西都捧給孩子就是對他們最好的事情了,他犯了許多父母都會犯的錯。

    不過他知錯了,一國儲君,本來就不是一般的孩子,他不該把楚軒當做普通的孩子。他並不需要楚辭理所當然認為的一切,所以楚辭他自己啊,還是哪兒涼快待哪兒去吧。

    楚辭打了個哈欠,眼角就掛了一滴水珠,甩了甩袖子,有些意興闌珊。他這幅懶洋洋的模樣,讓眾人簡直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這太上皇和皇上,都是在鬧哪一出啊?怎麼,怎麼偏偏就覺著太上皇這是完全置身度外,眼前所有半點沒進到他心裡去呢?

    見楚辭沒說話,楚軒差點咬破了嘴唇。他的目光更加黯淡,他在期待一雙溫暖的手碰碰他的臉,再把他擁進一個溫暖的胸膛,可惜那一切都沒了,被他自己弄沒的。

    他曾經嫌棄過楚辭的懷抱,只覺得那人怎麼那麼煩,他明明都那麼大了,還把他當小孩子一樣對待,半點不給他顏面。可惜,他現在變成小孩,也想當小孩了,那個人卻已經不想寵愛他了。

    “辭辭,你要是不舒服,就先回去休息吧。”楚軒勉強又揚起了燦爛的笑容。

    “寡人無礙。”楚辭順手拈了一塊糕,塞進了嘴裡。

    沒辦法,嘴巴裡的味道還是怪怪的,可見國師大人給的酒味道有多麼*,還是拿甜味兒壓一壓吧。

    “可是……”楚軒還想再說,被楚辭不耐煩的打斷了。他現在完全不想看見這小白眼狼在他跟前晃個不停,煩!

    “寡人說自己無礙便是無礙,皇上不必為寡人操那一份多餘的心。”楚辭其實也發現了,剛剛那麼咳嗽了一通,只覺得肺腑之中的淤積之氣通通被排了出來,一時間只覺得神清氣爽,簡直想要仰天長嘯。

    不過,他卻是不會在這裡顯露分毫的,不動聲色往國師那邊又瞄了瞄,可惜那風華絕代的人已經沒了身影,只餘下一個空落落的座位。

    楚辭也不知道是該松一口氣還是該遺憾,總之,心中疑惑更是加深了。

    他並不覺得自己有什麼特殊的地方入了國師的眼,要知道,上輩子,他可是當了十幾年的皇帝,和國師也不止打過一次照面。他也沒見國師對他有什麼特殊青睞,要是國師對他真有什麼心思,上輩子也不至於什麼也沒發生了。莫非這輩子的國師轉性了?楚辭一時間有些想入非非。

    “太上皇陛下,回神啦!”福喜陰陽怪氣的聲音在楚辭耳邊響起,楚辭一個激靈,瞬間回了神。

    然後楚辭就看見了福喜抽搐不停的臉,還有被他捏小雞似的,掐得直翻白眼,眼見著就要一命嗚呼的送酒小童子。

    “福喜,你這是做什麼?”楚辭挑眉。

    福喜的圓臉抽得更厲害了,那咬牙切齒的模樣,簡直恨不得沖上去咬一口楚辭似的。

    “太上皇陛下,您還沒說這刺客怎麼處理?”福喜語氣陰陽怪氣的,聽得楚辭大皺眉頭。

    “這小童是國師身邊的人,哪裡是什麼刺客?還不趕緊把人放了。”楚辭還在疑惑那小白眼狼什麼時候走的,他居然都不知道。

    福喜大翻白眼,他都覺得丟人,剛剛太上皇那恍恍惚惚的思春模樣,簡直蠢透了。真不知道是哪個狐媚子,居然勾得太上皇當著皇上的面兒也能走神兒。

    不過,看見楚辭沒事兒人的樣子,福喜也暗暗松了一口氣,捏著送酒童子,他還累了嘞。索性楚辭坐的位置比較偏僻,皇上又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帶走了,福喜把小童隨手一扔,就大大咧咧的坐在了楚辭身邊。

    小童這才有機會大口喘氣兒,簡直委屈死了。他幫他們主子送酒,偏偏人家還不領情,還要打他。可惜小童也不敢嘀咕,眼前這人要他的小命兒不過一句話的事,他哪裡敢抱怨?

    不過好歹楚辭也不會白白讓國師的人受委屈,萬一惹得國師大人不高興了怎麼辦?朝百合遞了一個眼色,百合立即就心領神會,摸出一個沉甸甸的荷包,把小童拖到後面好生安慰去了。

    楚辭這邊就繼續喝酒。想了想,楚辭把目光放在了國師的那一壺酒上,給自己倒了一杯,也給福喜倒了一杯。

    這酒的味道實在是讓人不敢恭維,不過貌似效果還不錯,他現在就覺得身子爽利了不少,應該是好東西。

    端起酒杯慢吞吞的送入了口中楚辭的表情正經的很。

    福喜見了,暗暗嘀咕一句,就端起杯子也往自己嘴裡倒。

    “噗!福喜把一口酒水轉身噴在了地上。

    “太上皇!”福喜悲憤的小聲怒吼。

    楚辭繼續慢理斯條品著酒,就當沒看見福喜怒氣衝衝的眼神。

    一頓飯吃了好長時間,楚辭無聊的很,偏偏他又不能提前下場,只得耐著性子繼續等。

    不過不需要再周璿於一大堆人之中,楚辭居然覺得貌似還很不錯的樣子,想到這裡也不難受了。

    用完了飯,園子裡的戲臺子也搭好了。

    楚辭還真沒想到,這回禦宴居然請了戲班子。

    正好袁令儀用完膳,來到楚辭身後伺候著了,楚辭就隨口問了一句。

    袁令儀顯然也有點驚訝,“陛下,這戲班子不是臣妾安排的。”她倒是也安排了一些即興節目,不過也是宮女一起跳個舞什麼的,袁令儀還沒有膽子胡亂請外面的人進宮唱戲,出了什麼事兒她擔待不起。

 第十六章 (補字數)

    群臣很快也發現了今年的禦宴不同往年。

    袁太妃執掌鳳印這許多年,說句大逆不道的話,禦宴辦了許多回,回回都是一個調調,無聊的很。當然,也沒人有膽子在袁太妃面前說道這個,不怕掉腦袋麼?

    袁太妃為人低調,連舉行一個宴會,都絕對不會有什麼出格,或者有新意的舉動。幾乎次次都是讓禮樂司的人去表演歌舞,再好看的歌舞,看了許多年,那也是看膩了,偏偏袁太妃還不肯換一個新的。

    今年新帝上位,就來了新花樣,已經準備硬著頭皮硬撐到結束的人都有了點意外的期待。

    連楚辭都伸長了脖子。

    袁令儀看見楚辭這模樣,有些幽怨。

    “怎麼,陛下不喜歡歌舞,喜歡這新的把戲嗎?若是早和令儀說,令儀就不會再讓她們來礙您的眼了。”

    楚辭大驚,知道壞事了,趕緊低聲下氣的討好,“好姐姐,寡人不是那個意思,姐姐的眼光自然是極好的,若是姐姐不喜歡這戲曲兒,寡人立刻叫他們撤了。”

    袁令儀也只是打趣一下而已,這種時候真讓楚辭那麼幹了,那她那麼多年的低調也就白乾了。

    “胡說什麼呢?”袁令儀嗔了楚辭一眼,心裡還是挺高興的,“既然已經換了節目,那就先將就著吧。”袍袖一甩,果真是有天之驕女的風範。

    楚辭就嘿嘿一笑,“那成,先將就著,來,好姐姐,吃點心。”楚辭就從袖子裡摸出一塊用帕子包了的點心。

    嘴裡沒個閑的福喜整日裡在他面前晃悠,搞得楚辭都多了個愛藏食兒的毛病。

    袁令儀翻了個白眼,也不伸手去接,嘟了嘟紅唇,這動作做起來當真是人比花嬌。

    楚辭立刻會意,不但將點心送到了美人檀口邊上,還趕緊讓福喜倒上茶水,免得美人姐姐吃了點心渴著了。

    這邊當真是伉儷情深,你儂我儂,那邊咧著一口小白牙的楚軒差點把手中的茶杯給捏碎了。

    他就算沒正眼瞧著,那也是餘光時時刻刻關注著楚辭那邊的。看見楚辭和那個不知所謂的女人打情罵俏,楚軒差點氣得掀了桌子。

    可是他不能表現出來,一點都不能,他還是只能坐在最高最好的主位上,眼睜睜的看著那邊,只能看著。

    芍藥現在是楚軒身邊的大宮女了,主子的一舉一動都在她眼裡瞧著。她完全不能理解主子對太上皇的佔有欲,也不能理解為什麼主子明明已經忍耐到極點了,偏偏還要繼續忍耐下去。她把主子和太上皇這許多年都看在眼中,她一直覺得她看不透她小小年紀的主子,也看不透那貌似很好說話,有時候卻偏偏心肝冷硬得厲害的太上皇。

    也許,她只能做一個盡職盡責的大宮女吧。芍藥偷偷往太上皇那邊望了一眼,就低下了腦袋,仿若一座雕塑。

    隨著一聲清脆的鑼鼓聲,楚辭抬起頭,就看見一個武生翻著跟頭從後臺出來了。

    楚辭來了點興趣,隨手拿起手邊鎏金的紅帖子,這帖子上面寫了許多曲目,他可以選點。

    忍不住“嘖嘖”幾聲,楚辭還有點訝異,他居然沒注意到,這裡的戲曲兒花樣還蠻多的,而現在正在唱的曲目叫《飛將軍記事》。

    說的是一個窮小子和一個官家小姐的風花雪月,愛恨情仇,中間還夾雜著許多陰謀詭計,想要拆散他們的各路人馬。不過窮小子和官家小姐經歷了誤會重重,衝破了層層阻礙,最後還是如願以償在一起了。這期間窮小子搖身一變,居然變成了大將軍,可謂是衣錦還鄉,少年得志,最後還和愛人得償所願,可謂是皆大歡喜,善哉善哉。

    這種在民間還算流行的勵志故事,對上層人士來說還是蠻新鮮的。他們不可能自降身段混入市井去看這種不入流的戲曲兒,除非是紈絝浪蕩子,那戲班子就好比藏在明面下的窯子之流,清貴人士是不屑去捧場的,除非你闖出了名氣,洗掉了那污濁之氣。

    不過今兒這戲班子也不是那種能被貴人召喚到府中表演的,就是不知道皇上是從哪裡尋來的。

    楚辭也納悶的很,因為他注意到這個戲班子的名字叫做“梅香”。這個名字也沒什麼特殊之處,他納悶兒的只是曾經,他還沒回來之前。有段時間他實在是氣兒不順,楚辭天天和他對著幹,他以為兒子到了叛逆期,就特意從外面請了個還算出名的戲班子唱戲給楚軒聽,來哄哄他。

    而那個戲班子,名字就叫做“梅香”,結果沒過幾天那白眼狼就讓他灰溜溜下臺了,所以他對那戲班子才留了點印象。

    今兒怎麼請了這個戲班子來皇宮?

    不只是楚辭納悶,群臣也奇怪。不過沒關係,上面人給他們看,他們就老老實實看吧。只是這戲班子大概以後就發達了,能進得了皇宮,那是多大的面子?以後,說不得哪家的夫人想聽曲兒了,就得請這一家。

    楚辭有些心不在焉了,倒是袁令儀看得認真。

    “他們怎麼可以這樣對小姐?”袁令儀拿帕子擦了擦眼角,“不但要分開一對眷侶,居然還想偷偷害死那男子,小姐該多傷心啊!還有,為了讓小姐死心,他們居然騙她,騙小姐那男人已經變心了,太過分了!最該死的還是那男子,明明小姐是被陷害的,他居然不相信對他那麼好的小姐,居然那麼眼瞎,還差點害死了小姐,實在是可惡!”

    楚辭聽得出了一腦門兒的汗。

    “你們男人是不是都這樣壞?”袁令儀瞪了一眼楚辭。

    楚辭嘴角一抽,“好姐姐,那戲裡都是假的!”

    “哼!”袁令儀冷哼一聲,撇開了頭去。

    楚辭一看不妙,趕緊道,“好姐姐,你看也是那小姐也是傻嘛,明明是對那男子好,卻偏偏只換來了懷疑,這樣的人,不是良人,不要也罷。”

    “您說什麼?”袁令儀柳眉倒豎。

    楚辭見勢不對,趕緊又道,“都是那小姐不好,明明那男子都真心誠意來道歉了,而且明白了一切以後,為了小姐差點連命都丟了,小姐還遲遲不肯原諒他,真是太無情了。”

    “你說什麼?”身邊的太妃娘娘飛來一個大大的白眼。

    楚辭額頭滾落下一滴汗水來,他根本沒有認真看那戲好嗎?他怎麼知道那一男一女其中的柔腸百結,輾轉千千啊?這位美人姐姐可是當真不好伺候。

    看見楚辭瞠目結舌,硬生生憋了滿頭汗的模樣,太妃娘娘終於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陛下,您,您可是當真有趣兒。”

    楚辭被袁太妃娘娘笑得惱羞成怒,抱臂轉身,不搭理她了。

    袁令儀見楚辭鬧脾氣了,趕緊忍住了笑意,輕聲細語的安慰起楚辭來了,又是撒嬌又是道歉,才讓太上皇陛下重新給了她一個好臉色。

    不過太妃娘娘可是不敢再撩撥楚辭了,反正戲曲到了最後還是圓滿的大結局,糾結那些也無用。

    殊不知,這裡的情況,到了外邊兒,又成了太上皇和太妃娘娘果真感情甚篤。

    楚軒再也忍不住了,直接站起身來,又走到了楚辭身邊。

    楚辭正忙著剝貢果子。

    這果子是從西域那邊的小國進貢上來的,個個拇指般大小,殼身是雪白的,還泛著油光。

    拿了小銀錘敲開了,裡面是白生生的果仁兒,又香又酥,好吃得停不下嘴。

    楚辭也挺好這一口的,袁令儀也喜歡。楚辭便大手一揮,自己親自來砸果子。砸出來的果仁兒,他一顆,袁令儀一顆。

    楚軒這麼奔過來了,楚辭這次就是相當不滿了。他已經儘量選擇了隱蔽的位置,那小白眼狼一過來,再隱蔽的位置也隱蔽不了了。

    “辭辭,朕也想吃。”楚軒眼巴巴跑過來,憋了一口氣,看見楚辭不善的眼神,硬生生憋出了這麼一句話。

    “想吃自己敲去。”楚辭不想在文武百官面前丟人,小白眼狼的動作已經夠拉眼球了,偏偏他自己好像不知道似的。

    楚軒倒也不是一定要吃那果子,可是看見楚辭親自剝了殼,遞給了袁令儀,眼珠子都紅了。

    “朕要吃,朕就是要吃你剝的!”楚軒鼓著一張小臉顯然是不肯輕易放棄了。

    楚辭氣得夠嗆,注意到周圍那些個八卦人士已經豎起了耳朵,眼珠子還轉來轉去,抽死小白眼狼的心都有了。

    “吃了就滾蛋!”楚辭不想變成了大家八卦的焦點,舉起小銀錘,“咣當”一聲就砸了下去,一顆果子馬上就碎成了渣渣。

    楚辭拈起一小撮還混雜了果殼的碎果仁,一把塞進了楚軒的嘴裡。吃吃吃,吃個夠吧!

    哪知道楚軒居然張口就接了楚辭的手指,楚辭還以為他會嫌棄。

    沒想到小白眼狼非但沒有嫌棄,還像吃到了什麼絕世美味一般,含住楚辭的手指不撒嘴了!單單叼著手指還不夠,楚辭分明就感覺到了一個軟綿綿,濕漉漉的東西包裹著他的手指在吸吮!

    “漬!”楚軒嘴角洩露出了一點奇怪的聲音,楚辭卻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似的,差點跳起來。一把抽出自己的手指,拉出好長一根銀絲,楚辭像是活見鬼了一般瞪著一臉滿足,還忍不住伸出小舌頭舔舔嘴角,像是偷吃到了什麼絕世真饈美味的小白眼狼。

    小白眼狼不會是瘋了吧?楚辭瞪目結舌,用那根還濕漉漉的手指指著楚軒,眼珠子差點掉下來。

    “唔,真好吃。”楚軒卻微微眯著眼睛,一臉的心滿意足,那點夾著果殼的果仁,早就被他嚼巴嚼巴吞進了肚子。好在他現在牙口好,要不然,還禁不起辭辭的投喂呢。不過沒關係,他以後會越來越厲害,辭辭給他吃什麼,他都能吃得下。

    隔著一段距離的眾人只能看見太上皇親自給皇上喂了食物,也不知道到底喂了什麼。不過看皇上吃得一臉滿足的樣子,那定然是什麼好東西了。不由得在心中暗暗點頭,果然,太上皇當真是疼愛皇上,畢竟為了皇上,自己連皇位都能讓出去了。

    楚辭是被氣得說不出話來了,他身後的袁令儀看得分明。楚軒甚至給了袁令儀一個挑釁的眼神,看得袁令儀莫名其妙,她什麼時候得罪過這位皇上嗎?

    不過袁令儀也不會讓氣氛就這麼僵在這裡,就在她打算說點什麼,好緩和一下氣氛的時候,已經演完了一場戲,又跑出來討要打賞的戲角兒們又出來了。

    只是那演官家小姐的人一出來,就惹來了一片驚呼。

    原來那扮演者根本不是什麼嬌滴滴的女子,居然是一個俏生生的玉面小郎君!

    那小郎君看起來不過是十五六歲的樣子,卻生的唇紅齒白,身材纖細,眉眼柔和,扮起女子來,竟然沒有半點違和。

    只是他卸下了頭面上的裝扮,哪怕還穿著女子的衣裳,一身英氣也是掩蓋不住,一點也不會讓人誤認他是個女兒身了。

    他的出現惹來了許多嘀咕,楚辭也被轉移了注意力。

    楚軒見楚辭的目光落在了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男人身上,氣得胸膛劇烈起伏。

    他神色不渝,不過楚辭就在這裡,他也不好做些什麼,只是又招來了太監,送上去許多打賞,在辭辭面前他要大方一些。

    戲班子一夥人真是高興極了。

    他們本來只是一家都快要倒閉的戲班子,全靠著那武打小生和那白面兒郎君撐著場面。那天突然出現在他們面前的貴人,倒是把他們嚇了一跳。

    他們本來心中還有猶豫,卻還是只能硬著頭皮上了,畢竟一大家子還要吃飯。結果當真是沒想到,他們遇到的不是貴人,而是天大的貴人啊!有了在皇宮裡表演的經歷,他們戲班子的身價不知道要提高多少,絕對不會是以前可以相比擬的。

    前途無量!

    可惜,這些還在高興的人不知道,他們已經被小肚雞腸的新皇給暗暗記下了。

    楚辭皺著眉頭拿帕子把沾滿某個白眼狼口水的手指擦乾淨,然後就把帕子扔給了福喜。

    楚軒眼巴巴等著楚辭的反應,哪怕是罵他一頓也好啊,至少,至少還能讓他覺得,辭辭並沒有徹底放下他。

    可惜楚辭並沒有。

    楚辭的注意力已經轉移到那還穿著女子衣裳的玉面小郎身上去了,他已經不想再和白眼狼計較。看在先皇和大楚的份兒上,他不會把白眼狼怎麼樣,但是那並不代表他還要忍受白眼狼在他面前作妖。

    他沒有那個耐心,也不想委屈了自己。

    楚軒像是明白了什麼,有些失魂落魄的。

    那玉面小郎很快就被一個小太監領著去面見一些貴人,順便領取一些打賞。

    楚辭也賞了一塊不算太貴重的玉佩。

    禦宴足足熱鬧到了子時,群臣這才相互扶持著,漸漸散去了。

    楚辭早就呵欠連天,爬上了步輦,一頭就睡了過去。

    福喜指揮著下人,不准顛簸,不准打擾太上皇睡眠,這才讓他們抬著楚辭往流雲殿去了。

    不過,很快,這步輦卻被一個人給攔了下來。

    一個孤零零的明黃色小身影落寞的站在了路道中間。

    抬輦的人不得不停了下來,把求救的目光移到了福喜身上。

    福喜暗暗嘖了一身,翹起一根蘭花指苦惱的揉了揉額頭,這才帶了滿臉的笑容迎了上去。

    “老奴參加陛下。”福喜笑呵呵的行禮,也不等楚軒說話,福喜接著道,“陛下,太上皇他已經睡下了,奴才們這不是著急送太上皇回宮嗎?要是在這半道上吹多了風,害得太上皇著了涼,可就是奴才們的罪過了。”所以您呐,能不能先讓開道啊?

    楚軒當然明白福喜的意思,不善的眯了眯眼睛,他雖然並沒有福喜高,站在那裡,卻自有一種睥睨天下的氣勢,根本不像這個年紀還在玩泥巴的同齡人。

    福喜依舊笑眯眯的,卻不自覺的繃緊了身體。

    就在氣氛僵持不下的時候,陰影裡卻慢吞吞走出來一個人。

    那人一身全黑,幾乎把自己融入了黑夜裡。他只要不是自己主動現身,幾乎沒有人能夠發現他的存在。

    福喜卻慢慢放鬆了身體。

    “太上皇身體不好,還望陛下憐惜,莫讓太上皇在外面多吹了風。”

    影一!楚軒瞳孔一縮,卻慢慢揚起了嘴角。上輩子你是辭辭送給我的最強大的盾牌,這輩子,你便好好保護辭辭吧。

    楚軒戀戀不捨的望了一眼那步輦,最後還是讓開了道路。

    福喜松了一口氣,趕緊讓人抬著步輦走人,生怕那古怪小皇帝又做出什麼來。

    影一默不作聲的跟上。

    直到看不見小皇帝的身影了,福喜才掏出一條帕子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心有餘悸道,“哎喲,幸好還有你,小一一,剛剛真是嚇死老奴了,老奴這小心肝兒啊,還在噗通噗通跳呢。”福喜一邊說,一邊還想往影一身上靠。

    影一眼角直抽,一閃身就消失了,鬧得福喜差點沒收住腳,直接跌地上去了。

    “臭小子!”福喜瞪著影一消失的方向大罵。

    “吵什麼呢?”楚辭揉著眼睛,從步輦上跳了下來。

    福喜趕緊正經了臉色,“陛下,哎喲,這不是恭迎您回宮嗎?”

    楚辭瞧著他沒個正經的樣子,也懶得理會,直接就往殿裡面走。

    “唉唉,陛下,等等老奴啊!”福喜趕緊追上去。

    ……

    “母后,您沒事兒吧?”第二天一大早,南寧公主就進了宮。

    她在禦宴上沒看見自己的母后,當時就著急了,奈何中途離開不適宜,晚上她又不能留在皇宮,只得第二天才來看望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看見南寧公主,倒是很高興,她只有這一個女兒了,自然是捧在手心裡如珠如寶的疼愛。奈何楚辭一道出嫁公主沒有聖旨不得留宿皇宮的旨意,南寧公主就不能常常住在皇宮了,簡直把她們恨得牙癢癢。

    南寧公主自然是不知道太后沒有參加禦宴的真正原因的,她還以為是楚辭故意阻攔她母后參加禦宴,所以早就積了一肚子的火氣。

    先是被一個來路不明的小畜生壓了一頭,現在又被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子踩在了頭上,南寧公主高興得起來才怪。

    如今母后居然連禦宴都不能參加了,該不會是遭了那兩個人的道吧?

    太皇太后反而被南寧公主弄得有點左右為難。

    “甯兒,不是這樣的。”太皇太后拉住了南寧公主的手,“都是那賤婢,居然連一件衣裳都看不好,母后已經命令人砍了她的雙手,把她扔進了辛者庫。”

    南寧公主聽了,有些不滿,“怎麼能只砍了手呢?腳也要砍,還要往她肉裡埋東西。”

    周圍的太監宮女皆是戰戰兢兢,死死的低下頭。秋月她已經被砍了手,也不知道能不能熬過去,再被丟到了辛者庫,就算能夠僥倖不死,那也是生不如死,還不如死了算了。然而他們這些奴才們的命,在南寧公主和太皇太后眼中,怕是連地上的螻蟻都不如吧。

    太皇太后被女兒如此的關心,也是心中愉悅,拍拍女兒的手,“這次,正好有理由留在宮裡多陪陪母后。”

    南寧公主也漸漸緩和了神色,得意洋洋道,“還是母后想得周到。”

    她果然奔向楚軒,說明了要留在宮中侍疾,直到太皇太后身子好了才回公主府。

    天知道太皇太后的身體什麼時候好?至於好不好,那還不是太皇太后自己說的算?

    楚軒和楚辭一樣怕麻煩。這輩子,唯一能讓他麻煩的人,應該也只有辭辭了。諒那兩個女人也做不出什麼威脅得到他的事情來。

    楚軒就沒再管她們,皺著小眉頭,繼續和手裡的東西較勁。

    楚辭那邊卻正風光得意。

    楚辭嘗到了甜頭,就派人又把梅香戲班子給請到了宮中。當然,戲班子裡的人是被秘密接進來的,他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現在在哪裡。

    他就想聽個小曲兒,看個小戲。

    本來已經有誥命夫人打聽到了這個戲班子,打算請到自己府中去,沒成想居然撲了空。

    再一打聽,居然是被宮裡人請走的,馬上就收起了牢騷。

    宮裡人能有這麼閑的,大概也只有那位太上皇了吧。

    她們還真的沒有猜錯。

    楚辭仰躺在軟榻上,閉著眼睛聽著耳邊的小曲兒。那唱曲兒的正是那天穿女裝的小郎。

    今天小郎自然是不用穿女裝的,被小太監帶著,換上了一身華貴的新衣,居然很有幾分貴氣。

    倒是小郎有些拘謹,因為戲班子的人都被請到了後殿休息,只有他被帶到了前面來,很明顯,此間主人只是看中了他。

    他心中有些忐忑,因為他根本不知道他將要見哪位貴人,根本不知道等待他的命運是什麼,卻不能違背這些人,只能硬著頭皮跟上了。

    好在他進了一個華麗的房間,軟榻上的主人就直接讓他開始唱曲兒,倒是讓他不那麼尷尬和緊張了。他都沒敢抬起頭來,直接就撥了撥琴弦,啟開了嗓子。

    楚辭閉著眼睛聽。

    小郎的聲音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脆,十分的乾淨清爽,楚辭聽著很舒服,果然不枉費他特意把他們找過來。

    楚辭睜開眼睛,看著那唱得正投入的小郎。

    這小郎是他上輩子見過的,只是上輩子見的時候,他沒有這麼青澀,已經成大人了。那個時候,他已經不演女角了。他的身材和眉眼都已經長開,當然沒辦法再繼續扮作女子,只是他的聲音和唱腔,倒是和上輩子還有許多的相似。

    “你叫什麼名字?”楚辭等人唱罷了一曲,就開口問道。

    小郎就被嚇得一抖,他剛剛都忘記了他此時還身在一個貴人的臥房!

    漲紅了臉,小郎結結巴巴道,“我,小,小人楊柳,因為師傅是在一顆楊柳旁邊撿到小人的,所以給小人取了這樣一個名字。”話一出口,楊柳倒是越說越利索了。

    “楊柳……”楚辭把這名字在嘴裡咀嚼了一遍。

    楊柳不知道,他的名字在貴人嘴裡被念了出來,居然那麼好聽!他窘迫得耳根子都紅透了。

    “楊柳,過來。”楚辭朝他招招手。

    楊柳就乖乖的靠近了楚辭。

    楚辭滿意的掐到了那白嫩嫩的小臉蛋,終於心滿意足了。被掐的人卻恨不得找一個地洞鑽進去。

    乖巧,懂事,聽話,有技巧。楚辭對楊柳做了判斷,養在身邊也不錯的樣子。

    “楊柳,你可願意留在我身邊?”

    正暈頭轉向的楊柳一下子就僵硬了,他白著一張臉,瞪大了眼睛。

    楚辭卻並沒有和他開玩笑,他寂寞很久了,也想找個人陪陪。這個人,福喜成不了,慕睿成不了,袁令儀也成不了,他太寂寞了。

    “貴,貴人,小的不明白您的意思。”楊柳僵硬著道。

    “不,你明白的。”楚辭歎了一口氣。

    楊柳的眼睛漸漸失去了光芒,是啊,他怎麼不明白?就像戲班子裡的雲姐姐,淮哥哥一樣,他們都被人給帶走了,所以戲班子才會生存得越來越艱難。可是大家卻說他們是去過好日子去了。

    甚至是他自己,他早就已經發現,師傅看他的眼神越來越不對勁,還有那個總是對他動手動腳的王公子。就連大師哥和小師妹,都……

    “小人,小人能不能考慮幾天。”楊柳低垂著腦袋,問出了一個很顯然得不到同意的問題。

    不過出乎意料,楚辭居然同意了,還答應他,不會勉強他。

    楊柳心中一喜,再看看楚辭,似乎也不是那麼可怕了。

    帶著許多賞賜被送回戲班子落腳的偏殿,楊柳還是暈乎乎的。

    “柳師兄!”小師妹看見楊柳,眼睛一亮,馬上就圍了上來,“哇!好漂亮的衣服!”小師妹攥著楊柳的袍子,一臉羡慕。

    楊柳有些不自在,這是貴人送給他的衣裳,都快被小師妹抓壞了。

    楊柳只好道,“貴人送的。”

    這話卻引得小師妹滿眼羡慕,“真不知道那位貴人是什麼來頭,要是我也能那麼幸運就好了。”小師妹盯著楊柳,滿臉期待。

    楊柳不自在的咳了咳。

    “小柳兒。”大師哥也走上前來,一臉開朗的笑容。

    楊柳心中一暖,有些不好意思。大師哥平時對他多有照顧,還在私底下悄悄說過,他對他……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老班主拍著楊柳的肩膀,一臉慈愛。戲班子裡的兄弟姐妹都跑來恭維他。

    楊柳只覺得自己暈暈乎乎的,突然被這麼多人重視,他真的有些受寵若驚。

    只是第二天,楊柳要再去給楚辭表演的時候,班主一臉為難的叫住了他,“楊柳,你能不能帶上你小師妹?在貴人面前露臉的機會,你小師妹也很需要,你這個做師兄的,該不會這麼小氣吧?”

    楊柳一臉為難,貴人沒叫其他人,可是班主的話他又不能拒絕。

    楚辭對於楊柳多帶了一個人,也沒有什麼反應,只是叫他繼續唱曲兒,走的時候給他和小師妹一人賞了一個金元寶。

    倒是楊柳有些抬不起頭來。

    再一次,楊柳又帶上了小師妹和大師哥,這一次,楚辭依舊只是淡淡的掃了一眼楊柳,不予置評。楊柳的腦袋都低到了胸膛上。

    楊柳唱完了曲兒,楚辭只一人賞了一個銀元寶,小師妹終於露出了不滿的神色。

    “柳師兄,怎的貴人竟然如此小氣啊?”小師妹杏眼圓睜,氣鼓鼓對楊柳抱怨。

    “楊柳,你是不是對貴人說了什麼,讓貴人對我們不滿了?”班主也問。

    “小柳兒,我知道要你帶我們一起過去讓你為難了,可是你也不能這樣啊。”大師哥一臉失望,一副以往我真是看錯了你的模樣。

    “我……”楊柳委屈極了,萬萬沒想到他一片好心,竟然得了這樣的下場。

    “對啊,楊柳,是不是你得罪了貴人,讓貴人對我們都不滿了。”兄弟姐妹也質問。

    楊柳面對所有人的逼問,簡直有苦難言,“貴人已經如此厚待我們了,我們不能得寸進尺。”

    被楊柳一吼,大家就有點尷尬了。確實,除了不能離開這個院子,他們都被好吃好喝招待著,這輩子沒過過這樣的生活,現在卻嫌人家給的不夠多,但是人家又憑什麼多給他們呢?

    戲班子的人消停了,可是在楊柳獨自拿回來越來越貴重的賞賜以後,氣氛變得越來越不對勁。他已經把所有的賞賜都交給了班主,班主卻還拿懷疑的目光看著他,似乎他還在私底下藏了什麼好東西。

    兄弟姐妹們也離他越來越遠,越來越冷漠。他們都懷疑他在貴人面前說了壞話。

    直到小師妹鄙夷的目光落過來,楊柳才知道,居然是大師哥說他,說他早就已經和貴人有了一腿,所以貴人才只對他那麼特別。

    “不要臉面的下賤玩意兒,竟然勾引貴人,當初就不該撿你回來!”他視若親父的師傅這樣說他,“你師妹人長得漂亮,哪裡比你這下賤玩意兒差了,你要想辦法讓你師妹得到貴人的青睞。”

    楊柳失魂落魄的走到了荷花池邊,整個人搖搖欲墜,被一雙不甚強壯的手攔住了。

    “貴人……”他恍恍惚惚的看著楚辭。

    楚辭歎了一口氣,摸了摸楊柳憔悴了許多的臉蛋。

    “貴人……”楊柳後退一步,死死低著腦袋。

    楚辭拍拍他的額頭,“現在懂了嗎?並不是你對每一個人好,就能換回真心的,人心貪婪,得寸進尺。”

    楚辭瞧著如今還很稚嫩的楊柳,依稀只能看見一點點日後的影子。

    多年以後,大概楊柳也不知道,自己竟然會變作那般的模樣吧?處事圓滑,曲意逢迎,甚至還能巧舌如簧,甚至不擇手段。這都是被現實硬生生的逼成了那樣啊。

    楚辭不知道他曾經經歷了什麼,只知道他見過的楊柳,雖然容貌一流,卻是個不討他喜歡的角色。

    他見過的楊柳甚至能夠輕易在人前寬衣解帶,沒有半分羞澀扭捏,只是眉眼間掩不去的滄桑疲憊,還有麻木。

    楊柳當初被獻到他跟前,他甚至連知道他名字的想法都沒有。

    不過卻發現他的戲班子當真還有幾分有趣兒,只是他也不知道,楊柳能把當初那個名不見經傳的戲班子推舉到如此地位,是花了怎麼樣的心血,遭受了怎樣的恥辱。

    “你以後就跟著我吧。”楚辭又揉了一把楊柳的發頂。現在的楊柳還木呆呆的,沒有半點曾經的知情識趣兒,遊刃有餘,楚辭不由得心生了一些憐惜。

    這還是一個孩子呢。

    楊柳黯淡的點了點頭。

    “你放心,你曾經的恩情,我已經幫你還上了。”當初那班主把楊柳撿回去,不過是想多一個人給戲班子賺錢罷了。這許多年來對楊柳非打即罵,讓小小年紀的他東奔西跑的唱戲賺錢,若是仔細算起來,他欠班主的恩情,自己便早就已經還清了。

    真不知道這小傢伙到底是怎麼順利長到這麼大,並且還沒有長歪掉的。

    他該說出淤泥而不染嗎?

    楊柳心甘情願的同意了,楚辭也有點高興。上輩子的一切已經隨風而去,他不會再懷念從前,也不會再執著過去,不過身邊有這麼一個“故人”,並且還是一個與曾經截然不同的故人,楚辭只覺得,那些仇啊怨啊,都通通消失了似的。

    是不是只要楊柳不變成當初的模樣,他也就可以徹底擺脫過去?

    福喜對於楚辭繞這麼大一個圈子,只為了一個養起來解悶兒的小玩意兒一個心甘情願,簡直不能理解。

    一個玩物罷了,想要的話,直接討過來不就好了嗎?用得著廢那般心思?

    不過楚辭想做什麼,福喜也只能看著,他還能阻撓楚辭不成?最後只得暗暗嘀咕幾句,也就不了了之了。

    楚辭心情大好,又賞下許多東西,把楊柳的身契從班主那裡要過來了。戲班子裡的人,除了是班主親生女兒的小師妹,其餘人皆是寫了賣身契的。當初投奔了各路貴人的兄弟姐妹,想要離開,自然也是花費了不少代價。當然,那其中可能也有班主對貴人們的“孝敬”。

    一開始班主還不太情願,傻子都能看出楊柳這是走了大運了。戲班子裡的人,能被貴人討要了去做個小妾外室,已經是天大的造化了。

    沒有良家子敢娶戲班子裡的女人做正妻,自然也沒有良家子願意嫁到戲班子。就連班主自己的夫人,也只是一個二兩銀子買回來的稍有姿色的女子罷了。

    不過,班主也只是想想罷了,如今整個戲班子都握在人家手上,人家貴人沒有馬上翻臉不認人已經很好了。

    只是大師哥又不免一番長籲短歎,只道人心不古,小師妹也是一臉嫉妒,只恨那個被看中的人不是自己。

    既然人已經到手了,楚辭便讓人把其他人客客氣氣送了回去。戲班子得了許多銀錢,又有了許多名聲,只要運作得好,以後的發展定然是不錯的。

    楚辭可樂呵了,但是有人不高興了。

    楚軒萬萬沒有想到,他不過是想讓辭辭高興,他以為辭辭喜歡那個戲班子,就費了老大的力氣將現在還不甚出名的戲班子找了出來,沒想到,居然徒給別人做了嫁衣。

    楚辭收了一個小寵,也沒想著要瞞著別人。以前他是皇帝,名不正言不順,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哪裡還敢公然做一些不可言說的事?當然,他也沒有時間。

    現在不同了,他都不是皇帝了,自然是不需要再考慮那麼多。

 

    別說只是收一個小寵,就算是他現在想娶一個太后娘娘到後宮裡面放著,群臣的意見都不會太大。

    他們算是看明白了,太上皇還真沒打算再插足朝堂了。既然如此,太上皇想怎麼折騰,都由著他去吧。

    楚軒時時刻刻惦記著流雲殿的消息,從梅香戲班子第一天被接進了殿中,他就已經知道了。

    他本來還暗自得意,辭辭果然喜歡那戲班子,不枉費他花了的力氣。

    只是這一天兩天,也不見裡面的人出來,楚軒就有些坐不住了。奈何他跑到流雲殿,只能吃閉門羹,還碰了一鼻子的灰,最後只能訕訕離開。

    好歹辭辭喜歡他找的解悶兒玩意兒,楚辭想著,哪天就到辭辭面前討個好。不過,當戲班子的人都被送了出去,那個長得一副小白臉樣的郎君卻被大張旗鼓的留在了流雲殿,楚軒就笑不出來了。

    他明明記得辭辭是不太喜歡那個小白臉的,所以他也沒往那個方向想過。現在楚軒何止是笑不出來了,簡直快要哭了好嗎?這叫什麼?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現在辭辭把那小白臉留在了流雲殿,傻子都能猜到辭辭的用意了!楚軒砸了一套岐山的禦墨,又撕了幾張大家的名畫,這才正了正臉色,努力不讓自己的臉色太過難看。

    “來人,擺駕流雲殿。”楚辭寒著一張小臉,他倒是要看看,那個小白臉到底有什麼好的。

    ……

    “喲,阿辭,這幾天不見的,你居然……”慕睿沖著楚辭擠眉弄眼,大好的一個俏公子,硬生生被他弄得猥瑣下流至極。

    楚辭淡定的喝茶吃點心,順便欣賞新得小郎的嗓音。

    “被自己父親嫌丟人,連門都不讓出的傢伙,沒資格嘲笑寡人。”

    慕睿的臉色一下子就掛不住了,好吧,被嫌棄的人的確是他。昌平侯為了不在過年這段時間被府中的庶子庶女之流闖了禍,硬生生把他們拘在了府中。去年被一個不知好歹的庶子丟了大臉,昌平侯今年學乖了,再也不認為他呼啦啦帶著一大家子上禦宴是件拉風的事情了。

    而慕睿,就好死不死是那個“被嫌棄”的其中之一。

    “那是本公子給他幾分面子,否則就憑那幾個軟腳蝦,困得住本公子我?”慕睿嘴硬。

    楚辭撇撇嘴,擺明瞭不信,搞得慕睿黑了一張俊臉,老大不高興了。

    “公子,請。”楊柳送上來一杯茶,他不知道慕睿的身份,也不敢隨意猜測,他連楚辭真正的身份都不知道。

    不過,這地方一看也不是普通人能住得了的,還有大門外守衛森嚴的侍衛。楊柳甚至有些讓他心驚肉跳的猜測。

    尤其是那位對他指手畫腳,諸多不滿的胖大人,那種拿腔拿調的嗓門兒,還有那不自覺的動作,讓他猜測那位大人應該不是一般的男人……

    不過,以他現在的身份,確實也沒資格問。讓楊柳松一口氣的是,貴人也沒有為難他的意思,有事也沒有瞞著他。只是這殿中人實在是太少了,除了胖大人和兩位姐姐,他都見不到其他人。當然,貴人除外。

    現在貴人來了客人,他當然要好好表現,不能給貴人丟了臉。

    慕睿把一雙眼睛擠成了眯眯眼,看得楚辭恨不得抽他一巴掌。

    “你幹什麼呢?別讓嚇著楊柳了。”楚辭語氣不善。

    慕睿撇撇嘴,“還心疼起來了,你看你那小玩意兒有沒有害怕?”

    楚辭無力的扶額,楊柳正好奇的盯著慕睿看呢,半點沒有害怕瑟縮。也是,若是楊柳當真是那弱不禁風的嬌嬌女一般的人物,當初也挑不起一個偌大的戲班子了。

    “就你嘴巴臭。”楚辭罵了一句。

    慕睿不滿,嚎著嗓門兒要和楚辭拼了,楚辭淡定的躲開。楊柳看得滿眼羡慕,貴人和他的友人之間關係真好。

    這廂正笑鬧著,福喜拉長著一張臉過來了,“太上皇陛下,皇上來了,在殿外頭鬧呢。”

    福喜的話差點嚇得楊柳腿軟,腦中更是一片空白,那孩子,都嚇傻了。

    慕睿也嚇了一跳,他可不想在這裡被其他人給看見了,他和楚辭之間的關係可是見不得人的。

    “他鬧什麼?”楚辭皺眉。

    “皇上想進來,還帶了禁衛軍,那幾個龍虎衛快要攔不住了。”福喜淡淡道。

    “皇上瘋了吧!”慕睿火急火燎跳起來,“我先回去了,這邊的事兒阿辭你自己解決。”慕睿說完就朝後面溜,他要從那邊翻牆跑路。

    “出去看看。”楚辭長袖一甩,面沉如水的往外走。

    出得殿外,果然見得一隊禁衛軍和龍虎衛正雙雙對峙,連武器都拔-出來了。

    “你們這是幹什麼?想造反嗎?”楚辭沉著臉,直接呵斥。

    “參見太上皇!”禁衛軍統領看見楚辭了,馬上松了一口氣,放下手裡的長刀,單膝跪下行禮。

    “參見太上皇!”見統領跪下了,其餘人也趕緊麻溜的照做。

    “說吧,你們到底想幹什麼?包圍寡人的流雲殿?還是想乾脆把寡人一起殺了。”

    “卑職不敢!”禁衛軍統領趕緊道,心中更是暗暗叫苦。楚辭積威猶在,若不是小皇帝以身份壓人,他才不願意帶人跟著來呢。往日他可沒少被龍虎衛的人痛揍,一看見龍虎衛的標誌,渾身都疼了,才不願意來找不自在。

    “說吧,你們這是鬧得哪一出。”楚辭淡淡的看著呆立在一旁的小皇帝。

    楚軒其實已經後悔得要命了,辭辭本來就不滿他了,他現在更給辭辭添了不喜他的理由。

    所有的嫉妒,不滿,怒火,全都在見到楚辭的那一瞬間通通消失了,只剩下了手足無措。

    “辭辭,朕,朕不是……”楚軒驚慌失措。

    “不是什麼?皇上這是翅膀硬了,嫌棄寡人礙事了嗎?”

    “不是,不是!”楚軒拼命搖頭,“真的不是……”

    “那你帶這麼多人來,到底想要幹什麼?”楚辭沒有輕易放過他。

    “朕,我……”楚軒都要急瘋了,他怎麼敢告訴楚辭,他是來捉拿他的新寵的?

    楚辭的臉色實在是不好看,他在想,他是不是對楚軒太過放縱了,放縱得他已經完全不知道天高地厚,他到底是從哪裡來的底氣?他可不曾記得有給過他。

    “辭辭,辭辭朕錯了,朕只是……只是……”看見楚辭真的生氣了,楚軒手腳冰涼。

    “只是什麼?只是對寡人不滿?”

    楚辭背著雙手逆光在楚軒身前站立著,臉上掛著前所未有的寒冰。

    “不是,不是這樣的……”楚軒拼命搖頭,午夜夢回,他無數次見到楚辭這樣寒著臉,一臉失望的看見他,最後離他越來越遠,越來越遠,他抓不住他。

    他又讓他失望了。

    “我沒有!我不是!”楚軒紅著眼睛,哀求道,“辭辭,辭辭你不要這樣看著我,不要這樣……不要丟下我,不要……”楚軒抬起雙手,踉踉蹌蹌要抓住楚辭。

    “你做什麼?”楚辭厭惡的躲開了楚軒的手。

    這個動作卻刺激到了楚軒,他驀然張大了眼睛,突然驚恐的尖叫一聲,“不要!”

    他的神色實在是太過絕望驚恐,以至於一張小臉極度的扭曲。楚辭被楚軒嚇了一跳,忍不住後退一步,有些驚疑不定。

    “啊!”楚軒喉嚨裡突然發出一聲淒厲的哀嚎聲,一張小臉也白得透明,他無助的在空氣中揮舞著雙手,想要抓住些什麼,最後卻依舊兩手空空,做什麼也是徒勞。

    隨後他居然身子一軟,直挺挺的往地上倒去。

    楚辭嚇得夠嗆,趕緊伸手抓住了楚軒的袖子,卻發現小白眼狼已經暈厥了過去,嘴角還帶著一絲解脫的笑容。

    “這……”楚辭破天荒的愣住了,他抱著楚軒小小的身子,渾身僵硬不以,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太上皇陛下風中淩亂,整個人都傻眼了。他應該,沒有做什麼天怒人怨的事情吧?

 第十七章

    所有人都面面相覷,最後,還是福喜最先反應過來,“還不趕緊把皇上送回太和殿,趕緊去請太醫啊!”

    楚辭就愣愣的讓楚軒被人從他手中接走了。

    楚軒是在流雲殿莫名其妙的出了事,楚辭沒辦法,只好也跟去了太和殿。

    他還真沒想到他這麼快又回來了。

    楚辭看著沒有一絲變化的太和殿,心下複雜。他其實是不太喜歡這裡的,太和殿擁有過他太多的記憶,不管是開心的,難過的,還是難堪的。

    所以他回來以後,就急著逃離這裡,不想觸景生情。

    楚辭一個人靜靜的站在廊下,種在園子裡的老臘梅樹也開花了,帶來陣陣馨香。

    楚辭精神有些恍惚,他驀然想起了,他曾經在這顆老樹下,抱著一個畏縮陰沉的孩子,輕聲細語的哄他。

    他還帶著一個日漸開朗的孩子,在這老樹的花瓣上掃過梅雪。

    可惜這一切都已經恍惚了,遠得好像只是曾經做過的一場夢一般。

    他的記憶漸漸凝結在一張充滿了不屑與怨恨的臉上,那張臉漸漸清晰起來,把楚辭心中那張髒兮兮的小臉給淹沒了。

    楚辭的目光漸漸冷了下來,那個一心一意依戀他的孩子,終究只是存在於他的幻想之中罷了。

    楚辭抬起手臂,摘下了一朵臘梅花,隨後他的指尖輕輕一用力,飄零的花瓣就從他掌中紛紛而落,隨著風漸漸被吹遠了。

    “陛下,小心身子。”肩上多了一個重物,是福喜披了件裘衣在他肩上。

    “無礙。”楚辭隨意拉了一把袖子,“隨寡人進去看看吧。”

    福喜瞅了瞅楚辭的神色,發現他是真的很平靜以後,高高懸起的心就漸漸放下了。他還真怕楚辭情緒不穩。

    楚辭踏進了西暖閣。

    這本來是他的寢閣,結果他搬走以後,楚軒倒是迫不及待的又搬到了這裡。

    讓楚辭無語的便是,那床榻上的被子也很眼熟,顯然是他曾經留下來的。一想到自己用過的東西現在正被小白眼狼使著,楚辭就渾身不得勁。

    “皇上怎麼樣了?”楚辭也沒靠得很近,撂開衣擺,坐在了他平時最喜歡的寬椅上。

    總算是回到了自在的地方,楚辭長舒了一口氣。

    好幾個醫正已經給楚辭會診完畢,見楚辭發問了,趕緊來彙報。

    “回太上皇,皇上這是思慮過重,陡然受到了刺激導致的情緒失控,這才造成了昏厥,好好調養一下,以後還是無大礙的,就是不能像現在這樣焦慮了。”

    “思慮過重?”楚辭挑眉。

    醫正顯然也覺得,皇上今年歲數還這麼小,已經精神壓力這麼大了,看來,這一國之君著實不好當啊。

    “是這樣沒錯。老臣們已經給皇上開了方子,接下來需要好好靜養。”醫正斟酌了語氣,“這朝堂上的事……”

    楚辭揮揮手,“你們走吧。”

    朝堂上的事情,還輪不到太醫來開口,醫正們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對著楚辭行了禮,就提著藥箱離開了。

    楚辭望了一眼床榻上鼓起的一小團,想了想,這裡應該沒他什麼事兒了,他還是先回去了。

    只是他還沒來得及起身,發現他意圖的芍藥已經跪在了他面前。

    “太上皇請留步。”芍藥咚的一聲給楚辭磕了一個頭。

    楚辭就挑了挑眉。

    “請太上皇留下來吧,留到皇上醒來再走也不遲。”

    “你這小宮女到是衷心。”楚辭輕笑。

    芍藥的臉白了白。

    她當初來到楚軒身邊,說白了,也是楚辭安排的。芍藥說起來,也算是從楚辭身邊走出去的人,她真正的主子該是楚辭才對。

    只是越到後來,芍藥就漸漸倒向了楚軒,也不知道那毛都沒有長齊的楚軒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不過楚辭也沒在意,本來就是安排去照顧小白眼狼的人,人家對小白眼狼衷心耿耿也沒什麼不對。

    芍藥咬了咬唇,又重重的磕在了地上,“太上皇陛下,皇上他每天晚上都睡不好,連夢裡都在念著您的名字,身邊沒有您的東西抱著,他連眼睛都合不上。太上皇陛下,奴婢求您,多看皇上幾眼吧。”

    楚辭嘴角一抽,“你說他晚上抱著寡人的東西睡覺?”

    芍藥一僵,知道自己說漏了嘴,被楚辭這麼一問,想撞牆的心都有了。

    “恩?”見芍藥不說話,楚辭的聲音更冷了。

    “回太上皇。”芍藥咬了咬唇,硬著頭皮道,“有時候是被子,有時候是衣裳。”

    楚辭一下子就站了起來,“該死的!”他臉色難看,走到床榻旁邊,突然一把掀開了小白眼狼的被子。

    “啊!”芍藥一聲驚呼,急得額頭冒汗,卻不敢阻止楚辭。

    楚辭看著睡得正香的白眼狼,因為突然沒了被子,小小的身子顫了顫,縮成了一團。

    楚辭就伸手往枕頭底下摸。

    “太上皇陛下,別!”芍藥想要拯救主子的秘密。

    然而楚辭手上已經提著一條明黃色的褻褲,一張臉黑成了鍋底。

    這就是被小白眼狼抱著睡覺的東西?楚辭眼前一黑,差點羞憤的暈過去。

    那小白眼狼也不知到底醒沒醒,咕嚕了一句什麼,沒有抓到被子,就伸手往枕頭底下摸。

    摸了半天,居然扯出來了一件褻衣,然後便滿足的把小臉埋了進去,緊緊的抱在了懷中。

    芍藥也差點暈過去了,偷偷去看楚辭的臉色,察覺到了一股山雨欲來的氣氛。

    “來人。”楚辭哆嗦著手臂,將手中褻褲扔在了地上。

    他實在是氣得夠嗆。

    福喜小跑著過來了。

    “把太和殿給寡人好好翻一翻,找到寡人的東西,通通帶走!”

    “陛下!”芍藥失聲,這,這不是要了皇上的命嗎?

    “閉嘴!”楚辭狠很甩了甩袖子,轉身離開了這個讓他氣不打一處來的地方。

    福喜一頭霧水,不過轉眼就看見了床榻上小皇帝的懷中之物,隨即像是明白了什麼,一把捂住了嘴巴,差點笑出來。

    “公公。”幾個小太監站在福喜身後。

    福喜甩了甩帕子,“沒聽見太上皇的話嗎?趕緊的找,漏了一件,小心你們的腦袋。”

    “是!”小太監們一哄而散。

    福喜“嘖嘖”兩聲,替楚軒蓋好了被子,又在床榻上摸了摸,隨手把摸出來的東西藏在了袖子裡面,也沒看急紅了眼的芍藥,昂著下巴就出去了。

    “陛下……”芍藥趴在楚軒的榻邊,眼睛哭成了核桃。

    很快,一些零零碎碎的東西就被清理出來了,堆到了楚辭的面前。

    楚辭這才恍然,原來他留下了這麼多東西在太和殿,有些東西,他自己都不記得了。

    “拿出去處理了吧。”楚辭揉了揉眉心,對福喜道。

    福喜自然是明白楚辭的意思,這些東西,以後不會再出現了。

    “你們這是什麼意思?本公主要看看自己的侄兒,還要被你們阻攔不成?”太和殿外吵吵嚷嚷,伴隨著尖銳的女聲,讓楚辭大皺眉頭。

    “外面怎麼回事?”

    “回太上皇,是南寧公主來了。”

    “南寧?”楚辭詫異,“她怎麼還在皇宮?”

    “回太上皇,太皇太后娘娘還在病中,公主是來侍疾的。”

    “是嗎?”楚辭就大搖大擺走了出去。

    那邊南寧公主身邊的護衛還在和龍虎衛對峙,楚辭現在在太和殿,他們當然不會放任何不相干的人進去,包括這位公主。

    “南寧,你的禮儀都學到狗身上去了嗎?吵吵嚷嚷的成何體統!”楚辭一走出來,便對著南寧公主就是一頓呵斥。

    南寧看見楚辭也在這裡,登時就有些慌亂,她是聽說了那乳臭未乾的臭小子和那小畜生吵翻了,這才在太皇太后的示意下,多多和小皇帝親近的。

    只是她能見到小皇帝的機會不多,這次也是聽說小皇帝病了,想要趁著小皇帝生病來討個好,這才眼巴巴的跑過來的。要是知道楚辭也在這裡,她是絕對不會過來的。

    看見南寧愣在哪裡,楚辭也沒有放過她,“見了寡人也不行禮,南寧,你是想再抄寫族訓規嗎?”

    一聽到抄寫族規,南寧立刻顫了顫,俯下身子,不情不願的給楚辭行了一個禮,“見過皇兄。”

    “起來吧。女兒家家的,既然已經嫁人了,就要好好在家相夫教子,莫給夫家丟了顏面。”

    南寧公主的臉色有一瞬間的扭曲,嘴角抽了抽,白著臉道,“南寧明白了。”心中卻把楚辭罵了個狗血淋頭,小畜生,讓你再得意一段時間!

    “恩。”楚辭點點頭,又不輕不重的呵斥了幾句,罵得南寧高聳的胸脯劇烈起伏,裘衣下的雙手拳頭一握再握,簡直想一巴掌給楚辭甩過去。

    可惜她不敢了。

    曾幾何時,那個被她當做畜生一樣隨意打罵的瘦弱男孩已經長成了她要小心翼翼看臉色行事的人了。

    南寧對楚辭又恨又怕。

    楚辭剛被接進宮中的時候,身體不好,還經常生病吃藥,她的父皇就對他呵護備至,甚至冷落了她。從小被寵到大的南寧怎麼受得了?楚辭就成了她的眼中釘,肉中刺。

    她總是找到機會就要欺負楚辭,楚辭孤家寡人一個,還不是任她搓扁揉圓?她也不擔心楚辭向先皇告狀。

    可惜漸漸的,楚辭總有辦法躲過她的黑手,甚至還讓她吃了些不大不小的虧。

    南寧咽不下那口氣,就變本加厲的欺負楚辭,楚辭那個時候勢單力薄,著實吃了很多虧。

    可是誰也沒想到楚辭居然是最後的贏家,連他自己都沒有想到。

    南寧一開始還不當回事兒,她可是正統的公主,怎麼可能向一個不知道哪裡冒出來的雜種低頭?然後她就被狠狠收拾了。

    其實說是她是被狠狠的收拾,那也是冤枉楚辭了,楚辭自認為自己還是足夠善良的,幹不出那種隨意要人命的事。

    他只是讓南寧一次又一次的犯錯,然後被抓個正著,一次又一次的跪祠堂,抄寫族規而已。只是那比殺了南寧,更讓她難受。

    被楚辭教訓已經足夠屈辱,她還要跪在祠堂裡抄書,被一群虎視眈眈的嬤嬤圍住,對於一個嬌生慣養的公主來說,當真是天大的恥辱。

    她不是沒想過報復,可是她的母后拿楚辭都沒有辦法了。

    後來她實在是怕了,再加上又到了適婚的年齡,太后就幫她挑了個如意郎君,讓南寧嫁出去了。

    南寧出嫁以後,才總算過回了高高在上的生活,婆家的地位還要靠她維繫,也對她很是諂媚。只是楚辭是橫亙在她嗓子眼兒裡的一根刺,她拔不出來,也只能生生受了。

    南寧過了一段舒心日子,又找回了自信,便三五不時往皇宮裡跑,到楚辭面前來給他找不自在。

    楚辭也膩歪了,就下了出嫁公主沒有旨意不得隨意進入皇宮內的聖旨,省得有些不安分的人三天兩頭讓皇宮不得安生。把南寧和太后氣得夠嗆。

    南寧不死心,還想找麻煩,誰知她的駙馬差點丟了差事,嚇得駙馬硬著頭皮把南寧罵了一頓。南寧的駙馬說她自找麻煩,再這樣下去,他只能跪求皇上把他調任到遠離京城的地方,再也不回來了。

    南寧這才老實下來,駙馬一硬氣,她倒是也少了些底氣。只是楚辭卻開始大力扶持她的夫家,現在她的夫家都知道,南寧公主靠不住,最後還是得靠上面那一位。南寧公主在夫家的地位一降再降,要不是太皇太后還活著,她的舅家實力還算強硬,怕是她就要成為全大楚笑話的一位公主了。

    連太皇太后現在都拿楚辭沒轍,南寧當然也開始怕了,開始躲著楚辭。

    只是這一回,她好容易覺得找到了扳倒楚辭的機會,卻沒想到會在這裡碰到楚辭。雖然她認為楚辭已經不是皇帝,不足為慮了,但是被教訓了許多年,見了楚辭就要反射性的先竊了幾分,卻是沒辦法消除了。

    楚辭見南寧老實了,不痛不癢的問,“你到這裡來幹什麼?”

    他可不認為,南寧出現在這裡,會是有什麼好事。他太瞭解南寧了,睚眥必報,心狠手辣。

    “南寧是來探望侄兒的。”南寧公主勉強一笑。

    楚辭挑了挑眉,南寧就立刻後退了一小步,臉色有些發白,被她身後的侍女扶住了。

    “那你就慢慢看吧。”楚辭也不以為意,直接招了福喜,大搖大擺的走了。反正他要尋的東西已經全部到手,他也不想繼續留在這裡了。

    南寧看著楚辭的背影,反而有些躊躇了。

    她不知道楚辭私底下在搞什麼鬼,萬一這是楚辭為了對付她而設計的陰謀呢?

    只能說南寧公主想太多,也太看得起她自己了。

    最後,南寧公主咬咬牙,轉身離開了。她要回去找太皇太后商量一下。

    楚辭回到流雲殿,馬上讓福喜收拾收拾東西,絕對不落下一件!

    “陛下,這是幹什麼呢?”福喜一頭霧水。

    楚辭來回在原地轉了幾個圈兒,最後一跺腳,“咱先去清泉山莊住幾天,你可別把寡人什麼貼身的物件兒給落下了。”

    福喜一愣,隨即一臉的古怪。不過他很快就想通了,一副想笑又要忍住的模樣。

    楚辭踹了他一腳,“老太監,還不趕緊去!”

    “唉唉,奴才遵命!”福喜就憋著笑跑了。

    楚辭氣得牙疼。

    不過他現在可沒心情再去和福喜計較了。

    楊柳不知道楚辭這麼出去了一趟,回來以後就臉色那麼難看了,所以他小心翼翼伺候著楚辭,也不敢多說話。

    他已經明白了楚辭的身份,也明白了自己的小命在別人眼中有多麼的微不足道。所以他現在,只能牢牢的跟著楚辭了,不能再有半分二心。

    天色已經很晚了,宮外也已經宵禁,楚辭只得把馬上出宮的想法給擱置了。

    當天晚上他就做了一個可怕的噩夢,小白眼狼抱著他一堆的褻衣褻褲,不停的摸啊嗅啊抱啊,硬生生把楚辭給從睡夢中嚇醒了。

    怪叫著從火炕上坐起來,楚辭才發現他竟然出了一身的冷汗。

    “陛下,您這是怎麼了。”蜷縮在楚辭炕角的楊柳一咕嚕爬起來。

    “沒事。”楚辭喘了幾口氣兒,還有點心有餘悸,感覺到渾身的粘膩,趕緊道,“快叫人給寡人送熱水,寡人要洗澡”

    “是。”楊柳趕緊跑出去了。

    楚辭泡進了澡桶裡,長長的吐了一口濁氣。

    闔上眼睛,楚辭光裸的臂膀擱在了澡桶邊沿,烏黑濃密的發散在水裡,水藻一樣。楊柳拿著一條汗巾,正在給楚辭擦背。

    楚辭漸漸放鬆了許多,睜開眼睛,楚辭神色複雜。

    他好像知道了那小白眼狼什麼不得了的秘密,原來那小白眼狼在人後,竟然有那樣一個見不得人的癖好!

    莫非那小白眼狼其實有神經方面的疾病?楚辭有點苦惱,把大楚交到一個“精神病人”手中,他會不會辜負了先皇的期待?

    楚辭一時間有些心亂如麻。

    如果這時候再換一個國君,怕是滿朝文武都不會答應,就算他們答應了,再培養一個合格的繼承人出來,也又是一個大工程,楚辭可不想再來一回了。

    楚辭扶了扶額,陷入了極度的為難只之中。

    若是楚軒知道了楚辭此刻的心情,怕是要氣得吐血。

    他只是上輩子形成的習慣,自從楚辭死去,他就開始難以入睡。時間過去得越久,他就越難入眠。

    直到後來,他無意中翻出了楚辭的遺物,捧著那些東西,他仿佛還能聞到楚辭的身上令人安心的味道,所以他再也放不開了。

    回來以後,他也曾經失眠過,不過辭辭近在咫尺,一想到這個,睡覺也不是什麼難事了。

    後來楚辭搬出了太和殿,楚軒見不到他的面,只好又搬進了楚辭的臥房,這才感覺好受了一些。

    不過他還是想抱著一些楚辭的東西,於是楚辭一些清洗過的,落在了淨房的貼身衣物,就被他如獲珍寶的收藏起來了。

    天知道他根本沒想那麼多,也沒想到,他竟然這麼快就被楚辭抓了現形,甚至還把他當成了神經病,恨不得立刻躲他遠遠的。

    天一亮,某位太上皇陛下就躲瘟神一樣的偷偷出了宮,並且把他的貼身衣物全部都帶走了。

    楚軒醒過來的時候,楚辭早就已經跑得沒影兒了。

    “嚶……”耳邊是女人嚶嚶的哭泣聲,楚軒只覺得他做了一個漫長又可怕的夢。

    他的辭辭消失在了一場大火裡,屍骨無存,帶著對他的滿腔厭惡和憎恨離開了他。

    無論他再怎麼哭泣,再怎麼後悔,他的辭辭都回不來了,他失去了他這輩子最珍貴的東西。

    他總以為只有辭辭是不會離開他的,無論他犯了怎樣的錯,他的辭辭都會原諒他,可惜他太自以為是了,天真又愚蠢。

    所以,他留給他自己的,只有無盡的悔恨。

    “吵什麼?”楚軒睜開眼睛,眸中一片空洞孤寂。

    “陛下……”芍藥被楚軒嚇了一跳,她被他可怕的表情嚇壞了。

    “你?”楚辭軒一愣,想通了什麼,一瞬間,全身都變得柔和起來。

    芍藥再看楚軒,幼年帝王已經重新變回了幼稚天真,“芍藥姐姐,不要哭。”

    得到安慰的芍藥心下一松,陛下還是那個陛下,剛剛她應該是看花眼了吧。

    “陛下,太上皇,太上皇他……”芍藥有些難以啟齒。

    “辭辭怎麼了?芍藥姐姐,你說清楚啊!”楚軒急了。

    芍藥哭得更傷心了,“奴婢對不起您,枕頭下的,枕頭下的東西被太上皇陛下給發現了。”

    一瞬間,乖巧可愛的小皇帝臉上的神情扭曲無比。

    “芍藥姐姐,你再說一遍好嗎?”

    “枕頭下的東西,被太上皇陛下給拿走了……”芍藥哭著道。

    小皇帝一臉的生無可戀。

    “陛下!”

 第十八章

    “你怎麼突然跑這裡來了?”清泉山莊,慕睿腰間只圍了一塊布,大大咧咧的泡在溫泉池子裡面,舒展著他胸膛上雖然單薄,卻很飽滿結實的肌肉。

    楚辭蔫蔫的也圍了一塊絲綢在腰間,靠著溫泉池子的圍壁,面有菜色,一點都不想搭理他。

    “喂?阿辭,你沒事吧?”慕睿見楚辭沒有說話,忍不住來了幾個狗刨式,泅到了楚辭身邊。

    楚辭繼續蔫巴巴的,掃了一眼慕睿雪白的胸膛,也沒心情偷偷欣賞了,甩了甩胳膊,“乖,自己玩兒去。”

    “呸呸!”慕睿被楚辭的動作甩了一臉的水花,還有一些更是濺到嘴裡去了,差點要和楚辭拼命。

    “聽話。”楚辭伸出濕噠噠的手在他腦門兒上一通亂揉,揉得慕睿都沒脾氣了。

    “你沒事吧?”慕睿躲開了狼爪,有些擔憂的看著楚辭。

    “我沒事,只是覺得有些瞎了眼而已。”他還沉浸在巨大的打擊當中,楚辭覺得,他需要更多的時間來平復他心中的傷痛。

    慕睿是沒辦法理解楚辭的痛的,無語的翻了一個白眼,果然自己到一邊玩去了。

    清泉山莊是個好地方,這一片的地界,早就被楚辭收入了囊中。溫泉也是無意間發現的,讓楚辭驚喜的很。

    冬日裡那些水靈靈的蔬菜,基本上都是引了溫泉水澆灌,保溫的,生長的十分好。

    往日裡楚辭還願意賞一些給他朝堂上的大臣們,不過今年他改變主意了,不送了,全部留下來自己享用。

    這餘下的數量就有點多了,楚辭也不怕浪費,他手裡養的人多,賺的錢多,花的也不少,乾脆一半高價賣了,一半發給底下的兄弟,讓他們大冬天的也奢侈一把,比以往的份例多嘛。這個時節的蔬菜,可是金貴的很。

    慕睿眼饞了這地許久,還是只能過過眼癮,根本不能占為己有,只好可勁兒的來這裡折騰了。

    楚辭突然的到來就讓他不好在莊子上享受大爺級別的待遇了,因此他還有些嘀嘀咕咕,暗自不滿呢。

    楚辭懶得揭穿慕睿那點小心思,出息!

    而此時,山腳下,一行人偷偷摸摸進了山。

    “衛家哥哥,這山上果真有狐狸?”說話的是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女。這少女古靈精怪,眼兒溜圓,厚厚的銀色披風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張小臉。

    被她亮晶晶的眼睛看著的正是一個身著勁裝的少年郎。

    這少年郎被少女如此崇拜的眼神瞅著,當即拍著胸膛打包票道,“瀅瀅妹妹,你放心,絕對有的。前兒本公子的侍從辦事兒從這山下經過,的確是看見了妹妹想要銀狐。要不是忙著回府交差,他當時就能把那畜生拿下了,就不是只射了它一箭,讓拿畜生跑了的結果。”

    少女聽得滿眼發光,“若是能得了銀狐皮,我就能在哥哥回家之前做好一雙銀狐皮坎肩送給他了。”

    少年郎大手一揮,“瀅瀅妹妹放心,絕對不會耽擱你給朱大哥親手做禮物的。”

    少女笑得眉眼彎彎,“那小妹就先謝謝衛哥哥啦。”

    “好說好說。”有小美人如此恭維,衛紹元神采飛揚,要多得意要多得意。

    不過他身後的護衛總管卻眉頭緊縮,還是開口打斷了衛紹元的興致,“少爺,這前面好像是私人領地,咱們就這樣闖進去沒經過主人家的允許,怕是不太好吧?”

    少女一聽,果然就帶了點猶豫,“衛家哥哥,這山是有主的,那我們是不是不能進去啊?”

    衛紹元一見美人輕愁,馬上就不高興了,“本少爺管它是不是有主的。少爺想要的東西,此間主人還不是得乖乖給少爺捧出來?”

    “瀅瀅妹妹,咱們走!”衛紹元說完就翻身上了馬,又對著護衛總管道,“把大黃的鏈子打開,要攆那畜生,大黃少不得要出力。”

    “少爺,大黃性情殘暴,這解開鏈子,萬一傷了山上樵夫獵戶……”總管還想再勸。

    “到底你是主子還是我是主子?”衛紹元見美人似乎有些詫異,瞬間發了火,在美人面前丟了臉,他衛少還要不要在京城混了?

    “奴才不敢!”總管趕緊退下了。他一拍手,身後就有護衛打扮的人拉上來一輛被油布遮蓋住的棚車。油布被一把拉開,就露出裡面一個用精鐵打造的鐵籠,一隻巨大的山犬被一根拇指粗的鐵鍊鎖在了籠子裡。

    那山犬一身黃色發亮的皮毛,兇相畢露,目光陰寒,唇邊露出獠牙,涎水滴滴答答從犬口邊往下滴。

    “呀!”少女一把捂住了自己的眼睛,花容失色,趕緊策著座下那匹棗紅色的小馬往衛紹元身後躲。

    衛紹元得意的哈哈大笑。

    山犬見了衛紹元,咧著一口凶牙,惡狠狠的瞪著他,嘴裡發出陣陣警告聲。

    衛紹元猝不及防被嚇了一跳,差點從馬背上跌下去。

    “你這畜生還不服氣,竟然敢瞪衛少爺!”一個赤膊壯漢提著一條長鞭,抬手“啪”的一聲抽到了山犬的鼻子上。

    “嗷嗚……”山犬嗚咽一聲,鼻子是犬類的弱點,它趴低了身體,不敢動彈了。

    衛紹元背後出了一身冷汗,沒想到這畜生被訓了這麼長時間,還是這麼兇狠,一時間有點惱羞成怒。

    “這是怎麼回事?衛成,你不是說大黃已經老實聽話了嗎?那現在又是什麼情況?”

    那總管趕緊道,“少爺,大黃是大少爺的愛寵,除了大少爺,沒人能夠馴服得了他,奴才們也是帶了狗奴,才勉強讓大黃聽話的。”

    總管說的狗奴就是拿鞭子抽山犬的壯漢,負責替衛紹元的大哥養狗訓狗的。衛紹元聽到總管提起他大哥,一時間也有點心虛。他大哥不在家,他才敢把他的狗拉出來耍威風的,要是這畜生不配合,他豈不是要大丟顏面?

    衛紹元瞪著山犬,對著那狗奴道,“替本少爺狠狠教訓這畜生一頓,衝撞了瀅瀅妹妹,該罰。”

    狗奴點頭應是,果然舉起鞭子把那山犬打得嗚咽不止,卻半點不敢反抗。

    “瀅瀅妹妹放心,這畜生沒什麼可怕的。”衛紹元見那山犬乖順了,又在美人面前討好。

    少女小心翼翼探出一個腦袋來,見那山犬果真沒有威脅,也帶了點笑,誇獎道,“衛家哥哥真厲害。”

    衛紹元聽得紅光滿面,意氣風發的揮揮手,“走,咱們進山!”

    狗奴就掏出一串鑰匙,打開了鐵籠,又鼓搗了一番,鐵鍊就嘩啦啦響著被扔在了地上。

    山犬乖乖的站立起來,慢吞吞走出了牢籠。

    狗奴扔出了一塊煮熟了的肉塊,山犬低下腦袋,一口將混著泥水雪水的肉吞進了肚子裡。

    ……

    “有人闖山?”楚辭正在溫泉池子裡泡得昏昏欲睡,自從得了這個寶貝池子,他每年都要來泡上好幾回。事實證明,他的身子確實越泡越好了,看來老祖宗留下來的秘方還是很有用的。

    “主子,要處理了嗎?”影一硬邦邦道。

    楚辭悚然,再看看影一一臉的理所應當,楚辭簡直頭疼。在影一眼中,只要主子有可能洩露行蹤什麼的,他們都要把危險扼殺在搖籃裡,不會讓任何不可控因素出現。

    他口中的處理可不是把人趕下山了事。

    “不用了,也許人家只是來遊玩的。”楚辭無奈。

    “帶了武器和護衛。”影一眯了眯眼,不為所動。

    楚辭嘴角抽搐,“也許人家只是山上打獵的。”

    “這裡是私人地盤。”影一還是不走。

    楚辭崩潰,咱們要文明,不要整天想著打打殺殺的,影響多不好?

    “閉嘴!不要讓他們闖到莊子來就行了,玩夠了,讓他們自己走。”

    “是。”影一轉身就走。

    “嘖!”楚辭氣呼呼的拿熱帕子蓋住了臉,明明他是主子,怎麼被氣得跳腳的老是他呢?

    “殿,殿下。”楊柳只穿了一身紗衣,潔白的胸膛若隱若現,帶著處於發育中的少年人特有的乾淨清爽。他猶猶豫豫的朝楚辭走了過去,心裡牢牢記著胖大人的話,只是還是有些羞澀忐忑。

    楚辭抬起頭,蓋在臉上的帕子就順勢滑落了水中,然後楚辭就看見了這麼一副讓他血脈噴張的,活色生香的場面!

    “誰,誰讓你穿成這樣的?”楚辭瞪圓了眼睛。

    “是,是福大人。”楊柳乖乖的把福喜給出賣了,“福大人說,說您一定會喜歡的。”楊柳簡直恨不得把腦袋埋進肚子裡。他很知情識趣兒,也很明白自己的身份,所以他選擇了乖乖聽話。主子心善,就算他以後失寵了,肯定也不會虧待他,所以他決定要伺候好主子。

    楚辭簡直要哭了,個死太監!太上皇不急還急死老太監了嗎?

    楚辭還是覺得,雖然他不是很喜歡曾經那個諂媚,斤斤計較,曲意逢迎的楊柳,但是,但是他也不想看見現在這樣的楊柳啊!福喜那老太監到底給楊柳灌了什麼*湯?

    他認識的那個楊柳,雖然被生活折磨得夠嗆,卻心中自有一面明鏡,絕對不是現在這個樣子的。

    楚辭歎了一口氣,“過來。”

    楊柳就乖乖走到溫泉池子旁邊。

    水裡是熱乎著的,楊柳站在上面,穿得也少,還是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下來。”

    楊柳頓了頓,就慢吞吞坐了下來,把腳擱進了溫泉池子裡。只是一雙腳,楊柳就幸福的眯了眯眼睛,好舒服。

    “啊!”楊柳直接被楚辭一把抓住了腳踝,扯進了水裡。

    一瞬間的驚慌過後,楊柳就乖乖的讓楚辭抱著了。

    楚辭上下打量著楊柳,見他渾身濕漉漉的,頭髮也亂了,胡亂粘在了臉上,眼睛也緊閉著,一副驚魂甫定,也要乖乖聽話的模樣,心中也生了點憐惜。

    感受到懷中人的僵硬,楚辭惡劣的摸了一把楊柳的胸口,惹得懷中人顫得更厲害了。

    楚辭就嘿嘿怪笑。雖然他沒打算做什麼禽獸事,但是過過幹癮,吃吃豆腐也不錯嘛。好吧,楚辭才不會承認,他做了幾輩子的童子雞了,現在有些有賊心,沒賊膽了。這廝心虛,更何況,再想想外面守著的暗衛,說不得影一就趴哪根梁上看著他這邊呢,他怎麼下得了手?

    “乖,寡人不會把你怎麼樣的。”楚辭嘴裡說著,賊手卻蠢蠢欲動,又壞心眼的向下,摸了摸楊柳圓潤潤的屁股。

    楊柳渾身僵得更厲害了,簡直變成了石頭,更不要說反抗了。

    “阿辭啊……”慕睿隨意裹了一件大袍子,香肩半露,大腿不遮,手裡還提著一個食盒,他是來找楚辭邊泡澡邊喝酒的。

    結果他看見了什麼?楚辭把可憐的,幾乎赤-裸的美少年半抱在懷裡,一隻手極其猥瑣的在人家少年挺翹的屁股上滑動著,還一臉“愧歎滿足”的表情。

    “咣當。”慕睿的眼珠子差點瞪出了眼框,手裡的食盒轟然落地,裡面的酒壺酒杯,下酒小菜,湯湯水水碎瓷片,濺落了一地。

    楚辭直接石化了,那小子怎麼就突然又回來了?

    “你,你……”慕睿顫抖著手指著楚辭,楚辭仿佛聽見了他心碎的聲音。

    看見慕睿一副見了鬼的模樣,楚辭覺得自己需要解釋一下,“阿睿啊,事情不是你看見的那個樣子。”

    丫爪子還放在人家美少年的屁股上,你跟他說不是他看見的那樣,那又該是哪樣?

    “你你你!”慕睿氣衝衝的沖到池邊,楚辭意識到此時自己的姿勢還不對,趕緊放開了楊柳。

    楊柳慌慌張張就把身子藏到水裡面去了,他也沒想到慕睿竟然去而複返。被人撞到他公然勾引主子,楊柳羞得又把腦袋埋進了水裡。

    慕睿沖到楚辭身邊,此時的楚辭渾身光溜溜的,除了腰間的絲綢,讓他下手的地方都沒有,慕睿咬咬牙,乾脆叉腰道,“你剛剛在做什麼?”

    楚辭嘴角抽了抽,沒好氣道,“你說呢?”既然已經被撞見了,楚辭倒是無所謂了。

    “你,你喜歡男人?”慕睿終於意識到了什麼。

    楚辭光棍兒的點點頭,沒有隱瞞下去的必要了。

    “你,你……”慕睿瞪目結舌,差點以為他聽錯了。

    楚辭目光一動,瞄了瞄某個地方。

    慕睿正心煩意亂,根本沒注意到他此時的狀態。他叉腰張腿,寬鬆的袍子早被他在奔跑中撂到了身後。他此時就這麼大大咧咧的站在楚辭面前,直接洩露了大片大片的大好春光,被楚辭盡收眼底,大飽了眼福。

    慕睿突然發現楚辭的眼神怪怪的,順著楚辭的目光低頭一看。

    “呀!”慕睿直接像個被猥瑣糙漢偷窺了洗澡的少女一樣,直接尖叫出聲,馬上就夾緊了雙腿,又胡亂用雙去捂住胸口。捂住了胸又覺得不對,又急忙去捂住下半身,捂了下半身還覺得不對,又分出一隻手去捂胸,簡直手忙腳亂,花容失色,分寸大亂。

    楚辭看得嘴角直抽,他真想告訴慕睿,別垂死掙扎了,他身上哪個地方他沒看見過啊?現在來藏又有什麼用?

    不過慕睿這驚慌失措的模樣,倒是讓他想起了一個記憶深處的笑話。一個女人的裸-體被人看見了,是該遮上半身還是下半身呢?答案是先遮臉……

    楚辭無語了,“阿睿,要不你先把臉遮遮?”

    慕睿大怒,“你個不要臉面的大流氓!”說完他就崩潰的跑開了。

    楚辭:“……”至於麼?

    被貼上了流氓標籤的太上皇陛下,這才慢悠悠的出了水,撿起搭在架子上的袍子先裹上了。

    “別泡太久了,小心頭暈。”流氓太上皇陛下悠悠的對池子裡的楊柳提醒了一句,這才一晃一晃的出去了。慕睿留下來的爛攤子,還得叫人過來打掃,髒兮兮的成何體統?

    楊柳這才悄悄鑽出水面,滿臉通紅的望著楚辭離開的背影。剛剛,剛剛太上皇陛下對他……簡直羞死個人!

    “你還不出來?”楚辭敲敲門。

    “滾!”茶杯“砰”的一聲砸在了門上,楚辭趕緊後退一步。

    換好了衣裳,梳好了髮髻,又是風度翩翩,人模狗樣的太上皇陛下,實在是有些苦惱了。

    “阿睿啊……”

    “滾!”裡面的人又大罵。

    楚辭摸了摸鼻子,背著雙手,溜達溜達來回踱步了幾圈,最後聳聳肩,還是走了。讓老太監趕緊做一桌子好吃的,應該就能把人哄好了吧?

    裡面豎起耳朵的慕睿聽見外邊兒沒聲了,這才撲進被子裡,一口咬住了被子。

    使勁捶著床榻,慕睿簡直要哭了,丟人,實在是太丟人了,丟人丟到姥姥家了!誰能想到外面那個名聲赫赫的神秘公子,竟然能夠做出這麼丟人的事情來吧?

    “啊啊啊!”慕睿使勁撓頭,頭髮都被他扯下來好幾根兒。他又想起他在楚辭跟前或是坦胸露-乳,或是赤膊上陣,完全沒把楚辭當外人,他就覺得他傻啊!沒想到身邊兄弟竟然是只狼啊!慕睿後-庭一緊,差點跳起來。

    怪不得楚辭老喜歡盯著他看,他還以為楚辭看的是他的好身材,羡慕嫉妒呢,沒成想,居然看的是,看的是……

    “要是寡人真對你的屁股感興趣,還能等得到今天?”楚辭的聲音悠悠傳來。

    慕睿咬牙,又是一愣,“那你就是嫌棄我了?”慕睿挑眉。

    正啃著一塊鹿蹄筋的楚辭一愣。

    “咣當。”門被打開了,“你是嫌棄本公子長得醜還是怎麼的?你不感興趣?”慕睿臉色不善的看著楚辭。

    楚辭艱難的咽了一口唾沫,搖搖頭。

    “那就是感興趣了?”慕睿咬牙。

    楚辭又使勁搖頭,慕睿臉都黑透了。

    說感興趣不行,說不感興趣也不行?這男人怎麼比女人還麻煩啊!楚辭簡直心累。

    “嗷嗚!”嘴邊沾滿了殷紅血跡的山犬,壯碩的身軀如同一座小山包,它眸中猩紅,爪下踏著一隻已經死透了的雄鹿。雄鹿早就已經斷了氣,鮮美的內臟已經被山犬吞入了口中。

    “衛家哥哥!”少女有點害怕了,她座下的小紅馬,要不是被周圍的僕人安撫著,早就已經失控奔逃了。

    衛紹元也有些頭皮發麻,見識了這惡犬捕獵的身姿,他心底也有點發虛。

    “瀅瀅妹妹,別怕,你衛哥哥在這裡。”衛紹元還是不願意在美人面前丟了臉,只能強笑著安撫她。

    總管的臉色已經很難看了,“少爺,大黃見了血腥,怕是……”

    “閉嘴!”衛紹元斥到,“瀅瀅妹妹的銀狐還沒有找到,說那麼多無用的話作甚?”

    “衛哥哥,咱們回去吧。”少女白著小臉,“銀狐我不要了,快把大黃關回籠子裡去吧。”少女的胸膛裡翻滾著,差點吐出來。

    潔白的雪地上一灘刺目的紅色,任誰看了也是心驚肉跳的。

    “瀅瀅妹妹別怕,你衛哥哥說了要幫你找到銀狐,今兒就一定要找到。”

    少女差點哭出來,她騎在小紅馬上,儘管裹得很嚴實,還是凍得渾身發抖。衛紹元鐵了心的不肯回去,簡直讓她欲哭無淚。早知道,就不找這個傢伙幫忙了,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狗奴,去,讓那畜生趕緊的找銀狐,不要再耽擱時間了。”衛紹元對持鞭的壯漢催促道。

    “是,少爺。”狗奴殺氣騰騰的走到山犬身後,舉起鞭子狠很就抽。

    “畜生,讓你只知道吃,讓你只知道吃!怠慢了少爺的大事,看我怎麼收拾你!”狗奴一邊揮舞鞭子,一邊罵罵咧咧。要是不能讓主人滿意,他的飯碗可就砸了。

    “嗚……”山犬齜了齜牙,頭顱緩緩轉過,猩紅的眸子死死盯著狗奴手中的鞭子。

    “看什麼看?畜生,還不趕緊走!”狗奴惡狠狠的咒駡,又舉起了長鞭……

 第十九章

    明黃色的小身影孤零零的站在空落落的流雲殿外,誰也不知道這人此時心中在想什麼。

    芍藥遠遠站在後面,絞著帕子,咬著嘴唇滿臉黯然。

    “陛下……”芍藥小心翼翼的靠近了楚軒。

    “恩。”楚軒死死瞪著流雲殿外的石獅子,小臉發白,搖搖欲墜。

    “芍藥姐姐,辭辭真的那麼討厭朕嗎?辭辭真的不要朕了嗎?”

    芍藥看著楚軒明明憔悴的很,卻故作堅強的樣子,心裡疼的很,陛下他,還是個孩子啊。

    “陛下,太上皇只是出去散散心,一定會回來的。”芍藥堅定道。

    “真的嗎?辭辭真的會回來?”楚軒的眼睛終於有了亮光。

    “會回來的。”芍藥勉強笑了笑。其實她心裡哪裡有底?誰也不知道太上皇到底想幹什麼,誰也不知道太上皇還會不會回來。

    ……

    “八爺。”慕睿翻身進了小院,屁股還沒有坐穩,他的心腹小葉子就急吼吼的沖了進來。

    “這麼急趕著去投胎啊!”慕睿瞧見小葉子這幅驚慌失措的樣子,完全沒個好氣兒。

    他剛剛知道一個摯友兼上司的天大秘密,心中正亂著呢。所以他還是決定先回家躲躲再說,一段時間之內他暫時是不想看見楚辭的臉了。

    “八爺!”小葉子急得跺腳,“侯爺召集少爺們去上房呢,就差您了。”小葉子簡直委屈死了,少爺不在家,他為了糊弄大總管,他容易嗎?

    慕睿挑挑眉,“那老東西又要作什麼妖?莫非他玩膩了外面的小妾,想要把小妾轉給他兒子繼續玩兒?”

 

    小葉子簡直對自家少爺無語了,有這麼在背後說自己爹的人嗎?

    “哎喲,奴才管不了了,您自己去看看吧!”小葉子甩手不幹了,攤上這麼個主子,三天兩頭的提心吊膽,命都得短一大半。

    楚辭默默的瞪著影一,嘴角直抽抽。

    他面前的地面上有一個人,正確來說,是一個血糊糊的人,而這個人就在剛才,被影一隨意的丟在了他的面前。

    楊柳嚇得差點把楚辭的點心盤子給扔出去,任誰突然看見一個從天而降的“屍體”,都要腿軟好嗎?

    像是幹完了一件早就嫌棄得不得了的大事一般,影一拍拍手轉身就趴房梁上去了,留下楚辭風中淩亂。

    “小一一,你這樣往家裡隨便撿垃圾真的好嗎?”楚辭崩潰。

    “嗖!”一個東西朝楚辭激射而來,落到楚辭面前又變得輕飄飄了。

    楚辭抬手一接,發現是枚權杖,一個“衛”字就那麼大大咧咧的刻在了上頭。

    “好像有點眼熟啊……”楚辭把那權杖翻來覆去的看。

    福喜掀開一隻眼皮兒,“陛下,是衛家軍的權杖。”

    楚辭恍然大悟,是衛家軍沒錯。

    “去,看看那傢伙還活著沒。”楚辭想了想,就直接讓福喜去看。

    衛紹元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了又軟又暖的床榻上,他還以為自己已經去見了閻王,要不然他怎麼腰不疼了腿不酸了,身子骨還完整了呢?想到自己還沒有把那朱家的小美人娶回家,衛紹元一時間悲從中來,居然“嗚嗚”的痛哭起來。

    “你哭什麼哭呢?”

    衛紹元正傷心得厲害,就聽到耳邊有人問話,“本少爺在哭自己逝去的青春。”他反射性的回答。

    “嘖,你不是正是大好的青春嗎?有什麼好哭的?”那好聽的聲音繼續問他。

    “你管本少爺為什麼要哭?”衛紹元生氣了,他都死了,還要在他面前唧唧歪歪,問東問西的,煩不煩啊?

    “你……”衛紹元抬起頭,正想痛駡一頓也不知道是牛頭還是馬面來著,結果眼睛就直了,“仙,仙女兒……”衛紹元張大了嘴巴,哈喇子都差點流了下來。

    “噗!”楚辭直接僵硬了,他萬萬沒想到衛紹元居然會冒出這樣的話來。福喜沒忍住,直接笑出了聲兒,哎喲那小子怎麼就那麼好玩兒呢?哎喲這話說得,也忒有趣兒了。

    楚辭黑著一張臉,一巴掌按那小子胸膛上去了。

    “啊啊啊!”廂房裡頓時傳出了殺豬般的慘叫聲,簡直聞者傷心,見著落淚。

    “本,本少爺還活著!”衛紹元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捂著小心肝兒又開始“嗚嗚”的哭。

    “再哭弄死你!”楚辭嘴角一抽,惡狠狠威脅道。

    “嗚嗚,你誰啊?嗚嗚,本少爺要告訴本少爺的大哥,讓本少爺的大哥弄死你!”衛紹元哭得肝腸寸斷,他還以為看見了仙女兒,沒想到居然是個蛇蠍毒夫!

    楚辭哼了一聲,“你大哥來了也沒用,他來了我照樣能弄死他。”

    衛紹元擤了一把鼻涕,根本不信楚辭的話,輕蔑道,“你知道本少爺是誰嗎?本少爺告訴你,趕緊把本少爺送回家,不然有你好看的。”

    楚辭氣笑了,這小子,還沒搞清楚他現在的情況呢,“你不就是衛國公府的廢物老三嗎?衛老三,你的屁股消腫了嗎?還敢跑到外面來瞎晃悠?”

    衛紹元自傲的表情就僵住了,他哆嗦著抬起胳膊,顫顫巍巍指著楚辭,“你,你怎麼知道?”那樣子見了鬼似得。

    楚辭嗤笑道,“我當然知道,我還知道你大哥叫衛紹源。”

    “你認識大哥?”衛紹元現在是真的怕了,他還有點心虛。

    “當然。”楚辭心道,他不但認識他大哥,還認識他爹,認識他爺爺呢。

    不過楚辭還當真是不認識這傢伙的。

    衛紹源是衛國公的嫡長孫,已經是正三品的參將了,手握重權,前途無量。而衛紹元,卻是衛國公世子的繼室夫人生的嫡次子。因為前面還有一個夭折了的二哥,所以行三,不過這事兒卻是秘而不宣的,除了衛家人,知道的人也不多。所以被楚辭一口叫破後,衛紹元才這麼驚訝。

    衛紹源是青年俊傑,而衛紹元,卻是一個十足的草包紈絝。

    不過因為衛家男丁少,前面也已經有了衛紹源珠玉在前,對於衛紹元也不是那麼期待,能夠生兒子傳宗接代就足夠了。

    所以衛紹元才能頂著衛家二公子的名頭,在外面吃吃喝喝,橫行霸道,好不威風。不過他今兒卻遇到了楚辭,還落到了楚辭手裡,也不知道是幸運,還是倒了八輩子的血黴。

    “你想幹什麼?”衛紹元雖然是個草包紈絝,也不是腦子不好使的。京城的紈絝,也得長腦子才混得下去。要不然,一不小心招惹上了惹不起的人,別說他大哥,他爺爺也不一定能保住他。

    楚辭眯了眯,笑容有些邪氣。

    他登基這麼多年,軍權是要牢牢掌握在手中的,而就是那個衛紹源,讓他著實吃了不小的虧,栽了大跟頭,丟了大人了。

    想想也覺得牙癢癢,楚辭盯著和遠在邊關的衛紹源有幾分相似的臉,滿臉的不懷好意。

    當初他過得艱難,兵權分散在好幾個武將手中,個個翅膀硬得很,確實讓楚辭啃得艱難。

    不過再艱難,楚辭那也是啃下來了的。就是那個衛紹源,還有衛家,硬生生從他嘴裡啃走了一塊肉。

    拿了他的錢,結果……衛家軍?哼!

    衛紹元不知道楚辭在謀算著什麼,只是看著楚辭明明很好看,卻愣是讓他覺得屁股疼的臉,有些脊背發涼。

    為什麼他有種掉進了狼窩裡的感覺?還有,為什麼他又開始暗暗擔心他會不會屁股開花?

    楚辭站起身來,準備抬腿走人。

    衛紹元急了,“喂,你,你別走啊!和本少爺一起的人哪去了啊?還有,你們有沒有看見一位小姐和一條大山犬啊?”他才想起他的瀅瀅妹妹呢。既然他得救了,那瀅瀅妹妹呢?還有他的侍衛,還有,還有他大哥的愛寵!

    楚辭頓了頓,頭也不回道,“我的暗衛只帶回來了你一個活人,至於你說的其他東西,還真沒看見。”

    完了完了,衛紹元一瞬間面如死灰。就是因為他大哥的愛寵突然發了狂,他們才會那麼慘!現在好了,瀅瀅妹妹沒了,大黃也沒了,他,他回去以後該怎麼交差?想起瀅瀅妹妹最後還讓他先趕緊逃,衛紹元想死的心都有了,要是瀅瀅妹妹出了什麼事,他又怎麼向朱家交代啊?

    “你好好待著吧。”楚辭吩咐了一句,大搖大擺的走了出去。

    他分明記得,上輩子這草包可是丟了小命兒的,只是真實情況衛家隱瞞的好,楚辭也不太清楚。他也沒在意,死的不過是一個小人物,還不值得他費心。

    只是莫非這草包就是這一回在這裡丟了小命的?這可真是有意思了,誰會處心積慮要一個草包的命?有意思。

    朱家後門。

    一個神色慌亂,一身狼狽的少女踉踉蹌蹌跌倒在了地上。

    少女渾身都是血跡,裘衣不翼而飛,衣裳上也劃開了道道口子。她滿面的驚惶,小臉蒼白憔悴,滿是淚痕,身體亦是顫抖得厲害。

    “開,開門……”少女拼命捶打朱紅色的大門。

    很快,裡面就出來了幾個僕婦,急急忙忙把少女抬了進去。少女進了府門,心下一松,直接就暈過去了。

 第二十章

    手裡握了人質,楚辭還是覺得不太放心,這清泉山莊可是他的秘密地盤兒,這裡都不安全了,那他還要它作甚?

    狡兔三窟,楚辭最愛做的,就是四處挖洞藏食兒。咳,說挖洞也忒難聽了點,這叫留後路,有備無患。誰知道哪天他這個皇帝就要被掀翻了去?然而,上輩子楚辭留的這些後路也並沒有什麼卵用。

    楚辭尋摸著,清泉山莊離京城並不太遠,就算他躲在這裡也並不夠安靜,他可能還多暴露了一個據點。況且,自打影一把那草包衛紹元撿回來開始,他這個據點就已經暴露了。

    算了,暴露就暴露了,他身為太上皇,在外面有幾座玩樂的莊子,也沒什麼不對的。

    好歹從那小子口裡問出了點事兒,沒讓楚辭等了多長時間,那邊就把事情的經過查了個明白。

    不過讓楚辭納悶兒的是,和衛紹元一起偷偷摸摸上山的朱家小姐朱瀅瀅,明明早就已經平安回了府,朱家卻沒傳出半點消息來。楚辭甚至已經準備好等朱家和衛家的人上山來找人了,卻沒想到,一連等了好幾天,鬼影子都沒等來一個。

    “喂。”楚辭踢了踢趴在床榻上裝死的衛紹元,“你不是堂堂的衛二少嗎?衛二少失蹤三天了,怎麼還沒有人來找?”

    衛紹元繼續趴在床上裝死,楚辭早就告訴他,朱瀅瀅安全回了朱府,可是那邊半點動靜沒有,衛紹元再蠢,心裡也有了點猜測。

    “恩。”楚辭摸了摸下巴,“讓我來猜猜啊。狗熊救了美人,結果美人以為狗熊死掉了,為了怕惹上麻煩,乾脆當這件事兒沒發生過,狗熊死了也白死。”

    “閉嘴!”衛紹元怒了,本來這件事兒已經足夠丟人了,偏偏楚辭還要來捅他的心窩子。被女人利用完了直接甩開,對衛二少來說,簡直就是奇恥大辱。

    沒錯,朱瀅瀅還真以為衛紹元已經死了。

    那天她眼見著大山犬發了狂,咬死了訓狗的狗奴,又撲向了他們一行人,嚇得簡直魂飛魄散。

    後來她哄著衛紹元先走,衛紹元果然把大部分人送到她身邊保護她了,朱瀅瀅這才逃得了一條小命。可惜她急著逃跑,只見到那山犬咬殺了所有侍從,最後又撲向了衛紹元,哪裡知道在山犬咬殺他之前,換班出來溜達的影一剛好路過那裡,又看見了衛家軍的權杖,順手就救了衛紹元的小命兒?

    她只以為衛紹元死了,連頭也不敢回,能跑下山去,已經是她這個嬌滴滴的小姑娘發揮出了超強的毅力了。

    她只是想要一張銀狐皮而已,哪成想,居然遇到了這麼大的麻煩。可惜這世上沒有後悔藥,要是真有的話,朱瀅瀅真正願意灌它個三瓶五罐子的,她怎麼就找到了衛紹元這麼一個蠢貨幫忙呢?

    朱瀅瀅找上衛紹元,也是因為衛紹元的身份,人傻錢多有權。隨便勾勾手指頭,那蠢貨就跟個哈巴狗一樣湊上來了,好用的很。可惜現在,衛紹元真出了事,朱家根本承受不住衛家的怒火。

    她根本不敢隱瞞這件事兒,好在她一母同胞的哥哥朱文翰因著書院放假歸了家,就把這件事告訴了他。

    朱文翰差點被自己妹妹氣死,那衛家的人是好招惹的嗎?現在衛家少爺死在了山上,還是因為自己小妹的任性,朱家這是要被朱瀅瀅給害死!

    好在朱瀅瀅還有點腦子,知道女兒家家的,和男子來往傳出去名聲不好聽,都是私底下悄悄的來。朱文翰也沒想到朱瀅瀅居然敢跟外男牽扯不斷,真是吃了豹子膽。可是畢竟是自己的妹妹,朱文翰看著哭得淚人兒一樣的朱瀅瀅,還是心軟了。

    朱瀅瀅找衛紹元這件事除了他們自己的心腹,還真沒別人知道,朱文翰心一狠,直接把知道內情的人全部處理了。安撫好了朱瀅瀅,朱文翰便只能提心吊膽的聽著外面的風聲,祈求事發之後,這把火別燒到朱家來。

    也是朱瀅瀅運氣好,因為衛紹元當初出門的時候,根本沒對任何人說實話!

    他接到美人悄悄送來的求助信,骨頭都先軟了一半,加之美人軟軟儂儂的要求不准告訴任何人,是他們之間的秘密,衛紹元哪裡敢不從?

    於是,衛家人只知道衛二少要上山去打獵,還強行帶走了大少爺養在家裡的愛寵。有侍從跟著呢,也沒人放在心上,誰讓衛二少花樣多,說風就是雨,還攔不住,勸不了呢?

    上輩子,可不就是這樣嗎?衛二少死得太冤太丟人,那時候可沒影一來撿垃圾,衛二少就那麼憋屈的死在了狗肚子裡。衛家人都沒好意思往外說,還不得被對頭家笑死?

    所以上輩子朱瀅瀅的事情沒有東窗事發,還不是因為有衛二少百分百的配合,連線索都沒給自家人留下半點。所以,這死也是自己作的。

    楚辭嘻嘻哈哈的挑逗著衛紹元玩兒,沒想到居然還得出了這樣一個內情,這算不算是查清楚了上輩子衛二少之死的來龍去脈,解開了一個奇案?

    這可是真是讓人哭笑不得。

    楚辭望著眼前這張悲憤的臉,簡直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了。也許衛家人如果懷疑一下,稍微加大點力度,朱瀅瀅也沒那麼容易蒙混過關。可惜問題是,連衛家人都沒有懷疑過衛紹元的事是不是另有內情,衛家人就沒想過,這事兒不是衛紹元自己想做的!

    “你這是什麼表情?”衛紹元簡直想一口咬死楚辭,偏偏他人還在人家手上,小命還握在人家手裡呢。他哪裡敢!

    楚辭只是隨意抬了抬胳膊,就嚇得衛紹元鵪鶉一樣的縮起了脖子。

    “你就這點出息了。”楚辭笑駡,“給你看一樣東西。”

    楚辭輕輕擊掌,廂房的門就嘎吱一聲打開了。

    “看,看什麼?”衛紹元好奇的伸了伸脖子,然後他就和一雙銅鈴大的眼睛來了個眼對眼。

    “哎喲我的娘親!”衛紹元嚇得差點跌下床去,腦袋“咚”的一聲就撞窗柱上去了。

    “娘啊!”衛紹元顧不得眼冒金星,死命往楚辭身後躲,生怕躲晚了,他的右腿又要被啃斷。

    沒錯,衛紹元看見的正是害得他斷了左腿的大黃!沒在狗嘴底下丟了小命,代價還是付出了。肋骨折了一根,左腿斷了一條。

    他哪裡知道,大黃居然也被楚辭給弄回來了,他現在一看見大黃,就想起了那咬住他腿的血盆大口,撲斷他肋骨的強勁鐵爪。

    楚辭嘿嘿一笑,摸出一根大腿骨棒子,扔給了山犬。

    山犬鼻子動了動,乖乖的上前來,一口咬住了那骨頭,發出老大一聲“哢嚓”聲。

    衛紹元嚇得屁滾尿流,楚辭笑得開懷。

    上輩子,衛紹源有了這條犬,簡直威風的很呢。也不知道他曉不曉得這犬啃了他弟弟,反正,犬神將軍說的就是衛紹源和他的神犬。

    楚辭只知道,這犬是衛紹源從一夥打劫商隊的馬匪手中奪來的,也不知道在這之前,這犬的前一個主人,又是哪個落在了那群馬匪手中的倒楣蛋。

    不過嘛,楚辭現在知道,衛紹源他弟弟,衛紹源的神犬,如今,都在他手中了。想想都有點小興奮。

    楚辭瞧著那面目猙獰的山犬,越發覺得它長得真順眼,真可愛。

    “你,你到底想幹什麼?”衛紹源又開始痛哭流涕,“你,你想把我和大黃怎麼樣?”他是不敢再在楚辭面前稱本少爺了。

    “你大哥什麼時候回來?”楚辭摸著下巴問。

    “啊?”衛紹元眨眨眼,還是老老實實道,“上元節之前就該回來了。”

    楚辭點點頭,衛紹源作為參將,還是可以回來過節的。

    “那行。”楚辭又瞅著那啃骨頭啃得正歡的大狗。

    衛紹元終於覺得不對勁了,他覺得楚辭不懷好意,“我先告訴你啊,你要是想利用我對衛家不利,那絕對是想都不要想的……”

    “大黃這名字不好聽。”楚辭突然開口道,沒接衛紹元的話茬,“你說,叫犬將軍成不?”

    犬將軍?衛紹元結舌,“犬將軍這個名字……”又看見楚辭似笑非笑的瞄了他一眼,馬上大義凜然道,“犬將軍這個名字自然是威風的很的,絕對適合大黃……不對犬將軍這麼威風的狗!”

    楚辭點點頭,雙手負在身後,眸中有些異樣的神采,“我也這麼覺得,是不是啊?犬將軍?”

    犬將軍就對著楚辭“嗚”了一聲。

    “哈哈。”楚辭笑得爽快。

    “你準備一下吧,我們要下山了。”楚辭笑夠了,端著一杯熱茶,輕輕吹了一口氣。

    衛紹元又糾結了,他雖然很想下山,想回府找人收拾楚辭,可是偏偏楚辭那副完全不在意的模樣倒是讓衛紹元忐忑了。

    “那,那麼急做什麼?我的傷還沒有好!”衛紹元捂住胸膛哼唧。

    楚辭也哼了哼,“總得要在你大哥回來之前才好辦。”楚辭可是很期待,那個時候,衛紹源那傢伙,會有怎麼樣的神色呢,想必一定很好看。

    衛紹元就覺得,這一回,他大哥可能要糟。

 第二十一章

    楚辭果然就帶了人質狗質下了山。

    他短短的消失了一段時間,京城裡依舊是十分的平靜,不過那底下的暗湧,卻只有當事人自己知道了。

    楚辭走的時候有點灰溜溜的感覺,這回來了,那肯定是要正大光明的。

    不過他正兒八經的騎上了馬,正要威風凜凜,馬上就是一個大噴嚏。

    福喜就捏著小蘭花指直翻白眼,嘴裡哼哼唧唧說著些含糊話。楚辭沒聽明白他說了什麼,不過,用腳趾頭想,也不會是什麼好話。

    最後,楚辭還是訕訕的上了馬車。

    不過,他卻把犬將軍放在了外頭。

    犬將軍皮糙毛厚,根本感覺不到冷,可把裹了一層又一層的楚辭給羡慕壞了。

    “過來。”楚辭撩開了馬車簾子,對著和車夫趴一起的犬將軍喚了一聲。

    衛紹元也縮在了楚辭的馬車裡,看見楚辭就這麼隨隨便便的召喚犬將軍,暗暗翻了個白眼。那畜生明明兇悍的很,他大哥都只能勉強駕馭它,衛紹元可不相信,這麼一個看起來軟趴趴的小白臉,能使喚得動那尊凶神。

    哪裡知道,犬將軍居然搖了搖尾巴,屁顛屁顛就朝楚辭飛奔而來,把衛紹元的眼珠子都差點驚下來。

    楚辭哼了哼,有些洋洋得意,揉了揉犬將軍的大腦袋,舒服得犬將軍尾巴搖得更加歡樂了。

    衛紹元牙疼的咧了咧嘴,他哥養了那畜生挺長一段時間,也沒見那畜生要搖過尾巴,怎麼到了這裡,就變得這麼不堪入目了?

    不過,衛紹元齜了齜牙,等他大哥回來了,有這傢伙好看的!

    楚辭自然是不曉得衛紹元正在心裡幻想他怎麼被他大哥收拾呢。犬將軍個頭大,身上的毛也很厚,早在被放到楚辭跟前之前,就已經在溫泉池子裡泡過澡了。一身的長毛此時油光水滑,楚辭摸著摸著就有點上癮。

    靠著這麼一個又軟又暖的大靠墊,楚辭簡直心滿意足。別看犬將軍兇神惡煞的,其實外表兇悍的狗,往往都有一顆溫柔的心,只是它溫柔的對待世界,也希望世界能夠溫柔的對它。

    所以哪怕衛紹元已經縮成了一團,生怕犬將軍注意到他,楚辭卻半點沒有害怕。

    楚辭就這麼大搖大擺的回了皇宮,一路上驚掉了無數眼珠子。

    只是,樂極往往生悲,楚辭還沒來得及嘚瑟一把,就那麼直挺挺的倒下了。

    衛紹元還沒有從小白臉一瞬間變成太上皇的震驚中恢復過來,已經被強硬的拖進了皇宮,安排在一個偏殿住下了。

    他簡直要被嚇死了,還以為楚辭要找他算帳,他哪裡知道楚辭居然來頭這麼大!就在衛紹元準備引頸就戮的時候,突然發現,他,他居然就被晾在那裡了,根本沒人搭理他!

    沒人搭理他的原因,自然是太上皇陛下,這才回宮呢,直接就發了高熱,燒得不省人事。

    楚軒聽到楚辭回了宮,差點喜極而泣,他還以為他的辭辭再也不回來了。只是他還來不及充分的喜悅,人還沒跑到流雲殿,已經又被太上皇身體抱怨的消息嚇得魂飛魄散。

    皇宮內一時間人仰馬翻,太醫院更是亂做一團。皇帝陛下差點沒把太醫院拆了,就連回鄉探親去了的老太醫,任性的小皇帝都立馬派人快馬加鞭要把人給拉回來了。

    楚辭自然不知道外面因他而起的怨聲載道,他只知道他渾身冷得厲害。太冷了,就仿佛骨子裡頭都結了冰。

    可是他明明冷得渾身發顫,額頭卻拼命往外冒熱汗,仿佛身體上的熱度都要隨著汗珠流光了似的。

    楊柳已經哭腫了眼睛,他根本沒想到,明明前一刻還把他調戲得面紅耳赤的人,怎麼下一刻,就這樣躺在了床榻上,人事不知了。

    福喜蘭花指也不翹了,只是默默的拿帕子給楚辭擦著額頭上的汗,一臉的沉默。

    “胖大人,你說陛下會不會……”楊柳六神無主,一邊抹眼睛,一邊問福喜。

    福喜沒有說話,只是歎了一口氣,拍拍楊柳的腦袋,福喜轉身走了。他要去翻翻他壓箱底的東西,那些可都是他的寶貝。若是太上皇挺不過去,浪費了他的寶貝,他當真是要做鬼都不放過他的。

    楚辭又做夢了,他迷迷糊糊發現自己走在了一條陰森的小道上。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到這裡的,皇叔叔說了,皇宮太大,身邊沒有帶人,千萬不要亂跑。

    可是他已經不記得,他到底是怎麼偏離了大道,來到這僻靜地方的。

    他好像聽見有人在哭,那聲音斷斷續續,卻很真實的存在著。

    他繞過了一座十分破落的宮殿,走到了一道宮牆下面。

    “你是誰?”他問。宮牆下縮了一個小小的身影,小小的一團,抱著自己的膝蓋,把腦袋埋進了胸膛,是他在哭!

    “你為什麼要哭?”他小心翼翼靠近了那身影一些,那小身影縮得更小了。

    楚辭覺得他有點可憐,想了想,從袖子裡摸出了一塊糖糕,“我給你吃點心,你別哭了好不好?”

    許是糖糕的香氣吸引了那個小身影,哭聲果然沒有了。

    “你是餓了嗎?給你。”楚辭把手上糖糕往前遞了遞。

    一隻小小的手掌觸了觸他的手心,楚辭只覺得手心一空,低下頭,糖糕已經沒有了。

    “糖糕好吃嗎?”楚辭想要再靠近一點。

    只是那小身影突然站立起來,頭也不回的逃跑了。

    “誒!你!”楚辭追不上去,覺得很傷心。

    “為什麼不理我?”楚辭看著自己空落落的手心,回憶了那小小軟軟的觸覺,覺得很是遺憾。

    “奴才的祖宗,您怎麼跑到這裡來了?”一群宮女太監圍住了他。

    楚辭使勁往之前那小身影消失的地方望瞭望,什麼也沒有看見。

    “那邊,那邊有什麼?”楚辭抬手一指。

    太監宮女們都沉默了。

    “小主子,快回去吧,皇上看不見您,會擔心的。”一個太監把他抱了起來。

    楚辭眼巴巴的看著黑洞洞的宮殿,直到再也看不見任何東西了。

    “小主子怎麼會跑到這種地方來了?”

    “這冷宮一直這麼邪門兒,算了,別說了,趕緊把人送回去。”

    “今天的事不要告訴陛下,否則我們……”

    “明白了,公公……”

    怎麼回夢到這個?

    他剛剛夢見了什麼來著?

    楚辭揉了揉眼睛,覺得腦袋昏昏沉沉的,腦仁兒疼。

    “主子,您終於醒了。”楊柳憔悴的身影就出現在了楚辭的眼前,看見楚辭睜開了眼睛,楊柳激動得淚光瑩瑩。

    “喲,寡人的小寶貝,這是怎麼了?”楚辭扯了扯嘴角,嘻嘻哈哈道。

    楊柳臉一紅,當即就白了楚辭一眼,這人一醒,就沒個正經了。

    “醒了?那就好,奴才就知道,陛下您這個身子骨,可是硬朗得很。”福喜哼了哼,心裡也大大的松了一口氣。

    楚辭嘴角抽了抽,他怎麼覺得福喜這是把他當做了一把老骨頭了,他明明還很年輕!

    這邊吵吵嚷嚷的鬥嘴,楚辭一點不顯他是剛剛生了重病的人,嘴炮功力依舊,那邊卻有一個小身影,悄悄的退了出去,沒有打擾裡面的熱鬧。

    “陛下……”芍藥欲言又止。

    她完全不明白,為什麼陛下明明守了太上皇整整一夜,可是太上皇醒來的時候,卻要悄悄的離開呢?

    楚軒木然著一張小臉,淡淡道,“楚辭不會想看見朕的,朕不想他不開心。”

    芍藥一瞬間紅了眼睛。

    “陛下,您這樣,太上皇他根本就不知道,明明……”

    楚軒擺擺手,“朕想守著辭辭,那是朕的意願,辭辭不想看見朕,那是辭辭的意願。”

    “陛下!”芍藥跺了跺腳,“您這樣,根本沒有意義!”

    楚軒搖搖頭,他知道芍藥沒辦法理解他,可是他自己明白就夠了。他的辭辭曾經為他做了那麼多,他一輩子都還不夠,這麼一點小事,沒什麼值得在意的。

    喜氣漸漸歸於平靜,楊柳這才想起來,昨夜還有一個人寸步不離的守著主子。只是他此刻唯有傻眼,他連皇上什麼時侯走了也不知道!

    只是看著楚辭和福喜一起互相損對方的樣子,楊柳深吸了一口氣,他雖然不知道主子和小皇帝之間發生了什麼,但是主子不喜歡小皇帝是很肯定的。想了想,楊柳就把話悶進了肚子裡。既然胖大人都不說,那他也沒有說的必要了。

    而本該風風光光回京,受到熱烈歡迎的衛大參將,此時也很尷尬。

    他是朝廷功臣,又在年前剿了一窩山匪,正該是春風得意的時候。

    偏偏,如他所想的,被皇上親自迎接,被百官夾道歡迎,被百姓熱熱鬧鬧圍觀的場面完全沒有出現!

    他根本不知道京中發生了什麼,只是帶著他的手下,孤零零的進了城,連個表彰的口信兒也沒有。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和衛紹源衛大參將一起回京的武將們,個個稀裡糊塗,腦袋都差點撓破了。

    他們哪裡知道,這一切只是因為太上皇陛下生病了,小皇帝哪裡還顧得上他們?

 第二十二章

    楚辭聽到衛紹源衛大參將歸京的消息,也半點高興不起來了。

    因為他被人狠很盯上了!

    “哼,瞪什麼瞪?張嘴!”袁太妃娘娘狠狠拿手指頭戳了戳楚辭的額頭,疼得楚辭“哎喲哎喲”的叫喚,卻得不到半點同情。

    “好姐姐,饒了我吧。”楚辭可憐兮兮的求饒。

    袁令儀瞧著楚辭紅了一小塊的額頭,秀眉終於放鬆了些。她實在是被楚辭嚇壞了,大概,她從來也沒有想過,仿佛山嶽一般讓她依靠,還依戀她的弟弟,有一天,居然會無知無覺的躺在那裡,就像屍體一樣。

    直到楚辭睜開了眼,袁令儀才趕來到楚辭身邊,守著他。她也怕了,她怕楚辭再也睜不開眼睛,她根本沒辦法面對那樣的場景,她寧願選擇逃避。

    楚辭乖乖的張開了嘴,一顆黑乎乎的藥丸子就被扔進了他嘴裡。

    “這是什麼東西?”楚辭苦著一張臉,艱難的把藥丸兒吞進了肚子。

    袁令儀白了楚辭一眼,“這是國師大人送來的東西,說是對你身體有好處。”

    咂吧咂吧嘴,楚辭趕緊吃了一塊蜜餞,心道那國師大人到底什麼毛病?不但把酒釀得古裡古怪,難以下嚥,這藥丸子的味道更是絕了!

    大概是楚辭的表情太過難看,袁令儀又招呼宮女給楚辭上了一碗蜜糖水。

    看見楚辭喝得心滿意足,連眼睛都眯起來都模樣,袁令儀好笑,“多大的人了,還這麼喜歡吃糖?”

    楚辭滿足的丟下了碗,哼哼唧唧道,“嘴裡甜,心裡就不苦了。”

    袁令儀的笑容斂了斂,不過她還是在楚辭注意到之前,揚起了更加燦爛的笑容,“今天晚上有花燈會,不過看太上皇現在這模樣,怕是看不成花燈,賞不了月下美人了。”

    楚辭頓覺心癢癢,宮裡面早就張燈結綵了,今夜京城也不宵禁,外頭的燈會只會更加熱鬧。

    京城裡的大家閨秀,統共就那麼幾個日子能夠光明正大的出去玩兒,哪裡又會放過這個機會?

    不過楚辭馬上就苦哈哈了一張臉,有這麼一尊大神守著,他哪裡還能偷偷溜出去玩兒?

    楚辭就悄悄去瞧袁太妃的臉色,袁太妃果然美目一瞪,嚴厲道,“在身體好全了之前,想要出了這流雲殿,想都不要想。”

    楚辭頓時就一臉無趣失落。

    不過袁太妃娘娘雖然禁了太上皇的足,還是要安撫一二的。

    果然,沒讓楚辭等很長時間,一小碗,一小碗的元宵就被端了上來。

    這可是太妃娘娘親自動手包的元宵,沒那個福氣,還沒人嘗得到。

    元宵被盛放在了碧綠的小玉碗中,一隻小碗只有巴掌大小,其中指頭那麼大的,圓潤可愛的小元宵不過兩三顆,用清澈的湯水泡了,別提有多可愛了。

    這也是袁太妃的意思。楚辭一向貪新鮮,每每一種元宵,只吃一兩顆就膩了,偏偏還不死心,非要把每一種口味的元宵都嘗個遍!

    結果那自然是吃撐了,大半夜的還要傳太醫,簡直丟盡了顏面。

    袁太妃娘娘為了避免這種慘劇再次發生,就想了這麼一個法子。既能滿足楚辭的興致,又不至於把人給撐壞了。

    果然,楚辭高興的很,一個勁的兒的誇太妃娘娘賢良淑德,才貌無雙,天仙下凡。

    誇得太妃娘娘紅暈染鬢,狠狠的翻了一個不雅的白眼。

    不過,哪個女子不喜歡誇獎呢?尤其是這人還是自己放在心底的人。太妃娘娘可是為了做這些元宵,連後宮宴會都取消了,惹得太皇太后大為不滿,把她訓斥了好長的時間。

    不過,太妃娘娘自然不會告訴楚辭那些。

    就算元宵已經夠小,楚辭也嘗了很多口味,最後還是吃了個肚兒圓。又諂媚的將元宵送進了太妃娘娘的檀口,這才被饒過了。

    剩下的元宵還有許多,楚辭就賞給了太妃娘娘的親信,和流雲殿中的人了。

    雖然出不得大殿,太妃娘娘已經讓人弄來了許多花樣的花燈,把流雲殿掛了個燈火通明,讓楚辭不用出宮,也大飽了眼福。

    “好姐姐,你從哪里弄來這麼多花燈?”楚辭只能推開窗戶,坐在屋子裡頭往園子裡瞧。

    此時的流雲殿,早就不像平日那般空空蕩蕩,幾乎變成了花燈的海洋,

    楚辭單是趴在窗戶上望著,就已經看花了眼睛,“好姐姐,你不是打劫了人家的花燈作坊吧?”

    楚辭一雙眼睛被花燈耀得流光溢彩,他的嘴角翹得老高,孩子似的簡直歡喜的很。

    袁令儀也抿唇一笑,只是心中還有點猶疑。她是叫了內務府準備一些花燈沒錯,但是她因為楚辭的病一直憂心忡忡,做個元宵都是用來儘量轉移自己的注意力的,旁邊還有嬤嬤看守著免得她失了神,她哪裡還有那個心思仔細張羅花燈?

    莫非是今年的內務府總管開竅了?可是巴結太上皇和太妃,還不如巴結新皇來得實惠呢。

    不過袁令儀很快也就不去想那麼多了,管它過程怎麼樣,只要楚辭高興了,那就足夠了。

    流雲殿熱熱鬧鬧了一晚上,歡笑聲掩藏在一個小小的角落,自有自己的熱鬧。

    不過,偏殿內,衛紹元卻只能可憐兮兮的啃著一個已經冷掉的饃饃,簡直要多可憐有多可憐。

    太上皇病了,他被丟在一邊不管。太上皇醒了,他還是被丟在一邊不管。這大過節的,不放他回家也就罷了,差點還讓他沒飯吃!

    要不是他餓得厲害,剛好有一個龍虎衛從他房門外進過,被衛紹元的哀求聲引過來了,看他可憐扔個他一個饃饃,衛二少的上元節就要在餓肚子當中度過了。

    不過,衛紹元啃完了一個饃饃,還是覺得餓,只好又咕咚咕咚的灌涼水。

    喝完水抹了一把嘴巴,衛二少不甘心的又踹了房門一腳,“快點想起本少爺啊!太上皇陛下,您大人不記小人過,饒了小的吧,小的當牛做馬的回報您……該死的,你個老混蛋!快點放本少爺出去啊!”

    ……

    “陛下,您不休息一會兒嗎?”芍藥端來了一碗銀耳蓮子羹,心疼的看著還在做太傅佈置下來的功課的小皇帝。

    “今兒是上元節,太傅也給您放了假,您就休息一會兒吧。”芍藥繼續勸著。陛下年紀明明還這般的小,卻偏偏不像孩子似的,明明同在上書房讀書,陛下就是比其他王侯公子拼命的多。自從做了皇帝,陛下都不怎麼玩耍了。

    芍藥只以為是楚軒當上了皇帝才變得這麼努力,哪裡知道,楚軒是拼了性命想要把上輩子丟失的給補回來。

    上一世他厭惡讀書,厭惡學習,就算在楚辭和太傅面前裝得乖乖的,卻總是不肯用心。

    他厭惡楚辭替他決定的一切,厭惡楚辭一直老媽子似的管這管那。可是現在楚軒想要人管了,卻再沒有人管他了。

    不會有人再因為一篇拙劣的文章而誇獎他,不會有人再因為他被太傅打了手心,捧著他的小手一邊吹氣一邊安慰他,還偷偷和他一起說太傅的小話。都沒了。

    就算他作得錦繡文章又如何?沒人分享他的喜悅,沒人分享他的哀愁。

    楚軒恍恍惚惚又想起了上輩子最後那段時光。

    他一個人孤零零的坐在了高高的龍椅上,身後是匍匐的奴才,身前是謙卑的眾臣。

    沒人關心他冷不冷,餓不餓,只是為了爭那點容寵,拼了命的往他跟前擠,拼了命的想叫他看見。

    想叫他看見什麼呢?他只看見了虛偽的面容,那美麗的面皮底下,是如此的骯髒醜惡。他噁心得想吐!

    他常常想起兒時吃過的最美味的一塊糖糕。

    哪怕他後來山珍海味吃了個遍,卻再也找不到當初的滋味了

    禦膳房大廚的手藝再好,也沒辦法做出他想要的那個味道。楚軒也是後來才明白,人沒了,就什麼都沒了。

    他想要找回失去的一切,卻發現現實早就已經面目全非,因為他的懦弱,他的逃避,他連能夠拿來回憶的東西都不多了。

    時間就是一個最可怕的殺手,泯滅了一切,消禰了所有,所以哪怕他貴為天子,面對生於死的距離,碎了心,斷了腸,也永遠回不去了。

    芍藥愣愣的看著楚軒,她不知道小皇帝為何突然會這麼悲傷,明明面頰是幹的,卻仿佛在流淚一樣。

    “陛下……”

    “無妨。”楚軒放下手裡的書,揉了揉眉心,“太上皇喜歡朕準備的花燈嗎?”

    芍藥點點頭,“聽說很喜歡,流雲殿的燈光,一直都沒有滅呢。”

    他們的人,連流雲殿都進不去,怎麼可能知道太上皇歡喜不歡喜?芍藥也只能這樣猜測著,來哄一哄楚軒罷了。

    小皇帝果然很高興,“那就太好了,辭辭生了病,不能出去玩,肯定很寂寞。有了花燈,他也能高興一些。”

    小皇帝甜蜜的笑著,仿佛沉浸在美好的幻想之中。

    芍藥也只能勉強跟著笑,太上皇怎麼可能會寂寞?太上皇身邊有許多人,又怎麼可能寂寞?

    寂寞的明明就是你啊,陛下。

 

 第二十三章

    凱旋之將歸京,定然是要設下慶功宴的。

    既然楚辭已經好轉,又有太傅在身邊提醒,楚軒就算頗為不以為意,還是得在宮中設下酒席。

    在他看來,歡迎一個曾經讓辭辭痛駡了許多遍的參將,還不如讓他多到流雲殿外繞幾圈。說不得辭辭就出來散步了,也好讓他能夠看上幾眼。

    想是這樣想,身邊的老臣們也不會答應,楚軒擰了擰眉頭,小臉聳拉下來。

    芍藥替楚軒換了裝束,梳了髮髻,就垂首跟在後面,由得楚軒被一幫子大臣包圍,嘰裡咕嚕說些她聽不懂的話。

    芍藥悄悄看了看,小皇帝雖然沉著臉一臉認真,連連點頭,間或還“恩”上一兩聲,她還是知道,陛下這是已經在走神兒了。

    衛紹元總算是被楚辭記起來了。

    在楚辭被迫待在寢殿,並且一日三餐都只能吃豆腐青菜,連犬將軍都比他吃得好以後,楚辭終於爆發了。

    連飯都不給他吃,這人生還有什麼意思?楚辭偷偷摸摸進了小廚房,從籠屜裡摸出了一個已經有點涼了的大肉包子,啃得滿面辛酸。

    “就知道你在這裡。”慕睿沒好氣的推開了小廚房的門。

    楚辭聽到推門聲,一把將剩下的半個包子塞進了嘴裡,噎得直翻白眼。

    慕睿看得嘴角直抽抽,好在知道他現在不是看熱鬧的時候,趕緊倒了一杯水給楚辭灌了下去。

    楚辭就著水又拍打著胸膛,好容易才咽下去了嘴裡的東西,拿袖子一抹嘴,兜頭就給了慕睿一個拳頭,“你想嚇死寡人嗎?”他還以為袁太妃娘娘監督的人來了!

    慕睿翻了個白眼,“少爺救了你,沒讓一代太上皇陛下被包子噎死,你還恩將仇報?”

    氣得楚辭又輪起拳頭把慕睿揍了個滿頭包。

    鬧夠了,楚辭和慕睿都癱倒在臺階上,喘著大氣兒相視一眼,舉起手掌握成拳頭擊了擊。

    “你小子,閻王爺又沒把你給收了。”慕睿撇撇嘴,都有力氣打他了,那肯定就是沒事了。

    楚辭小時候三天兩頭的生病,他都習慣了,雖然還是有些擔心,但是慕睿還是比其他人鎮定。

    楚辭翻了一個白眼,長長的吐了一口氣兒,“死不了,寡人命硬得很。”

    “也是。”這邊寬了心,慕睿抬抬眼瞼,又深深的歎了一口氣。

    “喂。”楚辭用胳膊捅了捅慕睿,“怎麼了?你姨娘又給你找麻煩了?”

    “沒有的事。”慕睿擺擺手,“只是我那死鬼爹又沒事兒找事兒了而已。”

    楚辭嘴角一抽,心道你那死鬼爹攤上你這樣一個兒子,也是遭了現世報了。

    “說說看,讓寡人替你拿拿主意。”楚辭就興奮了。有八卦啊!

    慕睿攤手,“我爹讓我娶衛家的大小姐,還打算把我姨娘提成側夫人。”

    衛家大小姐?楚辭愣了愣。

    “衛國公的嫡長女?衛大小姐?”楚辭神色頓時就古怪起來。

    慕睿痛苦的捂住腦袋,崩潰道,“沒錯!就是那個衛家大小姐!”慕睿簡直欲哭無淚,“讓本少娶那個母老虎,本少還不如直接把我老子掀翻了,讓他還對本少的婚事指手畫腳!”

    楚辭重重的咳嗽一聲,勉強忍耐住了笑意,“這麼說,衛家和慕家打算聯姻?”若是慕睿的生母成了正兒八經的側夫人,配上衛家大小姐,好像也是勉強合適的。畢竟,慕睿的姨娘也是正經人家的姑娘,只是做了妾,而衛家大小姐可是……

    慕睿聽到這個就來氣,“阿辭,你知道嗎?我那死鬼爹把他一堆的庶子召集在一起,擺明瞭要從中挑選出一個人來去娶那衛家大小姐。結果,你知道嗎?我那些兄弟又有哪個上得了檯面,配得上衛家?他的寶貝嫡子已經娶了正妻,又不合適,他,他……”

    “選中你了?”

    慕睿臉色很不好看的點點頭,嘴角帶了點自嘲,“大概他根本不知道,原來他身邊,除了嫡兄,還有我能勉強入得他的眼吧。”

    楚辭也不好說什麼,不過,也許,慕睿娶衛家大小姐,也不是什麼壞事。

    說起衛家大小姐,不少人就得悄悄捂了嘴笑。

    這衛家大小姐可是有名的很,赫赫威名啊!衛家多出猛將,連女人都很是剽悍。這個衛家大小姐,更是其中的楚翹。

    試問,有哪個閨閣大小姐,能女扮男裝,混入她大哥的軍中去上陣殺敵的?雖說巾幗不讓鬚眉,但是衛家大小姐那麼來了一遭,最後雖然被她大哥及時發現,給強行送了回來,名聲多少還是受了點影響。

    衛家權勢大,本來衛大小姐鬧這麼一出,知道的人不算多,過去了也就過去了,衛國公出面,將來找了婆家,也不敢拿她怎麼樣。

    壞就壞在這衛大小姐根本不服氣啊!她根本不是那種能夠閑來繡花烹茶的嫺靜女子,居然硬生生又在大街上把一個調戲良家女子的浪蕩子給打成了殘廢!

    這件事兒當初還鬧得挺大的。

    楚辭也不認為衛大小姐做錯了什麼,人渣嘛,打殘了也就打殘了。但是,這種事兒要是擱在自己身上,可沒誰受得了!

 

    試問,要是自己的媳婦兒擁有能把自己打殘了的實力,對於那些就算娶了正妻,還想出去偷腥的公子來說,可就太驚悚了。衛大小姐還曾經放言,敢娶她,就一輩子別想納妾。這樣的女人誰敢娶?

    看中衛大小姐身份的人都紛紛退縮了。開玩笑,那樣剽悍的母老虎娶回去,供起來當祖宗嗎?

    於是,衛大小姐就成了世人口中的母夜叉,母老虎,頭上長角,青面獠牙,她的婚事自然就這麼耽擱下來了。

    衛家兄妹的親娘死得早,繼夫人又怎麼可能真的盡心盡力替她謀算?

    衛國公也頭疼,偏偏他覺得對不住一雙兒女,也不忍心勉強她,拘束她。就這樣,衛大小姐就成了十八歲還沒嫁出去的老姑娘。

    在楚辭看來,十八歲還小得很呢,偏偏這裡的姑娘十六歲出嫁都算晚了,國情如此,楚辭也不好反駁什麼。再說了,他也不敢反駁,若是傳出了太上皇看上了衛家大姑娘的消息,徹底敗壞了人家的名聲,那他是娶還是不娶?

    估計就算他肯娶,衛家兄妹都要找他拼命。

    楚辭還是覺得衛大小姐不錯的,雖然他不太喜歡衛紹源,但是衛大小姐,楚辭沒有見過本人,已經很欣賞了。這種欣賞大概也只有他了。

    楚辭就把這話和慕睿說了說。

    慕睿一臉見鬼的表情瞪著楚辭,“阿辭,你沒把腦子燒壞吧?那樣的女人!你是想把我推進火坑嗎?”

    楚辭嘴角抽了抽,目光暗了暗,他怎麼可能把慕睿推進火坑呢?他是想,把慕睿這傻小子從火坑裡面救出來!

    算算時間,大概離慕睿這傻小子遇到他那真正的火坑,也沒多長時間了。

    不想起這事兒楚辭還覺得沒什麼,可是一旦想起來了,楚辭就覺得時間有些緊迫了。

    “我覺得你爹這次總算是幹了一件好事兒。”楚辭在心中暗道。上一世他可沒從慕睿口中聽到這話,這回聽見了,他總得要努力努力。

    若是慕睿和衛大小姐能成,他就不用憂心後來出現的那個火坑兒了。若是慕睿沒遇到那個火坑兒,楚辭面色微微黯淡,他的兄弟往後也不至於悶悶不樂,年紀輕輕,便已經愁腸百結,借酒消愁,以至於短了壽數,居然還沒他這個傷了身子底的病秧子活得長久。

    “不行!”楚辭突然站直了身體,“我覺得衛大小姐當真不錯,就算你不願意,也得先瞭解瞭解一下人再說。”

    “喂!”慕睿傻眼,“阿辭,你腦子真沒壞嗎?”慕睿氣得跳腳。

    “世人傳言不可盡信,你怎可以這般的庸俗?阿睿,別讓我瞧不起你。”

    “喂喂!”慕睿瞪大了眼睛,繼續跳腳,“你到底想到哪裡去了?你,你!”

    “跟我走。”楚辭拖著慕睿就走。

    “去哪裡?”慕睿反抗不得,只能撒潑打滾耍無賴。

    “再跳寡人讓影一收拾你!”楚辭惡狠狠警告。

    “哢嚓。”那邊房梁上就傳出了動靜。

    楚辭嘴角一翹,小一一果然很給面子。

    慕睿一凜,馬上老實了,末了還是弱弱的問,“那咱們現在去哪兒?”

    “找衛紹元去。”他手上不就是有個衛家人嗎?真是太方便了。

    “衛紹源,衛參將?”慕睿一驚,差點嚇得腿軟。衛家大少可是個殺人不眨眼的貨,他這等三腳貓,在人家面前簡直渣渣都不算好嗎?

    “是二少爺,衛二少。”楚辭解釋。

    “哦。”慕睿拍拍胸膛,嚇死他了。他可沒打算娶人家的妹妹,怎麼可能想見衛大少?

    “衛二少怎麼會在你這裡?”慕睿一挑眉,有些納悶兒。

    楚辭心道你走得那麼早,自然是不知道的。

    不過,楚辭的腳步突然停下來了。

    “怎麼又不走了?”慕睿就問。

    楚辭沉默了一下,“寡人忘記把衛二少擱哪裡了。”

    慕睿:“……”

    面有菜色,肚子餓得咕咕叫,硬生生少了肥肚腩的衛二少又開始撓門了。

    “救命……誰來救救我啊……救命,太上皇殺人啦!爹啊,娘啊,快來救我啊,你們兒子快要餓死了,救命……”衛二少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哭得傷心極了。

    而此時的衛大少,將將回到家,就被又開始鬧脾氣的妹妹,和失蹤不見的弟弟的事兒鬧得一個頭兩個大。

    要是早知道他回來是來遭罪的,他還不如就待在邊關吃沙子呢!

 第二十四章

    楚辭正甩了膀子吃麵條。

    雪白的麵條上面點綴了碧綠的蔥花,清亮的湯水上面薄薄的泛出一點油光。不膩,反而讓麵條更加有滋有味了。

    衛紹元就幹瞪著眼睛,一邊看著楚辭吃,一邊暗暗的流著口水。

    楚辭瞪了他一眼,捧了面碗,轉了個身,繼續吃。

    慕睿就和影一一起趴在了梁上。

    穿堂風嗖嗖而過,慕睿的內心也是崩潰的。他到底是為什麼要趴在這裡看楚辭在下面吃麵條啊!他到底圖什麼啊?

    慕睿凍得小腿肚子都要抽筋了,影一一個冷冰冰的眼神看過來,嚇得慕睿特慫的撇開了腦袋。

    要是你敢發出什麼動靜,你就死定了!慕睿分明就是從影一臉上看見了這個。

    慕睿屏住了呼吸,儘量保持不動。這暗衛的活真不是人幹的,瞧瞧身邊這位專業人士,慕睿對影一的崇拜簡直突破天際。

    鼻子動了動,慕睿悄悄咽了一口唾沫,他餓了。

    突然,慕睿的神色有些扭曲,他驚恐的動了動手,嘴巴卻微微張開。

    “吧唧。”一團不明物體塞進了他的嘴裡。

    “嗚嗚!”慕睿差點涕泗橫流,一個還未出口的噴嚏倒灌回了肚子。

    楚辭嘴角一抽,麵條差點從鼻子裡噴出來。他淡定的放下了面碗,拿出一條帕子擦了擦嘴。那碗落了灰的麵條卻是不肯再吃了。

    “太上皇,祖宗誒,您到底想幹什麼啊?是淩遲還是砍頭,給個准信兒好嗎?”衛紹元簡直要崩潰了。楚辭給他個痛快還好,就這麼不尷不尬的吊著,整日裡提心吊膽,衛紹元覺得,他的心尖尖都要疼死了。

    楚辭覺得對敵人的心裡戰術應該已經奏效了,便咳嗽一聲清了清嗓門兒,“小元元啊,聽說你還有個姐姐,你姐姐人怎麼樣?”

    衛紹元差點被楚辭給他的稱呼噁心死。

    他在萬花樓裡有個相好就叫“小圓圓”,他覺得他可能暫時是不想再進小圓圓的閨房了。

    不過衛紹元噁心完了以後,突然瞪大了眼睛,見鬼了似的看著楚辭,難以置信道,“你不是看上了我姐那母老虎,想討她回來當太后吧?”

    楚辭嘴角一抽,瞄了一眼房梁,嚴厲道,“胡說八道些什麼呢?寡人想要娶妃,還用得著問你?”

    衛紹元想想也覺得有道理,憑楚辭的身份,想要娶誰誰家敢不給面子?

    “那你問我姐幹嘛?”衛紹元突然語氣不善,哼哼,都把他欺負成這樣了,還不趕緊找機會找回場子!

    楚辭眉頭一挑,喲呵,這臭小子大概察覺到什麼了,開始蹬鼻子上臉了。

    楚辭也不多說話,把手放在唇前吹了一聲口哨,一隻精神抖擻,面目有神的山犬就一步一停的走了過來。

    衛紹元面色大變,看見犬將軍就是反射性的一個哆嗦,“你,你想幹什麼?”那聲音淒厲得仿佛楚辭要對他一個大好兒郎做什麼了似的。

    犬將軍不屑的蔑視了一眼衛紹元,安安靜靜的蹲坐在楚辭的身邊,像一座守護的大山。

    楚辭摸摸犬將軍的腦袋,犬將軍就伸出猩紅的舌頭舔了舔楚辭的手。

    衛二少的腿都軟了,他可是還記得那畜生是怎麼撕了那犬奴的,那是他一輩子的陰影!

    楚辭悠哉悠哉的擺擺手,“不怎麼樣。”

    衛紹元鼻子一酸,直接落下了男兒淚,太上皇實在是太不要臉了!

    病將將好了的太上皇,人又從宮裡消失了。

    楚軒做完了功課,在太傅面前“謙遜”的批閱了幾本簡單的奏摺,難得得了太傅幾句誇獎,馬上就迫不及待的往外走。

    韓太傅瞧著小皇帝急匆匆的背影,捋了捋鬍子,搖了搖頭。

    “太傅,是陛下有什麼地方做的不好嗎?”留在韓太傅身邊的,一個白白嫩嫩的小少年問。

    這小少年是少年天子的伴讀柳子瑜。

    韓太傅又搖搖頭,看著手裡的奏摺歎了一口氣,“不是做得不夠好,是做得太好了。”

    “做得好也不好嗎?”小少年一臉迷茫。

    “好也好,不好也不好。”

    “啊?”小少年明顯暈了頭,完全不明白太傅是什麼意思了。

    “慧極必傷啊……”韓太傅歎息。

    “那是什麼?”小少年又問。

    韓太傅摸摸他的腦袋,笑道,“等你能完完整整把‘子鑒’默出來,你就能懂了。”

    小少年腮幫子一鼓,奔潰道,“太傅,那可是整整一套書,裡面足足有上百冊啊!”

    韓太傅笑得更開心了。

    楚軒急匆匆來到御花園觀景樓上,這是一座三層高的小樓,而且它正對著流雲殿,太和殿也能收入眼底。只要稍微抬頭望一望,就能看見流雲殿上的琉璃瓦。

    這裡是他最喜歡的地方。

    他曾經也躲在這裡,默默的舔舐著心中空洞,只是那時候,目之所及,只有一片廢墟。而現在,他只要看見了那金黃的琉璃瓦,就覺得心中總算是踏實了。

    芍藥果然又在觀景樓上尋到了楚軒。這地方楚軒待的時間,都快要比太和殿和上書房多了。

    現在觀景樓幾乎成了小皇帝的專寵,沒人敢私自過來,至多小心翼翼打掃了,再不敢多事。

    察覺到有人來了,楚軒眉一皺,他很不喜歡這裡有其他人,很不喜歡。

    “陛下。”芍藥發現楚軒的不悅,還是硬著頭皮開口了,“太上皇出宮去了,還帶著一位公子。”

    楚軒直接僵硬了身體,半晌,他突然挺直了脊背,“知道是誰嗎?那個戲子?”小皇帝的聲音有些幽幽的,芍藥打了個哆嗦。

    芍藥低垂著腦袋,“倒也不是,下邊人遠遠瞧了,似乎是個更加年長的。”

    小皇帝差點咬碎了一口白牙,他的辭辭不但喜歡年輕的小白臉兒,現在連長老了的,也不肯放過了嗎?

    若是讓他知道那人是誰,若是讓他知道那人是誰……

    小皇帝突然踉蹌了一下身體,看著自己瘦小的手掌,露出一個苦笑來。他便是知道了那人是誰又有何用?又有何用?

    楚軒突然痛恨起自己的弱小來。

    他現在一無是處,就算辭辭已經把皇位讓給了他,底下人也暫時老實了,但是把一個國家交給一個毛都沒有長齊的孩子,誰又真正服氣?

    若不是辭辭始終沒有離開京城,三無不時在外頭露個面,怕是早就鎮不住下麵的人了。

    楚軒握緊了拳頭。

    辭辭,你上輩子心腸慈善,當不得惡皇帝,這輩子,就讓他來完成辭辭上輩子的心願吧。

    你所希望的,你所盼望的。為你雙手染血又何妨?

    楚軒望瞭望天空,陰霾總算是散去了不少,今天的天氣真不錯。

    芍藥咬了咬唇,她總覺得,剛剛陛下好像有什麼地方不一樣了。

    衛國公府。

    “二,二少爺回來啦!”一聲驚喜的呼喊聲,總算是讓已經陰沉了許久的衛國公府多了點喜氣。

 

    “夫君!”衛紹元被簇擁著回了他的院子。腳還沒踏進去呢,一群鶯鶯燕燕,燕瘦環肥,各有姿色的女子就把他包圍了。

    “嚶,夫君,您總算是回來了,把妾身想得好苦啊!”就見這一群女人中間,似乎是地位最高的那一個站在了最前頭,小嘴一撅,淚珠兒滾滾而下,當真是梨花帶雨,我見猶憐。

    衛紹元一看就心疼了,一把攬過美人的小蠻腰,“少爺這不是回來了嗎?乖,不哭不哭,眼睛都哭腫了,少爺多心疼啊。”

    “夫君,你光看見姐姐哭了,姐妹們哪個不是憂心得吃不下,睡不著,夫君,你偏心!”那邊又有一個美人眸子含淚,聲聲控訴。

    “哎喲,少爺的小香香,不哭不哭,是少爺不好,少爺不好。”

    “嚶……”

    衛紹元就陷入了這脂粉堆裡,左擁右抱,大享多人之福,已經忘乎所以,尾巴要翹上天了。

    “咳咳。”那邊就聽得有人重重的咳嗽一聲。

    衛紹元雙腿一顫,額頭上就見了汗。

    “夫君,你這是怎麼了?出了這麼多汗?”一雙柔夷拿了香帕給他擦額頭。衛紹元這府中的女人,平日裡鬥得再厲害,現在早就已經顧不得那些了。若是衛紹元死了,她們這些姬妾再能鬥都沒用!

    衛紹元趕緊推開額頭上的帕子,把身邊女人一趕,“我兄弟還在這裡呢,還不趕緊去給我兄弟見禮,不可怠慢!”

    兄弟?女人們往門口一看,就紛紛羞紅了臉。

    那裡分明站著兩位公子哥,一個身著青衫,氣質凜然,相貌更是一等一的好,那通身的氣派,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一個身著白衫,同樣劍眉星目,嘴角還掛著一絲古怪笑容,正若饒有興致的往她們這邊瞧,掩飾不住的興味。

    “見過兩位公子。”女人們趕緊盈盈一拜,一陣香風襲來,果然美不勝收。這麼多的美人在前,是個普通男子,腿都該酥了。

    “起來吧。”那青衫公子隨意抬了抬手,一副受之無愧的模樣。那白衫公子只是移開了視線,也沒有說話。

    女子們心中有了計較,怕是這個看起來更柔弱些的公子才是那領頭的。

    “嘖,昌平侯的後院也是這樣的嗎?看起來還真是享受啊。”楚辭感歎。

    慕睿挑眉,“還差得遠呢。”顯然見怪不怪了。

 第二十五章

    “兩位公子,請上座。”一個粉衣飄飄的侍女就來請楚辭和慕睿進門。

    楚辭點點頭,挺胸收腹,露出個溫文爾雅的笑容,看得那侍女耳根子都紅透了。

    衛紹元頓覺不妙,趕緊道,“男人做事女人別插嘴,趕緊的,都回去回去回去。”

    “相公!”

    “夫君!”

    衛紹元的命令引來一片嬌嗔。

    楚辭牙酸,看著衛紹元被包裹在女人堆裡,出了一腦門兒的汗,都替他無語。

    “你說他到底圖什麼啊?”養這麼多姬妾,一天換一個,也不怕腎虛嗎?

    慕睿扯了扯嘴角,冷笑道,“不就是圖個下半身的爽快嗎?你看他多風光,多享受。一群女人為了他爭風吃醋,大打出手,他多得意啊。”

    楚辭就默默的閉了嘴,他不應該提到這個話題的。

    “進去吧。”楚辭悄悄拉了拉慕睿的袖子,示意他臉色別這麼難看,就率先跟著侍女去了。

    慕睿沉默的抬腿跟上。

    只是這邊剛剛才有美貌丫頭替他們上了茶水,屁股都還沒有坐熱呢,衛紹元已經被衛國公府殺氣騰騰的管家給攔住了。

    “二少爺,老爺很生氣,請您過去一趟,解釋解釋。”衛府管家是個中年儒生,氣質不凡,衛紹元見了他,簡直跟見了貓的老鼠一樣。

    “這,這。”衛紹元可憐兮兮的看著管家,“馬叔,我,我能不能不去啊?”末了正好瞧見楚辭和慕睿,趕緊指著他二人道,“我這裡還有客人呢,實在是走不開。”

    衛紹元苦著一張臉,簡直想拔腿就溜。開玩笑,他當然知道他這回是把他爹當真惹火了,要是這個時候撞上去,他鐵定又要倒楣!

    衛紹元趕緊向伺候在一旁的侍女使眼色,“快去搬救兵啊!少爺這條小命兒能不能保住,就看你們的了!”

    衛紹元拼命在心中呐喊,好在他兩個侍女跟了衛紹元這麼多年,哪裡還不瞭解他?把手上東西一扔,趕緊邁著蓮步就跑。

    嗚,夫人,二少爺能不能留得命來,可就靠您了!侍女哭天抹地的跑了。

    管家看著那兩個侍女離開,也沒出聲阻攔,倒是把意味深長的目光落在了楚辭二人身上。

    “二少爺倒是識得了好友人。”管家若有所指道。

    衛紹元哪裡還有心思東想西想?他小腿打顫,嘴唇哆嗦得厲害,竟然還想逃跑!

    楚辭倒是淡定的捏著一隻茶杯,拱手道,“不敢當,不敢當。”就算識破了他的身份又怎麼樣呢?他現在是太上皇,是吉祥物一般的存在,誰又敢對他做什麼?倒是比做皇帝自由自在的多。

    衛紹元的企圖馬上被識破了。管家只伸出了一隻胳膊,衛紹元馬上就乖了,這倒是讓楚辭有些失望。

    這傢伙怎的在他面前都要鬧一鬧,在這管家面前就老實了呢?楚辭惡意的猜測,衛紹元這傢伙以前肯定沒少被這管家收拾。

    楚辭的猜測也做不得主,反正衛紹元是哈巴狗一樣被管家拖走了,留下他和慕睿兩個面面相覷。

    就把他們兩個扔在這裡了嗎?

    楚辭這才肯定,那管家應當是不知道他的身份。

    楚辭和慕睿就乾巴巴的在衛紹元的院子裡等著。

    這院子也是富麗堂皇,看得出來,衛紹元那廝平日裡忒會享受了。

    楚辭淡定的喝茶,慕睿卻有些心煩氣躁。

    等了許久也不見有人來,慕睿終於受不了了,“這衛家到底怎麼回事?半點待客之道都不懂嗎?”

    楚辭倒也冷靜,“怕是被人當成了和衛紹元一般的紈絝草包之流了。”

    慕睿臉一黑,隨即想起他們就是以衛紹元的友人身份過來的,那小子還大叫大嚷說他們是兄弟,怪不得都沒人搭理他們了。

    “我先去方便一下。”慕睿站起了身。他心裡頭煩躁,茶水灌了一杯又一杯,這會兒終於有點憋不住了。

    楚辭忍著笑,“早去早回,別把自己弄丟了。”

    慕睿白了楚辭一眼,“還用你提醒?”說完他就飛快的不見了。

    這下子,這諾大的花廳就只剩他一個人了。

    楚辭有些無聊,乾脆起身在這花廳裡四處查看起來。

    隨意撩起了一面簾子,楚辭頓時就眼角抽搐。

    那簾子後的牆上面掛了花花綠綠一整片的春-宮圖!

    楚辭乾脆就把雙手負在身後,眯著眼睛打量起來。嘖,這古人還當真開放,這畫畫得還挺逼真的。

    喲,竟然還有這種姿勢,古人也花樣很多嘛。

    楚辭摸了摸下巴,一幅圖,一幅圖的看了過去。

    前面都是些年輕美貌的女子,各種羞澀撩人的姿勢,畫上的男子又花樣繁多,看得楚辭這個大好青年都有些目瞪口呆。可算是長見識了。

    不過越到後面,女子的動作就越來越狂野。直至到了最後,楚辭眼睛嘴角一起抽。

    那畫卷到了最後面,分明兩個主角都變成了男人!

    楚辭這下才是真有些不好意思了。他這個老童子雞,也難得的羞澀了一回。只是偏偏還忍不住想要去看!

    嘖,處於那下方的人小腰細的,堪堪盈盈一握吧。嘖,那皮膚好的,那屁股翹的,還挺撩人的。

    楚辭看得津津有味,完全丟失了他身為太上皇的威嚴。偏偏他還一本正經,簡直讓人懷疑太上皇不是在看什麼春-宮圖,而是在看江山社稷圖!

    “嗚嗚嗷嗷……”

    楚辭神色一動,聽到耳熟的痛哭聲,嘴角又是一抽。

    隨意撂了撂,簾子就乖順的散了開來,將那牆後的玄機遮了個嚴嚴實實

    “嗚嗚……”陪著衛紹元痛哭流涕的還有一個美婦人。

    那婦人一面心疼的瞅著被下人們小心翼翼抬著走的,死狗一樣爛成了一攤泥的衛紹元,一邊大叫道,“我的兒,你可完全不能有任何閃失啊,你要是出了什麼事,可讓你娘怎麼活?”

    “娘啊!爹要打死我啊!”衛紹元一面小心不碰到他開了花的屁股,一面和他娘抱頭痛哭。

    楚辭就看著那娘倆一個賽一個的比誰哭得更響亮。

    衛紹元被放在了軟榻上,衛國公夫人還不忘記趴在衛紹元身上委委屈屈的大哭。

    楚辭終於開口了,“衛夫人,既然令郎已經成這般了,還是先請一個郎中來看一看才好。”

    衛國公夫人這才注意到花廳裡居然有人!再一看,還是個俏郎君,很有些風流桃花相。

    她立刻站起來,扶了扶有些歪斜的髮髻,昂起下巴,“聽說你是元元的友人?”衛國公夫人輕蔑的掃了一眼楚辭,“我們衛家,可不是那些阿貓阿狗能夠隨便進來的。元元,你往後交友可是要注意著點,千萬不要被那些居心叵測的人給帶壞了。”

    楚辭的表情十分精彩,感情這位夫人是把他當成了帶壞衛紹元的罪魁禍首了。千錯萬錯,一定不是自己兒子的錯。衛國公夫人,就是這樣想的。

    衛紹元簡直要被他娘給嚇昏了。

    敢在太上皇面前這麼說話,嫌命長了嗎?都完全顧不得屁股上的傷了,衛紹元趕緊道,“娘,你胡說些什麼呢?”

    末了衛紹元還拼命給他娘使眼色。

    可惜衛國公夫人的思想完全沒和兒子在同一個檻兒上。可憐衛紹元都擠眉弄眼到面部抽筋了,他娘還是一無所覺。

    衛紹元大哭著哀嚎起來。

    衛國公夫人這才被兒子驚回了神,“元元,元元你怎麼了?是不是你爹下的手太重了?你疼得很?娘馬上就去請太醫,請太醫!”

    衛紹元咬著被子,他衛二少的臉算是全都丟光了。

    “站住!你是誰?”花園裡,找不到茅廁,最後只得鬼鬼祟祟躲在了小樹林子裡,終於解決了人生大事的慕睿舒服的哼了哼。

    不過他將將出了小樹林子,就被人攔住了。

    攔住他的是一個穿著火紅色英氣騎裝的少年。這少年生得唇紅齒白,個頭小小的,圓溜溜的大眼睛瞪著慕睿,還挺有氣勢的。

    不過慕睿嘴角一挑,馬上就看出了這少年分明是個雌的。

    “喂!”少年被慕睿看得火大,不耐煩道,“你到底是誰?我在府裡怎麼沒有見過你,鬼鬼祟祟的在這裡晃蕩,到底想幹嘛?”

    喲,這小妞還挺凶的。

    慕睿瞅了瞅“少年”平坦坦的胸部,撇了撇嘴道,“你又是誰?管天管地還管我幹嘛?”

    “你!”少年被氣了個半死。“擅闖衛國公府,你活膩了嗎?信不信我馬上叫人來,立刻就能把你當亂賊抓起來。”

    “哎喲,我好怕怕啊。”慕睿拍著胸膛,一副你能拿我怎麼樣的賤樣,氣得那少年跳腳。

    “找死!”少年杏眼一瞪,雙手化為利爪,就朝慕睿抓了過來。

    慕睿只是訝異的挑了挑眉,馬上退出好幾步,身手靈活的很,全是翻牆翻出來的技巧。

    “沒勁,不陪你玩了。”慕睿拍拍手,馬上就在少年驚訝的目光中,直接幾個起落就消失不見了。

    “小賊!”少年追了幾步,只得不甘心的放棄了,“別讓我再看見你!”

    少年就鑽進了樹林子裡。

    “小賊,我要殺了你!”望著被不明液體“澆灌”得幾乎去了大半條命的綠苗,少年氣得頭頂冒煙,“你別被我逮到了!”

    衛國公府的下人聽到這個聲音,個個躲得老遠。

 第二十六章

    楚辭慢吞吞的端起茶杯,慢吞吞的抿了一口茶水,眯著眼睛就看著衛紹元和衛國公夫人在那裡哭哭啼啼。

    衛紹元為了不讓他老娘再說出什麼混帳話了,也是拼了老命了,一口清亮的嗓子都要嚎啞了。

    衛國公夫人不知道兒子為什麼哭得這麼慘,平日裡被衛國公收拾了,也沒哭成這樣啊?只是兒子傷心得厲害,她也只能跟著哭。

    不知道內情的下人們紛紛露出些同情的目光。二少爺也真是自作孽不可活了,少爺也不好當啊,嘖,真慘。

    楚辭打了個哈欠,慕睿出去方便,也不知道方便到哪裡去了,到現在都沒有回來。

    有些無趣的拿手支了下巴,楚辭捏著自己的袖子,撥弄上面的一抹祥雲

    這邊哭天喊地的找太醫,那邊衛國公簡直要煩死了。

    衛國公捋著鬍鬚,聽著下人的來報,煩躁的摔了手上把玩的一把匕首。

    “讓她哭讓她哭,就是把她慣成這樣的,看看紹元都被她教成什麼樣了?”

    末了衛國公又僵了僵,想起這身前還有一個“紹源”呢。

    衛國公勉強扯出一個笑容,“老大,你也別介意,你母親也是把你弟弟慣壞了。”

    衛國公身前正立著一個青年。

    這青年一身黑色勁裝,面容剛毅,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血腥之氣,一看面相便讓人心生膽寒,有些兇神惡煞的。

    衛國公在大兒子面前也不大能擺出做父親的威嚴來。

    他的原配早逝,大兒子又獨立,脾氣還倔強,硬生生在軍中殺出了一個前途,沒靠他這老爹一分一毫。衛國公想起來,也不是不心虛的。

    只是他和大兒子的接觸也少,父子之間的天倫,還真不是太多。

    況且,他這個兒子,總是有辦法叫他生氣。

    那青年聽了衛國公的話,居然真的十分認真的點點頭,“是夫人慣的。”

    衛國公的老臉一下子就有些難看了,“那是你母親。”

    衛紹源自從他娶了繼室,就從來沒有叫過一次衛國公夫人“母親”。

    面對衛國公的不滿,青年依舊硬邦邦道,“我的母親躺在衛家祖墳裡。”

    一句話把衛國公噎個半死。

 

    “混帳!”衛國公怒斥。

    青年半點不買帳,“父親沒事的話,兒子就先告退了。”青年半點不給衛國公身為一家之主的威嚴。

    衛國公神色有點不自然,“等等,老大,你先別走。”

    青年的腳步也就停下來了,“父親還有事?”

    看著自己大兒子一板一眼的問,衛國公有些牙疼。他大兒子木得跟不開竅的鐵樹一樣,二兒子卻跳脫的讓他頭疼,衛國公暗想他是不是上輩子造了什麼孽,這輩子盡讓這些討債鬼來向他討債了。

    “京中的形勢你可瞭解了?”衛國公沉了臉。

    青年的臉色終於有了點變化,他的眉頭漸漸聚攏在了一起,點點頭,“回來的路上聽說了。”

    衛國公又歎了一口氣,“也不知道太上皇到底是怎麼想的……哎。”衛國公緩緩坐在了檀木椅子上,這段時間他很是頭疼,也不知道幼帝登基,到底是好是壞。

    青年眼中閃過一道奇異之色,“兒子只知道,做好分內之事就足夠了。”

    衛國公抬起的手臂就漸漸放了下來,“分內之事?分內之事啊。”

    青年冷靜的看著有些愁眉不展的衛國公,眼神卻漸漸有些飄遠了。

    “罷了罷了。”衛國公突然擺擺手,“你說得對,我衛家,也只是衛家。趕明兒宮中設宴,你就自己去吧。”

    衛國公就讓青年快走。

    青年告了退,大步走開了。

    楚辭又換了一隻手支撐下巴,再一次打了個哈欠。

    衛紹元已經不哭了,抽噎著讓太醫給上了藥,乖乖趴在了軟榻上,有些昏昏欲睡。

    楚辭和衛國公夫人還在這裡,他也不太敢把他後院的那些鶯鶯燕燕放出來。他娘為了讓他能入得衛國公的眼,也是不大滿意他養這麼多人在家裡的。

    可惜,衛紹元的性子就是這樣,牽著不走打著倒退,衛國公夫人又不能真正的狠下心腸來調-教兒子。否則只要她咬咬牙,把衛紹元往軍營裡頭一扔,保證是塊朽木,也能整出個人樣來了。

    衛紹元這脾氣,還當真是衛國公夫人給慣出來的。

    衛紹元只要一哭二鬧三上吊,他娘保證妥協。他把他娘的性子都給琢磨透了。

    衛國公夫人哄好了兒子,回頭一看,還看見楚辭在這裡呢。

    “你這後生,我們元元今兒不方便招待你了,你就先回去吧。”衛國公夫人下了逐客令。

    楚辭也知道今天怕是沒戲了,就站起身來,拱拱手,“告辭。”

    說完,他就大搖大擺的走了。臨走前還給被驚醒了的衛紹元使了一個眼色,“小子,別以為就這麼算了,下回還要來找你,你明白的。”

    衛紹元又差點流下了男兒淚,他真的一點都不想明白啊!

    “嘶!”衛紹元太過激動,扯得屁股火辣辣的疼。

    “元元,你怎麼樣了?還疼嗎?”衛國公夫人趕緊問。

    “我沒事。”衛紹元激動得流下兩行鼻涕,衛國公夫人趕緊拿帕子給他擦。

    楚辭也沒找下人帶路,輕車熟路就往外走,正好撞上了急匆匆回來的慕睿。

    “你跑哪裡去了?”楚辭趕緊攔住他。

    “這就走了?”慕睿眨眨眼睛,有些疑惑。

    “下次再來吧,今兒看來是不方便了。”

    慕睿想到衛紹元的下場應該不會太好,就點點頭,“說得對。”

    哥倆兒就勾肩搭背往外走。

    “你去個茅廁而已,怎麼去了這麼久?”楚辭有些不高興,他一個人那麼無聊的等了那麼久!

    慕睿一臉菜色,“別提了,遇到了一個腦子有病的。”

    “哦?”楚辭看好奇了。

    “嗨,真是晦氣。”慕睿就把事情的經過給楚辭說了。

    楚辭一臉古怪,“衛國公府還有哪位小姐喜歡穿男裝?還有,沒有下人敢那麼對你說話吧?”

    慕睿還真沒有多想,經過楚辭這樣一說,他的臉色頓時也精彩了起來。

    “不會吧……”慕睿神色有些崩潰,“莫非那瘋婆娘還真是……”

    楚辭高深莫測的摸了摸下巴。

    “我們趕緊回去!”慕睿拖了楚辭就飛跑,生怕被那個瘋子給攔住了。

    出了衛府,慕睿總有放下了心,“走,咱們去酒樓喝酒去。”

    跑了一躺衛國公府,到頭來,被攆了一回不說,只撈到了一肚子茶水,這衛國公府也忒小氣了,慕睿相當嫌棄。

    楚辭深以為然,於是他們又去了京城最好的酒樓,難得出宮一趟嘛,自然要玩個痛快。

    “晚上帶你去個好地方。”慕睿一邊在飯桌上大快朵頤,一邊沖楚辭擠眉弄眼。

    好地方?楚辭來了點興趣。

    等他二人用了飯,慕睿就先神神秘秘的帶他去換了一身衣裳。

    “說起來,你也是那裡的東家,也該好好去見識見識了。”慕睿一邊換上了一件相當花裡胡哨的袍子,一邊催促楚辭也趕緊換。

    楚辭也來了點興趣,他知道他手裡的產業多,他出錢出背景,慕睿負責出力,說實話,他還真沒有什麼機會親自上門去看看呢。

    “為什麼要換衣服?”楚辭就納悶了,不過他還是老老實實也換上了。

    這眨眼間,兩個大好的翩翩佳公子,就變成了兩個俗不可耐的花花公子。

    慕睿卻對他這一身滿意的很,大手一揮,袍子上的金銀玉佩叮噹作響,“到時候你就知道了。”還神秘兮兮的。

    而後他兩個就大搖大擺的晃上了一條街。

    楚辭也好多年沒有這麼自由自在的逛過街了。雖然這京城就在他眼皮子底下,以前他卻是皇帝,身邊呼啦啦一堆人,出門一趟,動不動就清場封路,他還真沒什麼機會這樣像個普通人一樣來逛過街。

    楚辭當真很新鮮。

    隨意興奮的太上皇,完全沒有注意到,他身邊的友人已經把他帶到了一條明明很熱鬧,卻沒有女人存在的街道了。

    “這是什麼地方?”楚辭一時間還沒拐過彎兒來。

    此時天色已經漸漸暗沉,這條街道上卻意外的燈火通明,十分的熱鬧。

    只是,楚辭突然嘴角一抽,為什麼有這麼多衣著暴露的女子站在窗前搔首弄姿呢?還有,那些個在下面眼巴巴望著的男子,口水都要流下來了。

    楚辭終於發現了什麼不對!

    慕睿一臉無所謂,“這個月宵禁時間延長了,就是圖個晚上熱鬧啊!嘿嘿。”慕睿露出了一個猥瑣的笑容。

    因為過年這段日子熱鬧,所以宵禁也幾乎不存在了,這種快活日子,足足能延長到正月末!

    楚辭咽了一口唾沫,他終於明白,慕睿這是拉著他來逛花街了!

    這,這可真是極好的。

    “爺,您來啦!”慕睿剛帶著楚辭轉了個彎兒,一句溫熱的身體就貼了上來!

    楚辭還來不及掙脫,一團軟綿綿,又彈性十足的東西就貼上了他的胳膊,楚辭整個人都僵硬了。

    “爺~”嬌嬌弱弱的嗓音,尾音兒還顫了顫,果真是讓人酥都起雞皮疙瘩。

    老童子雞太上皇陛下,徹徹底底傻眼了。

 第二十七章

    “走啊,還愣著幹什麼?”慕睿已經大手一揮,摟住了一個貼近他的女子的腰肢。

    他眼角一挑,居然還真的比身邊女子還要妖嬈。

    楚辭嘴角一抽,心道這臭小子帶他來這種只有女人的地方,難道不知道他愛慕的是男子嗎?看這些女子,還不如看慕睿嘞!楚辭撇撇嘴,若是慕睿能做個安靜的美男子,還是挺耐看的。

    “爺……”楚辭身邊的女子就伸出一根塗滿了丹蔻的指甲,輕輕在楚辭的胸膛上劃來劃去。

    楚辭一僵,面頰就紅了。他活了這麼許久,和他最親密的女子,也只有袁令儀袁太妃了。兩人的相處根本不含半點其他意味,可以說,楚辭還是這麼多年來,第一次被一個女子這麼明目張膽的調戲。

    看著楚辭這麼尷尬萬分的模樣,慕睿居然萬分得意的哈哈一笑,“大哥,小弟這不是帶你長見識來了嗎?這裡的姐姐們都溫柔得很,別怕她們會把你吞進肚裡去。”

    楚辭氣得想跳起來揍他,偏偏胳膊上還掛著一個軟綿綿的,似乎柔弱得厲害的身子,半點不敢亂來。

 

    慕睿更加得意,“走,咱們進去。”說完就在他臂膀內的女子胸脯上摸了一把,塞了一把銀票。

    那女子就“咯咯”嬌笑著,半點不在意被占了便宜,反而拋了一個媚眼兒回去。

    楚辭看得目瞪口呆,慕睿這小子,完全一副熟練得不得了的樣子啊!莫非他經常來這兒?

    不過楚辭還來不及深想,就被身邊女子嬌笑著,硬生生給拉進了樓裡。

    “等等,等等……”楚辭踉踉蹌蹌,袍子都被那女子扯亂了。樓裡面姑娘更多,聽著這邊的動靜,就紛紛伸著脖子往這邊瞧,把楚辭的狼狽樣看了明白。

    “喲,流雲姐姐,這位公子哥好生俊俏,可真是便宜了你啦!”一位紅紗衣女子當即就調笑。

    流雲一手扯著楚辭的袖子,一手拿帕子揮了揮,“我的,你們誰也不能跟我搶啊!”

    惹來一片歡聲笑語。

    “客人來了,還不趕緊接客去!”一個妖嬈的婦人就懶洋洋的下了樓梯。這婦人眼角帶了點風霜,顯然已經不再年輕,卻依舊風韻猶存,很是尤物一個,她年輕時候,定然是個一等一的大美人。

    “是,媽媽。”姑娘們就紛紛散開了。

    那婦人瞧見楚辭,當即笑道,“雲丫頭,今兒這人怕還真不能是你的啦。”

    “媽媽!”流雲就不高興了,撅嘴道,“怎麼就不能是我的?”

    婦人捂住唇笑了笑,“人家公子不喜歡你這樣軟綿綿的身子。”

    那邊慕睿也接話了,“是啊是啊,雲姑娘,不如去請明熙公子來代替你,替你接客?”

    明熙可是個男的,流雲一愣,終於明白剛剛婦人的話是個什麼意思,當即俏臉一紅,啐道,“沒想到竟然是個喜歡兔兒爺的。”

    說罷她就憤憤鬆開了楚辭的胳膊,甩著帕子又風情萬種的離開了

    楚辭眼睛微眯。

    那婦人趕緊又道,“公子您別介意,奴家是見多了人,一眼就瞧出您不喜歡雲丫頭了,當了這麼多年媽媽,奴家這點眼力還是有的。”

    楚辭就點點頭,這花樓裡面牛鬼神蛇什麼人都有,能成為老鴇的,想必也不是什麼簡單人物,要是連個眼色都沒有,也混不到如今的地位。只是,楚辭眼神閃了閃,看向這媽媽的眼神有點不對勁。

    花媽媽見楚辭眨也不眨的盯著她,面上神色越發的嬌羞,“公子,要是奴家能再年輕個十幾歲,您這麼瞧著奴家,奴家都要,都要把持不住了。”

    說完,她就嚶嚀一聲,想要往楚辭身上靠。

    說實話,這媽媽雖說上了年紀,那身段兒,那容貌也是不差的。偏偏就是上了年紀,還要老不羞纏著年輕人,這可不是一般人能夠消受得起的。

    楚辭偏偏就消受了,嘴角一勾,輕輕撈起了花媽媽一綹髮絲,“這樣也好,媽媽這般絕色,本公子瞧得,那明熙公子也不用來了,媽媽陪本公子喝上幾杯吧。”

    說完,楚辭還真就摟住了花媽媽的腰,要把人往房間裡頭帶,“還不趕緊帶路?最好的廂房來一間。”楚辭就對著那已經徹底目瞪口呆的花樓夥計道。

    花樓裡自然有伺候客人的夥計,一般粗活,怎麼可能讓精貴的姑娘公子們來做?

    那夥計還沒從花媽媽居然被一個小白臉占了便宜的震驚中回過神來,又聽見楚辭的話,趕緊使勁點頭,“大爺樓上請,樓上請,三樓的天字型大小包廂,還空著呢。”

    花媽媽已經瞪目結舌,利索的嘴皮子已經說不出話來了,她一時間有點沒反應過來,這和她想的不一樣。

    “喲,花媽媽魅力不減當年,瞧瞧把人家公子爺迷的!”樓中陸陸續續進來了客人,發現這邊的熱鬧,當即就起了哄。

    花媽媽咬唇,眼中閃過一道寒光,卻瞬間隱沒了,“死鬼,今兒別想得老娘的美酒,老娘不伺候你了。”說完,她就拉著楚辭上了樓,慕睿趕緊也跟了上去。

    樓下一片起哄聲,這裡的生意,才將將開始呢。

    果真是銷金窟!

    楚辭隨便一打量,就發現這花樓竟然是富麗堂皇的很,皇宮大殿也不過如此。

    這裡不管是小姐還是公子,個個半點不像是風塵中人似的,比之官家公子小姐也不差。只是無論如何,他們的身份也不能更改。

    楚辭眯了眯眼,坐在了上首。

    他的面前是一個鏤空的陽臺,楚辭坐在這裡,正好將樓下巨大的舞臺盡收眼底,這裡是欣賞樓中姑娘們表演的最佳場地,只有樓主才能進出的最高處。這個廂房,可以將處於下方包廂的情況也一一看清楚,可以說是居高臨下。

    而那風情萬種的老鴇花媽媽,卻恭恭敬敬的跪在了地上,更是從臉上扯下一塊精緻的人-皮面具,“屬下見過主子。”聲音卻清脆的很,根本不像個上了年紀的婦人。

    “影四,辛苦了。”楚辭淡淡道。

    影四眼中閃過一道光亮,垂首道,“為主子分憂,不辛苦。”心中卻是極為歡喜的。

    楚辭也帶了點笑意,“影一就在上面,你有了空閒,兄妹之間也可以好好敘敘舊。”

    影四神色有些不自然,不過她還是開心道,“多謝主子。”

    楚辭的暗衛統共有四個首領,影一是老大,負責貼身照看楚辭的安危,影二影三,也各自有自己的任務,而影四,便是四大暗衛裡頭,排行最小的那一個。

    不過,楚辭突然神色一凜,“現在,可以先解釋解釋了吧?你是怎麼和慕睿勾搭在一起的。”

    影四心中一苦,還是沒能躲過去,只能在心裡哀歎一聲,“主子,屬下不是看在慕公子是您的好朋友的份兒上嗎?慕公子值得信任,屬下只是,只是……”

    “只是什麼?”楚辭挑眉。

    影四乾脆豁出去了,“只是利用一下慕公子而已。”

    楚辭嘴角一抽,慕睿怕是還不知道,他花了大力氣,偷偷摸摸,費神費力建起來的萬花樓,早就已經被影四給握在了手裡。

    “反正慕公子只是想要賺錢,順便尋點方便而已。”影四嘀咕。

    楚辭就歎氣,“那你也不該瞞著他。”

    楚辭對他的這些暗衛還是十分信任的,所以給了他們最大的自由,讓他們能夠最大限度的把才能發揮出來。

    他哪裡能夠想到,影四信中所說的,“天下第一資訊樓”,居然就是一座讓人尋歡作樂的花樓。

    這可真是,真是太羞恥了。

    楚辭揉了揉額頭,他覺得有點頭疼。

    太上皇陛下居然是開花樓的?估計說出去他也能名留青史了。

    這花樓也不是一年兩年建好的,還可以說,當年皇帝陛下是開花樓的?楚辭覺得腦袋痛得更厲害了。好吧,也許這也不是什麼壞事,那些個王公貴族身後誰沒點見不得光的產業?他楚辭的,只是更打眼一些罷了。

    這萬花樓裡的姑娘,有賣身的,也有不賣身的,他們可不做強行買賣的事兒。更何況這裡賣身的,大多是罪奴。家裡出了事兒,獲罪連坐的。這些罪人家的小姐公子,就算屈辱了點,至少還活著,服夠了罪役,還有機會離開,還能拯救自己的後代。官府,可是要查看這些罪奴的接客記錄的。

    而隔壁包廂的慕睿,哪裡還有半點從容?被他帶進廂房的姑娘根本不知道慕睿是萬花樓大東家之中的一位,慕睿當然也不可能正大光明的出現,嫌棄命長了嗎?她只以為她運氣好,遇上一位闊綽的客人了。

    可惜誰知道明明先前還熱情得很的公子,進了廂房就變了個人似得,怎麼看怎麼不對勁。

    “你自己先躺著去。”慕睿趕緊抖開了被子,將女子衣衫半退,春光難掩的身子給遮住了。

    慕睿還在擔心楚辭。

    他怎麼就把花媽媽給帶走了呢?帶誰不好啊?

    那花媽媽是他從一家快要經營不下去的花樓裡挖回來的人才。

    他果然沒有看錯她,花媽媽是把萬花樓打理得井井有條,他很放心。他平日只要在後面幫幫忙就行了,這種生意,實在是不方便他露面。

    可是楚辭居然,居然……莫非阿辭就喜歡年紀大的?慕睿想了想,頓時就打了個哆嗦。

 第二十八章

    這廂慕睿心驚膽顫,覺得對不起兄弟。那廂被扔進被子裡的女子已經被激起了火氣。

    她還不信了,這男人莫非還當真是那柳下惠,逃得過她的手心?

    所以慕睿恍恍惚惚一回頭,便看見了令他“畢生難忘”的美景!那白花花的,到底是什麼?

    “啊!”某間廂房突然傳出男子受到驚嚇的驚呼聲,有位自稱是身經百戰,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的公子落荒而逃。

    楚辭勉強接受了他的手下把他真正變成花樓大老闆的事實,原本慕睿才是!現在他可沒藉口給自己開脫了,隨即就泄了氣。

    影四為了不讓楚辭看見她就來氣,趕緊溜了。

    影一默默的從楚辭頭頂的房梁上滑下去,他要找四妹好好談談人生。

    末了到最後,居然只留了楚辭一個人在廂房。

    他,他明明是來長見識的,怎麼現在沒得個美男子,連過過眼癮的漂亮女子都沒有了?

    楚辭鬱悶至極,乾脆起身出了廂房,外面溜達去了。

    萬花樓現在熱鬧極了,姑娘們的歡聲笑語,男子們的下流混帳話。

    楚辭遠遠聽著,就皺起了眉頭。

    那邊高臺上還有姑娘們在跳舞唱曲兒,忽略那些少數兩兩成雙的,到這裡來的公子至少還會維持個人模狗樣,不會太過難看。萬花樓也不是那種隨意讓人褻玩的地方,畢竟是高檔地盤,人家玩的就是一個風雅。

    楚辭瞧著那些個明明口水都要流下來,眼珠子放在姑娘們的胸脯上移都移不開,偏偏還要裝出個風度翩翩的男子們,頗為無語的移開了眼睛。

    正當他打算揪出慕睿,換個清淨點的地方時,肩膀狠狠被人撞了一把。

    楚辭現在這破落身子,哪裡經得起這樣一撞?直勾勾就往後面倒了。

    “抱歉!”一雙手及時的扶住了他。

    楚辭暈頭轉向站穩了,還想罵一句娘,結果髒話沒出口就卡殼了。

    “大,大……”楚辭一句大舅子差點就脫口而出。

    那撞了楚辭的人,看清了楚辭的臉,頓時也是大驚失色,“陛,陛……”

    兩個人馬上默契的住了口,臉上的神色都很不自然。

    “袁兄,出了什麼事?”和袁旻一起來的人就開口問。

    袁旻迅速恢復了正常,絕口不提他這邊發生了何事。他雖然不知道太上皇為何會來這裡,但是也明白,話不能多說。

    楚辭差點仰天長歎,為什麼他隨隨便便來逛一次花樓,居然會碰上大舅子?

    沒錯,站在他身前的這位,正是袁令儀袁太妃的哥哥袁旻!楚辭頓時有種幹了壞事兒,卻被老婆他哥抓了現成的窘迫。

    “這位是?”和袁旻一同來的男子看見了楚辭,眼睛一亮,馬上就覺得眼前這人身份非一般,就想借袁旻的口,和這人認識一番。

    袁旻冷著一張臉,“這是畢公子。”他不欲多說,朝楚辭點了點頭,就轉身走了。

    “誒!”這男子見袁旻這般,表情就有些訕訕的,只好朝楚辭拱拱手,“畢公子,在下林盛,有機會,定要請了畢公子和袁兄一起喝酒。”

    “恩。”楚辭冷著一張臉隨意點點頭,甩袖也走了,他覺得有點丟人。

    林盛在兩個人面前都沒得了好臉色,自己的臉色也開始難看了,不過他很快就想到了什麼,重新掛起笑容,追著袁旻去了。

    楚辭快步走出了萬花樓,跟身後有鬼在追似的。不過他還沒來得及找慕睿算帳,已經瞧見那街道邊兒上,正站著一個狼狽的身影。

    慕睿發冠也歪了,袍子也裂了,身上那些亂七八糟的配飾全都不翼而飛,整個人失魂落魄,一副被蹂-躪過的慘樣,嚇得楚辭想要找他算帳的心都沒了。孩子,你到底經歷了什麼?

    “阿睿,你沒事吧?”楚辭趕緊問。

    “女,女人實在是太可怕了!”慕睿突然哀嚎一聲,一把抱住了楚辭的胳膊,“太可怕了,太可怕……”他以後就算查帳,也絕對不要再踏進花樓一步!

 

    楚辭:“……”

    念著慕睿此時已經整個人都傻了,楚辭想了想,乾脆尋了間客棧,先住一晚再說。這個時候,皇宮大門早該落了鎖,他也進不去了。

    楚辭並不知道,皇宮大門一直沒有鎖,有個小小的身影,一直在等待。可惜那道身影已經徘徊到了天明,也沒能等到想要等的人。

    翌日,楚辭已經心累的很,就直接回了宮。

    福喜捏著帕子,大馬金刀的捧著一碟五香瓜子兒在磕。

    走廊那邊有幾個鬼鬼崇崇的身影,他也沒在意。

    瞧見楚辭進了流雲殿,那些身影就消失了一些,大概是去報信兒去了。

    福喜挑著眼角有意無意朝那邊斜了一眼,“嘖”了一聲,搖頭晃腦就進了殿門。太上皇陛下回來了,也不曉得在外面玩得高不高興?也許他不該如了陛下的意,都不派伺候的人同去的。

    楚辭一回殿,第一件事就是換衣服。

    楊柳聽說楚辭回來了,趕緊跑來伺候,直接被楚辭一身花哨的穿著給驚了驚。太上皇陛下莫非不喜歡太過樸素了?

    楊柳想了想,挑選衣服的手就移了移,選了一件稍微鮮豔了些的衣服,又給楚辭系上了一條紫色腰帶。還別說,這衣服顏色一換,整個人都顯得更加明豔動人了

    楊柳呆了呆,又趕緊給楚辭梳頭,心裡暗暗嘀咕,陛下長得可真好看,尤其是笑起來的時候,比平日裡冷著一張臉,看起來要好親近得多。

    楚辭換好了衣服,就帶著他流雲殿這麼小貓三兩隻的下人,浩浩蕩蕩就往興慶宮去了。

    他可沒有忘記,今兒是衛參將的慶功宴。

    就算他昨兒才偷偷摸摸去了人家家裡給兄弟“相親”,沒正式見著衛紹源,今兒他還是得要去看看的。

    就是不知道過了這麼長時間了,衛紹源都長成什麼樣了?也許衛紹源只是區區一年時間沒有見過楚辭,楚辭卻是許多年沒有見過他了。

    楚辭到了興慶宮外,差點把宮外等著伺候的太監們驚掉下巴。太上皇陛下怎麼也來湊熱鬧了?

    攔下了想要進去通報的人,楚辭大搖大擺直接闖了進去。

    “辭,辭辭!”楚軒一抬頭就看見了楚辭,直接起身而立,手上捧著的茶杯被他不小心帶翻了,茶水打濕了袍子。

    楚辭眉頭一皺,“皇上,你該學著穩重一些了。”

    說完便不再看楚軒,把目光落在了楚軒身後的青年身上。

    “參加太上皇。”青年直視楚辭的目光,拱手行禮。

    “啊啾!”

    今天的慶功宴上人並不多,只是一個小宴,這些人都是跟隨衛紹源一起回京的武將。

    顯然楚辭進來得不是時候,武將們此時早就已經喝得東倒西歪,桌上杯盤狼藉,一股子熏人的味道直接讓楚辭打了一個大噴嚏。

    於是,衛大參將的禮將將行完,就被楚辭噴了一臉唾沫。

    楚辭:“……”

    衛紹源:“……”

    “辭辭,你生病了嗎?”楚軒大驚,顧不得身上的濕衣,顧不得想要砍人的衛參將,趕緊跑到楚辭身邊。

    楚辭拿出帕子擦了擦嘴角,一本正經道,“寡人無礙,倒是衛愛卿……”

    衛紹源:“……”

    看著衛大參將的黑臉,楚辭也不好意思了,他真的不是故意的!

    衛紹源自己拿袖子擦了擦臉,木著臉道,“屬下沒事,太上皇陛下,倒是您得注意身體了。”

    楚辭訕訕一笑,“寡人省得,衛愛卿也要注意身體。”

    他明明是來向衛紹源找茬的,怎麼反倒是成了和屬下相互問候,其樂融融呢?

    這邊的談話驚動了那邊一桌子的醉鬼。

    “太,太上皇來了嗎?參……參見太上皇陛下……”

    “參見……太上皇……”稀稀拉拉一些人就搖搖晃晃站起來,差點給楚辭行了五體投地的大禮。至於剩下的,已經死豬一樣趴下了!

    “愛卿們請自便,寡人只是來看看。”楚辭嘴角一抽,開始暗暗後悔,他不該這個時候來的。

    果然,他不詳的預感成真。

    “太上皇陛下!”一個身材剽悍,酒氣沖天的漢子一把攥住了楚辭的袍子。

    “陛,陛下,皇上還不能喝酒,您,得陪我們一起喝!這好端端的,皇上變成了太上皇,剛斷奶的小娃娃變成了皇上,這,這可真是,真的……嗝!”

    “老徐!”衛紹源趕緊呵斥。天知道他這灌了半斤黃湯的手下會說出什麼來!

    “誰叫老子?誰在叫老子?來,來,一起喝酒,喝酒,哈,喝酒……”

    “咚!”那漢子被衛紹源踢了一腳,直接栽了個大跟頭,腦門兒磕在地上,好大一聲響。

    楚軒的臉色已經不太好看了,他年紀還小,本來就沒被這些莽夫瞧在眼中,現在居然還在辭辭面前如此輕視他,他……

    楚辭倒沒覺得有什麼,只是衛紹源這傢伙也太狠了點。

    那傢伙真是他的親信嗎?

    “衛愛卿,下手需得輕些才好。”楚辭同情道。

    衛紹源卻一副他有罪的樣子,拱手道,“是屬下沒能教好自己的手下,望太上皇和陛下贖罪。”

    楚辭見他一臉誠懇,突然有些不忍直視。什麼時候,連脾氣火爆,一言不發就要大打出手的衛大少,也變得這麼謙卑了?看來,人果然是會成長的。

    那邊楚軒咬著唇,辭辭這麼長時間,都沒有認真看過他一眼。

 第二十九章

    這廂慕睿心驚膽顫,覺得對不起兄弟。那廂被扔進被子裡的女子已經被激起了火氣。

    她還不信了,這男人莫非還當真是那柳下惠,逃得過她的手心?

    所以慕睿恍恍惚惚一回頭,便看見了令他“畢生難忘”的美景!那白花花的,到底是什麼?

    “啊!”某間廂房突然傳出男子受到驚嚇的驚呼聲,有位自稱是身經百戰,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的公子落荒而逃。

    楚辭勉強接受了他的手下把他真正變成花樓大老闆的事實,原本慕睿才是!現在他可沒藉口給自己開脫了,隨即就泄了氣。

    影四為了不讓楚辭看見她就來氣,趕緊溜了。

    影一默默的從楚辭頭頂的房梁上滑下去,他要找四妹好好談談人生。

    末了到最後,居然只留了楚辭一個人在廂房。

    他,他明明是來長見識的,怎麼現在沒得個美男子,連過過眼癮的漂亮女子都沒有了?

    楚辭鬱悶至極,乾脆起身出了廂房,外面溜達去了。

    萬花樓現在熱鬧極了,姑娘們的歡聲笑語,男子們的下流混帳話。

    楚辭遠遠聽著,就皺起了眉頭。

    那邊高臺上還有姑娘們在跳舞唱曲兒,忽略那些少數兩兩成雙的,到這裡來的公子至少還會維持個人模狗樣,不會太過難看。萬花樓也不是那種隨意讓人褻玩的地方,畢竟是高檔地盤,人家玩的就是一個風雅。

    楚辭瞧著那些個明明口水都要流下來,眼珠子放在姑娘們的胸脯上移都移不開,偏偏還要裝出個風度翩翩的男子們,頗為無語的移開了眼睛。

    正當他打算揪出慕睿,換個清淨點的地方時,肩膀狠狠被人撞了一把。

    楚辭現在這破落身子,哪裡經得起這樣一撞?直勾勾就往後面倒了。

    “抱歉!”一雙手及時的扶住了他。

    楚辭暈頭轉向站穩了,還想罵一句娘,結果髒話沒出口就卡殼了。

    “大,大……”楚辭一句大舅子差點就脫口而出。

    那撞了楚辭的人,看清了楚辭的臉,頓時也是大驚失色,“陛,陛……”

    兩個人馬上默契的住了口,臉上的神色都很不自然。

    “袁兄,出了什麼事?”和袁旻一起來的人就開口問。

    袁旻迅速恢復了正常,絕口不提他這邊發生了何事。他雖然不知道太上皇為何會來這裡,但是也明白,話不能多說。

    楚辭差點仰天長歎,為什麼他隨隨便便來逛一次花樓,居然會碰上大舅子?

    沒錯,站在他身前的這位,正是袁令儀袁太妃的哥哥袁旻!楚辭頓時有種幹了壞事兒,卻被老婆他哥抓了現成的窘迫。

    “這位是?”和袁旻一同來的男子看見了楚辭,眼睛一亮,馬上就覺得眼前這人身份非一般,就想借袁旻的口,和這人認識一番。

    袁旻冷著一張臉,“這是畢公子。”他不欲多說,朝楚辭點了點頭,就轉身走了。

    “誒!”這男子見袁旻這般,表情就有些訕訕的,只好朝楚辭拱拱手,“畢公子,在下林盛,有機會,定要請了畢公子和袁兄一起喝酒。”

    “恩。”楚辭冷著一張臉隨意點點頭,甩袖也走了,他覺得有點丟人。

    林盛在兩個人面前都沒得了好臉色,自己的臉色也開始難看了,不過他很快就想到了什麼,重新掛起笑容,追著袁旻去了。

    楚辭快步走出了萬花樓,跟身後有鬼在追似的。不過他還沒來得及找慕睿算帳,已經瞧見那街道邊兒上,正站著一個狼狽的身影。

    慕睿發冠也歪了,袍子也裂了,身上那些亂七八糟的配飾全都不翼而飛,整個人失魂落魄,一副被蹂-躪過的慘樣,嚇得楚辭想要找他算帳的心都沒了。孩子,你到底經歷了什麼?

    “阿睿,你沒事吧?”楚辭趕緊問。

    “女,女人實在是太可怕了!”慕睿突然哀嚎一聲,一把抱住了楚辭的胳膊,“太可怕了,太可怕……”他以後就算查帳,也絕對不要再踏進花樓一步!

    楚辭:“……”

    念著慕睿此時已經整個人都傻了,楚辭想了想,乾脆尋了間客棧,先住一晚再說。這個時候,皇宮大門早該落了鎖,他也進不去了。

    楚辭並不知道,皇宮大門一直沒有鎖,有個小小的身影,一直在等待。可惜那道身影已經徘徊到了天明,也沒能等到想要等的人。

    翌日,楚辭已經心累的很,就直接回了宮。

    福喜捏著帕子,大馬金刀的捧著一碟五香瓜子兒在磕。

    走廊那邊有幾個鬼鬼崇崇的身影,他也沒在意。

    瞧見楚辭進了流雲殿,那些身影就消失了一些,大概是去報信兒去了。

    福喜挑著眼角有意無意朝那邊斜了一眼,“嘖”了一聲,搖頭晃腦就進了殿門。太上皇陛下回來了,也不曉得在外面玩得高不高興?也許他不該如了陛下的意,都不派伺候的人同去的。

    楚辭一回殿,第一件事就是換衣服。

    楊柳聽說楚辭回來了,趕緊跑來伺候,直接被楚辭一身花哨的穿著給驚了驚。太上皇陛下莫非不喜歡太過樸素了?

    楊柳想了想,挑選衣服的手就移了移,選了一件稍微鮮豔了些的衣服,又給楚辭系上了一條紫色腰帶。還別說,這衣服顏色一換,整個人都顯得更加明豔動人了

    楊柳呆了呆,又趕緊給楚辭梳頭,心裡暗暗嘀咕,陛下長得可真好看,尤其是笑起來的時候,比平日裡冷著一張臉,看起來要好親近得多。

    楚辭換好了衣服,就帶著他流雲殿這麼小貓三兩隻的下人,浩浩蕩蕩就往興慶宮去了。

    他可沒有忘記,今兒是衛參將的慶功宴。

    就算他昨兒才偷偷摸摸去了人家家裡給兄弟“相親”,沒正式見著衛紹源,今兒他還是得要去看看的。

    就是不知道過了這麼長時間了,衛紹源都長成什麼樣了?也許衛紹源只是區區一年時間沒有見過楚辭,楚辭卻是許多年沒有見過他了。

    楚辭到了興慶宮外,差點把宮外等著伺候的太監們驚掉下巴。太上皇陛下怎麼也來湊熱鬧了?

    攔下了想要進去通報的人,楚辭大搖大擺直接闖了進去。

    “辭,辭辭!”楚軒一抬頭就看見了楚辭,直接起身而立,手上捧著的茶杯被他不小心帶翻了,茶水打濕了袍子。

    楚辭眉頭一皺,“皇上,你該學著穩重一些了。”

    說完便不再看楚軒,把目光落在了楚軒身後的青年身上。

    “參加太上皇。”青年直視楚辭的目光,拱手行禮。

    “啊啾!”

    今天的慶功宴上人並不多,只是一個小宴,這些人都是跟隨衛紹源一起回京的武將。

    顯然楚辭進來得不是時候,武將們此時早就已經喝得東倒西歪,桌上杯盤狼藉,一股子熏人的味道直接讓楚辭打了一個大噴嚏。

    於是,衛大參將的禮將將行完,就被楚辭噴了一臉唾沫。

    楚辭:“……”

    衛紹源:“……”

    “辭辭,你生病了嗎?”楚軒大驚,顧不得身上的濕衣,顧不得想要砍人的衛參將,趕緊跑到楚辭身邊。

    楚辭拿出帕子擦了擦嘴角,一本正經道,“寡人無礙,倒是衛愛卿……”

    衛紹源:“……”

    看著衛大參將的黑臉,楚辭也不好意思了,他真的不是故意的!

    衛紹源自己拿袖子擦了擦臉,木著臉道,“屬下沒事,太上皇陛下,倒是您得注意身體了。”

    楚辭訕訕一笑,“寡人省得,衛愛卿也要注意身體。”

    他明明是來向衛紹源找茬的,怎麼反倒是成了和屬下相互問候,其樂融融呢?

    這邊的談話驚動了那邊一桌子的醉鬼。

    “太,太上皇來了嗎?參……參見太上皇陛下……”

    “參見……太上皇……”稀稀拉拉一些人就搖搖晃晃站起來,差點給楚辭行了五體投地的大禮。至於剩下的,已經死豬一樣趴下了!

    “愛卿們請自便,寡人只是來看看。”楚辭嘴角一抽,開始暗暗後悔,他不該這個時候來的。

    果然,他不詳的預感成真。

    “太上皇陛下!”一個身材剽悍,酒氣沖天的漢子一把攥住了楚辭的袍子。

    “陛,陛下,皇上還不能喝酒,您,得陪我們一起喝!這好端端的,皇上變成了太上皇,剛斷奶的小娃娃變成了皇上,這,這可真是,真的……嗝!”

    “老徐!”衛紹源趕緊呵斥。天知道他這灌了半斤黃湯的手下會說出什麼來!

    “誰叫老子?誰在叫老子?來,來,一起喝酒,喝酒,哈,喝酒……”

    “咚!”那漢子被衛紹源踢了一腳,直接栽了個大跟頭,腦門兒磕在地上,好大一聲響。

    楚軒的臉色已經不太好看了,他年紀還小,本來就沒被這些莽夫瞧在眼中,現在居然還在辭辭面前如此輕視他,他……

    楚辭倒沒覺得有什麼,只是衛紹源這傢伙也太狠了點。

    那傢伙真是他的親信嗎?

    “衛愛卿,下手需得輕些才好。”楚辭同情道。

    衛紹源卻一副他有罪的樣子,拱手道,“是屬下沒能教好自己的手下,望太上皇和陛下贖罪。”

    楚辭見他一臉誠懇,突然有些不忍直視。什麼時候,連脾氣火爆,一言不發就要大打出手的衛大少,也變得這麼謙卑了?看來,人果然是會成長的。

    那邊楚軒咬著唇,辭辭這麼長時間,都沒有認真看過他一眼。

 第三十章

    楚辭大大的獎勵了一番犬將軍,又窩回了流雲殿。

    期間衛大參將求見了數次,均被他以身體不適,不宜見客的藉口打發走了。

    衛紹源如此這般幾次之後,才終於偃旗息鼓。楚辭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放棄了,不過是一條沒能調-教好的山犬,衛大參將花了這麼多心思也沒有結果,大概也就不了了之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最近太過懶散了,也沒了曾經處理不完的政務,真正休息下來,楚辭覺得他的骨頭都在犯困。

    一困,自然要睡覺。

    楚辭就這麼睡到了開春。

    期間各色人物一次又一次的造訪流雲殿,也不知道包含著怎樣的心思。當然,他們通通都被檔在了殿外,連個水花都沒有濺起來。

    “陛下。”福喜終於看不下去了,扯著楚辭的被子,“您到底想要睡到什麼時候?”

 

    這些日子,太上皇真的啥事兒也不管,除了吃就是睡,睡醒了就吃,吃飽了又睡,福喜恨不得揪住楚辭出門去溜兩圈!

    楚辭閉著眼睛,大概覺得有點冷了,嘀咕了一句,直接把枕頭一撈,接著睡。

    福喜氣得跳腳。

    “陛下!陛下!”福喜圍著床榻轉了兩圈,終於沒轍了。

    牡丹端來了一碗蓮子百合粥,楚辭聞著味兒了,就幽幽的坐起來。

    牡丹就拿著銀勺,一口一口將粥喂到楚辭的嘴裡。

    吃飽了肚子,楚辭咂吧咂吧嘴,把被子一拉,又躺下了

    “這,哎。”福喜只能唉聲歎氣。

    “公公。”百合斷了水盆,擰了帕子給楚辭擦洗了一番,將楚辭的手放回了被窩,才壯著膽子開口道,“奴婢以為,太上皇陛下這樣也挺好的,您沒發現嗎?陛下身上都長肉了。”百合說完,還有些羞澀,臉頰微微泛紅。她也是在替太上皇擦洗身子的時候發現的,以前的太上皇,肋骨都能一根一根的數了,現在好容易長了些肉,百合希望太上皇能更胖一些。

    百合的話一說,福喜也愣了愣,“咱家看看。”說完他就仔細看了看楚辭露在被子外面的臉,確實是圓潤了一些。

    “真是的。”福喜翹著蘭花指,“吃了咱家那許多好東西,也沒見著長了二兩膘,現在睡得多了,倒是睡出蠻肉來了。”

    “好好伺候著。”福喜輕輕哼了一聲,也不說讓楚辭起來的話了,轉身出了臥室。

    正巧,福喜和又來探望楚辭的袁太妃撞了個正著,她身邊還帶著小皇帝。

    “奴才參見太妃娘娘,皇上萬福。”福喜驚了驚,趕緊行了禮。他瞧著小皇帝居然和袁太妃一起來了,心下奇怪,皇上什麼時候和太妃娘娘這般要好了?

    袁令儀這段時間還當真和楚軒處得不錯。

    楚辭躲在流雲殿呼呼大睡,除了不走尋常路,偷偷摸摸翻牆的慕睿,也只有太妃娘娘能夠在流雲殿暢通無阻了。

    楚軒本以為楚辭態度已經鬆動,打算乘勝追擊,多刷一刷好感度,沒成想,楚辭居然又連大門也不出了。

    他不甘心於遠遠看著,找了無數理由想要進流雲殿,但是流雲殿只要搬出一句“太上皇身體不適”,就可以直接把他幹翻。

    可想而知,小皇帝是有多鬱悶了。

    小皇帝眼珠子一轉,不得不承認,他除了袁太妃的路子,居然真的完全沒辦法了!

    於是,在楚辭忙著睡大覺的時候,他貌似已經被撬了牆角!

    袁太妃娘娘居然真的被“堅強樂觀”,又“自強不息”的小皇帝給打動了。

    袁令儀是個女子,還是個註定將來也不會有孩子的女子。所以當楚軒頂著一張白嫩嫩的小臉出現在她面前的時候,袁太妃差點就直接淪陷了。

    不過她好歹知道楚辭現在好像對小皇帝的態度很奇怪,態度也是先和楚辭一致的。

    她知道楚辭曾經非常在意這個孩子,突然冷淡下來了,她也不清楚其中的原因。楚辭自然也不會告訴她這些。再加上,曾經這個孩子對她也很是冷淡,兩個人的交集不過是和楚辭一起用膳,所以當楚軒突然對她熱情起來的時候,袁令儀也覺得很奇怪。

    可惜,當楚軒當真想要討好一個人的時候,真的很難有人能夠逃得過他的魅力。

    他現在的年齡成了他最好的偽裝!

    從一開始的,棲鳳閣只給小皇帝端茶,到後來留他用膳,到了最後,袁太妃娘娘居然真的被小皇帝引得母愛氾濫。

    “辭辭討厭我了”,“我犯了錯”,小皇帝很懂得分寸,除了經常和袁太妃聊天,逗她開心以外,只是偶爾在袁太妃面前不經意間提到這個。每每提到這個,小皇帝總要精神恍惚,眼眶和鼻子紅紅的,看起來完全就是個被拋棄的小可憐兒樣。

    袁令儀大為同情。

    她的弟弟今年也只有十歲,還是個天真不知憂愁的孩子。而皇上今年也不過十歲,卻已經要承受這麼大的壓力了。

    “皇上,你和太上皇是不是發生了什麼誤會?”袁太妃娘娘被這般反復撩撥,也忍不住問出了口。

    只是到了這時候,小皇帝更要裝得可憐,小肩膀一縮,小臉蛋一白,連帶著水潤潤的眸光,黯然的搖搖頭,“沒什麼,我們之間什麼也沒有發生。”

    這個時候,袁太妃娘娘也不好勉強再追問下去,但是心裡總跟貓抓似得,好奇心增添無數倍!

    這若是換了一個人,或許就要拍著胸膛承諾一定要“幫你們解除誤會”了,不過袁太妃娘娘倒也沒有這樣。

    她雖然很同情楚軒,也不會做讓楚辭為難的事。她是個聰明女子,倒也不會認為,十歲的孩子能耍什麼心眼兒。

    次數多了,小皇帝還老是用一種期望的,盼望的,黯淡的目光看著流雲殿,太妃娘娘終於覺得內疚了。

    所以,這一次,楚軒成功的跟著袁太妃娘娘出現在了這裡。

    “太上皇還在廂房裡面睡覺嗎?”袁令儀就問福喜。

    福喜趕緊甩掉了腦子裡面亂七八糟的東西,回答道,“回娘娘,陛下剛剛用了飯,又睡下了。”

    袁令儀面上就顯示出了些擔憂。楚辭睡得實在是太多了。

    “昨兒怎麼樣?”

    “昨兒也和今天一樣。”福喜恭敬道。

    袁令儀擔憂更甚,“請太醫過來看了嗎?”

    “回娘娘,早就請過了,太醫說沒有任何問題。”流雲殿早就把太醫院的太醫都請了個遍,大家都說完全沒有任何問題。

    讓他們對楚辭的嗜睡症想出個章程來,結果所有人一致認為:讓太上皇睡個夠就好。

    睡夠了,自然就會睡了。

    哪裡知道楚辭這一睡就是這麼長時間?頗有點要睡到地老天荒的錯覺。

    反正楚辭是把剩下的冬天都全部睡了過去。

    在楚辭睡覺的時候,朝堂上的局勢也一點一點發生了變化。

    楚辭已經對下面人放了權,而且是完全放手不管了。一開始,大家還以為太上皇總要在後面拿捏著點的,畢竟新皇年紀還小,鎮不住場面,朝庭也沒有設立輔政大臣。

    他們也是小心謹慎,不露出一點馬腳的。可是漸漸的,大家發現太上皇是真的不再管事以後,心就開始有些鬆懈了。

    於是,現在的朝堂上,分歧開始增多,各種對立也變得明顯起來。

    楚軒自己也預料到了這樣的麻煩,他雖然有千般種方法治了那些人,卻根本不敢有任何動作!他必須要保持他現在應該有的狀態,他不能讓辭辭有任何發現他不是這個年紀的楚軒的可能。

    所以他忍得很辛苦。好在朝廷忠心耿耿的老臣也不少,那些不利之處,總是能夠被鎮壓。楚軒得了喘息的機會,便依舊想要在楚辭面前晃一晃。

    辭辭,你看到了嗎?他會是一個合格的皇帝,按照他所希望的。

    辭辭是希望大楚昌盛的,楚軒希望,看在他努力做好皇帝的份兒上,辭辭能夠多看他幾眼。

    “你們怎麼來了?”事實上,楚辭已經有些睡夠了,只是還想再懶一懶床。

    聽到袁太妃娘娘的聲音,楚辭就坐了起來。

    而後他便看見了眼巴巴瞧著他的楚軒,眉頭就微微皺了起來。

    “你怎麼會在這裡?”楚辭語氣不太好。

    他還穿著褻衣,被子滑到了腰間,褻衣的領口大開著,露出一片白生生的胸膛。

    楚軒艱難的咽了一口唾沫,移開了熾熱的視線,有些低落和局促,“朕,朕只是想來看一看辭辭。”

    袁令儀看見楚辭醒了,一開始還挺高興的,誰知道楚辭馬上就一副嫌棄小皇帝的模樣,再看看小皇帝那如履薄冰,可憐至極的樣子,忍不住道,“阿辭,皇上是陪我來的,你要是不喜歡,我就帶他走好了。”

    這麼大的人了,怎麼可以欺負一個小孩子?在袁令儀眼中,楚辭可不就是在以大欺小嗎?

    “別,別,好姐姐,我錯了還不行嗎?”楚辭苦笑,趕緊求饒。也許他的行為在別人眼中簡直不可理喻,但是他真的沒辦法解釋給別人聽。

    不過,就算世人不理解,他也沒打算改正。

    認為他不可理喻又怎麼樣?他還是依舊我行我素。

    不過,在袁太妃娘娘面前,他還是得悠著點。

    楚辭大大的獎勵了一番犬將軍,又窩回了流雲殿。

    期間衛大參將求見了數次,均被他以身體不適,不宜見客的藉口打發走了。

    衛紹源如此這般幾次之後,才終於偃旗息鼓。楚辭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放棄了,不過是一條沒能調-教好的山犬,衛大參將花了這麼多心思也沒有結果,大概也就不了了之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最近太過懶散了,也沒了曾經處理不完的政務,真正休息下來,楚辭覺得他的骨頭都在犯困。

    一困,自然要睡覺。

    楚辭就這麼睡到了開春。

    期間各色人物一次又一次的造訪流雲殿,也不知道包含著怎樣的心思。當然,他們通通都被檔在了殿外,連個水花都沒有濺起來。

    “陛下。”福喜終於看不下去了,扯著楚辭的被子,“您到底想要睡到什麼時候?”

    這些日子,太上皇真的啥事兒也不管,除了吃就是睡,睡醒了就吃,吃飽了又睡,福喜恨不得揪住楚辭出門去溜兩圈!

    楚辭閉著眼睛,大概覺得有點冷了,嘀咕了一句,直接把枕頭一撈,接著睡。

    福喜氣得跳腳。

    “陛下!陛下!”福喜圍著床榻轉了兩圈,終於沒轍了。

    牡丹端來了一碗蓮子百合粥,楚辭聞著味兒了,就幽幽的坐起來。

    牡丹就拿著銀勺,一口一口將粥喂到楚辭的嘴裡。

    吃飽了肚子,楚辭咂吧咂吧嘴,把被子一拉,又躺下了

    “這,哎。”福喜只能唉聲歎氣。

    “公公。”百合斷了水盆,擰了帕子給楚辭擦洗了一番,將楚辭的手放回了被窩,才壯著膽子開口道,“奴婢以為,太上皇陛下這樣也挺好的,您沒發現嗎?陛下身上都長肉了。”百合說完,還有些羞澀,臉頰微微泛紅。她也是在替太上皇擦洗身子的時候發現的,以前的太上皇,肋骨都能一根一根的數了,現在好容易長了些肉,百合希望太上皇能更胖一些。

    百合的話一說,福喜也愣了愣,“咱家看看。”說完他就仔細看了看楚辭露在被子外面的臉,確實是圓潤了一些。

    “真是的。”福喜翹著蘭花指,“吃了咱家那許多好東西,也沒見著長了二兩膘,現在睡得多了,倒是睡出蠻肉來了。”

    “好好伺候著。”福喜輕輕哼了一聲,也不說讓楚辭起來的話了,轉身出了臥室。

    正巧,福喜和又來探望楚辭的袁太妃撞了個正著,她身邊還帶著小皇帝。

    “奴才參見太妃娘娘,皇上萬福。”福喜驚了驚,趕緊行了禮。他瞧著小皇帝居然和袁太妃一起來了,心下奇怪,皇上什麼時候和太妃娘娘這般要好了?

    袁令儀這段時間還當真和楚軒處得不錯。

    楚辭躲在流雲殿呼呼大睡,除了不走尋常路,偷偷摸摸翻牆的慕睿,也只有太妃娘娘能夠在流雲殿暢通無阻了。

    楚軒本以為楚辭態度已經鬆動,打算乘勝追擊,多刷一刷好感度,沒成想,楚辭居然又連大門也不出了。

    他不甘心於遠遠看著,找了無數理由想要進流雲殿,但是流雲殿只要搬出一句“太上皇身體不適”,就可以直接把他幹翻。

    可想而知,小皇帝是有多鬱悶了。

    小皇帝眼珠子一轉,不得不承認,他除了袁太妃的路子,居然真的完全沒辦法了!

    於是,在楚辭忙著睡大覺的時候,他貌似已經被撬了牆角!

    袁太妃娘娘居然真的被“堅強樂觀”,又“自強不息”的小皇帝給打動了。

    袁令儀是個女子,還是個註定將來也不會有孩子的女子。所以當楚軒頂著一張白嫩嫩的小臉出現在她面前的時候,袁太妃差點就直接淪陷了。

    不過她好歹知道楚辭現在好像對小皇帝的態度很奇怪,態度也是先和楚辭一致的。

    她知道楚辭曾經非常在意這個孩子,突然冷淡下來了,她也不清楚其中的原因。楚辭自然也不會告訴她這些。再加上,曾經這個孩子對她也很是冷淡,兩個人的交集不過是和楚辭一起用膳,所以當楚軒突然對她熱情起來的時候,袁令儀也覺得很奇怪。

    可惜,當楚軒當真想要討好一個人的時候,真的很難有人能夠逃得過他的魅力。

    他現在的年齡成了他最好的偽裝!

    從一開始的,棲鳳閣只給小皇帝端茶,到後來留他用膳,到了最後,袁太妃娘娘居然真的被小皇帝引得母愛氾濫。

    “辭辭討厭我了”,“我犯了錯”,小皇帝很懂得分寸,除了經常和袁太妃聊天,逗她開心以外,只是偶爾在袁太妃面前不經意間提到這個。每每提到這個,小皇帝總要精神恍惚,眼眶和鼻子紅紅的,看起來完全就是個被拋棄的小可憐兒樣。

    袁令儀大為同情。

    她的弟弟今年也只有十歲,還是個天真不知憂愁的孩子。而皇上今年也不過十歲,卻已經要承受這麼大的壓力了。

    “皇上,你和太上皇是不是發生了什麼誤會?”袁太妃娘娘被這般反復撩撥,也忍不住問出了口。

    只是到了這時候,小皇帝更要裝得可憐,小肩膀一縮,小臉蛋一白,連帶著水潤潤的眸光,黯然的搖搖頭,“沒什麼,我們之間什麼也沒有發生。”

    這個時候,袁太妃娘娘也不好勉強再追問下去,但是心裡總跟貓抓似得,好奇心增添無數倍!

    這若是換了一個人,或許就要拍著胸膛承諾一定要“幫你們解除誤會”了,不過袁太妃娘娘倒也沒有這樣。

    她雖然很同情楚軒,也不會做讓楚辭為難的事。她是個聰明女子,倒也不會認為,十歲的孩子能耍什麼心眼兒。

    次數多了,小皇帝還老是用一種期望的,盼望的,黯淡的目光看著流雲殿,太妃娘娘終於覺得內疚了。

    所以,這一次,楚軒成功的跟著袁太妃娘娘出現在了這裡。

    “太上皇還在廂房裡面睡覺嗎?”袁令儀就問福喜。

    福喜趕緊甩掉了腦子裡面亂七八糟的東西,回答道,“回娘娘,陛下剛剛用了飯,又睡下了。”

    袁令儀面上就顯示出了些擔憂。楚辭睡得實在是太多了。

    “昨兒怎麼樣?”

    “昨兒也和今天一樣。”福喜恭敬道。

    袁令儀擔憂更甚,“請太醫過來看了嗎?”

    “回娘娘,早就請過了,太醫說沒有任何問題。”流雲殿早就把太醫院的太醫都請了個遍,大家都說完全沒有任何問題。

    讓他們對楚辭的嗜睡症想出個章程來,結果所有人一致認為:讓太上皇睡個夠就好。

    睡夠了,自然就會睡了。

    哪裡知道楚辭這一睡就是這麼長時間?頗有點要睡到地老天荒的錯覺。

    反正楚辭是把剩下的冬天都全部睡了過去。

    在楚辭睡覺的時候,朝堂上的局勢也一點一點發生了變化。

    楚辭已經對下面人放了權,而且是完全放手不管了。一開始,大家還以為太上皇總要在後面拿捏著點的,畢竟新皇年紀還小,鎮不住場面,朝庭也沒有設立輔政大臣。

    他們也是小心謹慎,不露出一點馬腳的。可是漸漸的,大家發現太上皇是真的不再管事以後,心就開始有些鬆懈了。

    於是,現在的朝堂上,分歧開始增多,各種對立也變得明顯起來。

    楚軒自己也預料到了這樣的麻煩,他雖然有千般種方法治了那些人,卻根本不敢有任何動作!他必須要保持他現在應該有的狀態,他不能讓辭辭有任何發現他不是這個年紀的楚軒的可能。

    所以他忍得很辛苦。好在朝廷忠心耿耿的老臣也不少,那些不利之處,總是能夠被鎮壓。楚軒得了喘息的機會,便依舊想要在楚辭面前晃一晃。

    辭辭,你看到了嗎?他會是一個合格的皇帝,按照他所希望的。

    辭辭是希望大楚昌盛的,楚軒希望,看在他努力做好皇帝的份兒上,辭辭能夠多看他幾眼。

    “你們怎麼來了?”事實上,楚辭已經有些睡夠了,只是還想再懶一懶床。

    聽到袁太妃娘娘的聲音,楚辭就坐了起來。

    而後他便看見了眼巴巴瞧著他的楚軒,眉頭就微微皺了起來。

    “你怎麼會在這裡?”楚辭語氣不太好。

    他還穿著褻衣,被子滑到了腰間,褻衣的領口大開著,露出一片白生生的胸膛。

    楚軒艱難的咽了一口唾沫,移開了熾熱的視線,有些低落和局促,“朕,朕只是想來看一看辭辭。”

    袁令儀看見楚辭醒了,一開始還挺高興的,誰知道楚辭馬上就一副嫌棄小皇帝的模樣,再看看小皇帝那如履薄冰,可憐至極的樣子,忍不住道,“阿辭,皇上是陪我來的,你要是不喜歡,我就帶他走好了。”

    這麼大的人了,怎麼可以欺負一個小孩子?在袁令儀眼中,楚辭可不就是在以大欺小嗎?

    “別,別,好姐姐,我錯了還不行嗎?”楚辭苦笑,趕緊求饒。也許他的行為在別人眼中簡直不可理喻,但是他真的沒辦法解釋給別人聽。

    不過,就算世人不理解,他也沒打算改正。

    認為他不可理喻又怎麼樣?他還是依舊我行我素。

    不過,在袁太妃娘娘面前,他還是得悠著點。

 第三十一章

    楚辭瞧著楊柳和袁太妃那副大小?和諧的模樣,突然間覺得有些狼狽,他怎麼會有一種看見大婦在喝小妾的茶,承認她的身份一般的錯覺呢?

    “行了行了。”楚辭趕緊爬起來,對著楊柳道,“幫寡人拿一套衣裳過來,簡單一點的。”

    “哦,是!”楊柳握緊了玉佩,慌慌張張就朝箱籠那邊跑。他伺候楚辭許久了,自然早就已經熟門熟路了。

    小皇帝瞧著這一幕,臉色有些發白。他緊緊握住了拳頭,手上的傷口又有些崩裂了。

    血腥味蔓延開來。

    楚辭和袁令儀同時一怔,“這是怎麼了?”袁令儀看見楚軒在往下滴血的袖子,驚呼出聲,“快,再把藥膏拿來,還要繃帶!”

    “朕沒事。”楚軒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怎麼這麼不小心!”袁令儀捉起楚軒的手,覺得有些頭疼。

    “娘娘,朕真的沒事。”楚軒白著一張小臉,虛弱道。

    “哪裡沒事了?”袁令儀提高了聲音,“不行,得請太醫來。”

    “你們,趕緊去請太醫。”袁令儀先拿繃帶替楚辭止血,又對身邊宮人道。

    “娘娘,真的不必了,朕沒事。”楚軒搖搖欲墜。

    楚辭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趕緊把皇上送回太和殿,讓太醫也趕緊去。”

    袁令儀狠很白了一眼楚辭,“太上皇陛下,皇上都這樣了,你要怎麼送他回去?”

    楚辭頓時就啞口無言。

    袁令儀已經指揮著人,把楚軒抬到楚辭房中空著的一張軟榻上了。

    楚辭氣悶。

    太醫很快就來了,發現楚辭好端端的站在那裡,一時間有點納悶兒。他還以為太上皇又出什麼么蛾子了。

    “快來,替皇上看看。”袁令儀就催促。

    “臣領命。”太醫這回還真是被嚇到了,趕緊轉了個方向,這才看到已經躺在軟榻上的小皇帝。

    只是身體虛弱引起的暈症罷了。

    太醫很快就診斷了結果出來,捋著鬍子,斟酌道,“太妃娘娘,皇上該有段日子沒有好好休息了吧?這樣下去不行,皇上的身子本來就比常人虛弱些,可不能再這樣了,否則落下病根兒,那才是真的不妙。”

    袁令儀大驚。

    楚辭卻若有所思。他知道小白眼狼在冷宮那幾年,被他接出來之前確實過得很苦,以前從來沒有發生過這樣的事,只是他精細的養著在罷了。

    如今他萬事不管,自然也不會再管那小白眼狼的身子,若是真出了什麼毛病,楚辭也不會太過驚訝。

    只是這個時候,又免不了再得袁太妃娘娘幾個白眼了。

    “那就讓皇上先在太上皇這裡好好養著,等皇帝身子好了些,再回去!明天的早朝也不用上了。”

    楚辭抗議無用,袁太妃娘娘一錘定音。

    “這樣不太好吧?”楚辭小心翼翼和袁太妃娘娘商議。

    袁太妃娘娘伸出一隻手掌,一把捏住了楚辭的耳朵,“這樣的情況,難道你就不能把自己那些私人想法先放一放嗎?”

    “哎喲,太妃娘娘饒命!”楚辭齜牙咧嘴的求饒。

    “哼!”袁太妃娘娘一甩袖,很有些母儀天下的風範。

    太上皇敗退,只能認輸。

    軟榻上,小皇帝咧著嘴角,也不知道在做什麼美夢。

    袁太妃娘娘回棲鳳閣了,楚辭瞧著睡得香甜的小白眼狼,心裡簡直難受得很。

    他早就已經睡夠了,暫時應該是沒什麼睡意了,所以楚辭乾脆走出了臥室,來了個眼不見心不煩。

    他很不喜歡小白眼狼出現在他的地盤上,可惜娘娘的命令不能違背,楚辭只能乖乖聽話。

    在門口轉了幾圈,楚辭長袖一甩,乾脆就往小廚房去了。

    福喜正在炸點心,是給他自己吃的。

    楚辭隔著老遠就聞著味兒了,暗罵一句老太監果然是狡猾,這才一腳踹開了小廚房的門。

    福喜被驚得一個哆嗦,筷子上夾住的一塊點心,差點又落回了油鍋。

    “唉唉!”可惜鍋裡面還是濺起了油花,燙得福喜臉色全黑。

    “陛下,你這是幹什麼?”福喜崩潰。

    楚辭嘴角一扯,“寡人餓了。”別以為他在睡覺,就不知道這死老太監給他吃了啥了。

    頓頓的粥,幹的稀的,還不帶重樣的。把楚辭吃得嘴巴都要淡出鳥了。

    福喜的臉馬上也拉長了,跳腳道,“那也不能這麼嚇人的!”

    楚辭也懶得理會這死老太監了,直接在他萬分不舍的目光中,端起了盛點心的盤子。

    福喜咬帕子,他的點心!點心!

    好在楚辭還算有良心,走了幾步了,又轉回來了,尋了個空碟子,撥下來一半,“別說寡人小氣,哼哼。”

    福喜簡直想揍人,若不是搶他食兒的是太上皇,他非得把人揍個滿頭包不可。

    “哼,臭小子!”看著剩下的半碟點心,福喜趕緊捏了一塊扔進嘴裡,“嘶,好燙!”

    楚辭樂呵呵的一邊吹氣兒一邊啃點心,還得意的哼了哼小曲兒。

    找小楊柳聽戲去。

    楚辭走到廊下,直接拐了個彎兒,不向主殿,朝偏殿去了。

    他不知道有人又翻牆上門了。

    慕睿一隻腳擱在了牆頭上,另一隻腳一個用力,就輕飄飄的,瀟灑的落了地。

    嘖,真帥!要被自己英俊哭了。

    慕睿對著荷花池子顧影自憐了一番,就負著雙手,大搖大擺往主殿去了。

    他當然是來看看自己的好兄弟的,聽說楚辭生了那種怪症,慕睿憂心了一陣子,好在楚辭是真的沒什麼大礙,這才放了心。

    不過他卻養成了一個要叫楚辭起床的習慣,雖然現在天色已經很晚了。

    照例熟門熟路摸進了房間,慕睿也不嫌棄裡頭黑乎乎,就直接往床榻上撲。

    “咚”

    “哎喲!”慕睿撲了個空,一頭撞在了床柱子上,馬上就是一個大包。

    “疼疼疼!”慕睿捧著額頭上的大包滿床打滾兒。

    “你是誰?”一個陰沉的聲音就在慕睿耳邊響起。

    “啊!”慕睿嚇得魂都飛了,一隻冷冰冰的手居然還抓住了他的胳膊!

    “你,你是誰啊?”慕睿尖叫,使勁掙扎,居然真的掙脫了那只手。

    “來人呐!來人呐!”還沒等楚軒發怒,慕睿已經扯著嗓門兒大吼起來。

    “發生了何事?”殿門被一教踹開,一個巡邏的龍虎衛發現不對勁走了過來。

    “公子,發生什麼事了?”龍虎衛都認識慕睿,直接就開口問了。

    “他是誰?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慕睿面上還殘留著驚恐,他是真的被嚇到了。

    龍虎衛愣了愣,簡直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才好。

    “他又是誰?”小皇帝怒氣衝衝的指著慕睿,恨不得一口咬死他。為什麼辭辭這裡會出現一個男人?為什麼這個男人出現在了這裡,所有人都這麼理所當然,根本沒有一丁點的疑惑。為什麼?

    龍虎衛這下才是真的一個頭兩個大了。

    沒辦法,龍虎衛雙手一攤,“請原諒屬下沒辦法告知了,還是請主子來一趟比較好。”龍虎衛乾巴巴丟下一句,趕緊跑了。

    慕睿驚魂甫定,拍著胸膛瞪著楚軒。

    他沒有看錯的話,這,眼前這小傢伙還是個孩子吧?難道阿辭他……

    慕睿瞬間漲紅了臉,沒想到阿辭平日裡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樣,居然也有這樣一個見不得人癖好!

    慕睿簡直心痛的很,看向楚軒的眼神也沒那麼難看了。

    “那個……”慕睿小心翼翼道,“你別看阿辭那個人看起來不怎麼樣,他人還是不錯的,咳咳。”

    慕睿小心的措辭,想要安慰這個小可憐,“你也別害怕,阿辭那傢伙唯一的優點就是足夠專一,若是他當真對你動了真感情,一定會負責到底的。”

    慕睿硬著頭皮說了一番這樣的話,他想要將楚辭在這個小可憐兒心目中的形象給扭轉一下。

    “你……”小皇帝整個人都傻了。

    這人的話是什麼意思?他怎麼覺得有些頭暈呢?

    慕睿趕緊擺擺手,“你放心,我是絕對不會和你搶阿辭的,我和阿辭之間什麼也沒有,我還可以幫你!”慕睿信誓旦旦的承諾。

    見眼前人還一副傻乎乎的樣子,慕睿眉頭一皺,“你是不是喜歡阿辭?”

    小皇帝這一句倒是聽懂了,趕緊拼命點頭。

    慕睿就長呼了一口氣,總算放了心,還好還好,還有機會補救。

    “這樣吧!”慕睿瞧瞧眼前人紅通通的眼眶,該不是已經被阿辭給欺負了吧?慕睿越想越覺得可能,心都要操碎了。

    “我幫你和阿辭說道說道,你也別怪他莽撞。”

    小皇帝又拼命點頭,雖然他還不是很明白,不過這人要幫他什麼的,他簡直求之不得。

    楚辭聽了彙報,趕緊往這邊趕來了以後,可是萬萬沒想到,他居然會看到這樣一副畫面的。

    “你們這是在做什麼?”楚辭本來還挺著急的,結果現在差點把眼珠子掉地上了。

    就見到慕睿和小白眼狼兩個人排排坐在床沿上,兩個人都是一本正經,很是嚴肅的模樣。

    慕睿一隻胳膊還搭在小白眼狼身上,而小白眼狼的一隻爪子,也緊緊抓住了慕睿的袍子。

    這兩人什麼時候關係這麼好了?

 第三十二章

    “阿辭,你來啦。( 小說閱讀最佳體驗盡在【】)”慕睿沖楚辭眨眨眼。

    楚辭莫名其妙的很,他看了看小白眼狼,再看看慕睿,真的是一頭霧水。

    “你們……”

    “阿辭!”慕睿就鬆開了楚軒,起身沖到楚辭身邊,一把把他扯到門外去了。

    楚軒瞧著那兩個人親密無間的樣子,緊緊咬住了嘴唇。

    “阿辭。”慕睿深深的看著楚辭,“那孩子年紀還小,你,你不要做得太過了。”

    “什麼太過了?”楚辭就問。

    “就是那個啊!”慕睿有些難以啟齒,抱著拳頭在原地轉了兩圈,滿臉的糾結,“總之,你要有分寸!”

    分寸?楚辭就恍然大悟,是要他對小白眼狼有分寸些嗎?確實,他現在是太上皇,而小白眼狼是新的國君,有些事情,是得要注意一些了。不過這傢伙什麼時候這麼細心了?楚辭只當慕睿要他小心著些和楚軒的關係,也沒有多想。

    “你放心,我知道的。”楚辭就讓他放心。

    “那就好。”慕睿松了一口氣的樣子。

    慕睿又拉著楚辭回去了。

    流雲殿的下人本來就少,楚軒躺在殿內,也沒什麼人搭理他。

    楚辭又瞧了瞧,人好像沒事了。

    百合端上來一個藥碗,伺候著楚軒喝了藥。

    楚軒在這裡,慕睿也不好同楚辭說話,兩個人就這麼乾巴巴的互相瞪眼,

    “我餓了。”最後,大概是覺得氣氛有些尷尬,慕睿只好率先舉起手,發話了。

    他這一說話,流雲殿就馬上活過來了似的。

    “那咱們就吃宵夜吧!”楚辭拍板。

    慕睿就開始流口水了,他能說他大半夜的來爬牆,來看看楚辭都只是順帶的嗎?不能!反正禍害遺萬年,來蹭飯吃才是最重要的!

    楚辭的吩咐一下去,百合和牡丹就進了小廚房忙活去了。

    身為主廚的福喜,捏著帕子十分的不滿,“陛下,您看是不是讓老奴再去內務府挑選幾個機靈點的過來流雲殿伺候著?”他福喜好歹也是個大總管,怎麼混著混著,都要變成了禦膳房的廚子了?

    楚辭想了想,也點了頭。

    他這流雲殿就這麼小貓三兩隻的,確實不大像話。平日裡活少還好,只是也要苦了牡丹和百合兩個嬌滴滴的小宮女,都快要一個人當兩個使了。

    楚辭之所以不大喜歡身邊有太多人伺候著,也是因為他的魂兒這才回來不久,心裡始終有些抑鬱。不過時間也過去這麼久了,楚辭的心態也漸漸調整了過來,

    “你明天看著辦吧。”添些人,也省得諾大一個流雲殿空蕩蕩的,都沒個人氣兒。楚辭自己也不知道他要在這裡住到什麼時候,不過,就算只住一天,他也想住得舒坦了。

    福喜得了允許,頓時就笑開了花,揮退了兩個小宮女,自己捋起休袖子親自操刀去了。

    慕睿眼巴巴的等了許久,肚子開始咕咕叫,只好端起茶杯灌茶水。

    楚辭斜了他一眼,“你該不會是連晚膳也沒有吃吧?”

    慕睿擦了擦嘴,點點頭,“我這不是忙嗎?”忙著和他爹鬥智鬥勇呢。

    “那你還有時間往我這裡跑?”楚辭不信。

    慕睿就委屈了,“你這傢伙,一睡就是這麼長時間,本來還想讓你替我出出主意,結果呢?還是要靠我自己!”慕睿一臉的控訴。

    楚辭就有點心虛了,“我這不是特殊原因嗎?”

    慕睿就嘿嘿笑,臉上居然還帶了點嬌羞,“我也有原因。”

 

    “阿辭,我好像找到我的那個她了。”慕睿一臉夢幻道。

    “什麼?”楚辭愣了愣。

    “唉!”說到這個,慕睿居然開始長籲短歎,一慣是嬉皮笑臉的傢伙,居然變得有些深沉。

    楚辭心中一個咯噔,有了點不妙的預感。

    “阿辭,我覺得我找到想娶回家的人了。”慕睿用雙手捧著下巴,一臉憧憬。

    楚辭心一涼,莫非慕睿已經和他那火坑兒相遇了?

    “雖然我只看見了她的背影,但是我已經認定了,她就是我要找的人!”

    “你連人家長什麼樣都不知道,你就認定了?”楚辭大大的松了一口氣,心道好險好險,面上卻不動聲色,還嘲諷了慕睿一句。

    “就知道你會這樣。”慕睿一臉幽怨,“阿辭,你要相信,這是冥冥中註定的緣分。”

    楚辭牙酸的很,緣分?孽緣還差不多!

    楚辭分明清楚的知道,他這兄弟可是一頭栽進了大火坑兒,十頭牛都沒把他給拉回來。楚辭想到曾經他苦口婆心勸慕睿放棄,被逼急了,這傢伙居然還說出了要和他絕交的話。

    想想楚辭都覺得心塞,目光也變得不善起來,“你這傢伙,不會有了女人就忘了兄弟吧?”

    “說什麼呢?”慕睿不以為意,“我是那樣的人嗎?”

    還真是!現在嘴上說得好聽,等真見著那火坑兒了,嘖,智商直接降到負數,也沒見著那時候的慕睿有現在說的這麼理智啊?楚辭撇撇嘴,他們兩個這麼多年的友情,差點就讓那火坑兒給攪和黃了,他能不生氣嗎?

    楚辭一把揪住了慕睿的領子,“我告訴你,你暫時給我乖乖待在流雲殿,哪裡都不能去!你要是敢跑了,我馬上就給你和衛家大小姐賜婚。”既然慕睿都見到火坑兒的背影了,指不定哪天又得來一回“一見火坑兒誤終身”,楚辭堅決要把這個可能性扼殺在搖籃裡。

    慕睿一下子就驚呆了,“賜,賜婚?”慕睿跳腳,他好容易使了計策讓他爹放棄了撮合他和衛家大小姐的主意,要是讓楚辭橫插一腳,那他先前的努力可不就是白廢了嗎?

    這個威脅相當具有殺傷力,慕睿含著一泡眼淚,“說!你是不是對我有什麼企圖?你這個禽……嗚……”楚辭在慕睿說出完整的罵句前一巴掌糊他嘴巴上了,把慕睿拍得眼淚汪汪,還敢怒不敢言。

    “乖,你好好待著,不要亂跑。”楚辭摸小狗似的摸慕睿的腦袋。

    慕睿還委屈著呢,一把推開楚辭,“我還要找我的命中註定。”

    楚辭又摸,“乖,童話都是騙人的。”

    慕睿:“……”

    好在現在慕睿中的那火坑兒的毒還不深,楚辭逗弄了幾下,把慕睿氣得炸毛,一會兒開心,一會兒生氣的,很快就把他那“命中註定”拋在了腦後。

    既然已經知道了,楚辭就不會再讓上輩子那樣的事情發生。

    他始終記得這傢伙對那火坑要死要活,矢志不渝,威武不屈,最後卻落得那樣的一個下場,那是楚辭一點都不願意再看見的。

    沒能阻止他們命運的相遇,那命運的一見鍾情,他定然是不會再讓這件事兒發生!

    楚辭可不相信什麼命運的,他只信事在人為!既然事情已經發生了,慕睿的心中也留下了影子,那他就要把這影子給消滅了

    想通了關節,楚辭放了一半的心,看著慕睿的神色就有些幽深了。

    慕睿還不知道他的“緣分”馬上就要離他而去,剛好福喜大總管上了一盤子點心先給他們墊墊肚子,慕睿根本沒客氣的就開始大快朵頤。

    楚軒拖著軟綿綿的身體下了榻,聽著外面嘀嘀咕咕的聲音,他覺得胸口發悶。

    原來,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居然還有這樣一個男人和辭辭這麼要好,他居然不知道,不知道!

    楚軒面色難看,心卻高高的懸了起來。

    不一樣了,所有的一切!

    他變了,他的辭辭也變了,甚至辭辭的變化,簡直讓他心驚。他從來不知道,辭辭的身邊居然還有這樣一個人,他,他居然從來都不知道。

    那一瞬間,楚軒只覺得深深的寒冷。他的身體忍不住開始發抖,辭辭……他自以為已經瞭解了楚辭的全部,到頭來,他居然連他身邊一直存在了這樣一個人,他都不知道。

    辭辭隱瞞了他!為什麼?為什麼要瞞著他?楚軒白著一張小臉,搖搖晃晃的跌坐在了地上。

    他扯著單薄的褻衣,整個人入墜冰窟。

    還能有什麼理由?不過是辭辭也不曾完全信任他罷了。楚軒低著頭,抬起一隻胳膊,將榻上的被子拉了下來,把腦袋深深的埋了進去。

    當然,現在的楚軒也並不知道,其實他曾經也是有機會更加瞭解楚辭的。可惜,他並沒有把握住機會,也曾經讓機會從指間溜走。可惜,那其中還帶著命運的捉弄。果然該他不知道的時候,他就不會知道。該他知道的時候,有時候也會發生意外。

    被他所眷戀的氣息包圍住了,楚軒才覺得身體一點一點的暖和了起來。他動了動僵硬的四肢,身體有些發軟。

    良久,久到外面的低語聲消失,變成了一個男子大驚小怪的咋呼聲,楚辭不滿的呵斥聲,杯盤碟碗碰撞的聲音,楚軒才緩緩抬起頭來。他們可真是親密!楚軒任由自己的心臟一抽一抽的疼,卻沒有力氣沖出去,去阻止他們親近。

    他將被子的一角輕柔的放在臉頰邊蹭了蹭,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堅決的弧度。

    就算辭辭真的隱瞞了他很多事又怎麼會?這一次,他一定會一點點的瞭解辭辭,陪伴他,愛慕他,保護他,沒有人可以阻止,沒有人!

 第三十三章

    “阿辭,那個,裡面那個。【 更新快&nbp;&nbp;請搜索】”慕睿有點糾結,“沒關係嗎?”他們在外面吃飯,裡面還躺著病人,是不是不太好?

    楚辭抹了一把嘴,“不礙事。”

    慕睿也就不介意了,既然楚辭這麼說了,那就這麼著吧。

    楚辭果然就把慕睿留在了流雲殿,自己卻跑出去了。

    福喜喜滋滋的從內務府新挑選了幾個伶俐的宮女太監,當天就啥事兒也不幹,就啃著零嘴兒把幾個新來的指揮得團團轉。

    太長時間沒有這麼爽快過了,福喜覺得,他非得要好好爽個夠不可。

    牡丹和百合都暗自嘀咕,喜總管怎麼這樣呢?有種,有種往日裡的好印象都坍塌了的感覺。

    “你們這是做什麼?”楚軒臉色不好。

    “陛下,是太上皇讓奴婢們來的。”芍藥領著太和殿的下人,齊齊跪在了楚軒的面前。

    “辭辭呢?辭辭去哪兒了?流雲殿的人呢?”楚辭白著小臉,壓抑著想要吐血的衝動。

    芍藥和身邊人對視一眼,“陛下,是福喜公公來說的,流雲殿人太少,沒法勻出來人手伺候您。”

    芍藥使勁低著腦袋,福喜公公打發人去叫她們的時候,芍藥分明瞧見內務府的總管帶著好些人進了流雲殿,這人手是生的,可是也不是沒有啊。

    反正這流雲殿的人是不想伺候皇上的。

    楚軒意識到了這個,就覺得頭疼的厲害。

    他好容易賴在了流雲殿,結果只得了一個宮女喂的一碗藥治汁兒,這流雲殿的下人,還真是金貴。

    楚軒渴得嗓子冒煙,肚子也開始咕咕的叫。

    芍藥離得楚軒近些,就聽到了他肚子的響動。

    “陛下,您還沒有用早膳吧?奴婢去廚房看看。”

    芍藥說得小聲,楚軒也漸漸冷靜下來了。他只是有些失望。

    昨夜他是聽著楚辭和另一人的歡聲笑語睡著的,醒來才發現,他居然還躺在地上!沒有人進來看看他,沒有人來照顧他。

    委委屈屈重新爬上榻,結果也沒能等來辭辭,居然等來了太和殿的人。

    辭辭居然連派個人來照顧他都不願意!楚軒本就身體虛弱,這下子,才氣得有點上火,忍不住發了一通脾氣。

    氣也發完了,火也撒光了,楚軒把自己躺會榻上,淡淡道,“去吧。”這樣不理智的時刻,只能這樣短。

    芍藥就帶著兩個小宮女往外走,剩下的人就來伺候楚辭更衣。夜裡發了些汗,楚軒身上都有股子酸味兒了,人也不舒服的很。

    芍藥出了臥室,看著空蕩蕩的園子,登時就傻了眼。她,她根本不知道流雲殿的規制啊!這麼大的地方,居然也沒見著個人影。

    芍藥找不到人問路,好在每個宮殿設計也是應當差不多的,她就走到了後廚。

    果然,後廚裡還是有人在忙活的。

    芍藥松了一口氣,就想要問人要熱水早膳,哪曉得,那忙活的人見了她,居然掉頭就跑了!

    芍藥連喊都來不及,只能眼睜睜的看著人不見了。恨恨的跺了跺腳,沒辦法,只好叫人趕緊自己動手了。

    可惜,她進了廚房才發現,廚房裡頭,居然空蕩蕩的啥也沒有!

    芍藥不知道,這個廚房平日裡都只是拿來燒燒熱水,開火的小廚房,還掌在福喜手上呢。

    芍藥差點哭了,沒辦法,只好先讓人燒了些熱水,先讓主子沐浴,再趕緊派人去禦膳房看看還有沒有吃食。過了時辰了,說不得就沒有了。

    等楚軒在流雲殿混上了一桶熱水,吃上了一頓還勉強熱乎的早膳,已經過去一個時辰了。

    看來,這流雲殿當真是不好待。

    楚軒苦笑。

    楚辭不知道小白眼狼在他的宮殿裡面“受苦”,知道了也不會放在心上。他只是曾經隨口吩咐了一句,就當皇上沒有住在流雲殿吧,哪裡知道福喜居然把他的話執行得這麼徹底?直接就想方設法把這大活人硬生生給無視了。

    他此時正站在一家酒樓包廂的窗前,靜靜的看著下方。

    街道上人來人往,小販行人絡繹不絕,十分熱鬧。

    楚辭卻沒有被這份熱鬧感染,他眉頭緊蹙,神色有幾分不愉。

    等了一會兒,就見到街道上一下子喧囂起來了,只因一隊威風凜凜的車隊漸漸走近,前面還有兇神惡煞的侍衛開道。

    看這車隊的威風勁兒,顯然不是一般人家。京城的屋簷上掉下一塊瓦,隨便砸一個人,都可能是和達官貴人沾親帶故的,所以被驅趕的行人也不敢抱怨,否則若是惹了貴人生氣,指不定就要丟了小命兒。

    這車隊顯然很有來頭,為首的侍衛頭領神色鋸傲,厚重的鎧甲上紋了一隻兇惡的狼首。

    “是南郡王府的人!”有人認出了狼首圖騰,馬上就大呼小叫。

    “莫非是南郡王世子進京了?

    街道上立刻就開始議論紛紛。

    這南郡王府可是很了不得的,當年能和先皇帝叫板,現在成了一藩之王,照樣養著精兵,替大楚鎮守南疆。

    南郡王府的人進京了,這可是一件大事。

    楚辭知道,南郡王府這一次上京,確實是為世子冊立而來。

    南郡王要立世子,是不必過問朝廷的,只是決定了人選以後,照例是要上京來求個聖旨,好整一個名正言順,不過是走一個過場罷了。

    不過這一次,可不單單要立世子,還要測封郡主。這冊郡主,可就是南郡王做不得主的,若是朝廷這邊不同意,南郡王那邊就算真的冊封了,也只是名義上的,算不了真正的郡主。

    楚辭忍不住想要往車隊之中,被包圍得嚴嚴實實的那華麗馬車裡面看。

    他知道那位南疆明珠此時定然是不在馬車裡的,他還是想看看。

    至於楚辭是怎麼知道未來郡主不在馬車裡的,他自然是知道的。

    那位南疆明珠,此時大概已經在京城中溜達了,要不然,慕睿又怎麼會遇到他的火坑兒?

    沒錯,那位未來的郡主,正是害得慕睿患了相思病,結果卻被若即若離,成了萬年備胎,被玩得死去活來的罪魁禍首。

    正是那個女子害了慕睿的一生。

    酷睿生性跳脫,就該一輩子快快活活的,而不是像前世那樣,落得那樣一個下場。

    楚辭神色漸漸冷冽下來了。

    他把目光放在了車隊最後面,一頂孤零零的轎子上。

    和南疆有名的美人,未來的郡主一同來到京城的,可是還有她的妹妹的。

    那在南疆早已經帶上了郡主頭銜的女子,大概也不會想到,她的郡主之位也不是那麼牢靠,也有可能打了水漂吧。

    ……

    “郡主呢?有沒有找到?”

    在朝廷特意為遠來的藩王世子準備的行宮內,一個臉色陰鬱的男子此時正火大的瞪著自己的手下。

    那手下半跪在地上,額頭上是密密麻麻的汗珠。

    “回世子,郡主還沒有消息。”

    “廢物!”南郡王世子臉色更加難看,他眯起眼睛,恨恨道,“連一個女人都看不住,你們還能做什麼?”

    “世子贖罪!”手下倒是認錯很快。

    南郡王世子甩甩袖子,“再派人去找,記住了,這件事情,絕對不能傳出去了!”

    屬下連連應是。他們也不敢傳出去。

    郡主千金貴體,居然獨自溜出去玩耍了。沒出什麼事也好,要是有了個萬一,郡主的名聲毀了,他們這些隨行的人,一個也活不了。

    南郡王世子勉強冷靜下來,“妹妹平日裡最是聰明伶俐,該也不會發生什麼才對。”

    想到自己聰慧的妹妹,南郡王世子漸漸放了心。妹妹最是狡猾不過了,只有她要了別人命的機會,她自己又怎麼可能會吃虧呢?

    南郡王世子也只是著急了很短的一段時間,就漸漸不在意了。

    已經派了人出去,他卻開始準備和京城的人接洽。最近京城事多,都快要影響到南疆了,小心總是無錯。

    南郡王世子決定,等找到了妹妹,就得好好和她商量一下進宮的事宜。他的妹妹就是腦子好使,他自己也比不上,他還是承認的。

    而被南郡王世子十分放心的郡主,此時卻遭遇了人生的一個大危機。

    “你們想幹什麼?”一個妙齡少女被一群賴皮圍在了中間,她忠心耿耿的侍女緊緊擋在她的身前。

    “嘿嘿嘿,這小娘子還潑辣得很,夠勁兒!”賴皮老大猥瑣的搓了搓手心,暗暗高興今天自己是走了大運啊!這麼一個極品,自己享用玩了,再賣去花街,又是好大一筆收入。

    “你們知道我是誰嗎?有膽子動我,定然要抄你們九族!”少女並不害怕,眉間還滿是傲氣。

    “喲喲喲,這小娘皮嘴皮子還挺凶的,待會兒看你這小嘴兒還說不說得出話來!”

 第三十四章

    “你,你是誰?”少女指著眼前人,嬌軀微顫,面露驚恐。

    “嘿嘿。”少女面前這人就邪邪一笑,手裡敲暈先前救美英雄的凶-器大板磚兒還握在手裡,當真是兇惡的很。

    “你,你想幹什麼?”少女心生不妙,不由的大聲呵斥,“本郡主可是南疆的安寧郡主,你敢對我做什麼,父王和母妃不會放過你們的!”

    不過這人可沒有半句廢話,須知反派死於話多。他才不願意同這女人多說話,找的就是安寧郡主。

    這人的手臂快若閃電的伸出,直接點在了忠心耿耿的侍女身上。

    侍女連哼一聲都來不及,直接身體一軟,就倒下了。

    “啊!”少女更加驚恐,她沒想到這個人果真是毫不猶豫下殺手,她還沒來得及運起嘴皮子的功夫,就已經眼前一黑,人已經暈倒在了這人的懷裡。

    這人也絲毫不知道憐香惜玉,直接抗豬一樣將少女扔在了肩膀上,另一人也站了出來,撿起了地上的侍女。

    兩個人就這麼大搖大擺的離開了,沒有驚動任何人。

    “世子請。”御花園中,楚辭正在同南郡王世子飲酒。

    這南郡王也是心裡頭花花腸子一大堆,明明是個藩王世子,這千里迢迢的進了京,不去找新皇也就罷了,居然屁顛兒屁顛兒就跑到皇宮來找他這個太上皇喝酒來了。

    楚辭可是大大的意外。

    這些日子他大有退居幕後,萬事不管的意思,朝臣們經過一段時間的適應,已經漸漸開始習慣由小皇帝和左右兩位丞相總領朝綱。他這個太上皇,很快就開始有了真正吉祥物的樣式。

    南郡王世子不去光明正大的拜訪權貴,就先跑到他這裡來了,這裡頭該不會大大的有深意吧?

    楚辭也懶得細想南郡王世子的意圖,他既然來了,他就接著就是,見招拆招就行。

    南郡王世子也不提他的來意,只管叫楚辭喝酒,好像他特意進宮,就真的只是來找楚辭喝酒似的。

    楚更摸不清他的來意,就由著他灌,很快就喝了一肚子的酒水。不過楚辭喝的是福喜特意準備的果子酒,跟喝果汁兒沒什麼兩樣的,南郡王世子他自己可是喝的實打實的烈酒。

    “聽說安寧病了,世子也不必太過憂心,這太醫院的太醫還是幾分真本事的。”楚辭實在是不想再被灌了,趕快找了個話題。

    正喝在興頭上的南郡王世子頓時就後背出了點冷汗,酒意都散了大半。

    好在南疆潮濕,南疆兒郎就愛喝烈酒驅寒,南郡王世子的酒量也是頂級的,喝了那麼多好酒也沒有醉,楚辭隨意問了話,他也沒腦子一暈,就說了實話。

    他能說安寧比他還先到京城,並且到現在還沒個人影嗎?鬧得全天下都知道安寧郡主失蹤了,丟的還是南郡王府的人。

    “多謝太上皇掛心。”南郡王世子勉強扯出一個笑容,實際上他心裡早就已經七上八下的了。

    他這回進京,還是他妹妹出的主意。南郡王優秀的子嗣不少,他也算不得其中十分出色的。全靠他那個身為女兒身的妹妹替他籌畫,他才一點一點奪得了南郡王的歡心,並且坐上了世子的寶座。

    南郡王世子知道,沒有他妹妹,就沒有他的今天。所以他妹妹遲遲不歸,他差點急得都睡不著覺了。

    眼看著他進京都快要小半月了,之前一直以身體不適為由待在行宮閉門不出,只去上了一回早朝露了個面。現在時間拖得越久,他再不出來交際,他這一趟就要白來了。

    所以他乾脆就先按照之前妹妹所說的,來見見太上皇。

    可惜他妹妹沒說見了太上皇以後要怎麼辦,他這會兒只能拉著人喝酒,已經完全抓瞎了

    楚辭哪裡知道眼前這人模狗樣的南郡王世子完全就是個花架子,他還在等著人出招呢,結果人家早就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辦了,沒著!

    也是安寧調-教得好,南郡王世子牢牢記住了,在對手面前絕對不能表現得無知,不會說話就不要說話,這才沒有在楚辭面前露出馬腳。

    楚辭再旁敲側擊幾句,南郡王世子就一口咬定他妹妹只是水土不服,臥床不起而已,沒什麼大礙,不需要看太醫。

    楚辭就看著南郡王世子那貌似滴水不漏的樣子,有些牙疼。

    正無語著,楚辭還在想不要乾脆就把人攆走得了,省下了功夫,他還能再回去睡個回籠覺,那邊浩浩蕩蕩的儀仗就來了。

    “安仁,你來了皇宮,也不來看看姑姑。”楚辭正無語著呢,就見到太皇太后被一群人簇擁著,浩浩蕩蕩就過來了。

    太皇太后也不等人通傳,直接就進了園子。

    “皇姑姑!”南郡王世子又驚又喜。

    太皇太后的生母就出身南郡王府,南郡王世子喊她一聲姑姑,也是合適的。

    太皇太后嗔了南郡王世子一眼,在宮女的攙扶下坐了下來,“太上皇今兒宴請這臭小子,怎的都不告訴哀家一聲?哀家也好過來看看這多年未見的好侄兒了。”

    楚辭是不想和太皇太后虛與委蛇的,早就膩歪夠了,便懶洋洋道,“太皇太后身體一直病著,兒臣怎麼敢打擾?”

    太皇太后保養得當的臉上就是一僵。

    當初太皇太后為了讓南寧公主留在皇宮,可謂是煞費苦心,“一病不起”了好長時間。

    直到前段時間,太皇太后的“病”才漸漸有了起色,南寧公主這才依依不捨的離了宮。

    也不知道這對母女在計畫什麼。

    楚辭也懶得去打聽,總歸是翻不出什麼大浪來的。

    “皇姑姑,您病得很嚴重嗎?”南郡王世子大吃一驚。

    太皇太后臉色有點掛不住,勉強笑道,“你這孩子,瞎擔心什麼?哀家只是身體稍微有些不舒服而已。”

    說完她又看向南郡王世子,“哀家真沒什麼大事,就是太上皇大驚小怪的,倒是讓你們這些小輩兒擔心了。”

    楚辭心道他才沒有擔心呢,不過卻也沒有開口。

    “太上皇可真是有心了。”南郡王世子就感歎。

    楚辭和太皇太后兩人的臉色都有些古怪。

    不過楚辭也沒有拆穿什麼。

    太皇太后輕咳一聲,“安仁,姑姑收到你的禮物了,你這孩子才是真有心了,還記得哀家那些小嗜好。”

    南郡王世子趕緊道,“都是安寧的意思,安寧說皇姑姑您會喜歡那些東西的,不是什麼貴重物品,就是挺稀罕的,京城這邊沒有,安仁就從南疆帶過來了。”

    太皇太后果然有些動容,“原來是安寧那丫頭啊。”隨即便好笑的看著南郡王世子,“哀家就說你這粗心小子,什麼時候有那麼玲瓏的心肝兒了,原來還是安寧。”

    南郡王世子就嘿嘿傻笑。

    不過他馬上就笑不出來了。

    只聽得太皇太后道,“哀家也有好些年沒看見過安寧那丫頭了,這回來了,和你這臭小子一樣,也不來看看哀家,都是些混帳。”

    南郡王世子趕緊道,“安寧這不是還病著嗎?皇姑姑息怒啊。”南郡王世子趕緊替安寧求饒。

    “什麼病這麼嚴重?”太皇太后就擔心了,“要不,把安寧接到太慈殿去,好好在哀家那裡養養病?”

    能被太皇太后接到身邊養一段時間,無論對於哪家貴女來說,都是天大的榮耀,這是無數貴女夢寐以求的天大好事。

    南郡王世子自然也是明白這一點的,可惜他有苦說不出啊,他到底要上哪兒去把安寧變回來呢?現在躺在安寧床上的,只是她的一個貼身侍女而已。

    南郡王世子只好拱手苦笑,“多謝姑姑厚愛,可是安寧病著,萬一讓姑姑貴體也抱恙了,那可怎麼辦?”

    他現在只能祈禱太皇太后趕緊打消掉這個想法,否則,否則他就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啊!

    好在太皇太后沒有堅持,畢竟萬一安寧的病是會傳染的,太慈殿的人豈不是要遭殃?

    “這樣也好,等會兒從哀家那裡拿一隻參回去,給安寧燉上。”太皇太后頓了頓,就道,“南寧那丫頭也很想念你們兄妹,等安寧病好了,你們兄妹幾個,定然要好好在哀家那裡聚一聚。”

    太皇太后嘴裡說著,卻仰頭去看楚辭的表情。

    可惜楚辭也端著一張面無表情的臉,太皇太后根本沒辦法從中看出什麼來。

    楚辭早就無聊透頂了,只是看著太皇太后和南郡王世子在那裡唧唧歪歪,差點睡著!

    注意到太皇太后的小動作,楚辭差點笑出來,她這是在怕他當真不給南寧面子,要把她趕出去嗎?

    楚辭玩味一笑,乾脆道,“右相夫人月底該舉行百花宴了,不如就讓安寧也去參加?讓大楚的兒郎們,好好欣賞一下南疆明珠的風采。”

    今年的百花宴,確實輪到右相府主持了,是個給京中貴女們表現,給兒郎們挑選選妻子,世家聯姻最好的機會。也是京中男男女女們每年最期待的日子,沒到那個檔次,都得不到帖子。

    太皇太后立刻就同意了,這確實是個好機會。

    南郡王世子算了算時間,再怎麼樣,月底了,妹妹也該回來了,在京城,也沒人敢動南疆的明珠,沒人會允許南疆郡主在京城出了事。南郡王世子也點頭同意了。

    在南郡王世子不知道的某個莊子上,床榻上躺了個美麗少女,她此時正驚恐的尖叫著,卻被強迫性的往嘴裡塞了一大堆另她噁心反胃的東西。

    她想掙扎呼救,卻沒有人來救她,明明想要狠很的吐,被察覺到了意圖,一雙手毫不猶豫的捂住了她的口,硬生生讓她又把東西給咽了回去……

 第三十五章

    “這坑兒不行,不夠深,種子種下去了,埋不住!”

    “不行不行,太深了,芽出不來!”

    楚辭正揮著一把鋤頭揮汗如雨,福喜總管大老爺們兒似的,一邊往嘴裡塞糖霜花生,一邊嫌棄楚辭這裡沒做好,那裡沒整對。

    楚辭搖搖晃晃一鋤頭下去,好懸沒砸了福喜公公的腳。

    “哎喲喂,陛下,您這是要私報公仇嗎?老奴這腳丫子雖然比不得您的金貴,那也是爹生娘養的血肉之軀啊,可不能讓您隨隨便便給糟蹋了。”福喜大驚小怪。

    “唧唧歪歪沒完了是吧?你厲害你來幹啊?”楚辭喘了幾口氣,一把將鋤頭砸地上,自己人卻扶著鋤把兒直揉腰。

    多少年沒幹過體力活了,楚辭覺得他可能是被養嬌身體了,幹了這麼一小會兒,就有些吃不消了。

    “您自己說要種這一小片地的,這土都沒有培好,怎麼,就不行了嗎?”福喜公公聞言,趕緊把手上剩下的花生揣回腰包,連連後退幾步,躲了開來。

    楚辭斜著眼鄙視他。

    “陛下,歇一會兒吧。”百合和牡丹兩個看得心驚肉跳,生怕太上皇陛下就一個不小心把自己給挖壞了。

    “也好。”楚辭點點頭,扔了鋤頭走出了泥巴地。

    他是要貫徹好要在流雲殿養個老的初衷的,就算將來不住流雲殿了,就在這裡先試一試當個普通勞動人民嘛。

    這麼多年沒幹過這樣的粗活,楚辭覺得他還需要一段時間適應適應。

    楚軒捧一疊紙,小心翼翼托著往流雲殿過來了。

    他賴在流雲殿養了一回病,大有和太皇太后一般都“長病不起”的樣子,可把一堆人給嚇壞了。

    可惜太醫來過一波又一波,小皇帝還是病歪歪的躺著呢,誰敢說陛下當真是屁事沒有?看看陛下那嚴厲警告的眼神,太醫們表示瞎了眼了。

    於是只得拿“需要好好休養”來糊弄外頭的人,小皇帝還當真是賴著不走了。

    楚辭簡直煩透了,罵也罵不聽,趕也趕不走,想要動武力驅趕,小皇馬上先撒潑打滾,再奄奄一息,一副太上皇要弄死小皇帝的模樣,還要鬧得滿城風雨。

    楚辭被鬧得心煩,也不住正殿了,搬到一間偏殿裡躲了出去,讓楚軒愛怎麼著怎麼著吧。他哪裡見過這麼不講道理,不,不要臉面的小白眼狼?

    就跟,就跟終於成為了正常兒童一樣。

    楚辭以前希望楚軒能夠像正常兒童一樣和他撒撒嬌,鬧鬧脾氣什麼的,畢竟一個乖巧到過分的孩子,也讓人心裡頭滲得慌。現在他不想了,那小白眼狼反倒是智商下降了似的,讓楚辭好生的納悶兒。

    難道是因為他的態度變了,那小白眼狼也跟著變了?

    反正他是不想管了。

    小皇帝終於憑藉著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本事,丟盡了身為皇帝和他自己的自尊和顏面,才終於爭取到了自由進出流雲殿的機會。當然,這是他以為的。

    他發現他以前太傻了。

    楚軒以為他順著楚辭的意,不去煩他,不去打擾他,只站在遠處靜靜的看著他,一定能夠等到他的辭辭回眸。

    現在他算是明白,若是真的長此以往,他的辭辭,非得把他拋在腦後,忘了個乾淨不可。

    他的辭辭明明長情如斯,一旦不喜了,反而會絕情的厲害,默默守護那一套對於辭辭來說根本沒有用。

    楚軒不想和楚辭真的變成了陌生人,哪怕討了他的厭,他也要在楚辭面前多晃一晃。

    不過他卻也知道,一旦真的做得太過,讓辭辭忍無可忍,那他也就是弄巧成拙,到時候只能欲哭無淚了。

    所以他自認為得到了自由來往的權力,病馬上就好了。

    太傅那裡的功課也落下了一大堆,左相和右相替他挑選出來的摺子也積成了小山。

    楚軒算是體會到了當皇帝的痛苦之處了,怪不得辭辭總是念叨著他一點都不想當皇帝。

    以前他也常常聽到楚辭這樣說,每每一些國事讓楚辭焦頭爛額的時候,就總愛在他面前嘮叨一遍這個。

    以前楚軒是不信的。

    他總以為楚辭是故意在他面前這樣說,好表現得對皇位不屑一顧一些。他總覺得那人虛偽的很,既然不想當皇帝,那麼就退位啊!

    楚軒曾經等啊等,他總以為楚辭是要退位的,如果楚辭真的退位了,那他是不是就可以……就可以相信那些人告訴他的不是真的。

    可是楚辭一直沒有退位。

    他從一開始的暗暗期待,到後來漸漸的失望,絕望,原來,這個人表現得對他好的不得了,在皇位面前,還不是算不得什麼?

    那些人說的都是真的,沒有人能夠拒絕這萬里江山,就連這個笑得一臉溫柔無害的男人也是。

    楚軒曾經從來不覺得他當初奪回了皇位有什麼不對。他才是身體流著正統皇室之血的繼承人,楚辭不過就是一個可惡的小偷罷了。

    他偷走了父皇對他的愛,對母妃的愛,甚至還偷走了屬於他的皇位。

    那可惡的小偷甚至在他面前假惺惺的對他那麼好,莫非以為他不知道他是有多麼的虛偽?

    那虛偽的面容讓他作嘔!

    他毫不猶豫的選擇了取代這人,堅定的將心中幾乎就要淹沒了他的真實情緒深深隱藏。

    直到他看見了楚辭難以置信,甚至痛不欲生的神色,楚軒甚至有了一種扭曲的快意。

    看吧,看吧,他終於扯下了他的面具吧?難過嗎?後悔嗎?

    可惜,真正難過後悔的還是他自己。

    等他真正坐上了那個位置,才明白了辭辭的良苦用心。他都是為了他啊!他的辭辭硬生生壓抑著本性,逼迫自己去做不喜歡做的事,全都是為了他。他卻不但沒有理解,反而辜負了所有。

    楚軒甚至不想回想後來發生的一切,只有不去想,他才有活下去的力氣,才不會痛悔到絕望和瘋狂。

    他曾經在深夜一次又一次的徘徊在一片廢墟,他曾經夜不能寐,一整宿,一整宿的睜眼到天明。他曾經真的想就那麼追隨他的辭辭而去。

    他還是沒有,因為辭辭想他做個好皇帝,因為就算他追隨辭辭去了,辭辭也不會等他,不會見他,他見不到他的。

    他感激上天給他一次重來的機會,哪怕這一次的路並不好走,他也會義無反顧的走下去。他不會再犯相同的錯,再也不會。

    他會用他最真摯的心,去彌補曾經他所犯下的罪,他會用他的血肉,一點點撫平他親手造成的傷口,裂痕,融化那道隔開他們的堅冰。

    小皇帝面帶微笑,步履堅定。

    他一腳踏進了流雲殿的後園子。

    “啪!”迎面而來的不明物體砸了小皇帝一個滿頭滿臉,小皇帝的笑容還來不及收回,就這麼僵硬在了臉上。

    “啊啊啊!看吧看吧,砸到人了吧?”慕睿大呼小叫,“都說了讓你小心一些,本公子又不是故意的,你哪裡來的這麼大的火氣,傷著別人了吧?”

    楚辭的胸膛正劇烈起伏著,他此時穿了一身灰撲撲的褂子,腳底下是一雙鹿皮的防水靴子。那雙精緻的鹿皮靴子上早就沾滿了泥巴,連褂子上都滿是泥點子。再往上瞧,楚辭的臉上直接被糊上了一層泥巴,跟個泥猴子似的。

    楚辭可以說是將將從泥巴地裡撈起來的,然而,事實上,他的確才剛剛被從泥巴地裡撈起來。

    流雲殿的後園子有前人開闢的田地,楚辭挖了一會兒幹地,又想種種濕地,就又扛著鋤頭挪了個地兒。

    閑得發慌的慕睿正巧吃飽喝足睡夠了,也跑來溜達。

    他這一溜達就把楚辭給坑苦了,本來就是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公子哥,非要學農家人種田,捋起袖子脫了鞋就跑楚辭身邊去了。

    他看看也就罷了,偏偏在楚辭正認真的時候拍了一把楚辭的肩膀,然後慘事就發生了。

    楚辭被撈起來以後直接掏了一把泥就要收拾慕睿,慕睿又是心虛,又是害怕,泥巴老髒了,趕緊又躲又嚎。

    於是,這才進門的小皇帝就被殃及池魚了。

    “哎喲,是你是啊。”慕睿發現受害人有點眼熟,趕緊趁機離了正發飆的楚辭遠了些,直接跑到楚軒身邊噓寒問暖。

    楚軒抿著嘴不說話,為什麼這人還在流雲殿?為什麼辭辭還把他留在這裡?

    慕睿見人已經傻了,不由得更加心虛,趕緊拿自己的袖子去幫人擦臉。

    可惜他的袖子為了拯救他自己的臉已經被楚辭轟了一堆泥巴,結果愣是把人家一張只沾了泥點子的小臉給擦成了又一隻泥猴子。

    “啊哈哈。”慕睿傻笑著後退幾步,眼珠子亂轉,“那什麼,我突然發現我還有點事兒沒幹完,那什麼回見哈,我先走了。”

    “現在想走?晚了。”楚辭陰測測的聲音就從慕睿的身後響起。

    慕睿:“……”

    “阿,阿辭,有話好好……啊!”慕睿心生不妙,覺得要遭,可惜他還是想再搶救一下,萬一阿辭心軟放過他了呢?

    可惜,示弱也並沒有什麼卵用,慕睿一聲悲呼,還是被楚辭一點不憐香惜玉的糊了一臉的泥巴……

 第三十六章

    楚辭大仇得報,繼續種田的心情也沒有了。

    甩甩袖子讓人準備熱水去,他要洗澡。

    慕睿苦哈哈跟在楚辭後頭,一邊假惺惺的抹眼淚,一邊心虛的左瞄右看。

    他並不知道被他糊了一臉的人是當今皇帝,所以當他看見那個受害者竟然拿眼睛怒瞪他的時候,慕睿居然還對著人家翻了一個白眼。

    小皇帝肺都要氣炸了,偏偏還發作不得。

    他看得出來辭辭很重視這個人,哪怕把自己氣得肝兒疼肺疼,他也得忍著。

    看了看手上想要給辭辭看的東西,白白淨淨的紙張上面已經面目全非,卻是見不得人了。

    目送楚辭和慕睿離開,小皇帝整個人都蔫了,慢吞吞的扔了手上的紙,拿自己的袖子抹了一把臉。

    那邊慕睿早就小媳婦似的扭扭捏捏跟在楚辭屁股後頭想要挽回形象,半道上鬼使神差回了一次頭,就看見那小孩那麼可憐巴巴孤孤單單的樣子。

    慕睿心虛的移開視線,覺得十分罪惡,他好像幹了什麼十惡不赦的壞事啊,心虛得要命!

    “阿辭。”慕睿就想叫住楚辭,他想說你落下了一個小玩意兒。

    楚辭“恩”了一聲,等著慕睿的下文呢,慕睿卻注意到楚辭的黑臉,吭都不敢吭一聲了。

    “你想說什麼嗎?”楚辭腳步不停,淡淡的問。

    慕睿縮了縮脖子,“沒,沒什麼。”

    “哼!”

    楚辭張開雙臂,百合和牡丹就替他除去了外衫,又脫掉了鞋子。

    楚辭揮揮手讓她們下去,自己脫了貼身的衣物走進了澡池子。

    流雲殿的前一任主人貌似是個非常懂得享受的貨,一個澡池子足足有半間屋子那麼大,更是用了上好的暖玉築壁!

    楚辭第一次見著這澡池子,差點沒趴上去扣一塊玉石下來瞧瞧是不是真貨,太奢侈了,有錢也不能這樣花啊。

    白玉修砌的仙鶴嘴裡吐出了熱泉,池子裡的水也是活水,楚辭泡在裡面,都能游泳了,當真是享受的很。

    慕睿就眼巴巴的隔著一道屏風往裡面瞧。

    那屏風上的畫繡功極好,一看就是出自大家之手,他卻半點沒心思欣賞,抓心撓肺啊!他也想進去泡!

    也不是沒有一起泡過澡,不過自從知道楚辭的那個特殊的癖好,慕睿就覺得再和楚辭一起泡澡都話,就,就忍不住有些淡淡的羞澀……

    楚辭倚靠在暖玉壁上,慵懶的支著下巴,半闔著眼睛懶洋洋道,“不進來就別在外面鬧,讓福喜給你拎一個木桶,隔壁洗洗去。”

    慕睿咬牙,不就是一起泡個澡嗎?他,他還要再想想!

    楚辭在里間泡得正爽,慕睿在外間糾結,楚軒就只能在外面崩潰了。

    為什麼,為什麼辭辭居然還要和那傢伙一起洗澡!楚軒覺得腦袋都要炸了。

    明明,明明以前都是辭辭帶著他一起洗的,可是現在卻成了他一個人在外邊兒,眼睜睜看著辭辭和別的男人一起在裡邊兒洗!

    楚軒的臉都綠了,他只要一想到辭辭的身體要被另一個人看去了,他就想要吐血。

    “陛下,您到淨房擦一擦,換身兒衣裳吧。”百合看見小皇帝還穿著髒兮兮的衣服,身上的泥都快要幹了,有點不忍心。

    楚軒咬牙搖搖頭,簡直愁雲慘澹,他只能苦大仇深的繼續盯著那一扇緊閉的大門,像個怨婦。

    百合見提醒也無用,那點勇氣也已經散失了,就默默的捧著衣裳要送到裡面去。

    “等等!”楚軒突然出聲。

    百合嚇了一跳,趕緊停下來。

    “這衣服是誰的?”楚軒瞪著那件明顯不是楚辭喜歡的衣裳,鼻子裡粗粗的喘氣兒。

    “回陛下,是慕少爺的。”百合老老實實回答。

    “……”楚軒的呼吸陡然加重了。

    百合眼前一花,手裡的動西也沒了。

    “陛下?”百合又驚了驚,“您這是做什麼?”

    “朕去給辭辭和他的“朋友”送衣服。”楚軒咬牙切齒的回答,“朋友”兩個字兒簡直就是從牙縫裡面擠出來的。

    “這,這不好吧,怎麼可以……”百合嚇壞了。

    “沒什麼不可以的。”楚軒已經拿了衣服,直接推門而入。

    慕睿糾結了老半天,終於扭扭捏捏的脫掉衣裳,腰間也圍了一條汗巾,從離得楚辭最遠的地方滑下了池子。

    “唔。”一進水,慕睿就舒服的歎息一聲,“做太上皇做到這種地步,也是沒什麼遺憾了。”

    出息!楚辭嘖了一聲,翻了個白眼給慕睿。

    慕睿才不管楚辭的態度嘞,活動了幾下,膽子也大了,就弄起狗刨式開始在池子裡面戲水。

    楚辭給他甩了一臉水花,直接樂了,混帳小子。

    楚辭手臂一伸,直接把慕睿往池子底下一拖。

    “娘嘞!”慕睿一聲哀嚎,咕咚咚灌了兩口洗澡水,爪子胡亂揮了幾把,一摸到了東西,直接整個人都纏到楚辭身上去了,拉都拉不下來。

    楚辭的臉都青了,差點沒被慕睿這混帳小子給勒斷氣。

    “鬆開,鬆開。”楚辭欲哭無淚的使勁要把慕睿從他身上給扯下去。

    小皇帝一進門,就聽見慕睿吱吱哇哇喊著“不要,不要,疼,我害怕”之類的話,差點沒跌一個大跟頭。

    等他強忍著心痛繞過了屏風,又看見了讓他差點噴出一口心頭血的畫面來。

    他的辭辭居然和一個男人赤誠相見的在浴池裡面摟摟抱抱!

    “哇!”小皇帝一口氣兒上不來,活活把自己氣暈過去了。

    楚辭剛剛把慕睿扯到一邊兒去了,就瞧見那小白眼狼把他的衣服往水裡頭一扔,人已經軟綿綿的倒在了臺階上頭。

    楚辭嘴角一抽,一巴掌把還在裝模作樣哭天喊的慕睿拍一邊兒去了,自己卻直接從水裡頭站了起來。

    “發生什麼事兒了?怎麼回事?”慕睿不敢繼續裝瘋賣傻,趕緊也跟著站了起來。

    “來人。”楚辭蹙著眉頭叫道。

    “太上皇陛下。”外面等著伺候的人就趕緊跑了進來。

    “還不趕緊把皇上送回去。”楚辭指著已經昏過去了的小白眼狼。

    “是!”新來的小太監業務還不算熟練,卻也能夠應付簡單的事兒了。

    楚辭面無表情的穿回了髒衣服,整個浴房已經被龍虎衛圍了個水泄不通。

    慕睿也不敢繼續泡澡了,趕緊也穿上髒衣服,先出了水池再說。

    福喜眯著眼睛,一臉肅殺。

    “太上皇陛下,您先站到那邊去,剩下的就交給老奴吧。”

    楚辭點點頭,帶著慕睿站在了大門口。

    福喜銳利的目光不停的探究,直到視線落在了浴池邊緣的一隻龍首上。

    那只是拿來防滑和裝飾的玉雕,福喜圓圓的臉上不見笑容,他雙指往龍首的眼睛裡一探,再一拔,居然直接扯出了一隻活生生的,還在揮舞著大鉗子的毒蠍子!

    “啊!”慕睿嚇得腿都軟了,趕緊捂住嘴巴不讓自己驚呼出聲。

    “這,這……”慕睿看看楚辭,他想到楚辭明明遇到了這麼令人膽寒的事情,卻依舊面不改色,這該有多鎮定啊!

    “把整個流雲殿都排查一遍。”楚辭的聲音帶著冷意,話音一落,他就大步的走了出去。

    “是。”福喜認真的點了點頭,同樣一臉冰冷。

    “皇上沒事吧?”楚辭先回了趟偏殿,又換了一身衣裳,這才去了主殿,去看看那小白眼狼。

    這一次,又是一大堆太醫圍著小皇帝。

    “太上皇陛下,不知道襲擊了皇上的東西……”太醫斟酌著問。

    楚辭示意百合,“太醫請過目,就是這個東西。”百合遞出去的玉瓶兒裡面是一隻還想要逃跑的蠍子。

    太醫拿了東西,就和一群同僚躲在一邊嘀咕去了。

    楚辭把目光落在榻上的小白眼狼身上。

    此時的小白眼狼看起來更加狼狽了。他的臉青青紫紫,該是在摔倒的時候磕了。一隻腳被一根兒麻繩兒吊在外頭,腳指頭已經腫得不成樣子,像個醜兮兮的饅頭。

    楚辭驀然有些無言,這回小白眼狼算是替他遭了罪了。

    若是小白眼狼沒有自己中招,很可能倒楣的就是楚辭自己了。

    楚辭目光漸漸冷了下來,他只是想要安安穩穩養個老,結果還是礙到了誰嗎?到底是誰?

    看來自從回來以後,楚辭因為卸下了擔子而變得有些失去警惕的心,又該提起來了。

    ……

    南郡王世子行宮。

    一頂小轎子仿佛憑空般的出現在了大門口。

    行宮大門被敲響,護衛打開了大門,只除去一頂轎子,卻沒有瞧見什麼人。

    “這是……”護衛從地上撿起來了一根金釵。

 

    “這,這不是郡主的金釵嗎?”護衛大驚失色,趕緊看向了那轎子。護衛認出這金釵,還是因為郡主相當喜歡它,平日裡都不肯隨便摘下來。

    他快步走到轎子前,躊躇了一下,見裡面並沒有什麼動靜,只是猶豫了一下,還是伸手去掀開了簾子。

    最先瞧見的,就是郡主身邊的侍女,她是暈倒在裡面的。

    護衛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兒,他驚慌了一下,又趕緊往裡面瞧了瞧。這一瞧,護衛先是以為自己眼花了,再確認了一下,這回就是退後一步,差點嚇得魂飛魄散。

    “郡,郡主回來啦!”護衛連滾帶爬跑進行宮通報。

 第三十七章

    楚辭當然不知道因為安寧回到行宮而引起的雞飛狗跳,不過他大概猜也猜得到會有多麼的精彩。【鳳\/凰\/ 更新快  請搜索】

    楚辭有些遺憾他不能親眼瞧見,不過他很快就振奮起來了,帶著點讓慕睿覺得特別猥瑣的笑容,更是用一種意味深長的眼神盯著慕睿瞧。慕睿被看得毛骨悚然,都不愛往楚辭跟前湊了。

    困在流雲殿內,慕睿閑得長毛,今兒去逗一逗犬將軍,明兒去菜田裡掏耗子洞,後天還要去水池子摸魚,就是無聊的。

    楚辭看著慕睿在他跟前抓心撓肺欲言又止,就是不主動點明,急得慕睿在床榻上滾來滾去,把一床蠶絲被子撓得絲線亂飛。

    那邊楚軒淒淒慘慘了個好幾天,也總算是好利索了。

    本來他只是被毒蠍子咬了一口,一般人腫一個大包一個勁兒的疼,疼完了,就差不多好了。

    可是顯然咬他腳丫子的那只蠍子不是只普通貨色。等他從昏迷中醒過來,瞧見自己腫得跟豬蹄一樣的腳,差點沒崩潰了。

    好在驚恐的朝四周打量了一番,發現自己還在流雲殿,才好懸的松了一口氣。要是辭辭趁著他受傷把他趕出去了,那才沒地兒哭去。

    芍藥浩浩蕩蕩帶了一大幫子人來伺候小皇帝,看見小皇帝那淒慘模樣,直接哭腫了眼睛。

    “陛下,您真的不會太和殿養傷嗎?”芍藥小心翼翼的旁敲側擊。

    楚軒苦著臉喝了一碗藥汁兒,聞言小臉一沉,“以後,這樣的話不要說了。”

    芍藥歎了一口氣,她終究只是個下人,主子想做什麼,她也唯有聽著就是。

    楚辭是沒有將楚軒趕回去,他就是把人都差點忘記了而已。

    他可沒時間天天守著那小白眼狼,就算是他幫他擋了災也一樣。

    影一寒著臉將一個小太監丟到了楚辭面前,這小太監是福喜從內務府才招進來的新人手。

    福喜懊惱的不行,覺得自己簡直就是晚節不保,明明這些新人的祖宗十八代都快被他摸透了,還是被人鑽了空子。

    楚辭倒是安慰了一下福喜,他明白,再怎麼防備,只要那些人不死心,就總是能夠找到機會□□來人手的,倒也不能完全怪福喜。除非他們不用人了,否則人心隔肚皮,沒準兒哪天就被賣了也不一定。

    可惜了,那小太監見著暴露了,二話不說就自了盡,倒是個忠義的。福喜氣得踹了那小太監的屍首幾腳,又跑去將流雲殿的人排查了個遍。

    這小太監身世倒是乾淨的很,一家人饑荒死絕了,就剩下一個他。眼見著活不成了,就被人伢子賣了,到了最後進宮做了太監。

    楚辭懷疑這小太監的身份也是假的,不過他也不急,繼續派人出去查著,只要他們還想對他下手,就不怕露不出馬腳來。

    等楚軒能夠連跑帶跳都時候,差不多也到了百花宴。

    楚辭當即就整了整衣冠,把自己打扮得人模狗樣,自覺得自己的氣質和風度又上了一層樓,就歡歡喜喜準備去參加宴會了。

    慕睿自然也被他拉著一起去了,昌平侯府也收到了右相夫人的請帖。不過昌平侯夫人可不會帶慕睿這個上不得檯面庶子參加。能跟著昌平侯夫人一起去的,定然只有慕睿的嫡兄和他一個嫡出的妹妹了。

    可惜昌平侯府女人紮堆,兒子女兒也多,這參加百花宴可是能夠關係到他們一生的大事的。尤其是女孩子。若是能夠在宴會上表現好了,得了哪個王公貴族的青睞,就能夠一飛沖天了。

    昌平侯府的女人個個不是省油都燈,她們生的孩子自然也是。最後昌平侯夫人沒辦法了,只得又多帶了幾個庶子庶女同去。

    她又耍了個心眼兒,自然是讓這些能夠參叫百花宴的和不能參加百花宴的去死磕,她就能夠成為那個負責調節的角色,成為高高在上的存在。

    慕睿和他的姨娘都不討昌平侯夫人的喜歡,她自然不可能帶慕睿參加百花宴。

    楚辭揉了揉慕睿的腦袋,最後扔給他一張請帖,要求他必須去,否則……

    慕睿本來就對那些風花雪月沒什麼興趣,這百花宴說得不好聽點兒,不就是個集體相親宴嗎?把自家的姑娘拉到檯面兒上任由人挑三揀四,還深以為榮,他才不感興趣呢。

    不過瞅了瞅楚辭微微翹起來的嘴角,知道不去的後果將會很嚴重,慕睿擦了擦眼角的淚花,決定捨命陪君子。

    楚軒得知楚辭要去參加百花宴的消息,直接捏斷了一隻朱筆。

    一個戲子,一個侯府庶子,一個國公嫡子,他的辭辭到底還打算招惹多少人?

    楚軒氣得頭頂都冒煙兒了,好像連長著一張死人臉的國師也對他的辭辭很有興趣,他卻偏偏半點辦法沒有。他根本就沒有理由去阻止,他憑什麼去阻止呢?

    楚辭倒是心情極好的出了宮。

    他記得和慕睿分開去右相府,只是沒開心很長時間,他就多了一條小尾巴。

    楚辭的臉都黑了,“你跟著我做什麼?”楚辭瞧著一臉無辜的楚軒,火氣蹬蹬蹬往上長。

    “朕……我,我也只是想去右相家玩,正好遇到了辭辭而已。”楚軒怎麼可能承認他一直跟著楚辭的?

    “再說了,辭辭能去,為什麼我就不能去?”這話說得很是委屈,堵得楚辭啞口無言。

    楚軒的傷是好利索了,只是腳丫子還有點腫,走路一跛一跛的,再配上一身特意選擇的暗色衣裳,活脫脫一顆可憐的小白菜,惹人憐惜的很。

    可惜他面前的人是楚辭,就跟沒看見他的可憐樣子似的。

    “你要去,那便去吧。”只是不要跟著他就好了。

    楚軒明白了楚辭的意思,卻還是裝得什麼都不明白的模樣,氣得楚辭差點踹他一腳。

    “哼。”楚辭氣呼呼的上了馬車,他身體底子不夠好,福喜不准他騎馬吹風,他只能坐車。

    楚軒到是沒什麼,讓他一直坐車他還屁股癢呢。所以他得意的騎上了一匹半大的馬,威風凜凜的在楚辭的馬車周圍轉來轉去,那叫一個嘚瑟。

    楚辭給他煩得不行,放下了簾子,直接來了個眼不見為淨。

    楚軒就死死瞪著那簾子,想要把那簾子用目光給灼個洞出來似的。

    到了右相府,府門進出的人已經很少了,他們來得不算晚,卻也早不了了。

    門口守門的小廝看了楚軒的請帖,差點直接一個哆嗦軟地上去了。哎喲喂嚇死個人了,這百花宴每年舉行一次,回回都要往皇宮裡的貴人那裡送帖子的。只可惜,貴人不是想請就能請來的,全部憑運氣。貴人心情好,來了宴會,就能給主人賺足了天大的面子。

    楚辭就是這麼不聲不響的來了,右相夫人得知了情況,簡直又驚又喜。

    “太……”楚辭剛被領著往裡面走呢,右相夫人就急匆匆過來了。

    楚辭打斷了她,“寡人這一回也就是偷偷來玩耍一番,夫人莫要將我們的情況洩露了。”

    右相夫人就馬上識相的閉嘴了。

    只是她馬上又看見了眼巴巴跟在楚辭身後的人,眼珠子立刻就瞪大了。

    楚辭只好又重複了一次,右相夫人這才恢復了冷靜。

    太上皇和皇上同時來她家了,右相夫人既高興,又有點暗自得意。

    不過她又足夠睿智,當即就派遣了一個十分熟悉右相府的小廝,絕對要讓楚辭滿意。

    楚辭樂呵呵的由著小廝帶著他在整個右相府裡亂轉,楚軒皺了皺眉,趕緊跟上去。

    他現在就跟個乖巧的小媳婦兒一樣,楚辭走到哪裡,她就跟到哪裡,簡直牛皮糖一樣甩都甩不掉。

    這小白眼狼以前有這麼愛沾人嗎?

    楚辭根本趕不走楚軒,只得讓他跟著,膩煩的很。

    逛著逛著就晃到了花園。

    百花宴,百花宴,沒有花怎麼能稱作百花宴呢?

    右相府上的花果然開得正盛,漂亮極了。

    天氣還不夠暖和,這些花都是將將從暖房裡面搬出來的,花朵嬌豔欲滴,美麗動人的很。

    楚辭當然也喜歡漂亮的東西,也顧不得牛皮糖楚軒了,就往花那邊走,想要更近些看看。

    “咯咯咯……”還沒有走進花園呢,楚辭就聽到了一群女孩子清脆的歡笑聲。

    楚辭的腳步就停了。

    楚軒跟在楚辭後頭,沒來得及及時停下來,直接就撞上了楚辭的後背。

    不過楚軒也不惱,悄悄蹭了蹭出辭的後背,笑得像只偷腥的小貓。

    楚辭沒注意到楚軒的小動作,他正饒有興致的瞧著遠處。

    那些個打扮得漂漂亮亮,各有千秋的女孩子們正簇擁著一個人。

    只是那個人裹了一身厚厚的披風,連頭頂上都帶了一定錐帽,整個人簡直藏得嚴嚴實實,連條縫兒都沒有露出,連是男是女都認不出。

    不過此時在內院裡面,還和女孩子們一起,那定然是個女子了。

    “郡主,您怎的這時候病了,嚴重嗎?看過太醫了嗎?”

    “看過了。”那裹成了個球的人就用嘶啞的嗓音回答,以顯示她是真的病了。

    女孩子們就露出同情的神色,現在病了,就不能在宴會上表演了,錯過這了一次,就得等明年了,多可惜。當然,也有面上著急,心裡頭卻慶倖又幸災樂禍的人。

 第三十八章

    “郡主,咱們去前面看花吧。”確定安寧郡主今兒是出不了什麼大風頭了,女孩子們嘰嘰喳喳說個不停,連邀請安寧一起去玩耍也多了幾分真心。

    要知道,這位可是南疆的明珠,是遠在南疆,美貌和才華就已經傳到了京城的奇女子。女孩子們不得不來巴結她,但是心中始終是帶著點微妙和嫉妒之感的。誰喜歡被別人搶了自己的風頭啊?

    如今這安寧郡主怕是見不得人了,那是不是說明她們尋覓到如意郎君的機會更大了?

    女孩子們誰也不知道,錐帽下的少女此時臉色已經可怕到令人恐懼,仿佛厲鬼一般。

    “郡主……”一個女孩子就伸手想要去拉安寧同去賞花。

    “啪!”一聲響亮的拍擊聲,伴隨著尖厲刺耳的女聲,“別碰我!”

    那女孩子的手背已經紅彤彤的一大片,一隻嬌嫩的柔夷很快就腫得老高。

    “郡,郡主。”女孩子不知所措,眼眶一紅,眼淚就掉下來了。她又是害怕又是委屈,憑什麼郡主就能隨便打人呢?再說了,安寧這個郡主不過是南郡王自己冊封的頭銜,還沒得了皇上正式的文書呢。

    “哼!”安寧再也待不下去,若不是出於種種考慮,她今兒是連行宮的大門都是不願意出了的。

    安寧就把手擱在了身邊的侍女身上,“我們走。”她實在是受夠了這群人了,侍女得了吩咐,立刻什麼也不管,就專心扶著安寧離開,千萬不能把她摔了。

    被安寧甩下的一群女孩子們面面相覷,只有被打了手的那一個,低低的啜泣聲一直沒停。

    “你們瞧,安寧郡主的樣子是不是有些不對勁啊?”一個少女疑惑的看著安寧被掩藏得極好的身姿,眸中是淡淡的猶疑。

    聽到她這樣說,更多的女孩子們就紛紛把頭轉過來。

    “是有點奇怪的。”一人接嘴道。可惜她們研究了半晌也沒研究出個所以然,安寧的背影很快就消失了,她們也就不去糾結那個問題了。

    楚軒發現楚辭看著那一群毛都沒長齊全的黃毛丫頭目不轉睛,心裡頭酸溜溜的,渾然忘記了他自個兒也是個毛都沒長齊的。

    “辭辭,你不是說要去看花嗎?花不在那邊。”楚軒重重的咳嗽了一聲,先表明他的存在,再稍微提醒了楚辭一下。

    “恩。”楚辭心不在焉的應了一聲,也沒往花那邊去,換道直接往外院去了。

    楚軒咬牙跟了上去,辭辭不去看花,那他在那邊的心血就白白浪費了。

    “哥,哥!”安寧回到右相府替她們安排的休息室,抱著南郡王世子的手臂大哭。

    南郡王世子被妹妹哭得心都要碎了,“好妹妹,別哭別哭,那個把你害成這樣的人,哥哥絕對不會放過他們的!”

    “我要他們死,我要他們死!”安寧崩潰的大叫。

    “好好好。”南郡王世子也不管到現在到底抓沒抓到人,只是一個勁兒的安慰安寧。

    他們哪裡能夠想到,居然還有人真的有那麼大的膽子竟然敢對一位郡主下手!儘管安寧已經報上了家門,但是很顯然,這南疆郡主的身份並不能夠打動那些人。

    安寧哭夠了,南郡王世子已經從一開始的小心安慰,到了後面卻已經有些煩躁了。安寧自然是知道她這個哥哥的德行的,說好聽點是愚鈍了些,說難聽了,那就是蠢笨了。

    握著無數資源,卻還要被別人欺負得團團轉,安寧可不會覺得她的做法有什麼不對。

    “哥哥,還要繼續找人,一定要把那個人給我找出來!”安寧哭得有些打嗝,卻也口齒清晰的說明了要求。

    南郡王世子連連點頭,只要能夠哄好了一隻哭一直哭的妹妹,要他幹什麼都無所謂。

    哄好了安寧,南郡王世子就帶著安寧去了外院。他也不是來遊玩的,否則他就要白來一趟了。

    南寧公主將將來到前院兒,他們一行人正好碰上了。

    “表弟!”南寧公主看見了南郡王世子,面上湧上了些驚喜。

    “表姐。”南郡王世子趕緊迎了上去。

    姐弟兩個許多年未見,倒是有許多話要說。當初南郡王世子還留在京城的時候,就和這位表姐的關係十分要好。

    “這位是?”南寧一改平日裡的暴躁,居然真的像一位雍容華貴的公主了。

    “表姐,她是安寧啊。”南郡王世子趕緊道。

    南寧公主馬上就瞪大了眼睛,實在是安寧的裝束太過誇張了。

    “見過表姐。”安寧倒是馬上行了個禮。

    “真,真的是安寧啊……”南寧公主有些眼暈,“怎麼搞成這樣了?”

    “表姐,是我妹妹病了,不知道會不會傳染,所以先隔離著。”南郡王世子趕緊替安寧解釋。

    安寧自己也連連點頭,她根本不敢對南寧公主說實話,那實在是太丟人了。

    南寧自然看得出他們不想多說,也沒有刨根到底。

    他們就一起進了前院。

    前院已經聚集了許多人。

    由自家母親帶著來的姑娘們,悄悄躲在了母親的身後,紅著一張臉四處張望,就想尋到一個如意郎君。

    而來獵豔的公子們也很多,不過能參加百花宴的,自然是有大家風範,不會給自己丟臉的翩翩公子。

    至少,別管內裡怎麼樣了,他們此時此刻的言行舉止是符合自己身份的。

    前院裡擺了許多十分有格調的桌椅,邊上還放著點心,茶水,方便客人們的下人去取用。

    不得不說,右相夫人是極其能幹的,將這麼諾大一個宴會做得如此成功。

    右相夫人混跡在屬於自己的貴婦圈裡,很有些享受至極的模樣。

    節目已經可以開始了,想要表現自己的姑娘此時就可以站在高臺上,展現自己最美好的一方面。

    楚辭也早早的走進了宴席,自顧自找了一個還算不錯的位置。

    “搞什麼啊?”楚軒小聲的嘀咕了一句,硬生生擠走了楚辭身邊的人,把自己湊了上去。

 

    “辭辭,給。”楚軒把小桌子上的一碟子切好的水果擺在了他面前。

    楚辭也沒矯情,拿起來就吃了,不吃這小白眼狼還指不定又來一出什麼花樣來呢。

    不過楚辭也沒有閑著,一邊兒吃,一邊兒拿眼珠子往周圍看,他在找人!

    慕睿就溜達溜達主動出現了。

    “你躲在這裡幹什麼?”慕睿好容易才擺脫掉了他那些煩人的兄弟姐妹,抽了空就往楚辭這邊跑了,氣得昌平侯夫人珠釵亂顫。不過楚辭藏在這麼一個小角落做什麼,慕睿一頭霧水。

    “阿辭,咱們是來相看姑娘的,坐得這麼遠,連人家姑娘長什麼樣子都看不清楚。”慕睿對這個地方十分的不滿意。

    楚軒好懸沒咬著舌頭,合著這位不知所謂的庶子是想要帶壞他的辭辭嗎?

    楚軒義正言辭的站起來,“這裡不是挺好的嗎?若是去了那邊給辭辭惹了麻煩,你打算怎麼辦?”

    慕睿想了想,也覺得有些道理,就乖乖的不動了。

    不過這裡也夠無聊的,楚辭單單是瞧見“英雄救美”,就已經七八回了。更是不會少了丟帕子啊,歪了腳之類的事情。這簡直就是公然的在耍流氓嘛。

    高臺上還有姑娘在表演跳舞,楚辭打了個哈欠。

    楚軒趕緊變戲法似的掏出一條披風,直接給楚辭裹上了。

    楚辭愣了愣,“你怎麼還帶著這個?”

    楚軒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辭辭怕冷,帶著披風,就不怕了。”

    “那你自己呢?”

    “我不冷啊!”楚軒話音剛落,還眼巴巴等著楚辭再說些什麼,楚辭卻眼睛一亮,不再看他了,楚辭看見他在找的人了。

    楚軒氣得漲紅了小臉,辭辭明明都在關心他了,誰壞了他的好事?

    楚辭現在看的人自然是安寧郡主。

    慕睿的視線也被吸引過去了。

    莫非這就是命中註定?不過,這一次,安寧可沒有婀娜的身姿,美麗的面容來勾走了慕睿的魂兒了。

    楚辭心裡還有些緊張,他怕舊事重演,不過他還是得幹了。

    暗中比劃了一個手勢,楚辭就端起一杯茶水,不動了。

    “啊!”經過他們面前的安寧突然驚呼一聲,她戴在頭上的錐帽不知怎麼的,居然一下子就飛了出去。

    “嘶!”安寧那張驚慌失措的臉一露出來,頓時就讓周圍的人倒抽了一口氣。

    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安寧郡主?

    不得不說希望有多大,失望就有多大。

    傳說安寧郡主乃是天仙下凡一般的絕世美人,現在瞧見了真人,還真是讓人有些失望。

    這個圓盤臉,小眼睛,滿臉橫肉的粗鄙女子是誰?莫非真的是安寧郡主?

    “啊啊啊!別看,別看!”安寧回過神來,瘋狂的尖叫起來,她一邊流淚一邊大哭,拼命拿袖子去遮臉。

    “安寧!”南郡王世子一下子就慌了,不過也是他這一聲叫,坐實了安寧郡主的身份。

    “嗡!”周圍一下子就熱鬧了起來。

    安寧只覺得天旋地轉,被看見了,被看見了,她腳下一滑,裹在身上的披風也散開了,露出裡面壯碩的身材!

    這還是腰肢盈盈不堪一握的,水靈靈的仙女兒嗎?這不是哪位屠夫家裡的閨女兒跑出來了吧?

    楚辭緊張的注視著慕睿,發現他只是隨意的看了一眼不知所措的安寧,就移開了視線,不由得暗暗松了一口氣兒。

    安寧現在的樣子,可是同慕睿瞧見的那個婀娜的背影相去甚遠。慕睿對背影的主人念念不忘,以至於以後泥足深陷,不能自拔,他現在就要打破了他的臆想。

    以後,那個美麗的背影只會成為慕睿心中一個美麗的遺憾,可以拿出來緬懷,卻已經是過去了,再也不會傷害他。

    安寧終於承受不住這樣的指指點點,她是天之驕女,哪裡被這樣指著鼻子嘲笑過?可恨那折辱她的人,沒有把她一刀殺了,卻將她養豬似的養成了這幅模樣,她還不如當時就那樣死了算了!

    她也不想想,她是絕對不能死在京城的,不能和朝廷有一丁點的關係,當然,她自己也不想死。

    安寧翻了個白眼,乾脆的昏了過去。

 第三十九章

    右相夫人完全沒想到百花宴上居然會發生這樣的事情,一時間居然腦袋一片空白!

    “娘,郡主暈倒了,趕緊把她送到客房,馬上去請太醫來看看。”就在右相夫人忍不住眩暈的時候,她的胳膊被人扶住了。

    “萱兒。”右相夫人發現扶住她的人是她的女兒,只覺得抓住了主心骨似的,也漸漸冷靜下來。

    她拍了拍右萱萱的手,恢復了從容,“來人,送郡主去客房!”

    右相夫人有條不紊的開始處理後續的事件,但是畢竟這事兒是發生在百花宴上,一時間宴會上的氣氛有點怪怪的。

    南郡王世子憂心妹妹,畢竟他這個妹妹對他幫助很大,於是他便跟著背起安寧的僕婦走了。南寧公主也臉色不好看,她哪裡曉得安寧居然會出了這麼一件丟人的事兒,一時間也覺得臉面無光。

    自從她母親失勢,自己又被楚辭收拾得慘了,南寧看誰都覺得是在嘲笑她。

    如今周圍的人都是在竊竊私語,指指點點,南寧的臉就越來越黑,完全待不下去了。她顧不得太皇太后吩咐她要好好照顧南郡王世子兄妹,跺了跺腳,氣呼呼的走了。

    右相夫人又說了一些安慰的話,也悄悄離開了,她作為女主人,肯定是要去看看安寧的。因為事故主人公的離開,百花宴又漸漸恢復了熱鬧。總不能因為一個莫名其妙暈倒的郡主,他們都宴會就不繼續了吧?

    “好無聊。”慕睿剛剛目睹了一出鬧劇,見人都散開了,又無趣兒的趴回了桌子上。

    楚辭有心試探,就開口道,“阿睿,你剛剛沒有瞧見那郡主嗎?”

    慕睿抬起半邊臉,神色古怪的看著楚辭,“有什麼好看的?”

    “難道你不會覺得安寧郡主十分美麗嗎?”

    慕睿看傻子一樣的看著楚辭,更是欠揍的抬起一隻胳膊,在楚辭面前晃了晃,“眼睛也沒問題啊,怎麼就盡說些傻話呢?”

    楚辭就黑了臉。

    “噗,哈哈哈,阿辭,你不會是看上了那位郡主吧?你,哈哈哈……”慕睿終於忍不住了,指著楚辭笑得直不起腰。

    楚辭氣得七竅生煙,心道你這傢伙上輩子還不是為了人家要死要活的,現在居然敢嘲笑他了!

    不過生氣的同時,楚辭也暗暗放下了心,這樣總該沒有問題了吧?他還不信了,他把仙女兒拉回了人間,慕睿還能對她死心塌地?

    反正一見鍾情是真的沒有了。

    “辭辭,給。”楚軒見楚辭好像有點氣得厲害,趕緊用銀筷夾了一塊綠豆糕遞到楚辭嘴邊,拜火的。

    楚辭看都沒看是誰給他喂的,一張嘴就吃了。

    嚼了兩口覺得不對勁,眉頭一挑,眼睛一瞟,那邊小白眼狼正咬著一雙筷子,笑得一臉傻樣。

 

    楚辭僵硬著嘴角又把視線移開了,他覺得這小白眼狼越來越古怪了。

    安寧的離開並沒有讓眾人的興致衰減,當然,除了那些特意是為了安寧而來的公子哥們,已經被雷劈了一樣完全傻了,身邊的下人們個個急得頭頂冒煙。

    楚辭艱難的咽下了綠豆糕,正巧高臺那邊又傳來了嘈雜聲。

    “衛國公府衛詩詩,表演,表演武技!”那負責通報小姐們的表演項目的人都傻了,這,這武技又是怎麼一回事?

    先前已經有許多位小姐登臺,人家不是唱歌就是跳舞,要不就來個現場刺繡,畫畫或者寫詩什麼的。這,這位衛家大小姐可當真是不走尋常路!

    衛家大小姐衛詩詩的名頭實在是響亮,以至於她的名字一被報出來,所有人都目光都在往高臺上落。

    “唰!”就見得一個身著勁裝的少年郎直接從房頂上躥到了高臺,好懸沒嚇得一些上了年紀的老婦人們心肝兒一頓。

    “哼!”衛詩詩一上臺,馬上就哼了哼。要不是她大哥強迫她來這裡,她才不想過來當猴子呢。

    “這衛家大小姐可真是……”下邊的人又開始議論紛紛。

    衛詩詩美眸往這邊一掃,所有說話的人立馬就縮起脖子,拼命當自己並不存在。

    開玩笑!現在京中還有誰不知道,那位黑面神衛大參將這次沒有早早的回去邊關,就是想趕緊替妹妹相好一戶人家,把妹妹的終身大事給解決了。

    誰,誰要娶這母夜叉啊!少年們個個都恨不得把臉埋進肚子裡了,生怕這母夜叉看上了他們,要強行把他們給弄進洞房。

    衛詩詩見狀,嗤笑一聲,自言自語道,“都是些窩囊廢,本小姐還能看上你們?”

    說完又在人群中掃視幾眼,心中的失望更甚。

    她爹總得嫌棄她嫁人太挑,自己也不是個合格的賢慧淑女,沒得還這般挑剔。她爹也不看看這些人都是些什麼人!這見了人了,以後的事情還是等到以後再說吧,反正她是參加了百花宴的,也上臺表演了。

    衛詩詩正要收回目光,只是她眼神一頓,又犀利的射了出去。

    她看見了楚辭和慕睿!

    楚軒太小被忽略了,而此時此刻,楚辭和慕睿都眨也不眨眼的盯著她。

    在所有人都恨不得藏起來的時候,楚辭和慕睿還緊緊盯著人家,就很是有些扎眼了。

    慕睿正在撓頭,“阿辭,我怎麼覺得我好像見過這女人啊。”

    楚辭嘴角一抽,“你不止是見過,還和人家有過親密接觸呢。”

 

    “哈?”慕睿大驚失色,“我,我什麼時候和那個男人婆有過交集了?我怎麼不記得了?”

    楚辭眼角也一起抽了,“總之,你們兩個有超出尋常的關係。”

    “不是吧?”慕睿慘叫,完全不能相信楚辭的話。

    這邊慕睿把人家忘得乾乾淨淨,那邊衛詩詩眼神一閃,臉色一下子就變了,居然是那個小賊!

    化成灰她也能認得,衛詩詩銀牙緊咬,就是那個小賊害死了她幸辛苦苦才種出來的花。她早就發誓,一旦見著那小賊了,非得見一次,打一次不可。

    衛詩詩氣呼呼的向前走了幾步,這才想起,她還在高臺上!

    “本小姐今兒要表演的是舞劍!”

    “什麼?”楚辭直了眼,沒想到衛詩詩居然在大庭廣眾之下,真的要這麼兇殘。

    衛詩詩果然就解開了她背上的長劍,手一抖,被布纏住的劍就出現在人前。楚辭覺得他好像沒辦法阻止她了。

    “哼!”衛詩詩恨恨的瞪了慕睿一眼,手臂一揮,那柄重得要命的東西,就被她輕易挽起了一個劍花。

    “唰唰唰!”一片亮光乍現,衛詩詩將一把寶劍揮舞得有模有樣,破空聲不絕於耳,膽小一點的都要嚇尿了。

    “好!”楚辭大喝一聲,率先鼓起掌來。

    衛詩詩差點被楚辭的一聲叫好嚇得連寶劍都丟了。她趕緊抓住了寶劍,才避免了出大醜的命運。

    衛詩詩看著楚辭和慕睿的目光就開始變得不一樣了,估計是在咬牙切齒了。

    楚辭繼續鼓掌,事實上,他是真的覺得衛詩詩舞劍舞的十分好看。

    不過,衛詩詩畢竟是個女孩子,她舞劍時,本能的,就想要舞得更漂亮一些。劍招本來就是殺招,衛詩詩這樣一改,看著是好看了很多,可是威力也下降了不少。

    這分明就是得不償失,果然還是太嫩了。

    衛詩詩不知道楚辭對她的評價,她正舞得起勁兒,在心裡把楚辭和慕睿砍了一遍又一遍。

    慕睿突然打了個哆嗦,“阿辭,我覺得有人想要害我。”

    楚辭沒有分給慕睿半個眼神兒,大概有個女人想要一劍劈了他吧。

    “阿辭?”慕睿可憐兮兮的,“我覺得臺上那個女人對我不懷好意!”

    楚辭咳嗽一通,楚軒趕緊替楚辭拍拍背。

    “怎麼了?”

    “你看她老是盯著我看。”慕睿指著衛詩詩,“那目光就不懷好意,都怪我生得太優秀了。”

    楚辭:“……”

    這傢伙也太不要臉了!

    楚辭默默的移開視線,他決定不提醒慕睿什麼了,就讓這傢伙吃吃苦頭。

    “我去方便一下。”楚辭站起身來,撂了撂袍子,抬步就走了。

    楚軒慌慌張張站起來,趕緊也跟著跑。

    “喂,阿辭!”慕睿喊了一聲,楚辭沒理他。

    “去方便而已,至於還要帶著個……帶著你的小情人兒嗎?”慕睿嘀嘀咕咕。

    那邊高臺上的表演已經接近尾聲,慕睿正打算再好好欣賞一下,突然覺得更加不對勁了。

    “……”他張了張口,想要說什麼,可是聽他說話的楚辭已經溜之大吉了。

    慕睿只好孤獨的坐在了座位上,歎了一口氣。

    “小賊,看你這回往哪裡跑!”

    慕睿正傷心呢,他面前突然多了一個舉著一把劍的,男裝打扮的女人。

    “衛,衛大小姐?”慕睿就驚了,這人剛剛明明不是還在那邊嗎?怎麼這麼快人就跑到這裡來了?

    衛詩詩見慕睿一臉陌生,顯然是不記得她了,頓時就一肚子火氣。

    “小賊,去死吧!”那把寒光閃閃的寶劍就朝慕睿刺來。

    “娘的!你這女人瘋啦?”慕睿屁滾尿流的躲開。

    “混蛋!還敢躲?”衛詩詩見一刺不成,馬上舉劍又掃。

    “你個這瘋婆子!”慕睿的袍子一下子被劃開了一道大口子,幸好他躲得快,否則就要見血了。

    “本小姐跟你沒完!”衛詩詩怒道。

 第四十章

    楚辭忙著躲開,一沒留神,發現自己居然晃到人家內院來了。【 更新快&nbp;&nbp;請搜索】往四周一看,這才發現自己多了一條小尾巴。

    “你跟著我作甚?”楚辭眉頭一皺,弄得小皇帝的小心肝兒一下子就七上八下了。

    “……”楚軒張了張口,正要說話。

    “你跟著我作甚?”身後就傳來一個女子的怒喝。

    楚軒嘴巴張合了幾下,發現楚辭已經轉了頭去看,暗道一聲僥倖,偷偷抹了一把汗。

    “我跟著你作什麼?你說呢?”一個猥瑣的聲音就答道。

    喲呵,老熟人啊。楚辭一愣,就憋了笑。

    顧不得身後的小白眼狼了,楚辭繞過一盆花,就看見了一座涼亭。

    而那亭子上,正好有一男一女在爭執。

    可不就是衛紹元和朱瀅瀅嗎?

    朱瀅瀅覺得自己簡直倒了八輩子的黴,早知道她就不來參加這百花宴了,要不然她怎麼會想見的人沒有遇見,反而遇到了衛紹元這頭豬!

    她本來以為衛紹元已經死在了山上,提心吊膽了一陣子,發現這件事兒並沒有引起很大的風波以後,就漸漸放了心。

    可是她哪裡曉得,衛紹元居然又出現了!

    這可把朱瀅瀅嚇得不輕,她可是把衛紹元當成包袱給扔下了的,要是衛紹元來找她的麻煩……

    又是一陣子提心吊膽,可惜衛紹元似乎真的要修身養性了,居然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朱瀅瀅害怕了一段時間,膽子就漸漸大了起來。

    那個草包那麼蠢,只要她哭一哭,再隨便說幾個身不由己,就該過去了不是?反正衛紹元一直就是那個蠢樣。

    她哪裡知道,衛紹元一在這百花宴瞧見她,就硬生生把她拉到了這僻靜處呢?她身邊的小丫頭看見小姐被人拉走,差點急瘋了,可惜她們自己也被幾個小廝拉扯著,連去叫人來救命都不成。

    “你……”朱瀅瀅瞧見衛紹元滿臉的憤慨,心中發寒,“衛家哥哥,你把瀅瀅拽疼了。”沒辦法,朱瀅瀅只好示弱。這草包慣是貪花好色,憐香惜玉,只要他不來硬的,朱瀅瀅也不是太怕他。

    “瀅瀅妹妹,你可是把哥哥我害苦了。”衛紹元沒有接招,他把朱瀅瀅逼到角落裡,一臉冷酷。

    衛紹元看見朱瀅瀅就苦大仇深。

    至於她把他扔在山上,衛紹元也並不是太放在心上,畢竟生死關頭,人都是自私的。可是,就是因為她,讓他遇到了一輩子陰影啊!

    想到這段時候他連門都不敢出,也沒有出去鬥雞走狗,風流快活,連身上的肉都少了很多,衛紹元就眸中噴火。

    就是因為她,害得自各兒吃了那麼大的苦頭,被親爹收拾慘了,又被大哥收拾慘了,這日子簡直就不是人過的!

    “好妹妹,你該怎麼補償哥哥呢?”衛紹元摸了摸自己瘦出來了的下巴,眯著眼睛,嘴角一彎,“不如你嫁給哥哥做正妻吧,哥哥十幾房的小妾,就差一個主母了。”

    朱瀅瀅臉色一綠,隨即就慘白起來。

    她才不要交給這個大草包!

    可是她也知道,這個時候她不能再惹怒衛紹元了,否則被人看見了他們此時的拉拉扯扯,那她的名聲就全完了。到時候她除了絞了頭髮做姑子,或者乾脆一死了之,就只能嫁給衛紹元了。

    她將來的夫君得是頂天立地的大英雄,怎麼可能是這樣的草包?

    “衛家哥哥,咱們名不正言不順,這樣不好。”朱瀅瀅勉強一笑。

    衛紹元又往前走了一步,逼得朱瀅瀅背上貼上了石柱子。

    “瀅瀅妹妹,沒關係,我趕明兒就和母親說,讓她替我去朱府提親去,想必朱大人肯定很樂意和我衛家結親的。”

    朱瀅瀅這下是真的面色慘白如紙了,她知道衛紹元說的都是真的。能夠和國公府結親,別說她一個了,就算把朱府所有的小姐都嫁過去,想必她父親也是願意的。

    “我……我……衛紹元,你敢!”朱瀅瀅紅了眼眶,她雖說在朱府內可以將她的姐妹壓得死死的,可是在這裡,光有嘴皮子和小聰明根本不夠,因為衛紹元不會和她講道理,他根本就不講道理!

    “瀅瀅妹妹,你說我敢不敢?”衛紹元嘿嘿一笑。

    “你……”朱瀅瀅真的是害怕了,和這樣的紈絝草包對立,吃虧的定然是她。

    朱瀅瀅心裡頭後悔得要命,早知道就不來招惹這個草包了,現在騎虎難下,她該怎麼辦?

    “衛少爺和朱小姐在說什麼?”

    正當朱瀅瀅在考慮是不是要跳進水裡,以逃避這個爛攤子的時候,一個男聲傳了過來。

    “景世子!”朱瀅瀅瞧見來人,美眸一亮。

    “朱小姐。”景王世子就風度翩翩的拱了拱手,廣袖飄飄,龍章鳳姿。

    朱瀅瀅趕緊趁機離了衛紹元遠了一些,對著景王世子福了福,“見過景世子。”

    衛紹元撇撇嘴,也胡亂行了個禮。

    景王世子就理了理髮鬢,對著朱瀅瀅溫聲細語說了幾句話,朱瀅瀅面頰微紅,嬌羞的很。

    “嘖,小白臉……”衛紹元暗暗嘀咕。

    “不知道衛少爺在說什麼?”景王世子面帶微笑,卻直直的看向衛紹元。

    來者不善啊。

    想到衛國公府和景王府這幾年的摩擦,衛紹元心中一凜,再想到京中傳言的幾句話,景王世子被他哥壓著打。衛紹元屁股一涼,暗道這傢伙該不是揍不過他大哥,要拿他來出氣吧?

    “呵呵,沒,沒什麼。”衛紹元就扯了扯嘴角。

    “哦?本世子怎麼瞧見衛少爺對朱小姐……”景王世子面帶奇異的笑容。

    衛紹元笑不出來了,朱瀅瀅的臉色也變得蒼白。

    若是衛紹元真的行了不軌之事,固然他要遭殃,可是這樣一來,她這個“受害者”也同樣要倒楣,難道景王世子不知道這樣也會害了她嗎?朱瀅瀅心中發涼。

    “朱小姐,本世子就在這裡,你有什麼委屈盡可以道來,本世子替你做主。”景王世子看向朱瀅瀅,顯然是要趁機發難了

    朱瀅瀅搖搖欲墜,突然覺得衛紹元那張蠢臉,都要比景王世子這張面如冠玉的臉順眼。

    “我……”

    “朱小姐,聽說令尊最近要被調到臨州巡視水利了。”臨州可是緊挨著景王府的地盤兒。

    朱瀅瀅驀然一抬頭,一雙美眸中全是水痕,“衛公子,他,他……”

    “哎呀呀,這裡好熱鬧。”楚辭就大搖大擺的走了出來。

    眾人一愣。

    “太上皇陛下!”衛紹元第一個反應過來,馬上大叫一聲。本來看見朱瀅瀅那模樣,他還以為他今兒是要吃定了這個啞巴虧了,正冥思苦想要怎麼報答回去呢。

    現在楚辭一出現,衛紹元簡直就跟看見了救星似的,從來沒覺得那張漂亮臉蛋兒長在男人身上也這麼順眼啊!

    “哎喲喂太上皇陛下,小的可是想死您咯!”衛紹元從景王世子邊兒上麻溜的滾了過去,直接撞得景王世子一個踉蹌,臉色臭得能熏死人。

    “他太上皇陛下。”衛紹元狗腿的用袖子擦了擦石凳,點頭哈腰的,“您老人家上座,上座!”

    楚辭嘴角抽了抽,一巴掌拍衛紹元腦袋上,袍子一掀,坐下了。

    “瞧你這出息。”

    “嘿嘿嘿。”衛紹元傻笑,比起景王世子,衛紹元還是更喜歡楚辭的,楚辭雖然會戲耍他,卻不會要了他的小命兒。

    “見過太上皇。”景王世子臉色變了變,看見衛紹元那殷勤樣,還飛著眼角得意的鄙視他,強忍著一刀砍了衛紹元的衝動,給楚辭見了禮。

    “免禮吧。”楚辭的擺擺手。

    景王世子臉色難看的很。

    “辭辭!”楚軒手裡捏著一隻垂死掙扎的蝴蝶,興奮的朝楚辭奔來。

    楚辭正準備好好擺一擺威風,直接被小白眼狼捅破了氣!這小白眼狼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辭辭,我抓到了,抓到了!”小皇帝渾身髒兮兮的,腦袋上滿是花瓣兒草葉子,一看就是剛剛從花叢裡打了滾兒回來的。

    他笑得滿口小白牙一閃一閃的,差點閃瞎了楚辭的眼睛。

    “皇上。”景王世子愣了愣。

    “辭辭,給你。”楚軒護著手心裡的蝴蝶,小心翼翼遞給楚辭。

    楚辭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看見那半死不活的蝴蝶,楚辭臉都僵硬了。他不過是隨口一句蝴蝶真美,想捉一隻把玩,找個藉口把這小白眼狼支開而已,沒想到這小白眼狼居然還真的把蝴蝶給他捉回來了。

    “辭辭,蝴蝶漂亮嗎?”小皇帝眼角帶笑,一臉我好棒你快誇我啊的神色。

    “咳咳。”楚辭輕咳了一聲,不忍直視的扭開了頭。

    “陛下,很漂亮。”景王世子見氣氛有點不對,便開口道。太上皇可以不足為慮,新皇嘛,暫時還是得要先捧著。

    “朕問你了嗎?”楚軒笑容一斂,冷冷的掃了一眼景王世子,惹辭辭不高興的人,通通去死。

    “楚辭,你說呢?”下一秒,小皇帝又腆著臉湊到了楚辭跟前,小狗似的眼巴巴望著楚辭。

    翻臉比翻書還快!景王世子一噎,算是漲了見識。

    楚辭:“……”

 第四十一章

    “辭辭?”楚軒依舊拿無辜又清純的目光看著楚辭。

    楚辭給噎得半死,有種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的錯覺。

    “你把它放了吧。”楚辭瞧著那只垂死掙扎的蝴蝶,都有些同情它了。

    “哦。”小皇帝一臉失落,手指一松,那只蝴蝶就踉踉蹌蹌的勉強飛了起來,忽高忽低滑翔著,總算是逃得了一條小命兒。

    衛紹元咽了一口唾沫,他覺得他看見了不該看見的東西,可是明明都不是什麼大事啊!

    衛紹元正想不通著,忽然覺著自己的身上有點冷。

    抬頭一看,嘿,小皇帝正拿黑漆漆的眼珠子瞪著他呢。衛紹元被那目光瞪得滲得慌,雞皮疙瘩不停的往外冒。

    他忍不住又向楚辭靠近了些,結果,他只覺得身上更冷了。

    衛紹元直覺的後退幾步,才覺得自己安全了些。

    “辭辭,你肚子餓嗎?想吃點心嗎?還是要喝茶?”小皇帝果然不再看他,而是笑眯眯的問楚辭。

    楚辭嘴角一抽,擺擺手,“不必了,寡人不餓。”

    景王世子眼神閃了閃,饒有興致的瞧著太上皇和小皇帝。

    楚軒忽然又看向了景王世子,臉又拉下來了,“景世子,你還有事嗎?”

    景王世子一愣,結結巴巴回答,“沒,沒事。”

    “那你還杵在這裡做什麼?”

    景王世子啞口無言,他這是被嫌棄了嗎?

    “臣告退。”反正目的也達不成了,景王世子心中有些煩躁,看了一眼衛紹元,就甩袖而去了。

    “辭辭,我把他趕走了。”楚軒馬上用邀功的神色直勾勾的看著楚辭。

    楚辭覺得老臉有些掛不住,這小白眼狼該不是在戲耍他吧?

    衛紹元已經死死盯著涼亭上的一片瓦,他什麼也沒看見,什麼也沒聽見。

    朱瀅瀅劫後餘生,神色還有些恍恍惚惚,她根本沒注意到那邊兩人說了些什麼。

    “朱小姐是吧?寡人瞧你臉色不好,是身子不舒服嗎?”楚辭不想繼續和楚軒糾纏,正好瞧見朱瀅瀅,就拿她轉移了話題。

    “臣,臣女……”朱瀅瀅腳一軟,直接跪在了地上,她這才反應過來,眼前這兩位可是大楚的主人,一時間她居然有些惶恐起來。

    楚軒的臉色又難看起來,這又是哪裡來的女人?辭辭居然關心她!

    楚辭見朱瀅瀅實在是可憐,就揮揮手讓她下去了。被丫頭攙扶走的朱瀅瀅,又忍不住悄悄回了一次頭。這一次,她只看見了墨玉做的發冠。

    “兩位陛下,那,那小的也告退了。”衛紹元見人都走得只剩下他一個了,馬上就有些坐立難安。他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就差抱住楚辭的大腿吼一句好漢饒命了。

    楚辭眯了眯眼,招招手,“過來。”

    衛紹元一臉生無可戀的挪了過來。

    楚辭拍拍他的腦袋,“屁股好全了嗎?又出來晃蕩了?”

    衛紹元脊背一涼,屁股又開始隱隱作痛,“好,好了。”跪求放過啊!衛紹元好懸又流下男兒淚。

    那邊小皇帝已經雷劈了似的驚呆了,屁,屁股?辭辭為什麼要關心這傢伙的屁股?

    小皇帝的目光咬牙切齒的落在了衛紹元的屁股上,衛紹元忽然覺得□□一緊,額頭上就密密麻麻出了汗。娘親啊,外面好可怕,他想回家……

    楚辭帶著一臉崩潰神色的衛紹元悄悄回到宴席上,沒有驚動任何人。

    女孩子們的表演已經結束了,今年的百花宴實在是有些與眾不同。

    楚辭也不知道過了今天又能有多少對小情侶成其好事,不過他的目的也達成了,他就懶得管那許多了。

    不過,慕睿那傢伙去哪兒了?

    楚辭在人群裡找了一圈,沒找著。不會是被衛詩詩給剁了吧?楚辭摸了摸下巴,幸災樂禍的想。

    楚辭不知道,慕睿還真差點被衛詩詩給剁了。要不是他跑得快,還不知道要被那瘋婆娘給怎麼著呢。

    “那公子怎麼就得罪了那母……衛,衛大小姐的?”瞧見衛詩詩追殺慕睿的人,都是心中納悶兒。

    “可不是,得罪誰不好,偏偏得罪那個……”

    眾人對慕睿是充滿同情的。

    “對了,那位公子是誰?怎麼沒見過啊。”有人問了。

    “這你就不知道了,嘿嘿,那是昌平侯府的少爺。”閑下來的公子們一邊偷偷瞧著遠處的貴女們嘻哈打鬧,一邊熱火朝天的八卦。

    “哦……”公子們就齊齊怪歎一聲,昌平侯府的少爺多了去了,除了嫡出的,誰認識那麼多?

    昌平侯夫人陪著女兒坐在席間,聽著周圍的竊竊私語,一張抹得白白的臉都快要端不住了。

    “娘!”昌平侯夫人身邊的少女就嘟起了嘴巴,“您怎麼讓那個庶出的賤種也跑出來丟人現眼了?現在好了,我們慕府都快要變成笑話了。”在慕芊芊眼中,除了她和她哥,昌平侯府的其他庶子庶女都是賤種。

    慕芊芊身邊安安靜靜坐著的另一個少女就低下了頭,眸中露出點不忿來,她也是昌平侯府的庶女。慕芊芊仗著嫡女的身份,可是沒少折騰他們。可惜她的婚事還握在昌平侯夫人手裡,昌平侯夫人可不是個善茬,她根本不敢有任何抱怨。

    昌平侯夫人用眼神制止了女兒,不動聲色的往四周看了看,發現並沒有人注意她們這邊,才松了一口氣。

    “娘的好女兒,以後這些話,留在自個兒家裡再說。”心中卻打定了主意,這一次回去,可是要好好教訓一下那賤種不可。

    慕睿也不知道他那嫡母是下定決心要收拾他了,知道了他也不會怕。

    這會兒,他正躲在荷花池子邊兒上的假山後頭,逃著衛詩詩的追殺呢。

    衛詩詩提著寶劍氣喘噓噓,那小賊跑得太快,她有點吃不消了。

    “可,可惡的小賊,本小姐一定不會放過你的!”衛詩詩對著空蕩蕩的荷花池子大叫。

    慕睿嘴角一彎,好你個瘋婆子,還沒完沒了了不是?你不仁我不義!

    哼,慕睿眼珠子一轉,就從身邊的假山上撿了個石子兒。

    掂了掂重量,慕睿嘿嘿一笑,運起內勁,石子兒“嗖嗖”一聲就飛了出去。

    衛詩詩正覺得不對,膝蓋一疼,身體一個踉蹌,“噗通”一聲就尖叫著一頭栽進了荷花池。

    這荷花池水本就極深,衛詩詩連叫一聲救命都來不及,就沒了人影。

    慕睿拍拍手,心中得意,哼,讓你這瘋婆子追著他不放!

    正準備溜之大吉呢,否則那瘋婆子爬上來了,發現是他幹的好事,肯定又跟他沒完了。

    不過慕睿才走了兩步,就發現不對勁了,怎麼沒動靜了?

    慕睿眨眨眼往荷花池一看,好傢伙,水面上除了陣陣漣漪,哪裡還有人影?

    慕睿一下子就慌了神,那瘋婆子不會被淹死了吧?

    “喂,瘋婆子,你出來啊。”慕睿沖到池邊,“喂喂,你不是來真的吧?快出來!”慕睿是真的確定不對勁了。

    “靠!該死的瘋婆子,本少爺也和你沒完了!”慕睿怒駡一聲,衣服都來不及脫了,袖子一捋,就一頭紮進了水裡。

    慕睿真的慌了,他只是想要作弄一下人,可沒想過要把人弄死了。要是衛詩詩真的出了事兒,他可就倒楣了。

    “大爺遇到你,真是倒了八輩子的血黴!”慕睿罵罵咧咧的從池子底下抓住了已經昏死過去的衛詩詩。這瘋婆子不是凶得很嗎?這才一落水呢,就嚇得昏過去了嗎?這也忒沒用了。

    慕睿托著衛詩詩朝岸邊遊過去,哪裡知道衛詩詩腦袋一出水,眼睛明明還緊閉著,卻胳膊一動,一下子纏在了慕睿身上。

    慕睿差點被勒死,被這麼一阻,直接嗆了水,灌了好幾口髒兮兮的池水。

    “大爺虧大了!”慕睿哀嚎一聲,也不等推開衛詩詩了,一隻手劃水,一隻手乾脆摟住了衛詩詩的腰。

    才劃了幾步,慕睿又發現了不對。

    衛詩詩緊緊摟住了他的脖子,渾身濕透了,她胸前鼓鼓囊囊的東西,慕睿稍微動一動,就要蹭在他臉上!

    “看不出來這瘋婆子身材還不錯嘛……”慕睿紅著臉,一邊小聲的嘀咕。

    他把衛詩詩拉上了岸,甩了甩身上的水,又傻眼了,現在該咋辦?扔這裡等人來救?

    看了看雙目緊閉,躺在地上,盡顯脆弱的衛詩詩,慕睿想要離開的腳步怎麼也挪不動了。

    “萬一這瘋婆子在被人發現之前被哪個經過這裡的,居心不良的傢伙占了便宜怎麼辦?”慕睿這樣想著,發現四周沒有人,又回到衛詩詩身邊。

    “哼,大爺這麼善良,便宜你這瘋婆子了。”慕睿把自己*的外袍脫下來蓋在衛詩詩身上,又打橫抱起她,快步離開了。

    楚辭對於慕睿和衛詩詩的事兒喜聞樂見,也就沒有擔心他了。橫豎那傢伙都吃不了什麼虧。

    可惜楚辭不知道,慕睿那傢伙非但沒有吃虧,還占盡了便宜,都和人家濕身相見了。

    正當楚辭灌了一肚子茶水點心,準備打道回府的時候,就瞧見慕睿急匆匆而來。

    “阿辭!”慕睿的面皮有點發紅,還有些扭扭捏捏,猶猶豫豫。

    “我,我那什麼,碰了女人的胸部該怎麼辦?”

    楚辭傻眼。

 第四十二章

    怎麼辦?涼拌!

    楚辭暗暗咋舌,慕睿這傢伙下手也忒快了吧。

    楚辭仔細瞅了瞅慕睿,發現這傢伙抓耳撓腮的,時不時露出點怪異的神色,又似乎很懊惱,還有點興奮。總之,十分的複雜。

    楚辭咳嗽一聲,“你把衛大小姐怎麼了?”

    慕睿眨眨眼,有些心虛,眼珠子亂轉,就是不敢看楚辭。

    “那個,就是……”

    “什麼?”

    “她掉水裡了,我把她給撈起來了唄。”慕睿伸手去扣腰間的玉佩。

    楚辭一瞧他這模樣,就知道這傢伙隱瞞了什麼,不過楚辭也沒有追究到底,“那衛大小姐人呢?”

    “我遇到來追她的丫鬟了,就把她交給她們了。”

    畢竟小姐落了水,還被一個男子救了,哪家的人願意聲張?怕是已經帶著衛詩詩回府了。

    楚辭撇撇嘴,拍拍慕睿的肩膀,好傢伙,有前途。

    慕睿打了個噴嚏,搓了搓胳膊,“我得回去了,凍死大爺了。”

    慕睿上罩了一件下人的袍子,也不知道是從哪個倒楣蛋兒身上扒下來的。楚辭見他凍得可憐,吩咐下人給他弄了件披風裹上,徑直把他送出了右相府。

    沒什麼事兒了,楚辭也不想多待,悄悄來的,又悄悄的走了。

    楚軒發現楚辭不見了,已經是半刻鐘以後了。

    景王世子一離開,倒是沒有把遇到皇上和太上皇的事情說出去,人家明顯是低調著來的,他若是宣揚出去了,怕是落不著好。

    不過楚軒也是倒楣,他發現楚辭不太愛吃擺在外面的涼食,交給右相府的下人他又不放心,就親自去廚房看看。

    可惜等他小心護著一碟將將出鍋的拔絲地瓜回來以後,哪裡還有楚辭的身影?

    最後,小皇帝自己冷著一張小臉,一口一口的將那碟甜得發膩的拔絲地瓜吃了個乾淨。

    可惜,地瓜再甜,他心裡也有點微微的苦澀。

    辭辭還是不待見他。楚軒意識到這個,深深的歎了一口氣。不過這也沒什麼,日子還長!

    楚辭一個人晃上了大街,他還不想這快回宮。

    京城依舊很熱鬧,楚辭一身尋常書生裝扮,倒也是普通的很。只是他那通身的氣質,卻是怎麼也掩蓋不住的。

    大街上人來人往,個人有個人的喜怒哀愁。楚辭無端的覺得有些淒涼起來,慕睿也將要有他的新生活了,他自己呢?仿佛天大地大,就只剩他一人了似的。

    楚辭歎了一口氣,幽幽的撫了撫鬢角。

    他卻不知道,他這番“美人含怨”,“愁上心頭”的姿態,正被人看在了眼中。

    “去請那位公子上來一聚。”二樓包廂的窗戶前,有人低聲道。

    “是,公子。”

    楚辭就被人給攔住了。

    “這位公子,我家公子請您上樓一聚。”

    楚辭愣了愣,指了指自己,“請我?”

    “是的公子。”這小童子目光不卑不亢,只是攔著自己的胳膊十分堅決,生怕楚辭跑了似的。

    “你家公子又是誰?”楚辭成心逗一逗他,這小傢伙裝得一臉老成,讓楚辭有點手癢。

    小童子鼻子皺了皺,倒是顯得有幾分可愛了,“公子就是公子,還能是誰?”

    楚辭無言以對。

    抬起頭看了看酒樓二樓,楚辭依稀瞧見了一抹雪白的衣角。

    “行,那就去吧。”楚辭一樂,就跟著小童子上樓了,反正他無聊著呢,有人來搭訕,他就去瞧一瞧。

    “這邊,公子,請。”小童子打開了一扇廂房的門,自己卻不肯再進去了。

    楚辭就繞過小童子,一腳踏了進去。

    剛進門,楚辭就聞到了一股淡淡的藥香。他小時候湯藥不斷,現在也沒少喝,所以對藥的味道十分敏感。

    “是你請我上來的?”楚辭也不拘謹,直接往里間去了。

    掀開簾子,楚辭就見到了一抹白色的身影。

    楚辭暗暗嘖了一聲,只看個背影,就能想像這人正面有多好看了。

    果然,那人聽到楚辭的聲音,就慢慢轉過來身。

    “公子,請。”男子指了指楚辭身邊的椅子,“在下唐突了,還望公子恕罪。”

    楚辭偷偷咽一口唾沫,好傢伙,人長得好看,聲音也好聽,楚辭都挪不開眼睛了。

    那男子也沒想到楚辭竟然就敢這麼肆無忌憚的打量他,那目光還露骨的很。

    不過他奇跡般的沒有生氣,心平氣和的坐了楚辭對面。

    “在下看公子有些面善,就忍不住請公子上來一敘了。”男子好聲好氣的解釋。

    楚辭大手一揮,“這倒是沒什麼,既然這位公子誠心相邀,本公子也是不好拒絕的嘛。”

    男子就點點頭,給楚辭倒了一杯茶,“請。”

    楚辭一愣,看著那杯還冒著熱氣兒的茶水,嘴裡就有點發苦了。他才灌了一肚子茶的好嗎?

    不過楚辭還是維持住了風度,絕對不能在美人面前丟面子。

    所以楚辭就接過了茶杯,拿唇沾了一點,就放下了。

    男子也端起茶杯輕輕碰了碰,隨即就捧在了手裡。

    楚辭見他完全只顧吃茶,半點沒有開口說話的意思,就有點納悶。

    好吧,他以為這人是瞧上了他的美色,想要和他多多交流交流,沒想到人就不說話了!

    楚辭眼巴巴的瞧著,心裡有點捉急。難道這傢伙叫他上來,就只是讓他們乾瞪眼的嗎?

    就在楚辭耐心全失之前,廂房的門被推開了。

    “公子。”那帶楚辭上來的小童子此時不再是兩手空空了,而是提著不少的東西。

    “恩。”男子應了一聲,楚辭就看見那童子歡天喜地的從食盒裡頭掏出許多東西來。

    那食盒子到底是怎麼裝滿的!

    楚辭就眼見著一張桌子很快被各種各樣的食物給擺滿了。

    這人是要吃飯嗎?

    楚辭摸了摸肚子,他根本沒有餓。

    “既然公子要吃飯,那本公子就不打擾了。”楚辭準備走人,浪費他的時間。

    “等等。”楚辭才剛剛起身,就被叫住了,“先別走。”

    楚辭又坐回去了,天曉得他居然會這麼聽話。

    “這位公子,你嘗嘗。”男子對著楚辭溫和道。

    不知道怎麼的,楚辭盯著這男子的臉,居然有些發怔。

    “你……”楚辭有些說不下去了。

    男子笑了笑,“我姓沈,單名一個瑾字。”

    “沈公子,你這是?”楚辭有些疑惑。

    “只是想請公子吃飯而已。”沈瑾笑了笑,伸手拿了一雙筷子和一個小碟子,放在了楚辭面前。

    楚辭瞧著那雙骨骼分明的手,很瘦,很蒼白。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楚辭就笑嘻嘻的拿起筷子,挑挑選選了一下,最後直接把一個盤子最中間那朵花給夾走了。那朵花最好看最好吃。

    楚辭並不餓,按理來說,他就不應該隨便和一個將將才認識的陌生人一起吃飯,但是破天荒的,他就是沒有一點警惕心。這很奇怪。

    “不錯,很好吃。”楚辭將花扔進了嘴裡,嚼了嚼,就滿足的眯了眯眼,一臉的享受,味道真的很不錯。

    “好吃你就多吃一點。”沈瑾笑了。

    楚辭被那笑容晃了晃,居然有點不好意思了。

    不過他還是沒有繼續吃了,小心吃壞了肚子。

    “我用過飯了,沈公子不必在意我,自己吃吧。”楚辭趕緊道。

    沈瑾也沒有強迫楚辭,反倒是自己舉起筷子,一筷一筷的吃了起來。

    楚辭就這麼眼巴巴的看著他吃。

    沈瑾吃飯很斯文,動作不疾不徐,十分的優雅好看。可是好看頂個屁用啊!

    楚辭見他還真就開始吃吃吃,好像他不存在,這裡沒有一直看著他吃的客人似的,頓時火氣就有點上來了。

    他勉強忍住了火氣,居然真的一直等到沈瑾吃完了飯。

    “沈公子,不知道有何見教?”楚辭見他總算是吃完了飯,立刻就開了口。他可不知道這傢伙會不會再使勁兒喝一回水。看了看天色,這傢伙吃這一頓飯,怕是吃了小半時辰。

    沈瑾優雅的拿帕子擦了擦嘴,“抱歉,讓你久等了。”

    楚辭一下子就泄了氣。

    “沒事的話,我先告辭了。”楚辭站起身來,大步就往外面走,他一定是瘋了。

    這一回,沈瑾只是目送楚辭的身影離開,他沒有出聲挽留。

    楚辭下了樓,狠很把自己罵了一通,真是腦子進水了。

    回頭看了一眼安安靜靜的包廂,楚辭頭也不回的走了。

    “公子……”小童子默默回到了沈瑾身邊,“您為什麼?”今兒公子的所為,可是半點都不像自己了。

    沈瑾目光暗沉,他似乎有點不確定,又有一點期待。

    “你,不覺得他和我小舅舅長得很像嗎?”沈瑾說出這話,自己都覺得一點奇怪。

    “沈五爺?”小童愣了愣,“公子,我……”小童並沒有見過沈五爺,說不上什麼話。

    “罷了罷了。”沈瑾無奈的搖頭,“我也是難為你了……”

    沈瑾歎了一口氣,默默的把視線移到了窗外。他的眼神有些漂移,更多的還是無奈。

    小童子默默的替他披上了一件袍子。。

    沈五爺,可是沈家的禁忌話題,平日裡,誰都不能提的。

 第四十三章

    “所以你就一直賴在這裡了嗎?”慕睿眨著眼睛,憋著笑問。

    楚辭一巴掌按在慕睿腦門兒上,把手上的點心殘渣全招呼到慕睿腦門兒上了。

    慕睿氣得吱哇亂叫,一邊躲一邊氣呼呼的拿帕子擦乾淨。

    “那你又跑到這裡來作甚?”楚辭沒好氣的問。

    慕睿一下子就卡了殼。

    沒錯,楚辭和慕睿身在萬花樓!

    楚辭暫時不想回宮,溜達溜達就跑到萬花樓來了。好歹他也算這裡的幕後東家,來住一住是沒關係的吧?

    好吧,其實他是來這裡欣賞美人。

    萬花樓裡不但有美貌姑娘,漂亮公子也是有的。

    這裡的公子,基本都是些罪奴,被家族連累了,打發到這裡來受罪的。

    楚辭雖然不提倡連坐制度,但是光是取締了一個誅九族的刑罰,當初他的臣子們差點就鬧翻了天,剩下的只能作罷。這些可都是祖宗定下來的規矩。

    楚辭不願意深想了,既來之則安之嘛,一個時代,總有它的道理。

    不過楚辭來這裡是揣著小心思的,慕睿可就不是了。

    慕睿是來躲災的。

    誰讓他得罪了衛家大小姐?人家和他沒完了。

    楚辭摸著下巴幸災樂禍,“你小子就從了人家衛小姐唄。”楚辭嘻嘻哈哈,“人家衛家大小姐對你多衷心?三天兩頭就親自上你家找你玩耍,女孩子都主動成這樣了,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慕睿臉都綠了,衛詩詩是來找他沒錯,但是,但是她每次來的時候都提著寶劍啊!

    就憑這個,他們還能愉快的玩耍嗎?開玩笑呢。

    慕睿一肚子鬱悶,“你說那瘋婆娘到底是怎麼想的?女孩子家家的,不在閨房裡頭描花繡草,天天穿著男裝,提著武器跟大男人一起打來打去有意思嗎?”

    楚辭暗暗好笑,“你就不興人家喜歡這個嗎?”

    慕睿嘴角直抽抽。

    這邊正說著話,那邊門又被敲響了。

    一個錦袍少年捧著一個東西站在了門外頭。

    “公子,我能進來嗎?”

    楚辭一聽到聲音,忙招呼慕睿趕緊正經點兒,把他擱他肩膀上的爪子挪開了,又理了理袍子,確定自己依舊風度翩翩,這次才道了一聲進來。

    慕睿大翻白眼。

    少年就推門而入,手中抱著的,正是一把琴。

    少年見到楚辭,就屈膝行禮。也不等楚辭發話,就自己進了小隔間,用珠簾遮了,將琴放在桌子上,手指隨意在上面撥動了幾下,叮叮咚咚的琴聲就飄了出來。

    慕睿看得呆滯,他還以為楚辭是來軟香溫玉的。

    “喂,阿辭。”慕睿捅了捅楚辭的胳膊,楚辭正聽得津津有味,頭也不回道,“幹嘛?”

    “你待在這裡,不會就是為了要聽琴吧?”

    “難道不可以嗎?”楚辭奇怪的問。

    “不,沒什麼不可以。”慕睿搖頭。

    楚辭搖頭晃腦聽了一會兒,突然睜開眼睛,興奮的起身打開了櫃子,從裡面也摸出了一把琴出來。

    “你要幹什麼?”慕睿疑惑。

    “我正跟著小琴兒學琴呢。”楚辭笑嘻嘻的回答。

    隔間裡面的琴聲就亂了亂。

    “哈?”慕睿驚呆了。

    果然,他就眼睜睜看著楚辭有模有樣的坐在琴身前面,把手指擱在了半空中。

    “小琴兒,可以開始了嗎?本公子的友人在這裡,正好給他欣賞欣賞。”

    “咣當!”房梁上也不知道發生了何等的慘事,總之,影一大人是黑著臉,和一臉崩潰,差點抱著他大腿哭的手下交班的。

    “公,公子,抱琴教您的基礎,您都記住了嗎?”裡面的少年總算是開口講話了,慕睿總覺得他話說得有點艱難,連自己的琴也停下來了。

    “你放心吧。”楚辭得意洋洋,他一直不走的原因,可不只是要大飽眼福,他是還要來點亮新技能的。

    “哆……”一聲極其古怪的聲音就從楚辭的手指底下洩露出來了。

    慕睿一愣。

    “哆哆哆……”就見楚辭突然極其投入似的,各種稀奇古怪的聲音不停往外冒,把慕睿砸得頭暈眼花,這,這莫非就是傳說中的音攻?殺人不見血的!這殺傷力還真是太大了點。

    花媽媽路過這間用棉花塞了全部空隙的廂房,一張臉垮得跟什麼似的。

    就算裡面彈琴的人是她的主子,可是有這麼拖後腿的主子嗎?這魔音嚇得客人都快不敢上門了,主子怎麼就不明白,他就是沒那個天賦呢?

    花媽媽趕緊躲了開來,習武之人感官最是靈敏,她就是完全不想聽,也還是聽得見一些。

    “公子,您不必急躁。”抱琴趕緊道,“您不必急於求成,還是,還是先多聽一聽,瞭解一下吧。”

    慕睿都快從那小少年嗓門兒裡聽出哭聲了,搞得他也想哭了。

    楚辭正興奮呢,“我已經聽了許久了,現在上手還不成嗎?”楚辭可不好忽悠。

    “我,我還是給您先聽聽。”臉都白了的少年,趕緊飛快的撥動琴弦,似乎要將楚辭的琴音給壓下去。

    楚辭哪裡肯認輸?他當即也提高了音調,恨不得整個萬花樓都聽見他的琴聲似的。

    慕睿落荒而逃,他是寧願面對衛詩詩的追殺,也不想在那裡被楚辭荼毒了。

    “不懂藝術的傢伙!”楚辭跳腳。

    抱琴白著一張小臉,一張臉皺成了一團。天知道他是真的很想討好這位公子的,他們這些官奴,自己離開花樓是無望了。不過若是能討了哪個位高權重的恩客的喜歡,把他們帶回家也是極好的。

    只可惜官奴買賣根本不能拿到檯面兒上,有這份能力的恩客又潔身自好,來這裡的很少,他們太難得到機會了。

    抱琴本來被楚辭欽點,立刻看出了這人的不一般,可惜,這,這任務也太難了些,他根本做不到啊!教了多少回了,這位公子還是只會胡亂扒拉,抱琴覺得自己離開萬花樓的機會渺茫了。

    楚辭又看向抱琴,“過來,看看本公子有沒有進步。”

    抱琴臉都白了,只好支支吾吾,讓他說出違背本意的話,他又不願意。

    楚辭就不高興了,“看來你這小傢伙琴藝有限得很,肚子裡頭墨水不夠啊。”

    抱琴一張小臉又漲得通紅了。

    楚辭又撥拉了幾下,覺得自己已經學得差不多了,再不回宮,又該有人擔心了,就夾了琴,出了萬花樓回去了。

    當天,流雲殿就傳出了鬼哭狼嚎聲,伴隨著某種奇怪的聲音,卻是十分的古怪又駭人的。

    宮女太監們本來就對流雲殿杵得慌,現在又來了這麼一出,直接嚇得遠遠繞道,更加不願意往這邊來了。

    福喜堵住耳朵,差點崩潰了,這,這太上皇陛下學什麼不好,怎麼偏偏要學這個呢?學不好還非要學,和當初那個人簡直一摸一樣,這,這還要不要人活了啊!

    楚軒正在和師傅習武,他這個身子還有些孱弱,所以就算他貴為天子,還是被鐵面無私的先生給揍得鼻青臉腫。

    小皇帝不止一次的後悔,怎麼上輩子就沒有好好的學武功呢?這人犯傻了,就是蠢得可以。

    芍藥得到消息,就直接彙報給了小皇帝。

    小皇帝正在認真學習,冷不丁聽到辭辭回來了的消息,一下子就興奮了。

    結果這一興奮就分了心,連師傅故意放慢了的拳頭,居然都沒有躲過去!

    “砰。”一聲肉與肉之間的較量,小皇帝眼睛上馬上就多了一隻眼鏡兒。

    “陛下。”芍藥嚇懷了。

    楚軒已經頂著一隻熊貓眼,一點都不介意的飛快跑了出去。

    “快,快拿熱水來,朕要沐浴,要換衣服。”

    “是!”太和殿忙忙碌碌起來。

    “辭辭!”精心打扮過的小皇帝興沖沖的跑到了流雲殿。

    讓他奇怪的是,那群門神一樣的龍虎衛居然不在,也沒有人阻攔他進殿,小皇帝倒是歡喜極了。

    “辭辭?”小皇帝沒看見人,卻聽見了仿佛拉鋸子,敲石頭,砍木頭一般的聲音。

    “辭辭,你在做木工活兒嗎?”小皇帝循著聲兒,踏進了楚辭的書房。

    楚辭正在書房裡面彈琴彈得開心,沒聽清楚小皇帝的話。

    楚軒一看見楚辭渾然往我的樣子,趕緊一把捂住了嘴巴。他只如癡如醉的瞧著楚辭,別的什麼東西都入不了他的眼,他的耳了。

    楚辭彈完了一曲,停下來休息。

    “你怎麼在這兒?”看見小白眼狼,楚辭錯愕,“福喜呢?楊柳呢?”

    他明明是在給他們顯擺他的琴藝的,人哪去了?

    “辭辭彈得真好聽!”小皇帝馬上拍馬屁。

    小皇帝只知道,辭辭剛剛挑眉的樣子,剛剛得意的樣子,讓他忍不住都看呆了。這麼有朝氣的辭辭,他都多長時間沒看見了?

    他根本不需要聽見什麼,他只要能看見就行了。

    “沒錯,你小子還挺有眼光的。”楚辭果然就很滿意,這小白眼狼還不算太蠢笨。

    “他們人呢?”楚辭朝書房裡看了一圈,連根毛都沒看見。

    “辭辭,你彈吧,我在聽,我喜歡。”楚軒趕緊道。

    楚辭一聽,就渾身都來勁兒了,“好,寡人就彈給你聽。”

 第四十四章

    “皇上去哪裡了?”南寧公主在太和殿大發脾氣。

    太和殿宮人們個個低垂著腦袋,沒有吭聲。

    南寧的胸膛劇烈起伏著,頭頂上珠釵微顫,長長的指甲被扣在手裡,差點就要撓破了嬌嫩的手心。

    “好啊,本公主問你們話,你們一個個的都裝聾作啞,不把本公主放在眼裡了嗎?”

    南寧氣得眼前發黑,不過就是一些卑賤的奴才而已,居然敢瞧不起她!

    “來人,把這些賤奴們都給本公主拖下去狠狠的打!”南寧發了狠,不聽話的狗奴才,收拾過了才能老實。

    可惜,這裡不是太皇太后的太慈殿,也不是南寧的公主府,而是皇宮,是當今皇上居住的宮殿。

    太和殿靜悄悄的,落針可聞。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動彈,當然,更沒有人聽話的將這些“狗奴才們”拖下去懲罰了。

    一時間,除了南寧粗重的喘息聲,竟然聽不見其它響動。

    南寧僵在了那裡,整個人難堪得化作了一座雕塑。

    “連你們也聽不見本公主說的話了嗎?”南寧紅著眼睛,惡狠狠的瞪著她身後的人。

    “公主……”南寧身邊的嬤嬤有苦難言,這裡是公主能夠隨便撒野的地方嗎?過了這麼多年了,莫非公主還沒有看清楚形勢?現在已經不是公主能夠橫行霸道的時候了。

    “好好好,你們,你們……”南寧指著自己的下人們,氣得嬌軀直顫。

    “皇姐好大的威風,朕可不知道,什麼時候朕的太和殿已經成了皇姐可以隨意指手畫腳的地方了。”楚軒沉著一張小臉,漸漸走近了南寧。

    南寧看見楚軒,有一瞬間的喜悅,可惜聽到他的話以後,好懸沒把自己給氣死。

    她勉強笑得和藹,“皇上說的這是什麼話?你我雖然不是一母同胞,但是都是父皇的孩子,理應互相扶持才對。”

    楚軒冷著臉,“皇姐說笑了。”他處境悲慘的時候,怎麼就沒聽見南寧這樣說呢?

    南寧氣得面皮直抽抽,可惜她發不了脾氣,只能按捺下來。

    “皇上,我們好歹是姐弟,你也不應該……”

    “皇姐有什麼事就直說吧,不用耽擱時間了。”楚辭打斷了南寧的話。他才剛剛在上書房完成了韓太傅佈置的功課,這會正要馬不停蹄跑去流雲殿聽琴。辭辭,想必已經等了很久了,楚軒想到這個,心裡頭就急得很。

    南寧也被楚軒的態度弄得火冒三丈,不過想起她這回進宮,還是靠母后又裝了一回病才換來的,南寧說什麼也不能讓太皇太后的心思白費了。

    南寧也不繞圈子了,直接開口道,“眼見著今年的科考又要舉行了,你姐夫到現在還是在翰林院掛著閒職的。聽說今年戶部有個空缺,你看能不能讓你姐夫暫時去頂替一下,等有了合適的人,再去討論也不遲。”

    暫時?楚軒冷冷一笑,暫時給他們了,官職怕是就永遠要不回來了。

    楚軒搖搖頭,“皇姐說笑了,戶部的空缺自然會有人頂上,若是姐夫想要換一個位置待,那還不如直接回家休息算了。”

    南寧瞧見周圍宮人們拼命低頭忍笑的樣子,氣得頭頂冒煙,“皇上,你當真不顧念我們之間的血緣關係嗎?”

    楚軒嗤笑,皇家本就多情又無情,他什麼時候和她有過親情了?

    不管南寧怎麼鬧,他都不可能答應。

    戶部乃是大楚重中之重的地方,他怎麼可能讓南寧的人插手進去,給他搗亂呢?

    “好,好。”南寧面上露出些怨恨的神色來,她狠狠瞪了一眼楚軒,轉身離開了太和殿。

    楚軒來不及細想南寧離開之前臉上表情的深意,他飛快的脫下了龍袍,換上了常服,就趕緊往流雲殿去了。

    楚辭正瞪著石桌子上的琴發呆。

    楊柳小心翼翼奉上了茶水點心,就悄悄的瞧著楚辭,打算等太上皇陛下又開始荼毒其他人了,就趕緊走人。

    不是他不夠衷心,實在是,實在是太上皇的琴藝,有待提高,有待提高啊。

    “小柳兒啊。”楚辭語重心長,“今兒你給寡人唱曲兒,寡人彈琴替你伴奏吧。”

    楊柳哆嗦了一下,簡直要哭出來了。

    “陛,陛下,咳咳咳,楊柳這幾天嗓子不舒服,怕是不能幫陛下盡興了。”他的嗓子果然嘶啞得很,也不知道是不是上火了。

    楚辭就一臉遺憾,“這樣啊,那還真是可惜了。”

    一點都不可惜!楊柳在心中怒吼。

    福喜偷偷摸摸伸了個腦袋來看,發現楚辭並沒有要動手的意思,就拍拍胸膛,邁著小碎步靠過來了。

    “陛下,袁參將要回邊疆了。”楚辭吩咐過他,朝中的一些動向他們還是得知道的,可不能成了睜眼瞎。

    楚辭的摸著琴面的手指就頓了頓。

    “說起來,離著科舉也沒多長日子了吧?”楚辭嘀嘀咕咕道。

    福喜歪了歪腦袋,不知道太上皇的腦洞又開到哪裡去了,還是道,“是啊,如今京城已經有許多考生提前過來了,要在考試之前好好看看書,順便結交一些友人。”

    “小鮮肉……”

    福喜就聽見太上皇陛下一個人抽風了似的在那裡唧唧歪歪,時不時還嘿嘿傻笑,跟得了羊癲瘋似的,看得他嘴角直抽。

    “陛下,您這是要?”福喜忍不住問了一句。

    楚辭正從一大堆粉粉嫩嫩的好少年的臆想中回過神來,趕緊道,“寡人正在糾結呢,是留在京城看小鮮肉好,還是乾脆帶著龍虎衛去邊關歷練歷練?”正好衛紹源要回去了,楚辭還可以順便搭一個便車。

    福喜愣了愣,“陛下今年打算帶著龍虎衛一起去邊關?”

    “是啊。”楚辭認真點頭,他早就有這樣的打算了,往年他總是帶著慰問品去和他手裡的軍隊打招呼,刷存在感。龍虎衛已經許久沒有見過血了,楚辭覺得,他是時候帶他們一起出去了。

    “這樣也好。”福喜沉吟了一番,“好鋒也需要磨礪,休息得久了,老虎都要變成家貓了。”福喜所說的,自然都是龍虎衛的人。

    這些隸屬先皇的手下,自從跟了楚辭,都快要變成了專門守門的傢伙了。

    楚辭不是個喜歡殺人的人,因著記憶中的習慣,他對生命保持著一種十分崇高的敬意,不到萬一不會害人性命。楚辭可是做不到隨隨便便就把人拉出去杖斃或者砍頭的。

    所以明明是鐵血猙猙的漢子們,一個個的憋得頭暈眼花,不能隨便舞槍弄棒,不能一怒就斷人手腳胳膊,那也太慘了。

    楚辭感受不到漢子們的哀怨,感受不到漢子們粗糙的內心,所以他把影一叫過來了。

    “小一一啊,你說寡人該選哪一個呢?”

    影一警惕的瞪著楚辭的手,確定楚辭的音攻暫時沒有辦法出手以後,這才大大的松了一口氣。

    楚辭從他明明是面無表情的臉上,偏偏還從裡面看出了鄙視,嫌棄,當即就不開心了

    “小一一,難道你不開心嗎?”

    影一總癱著一張臉,讓楚辭恨不得把他的臉揪一揪,扯一扯,最好能看見他變臉就更好了。

    影一是不知道他主子的邪惡內心的,不過與其讓楚辭整日裡圍著那些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白面兒書生,他還是希望主子能夠去邊疆好好歷練歷練。

    “主子。”影一難得多說了幾句話。

    “袁大人的隊伍應該還沒有走遠,若是我們直接翻過從雲山,走水路,還是能夠趕得上他們的。”

    “你希望寡人跟著軍隊走?”楚辭稀奇的問。

    影一又不說話了,楚辭又問了一遍,影一只好道,“全憑主子做主。”

    楚辭嘴角一抽,這是讓他做主的意思嗎?都把路線和時間都說清楚了,難道還希望他留在京城?

    “好,那咱們就去追!”楚辭拍板。

    影一就不動聲色松了一口氣兒。

    小皇帝興奮的沖到了流雲殿,還沒來得及扯開嗓門兒來一句辭辭朕來啦,就發現了不對勁兒。

    今天的流雲殿格外安靜,這安靜又不和平日裡的清淨一樣。

    “辭辭?”楚軒進了園子,沒瞧見一個人,心中就有些發慌了。

    “辭辭!”小皇帝一腳踹開楚辭的臥室,發現明明被楚辭視若珍寶的琴居然就那麼孤零零的扔在了桌子上,被拋棄了似的。

    “辭辭!”小皇帝驚慌失措的大叫。

    “參,參見皇上!”

    來到後花園,小皇帝終於瞧見了一個人,想也不想的就沖了過去。

    “看見辭辭了沒有?辭辭呢?”

    “皇上!”猛然被小皇帝抓住的人,差點嚇昏過去了。哎喲喂皇上這是怎麼了,臉色好嚇人!

    “告訴朕啊!”小皇帝緊緊攥住這老太監的衣領,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皇,皇上,太上皇他們好像走了。”這老太監只能苦哈哈的回答。

    “去哪兒了?”小皇帝瞬間紅了眼睛

    “奴,奴才不知道啊。”老太監佝僂著脊背,“太上皇說,這菜園子裡的菜都送給奴才了,希望奴才不要浪費。”

    楚軒就默默的鬆開了手。

    老太監得了自由,趕緊離得楚軒遠了些,生怕被看起來要發瘋的小皇帝給當了出氣筒。

    辭辭,你要去哪裡?你要去哪裡!

 第四十五章

    大楚水運發達,楚辭自己都沒想到身邊的人竟然個個嗨到不行,他都還沒準備好,一轉眼,就已經被打包到了船上。

    “我說,你們也太急了吧!”楚辭崩潰的瞪著他的手下們。

    首先是福喜,人家早就麻溜的進了大船上的廚房,命令船夫打了魚,開始做河鮮大餐了。

    楚辭又看向影一。

    大船上可沒有房梁給他趴,也沒有隱蔽的必要了,所以影一就大大咧咧的站了甲板上。

    似乎是習慣了藏在黑暗中,突然這麼暴露在陽光下,影一感覺要融化了似的,整個人都有些傻愣愣的。楚辭連瞪他好幾眼,他都沒有反應。

    楚辭瞪了半晌就泄了氣,這孩子整個人跟個自閉症兒童似的,估計也是看不懂楚辭豐富的眼色的。

    還是楊柳乖巧,乖乖站在楚辭身邊不說,還好脾氣的讓楚辭發夠了牢騷。

    楚辭看見楊柳一臉任憑他處置的模樣,哪裡還下得去手?罪惡感不要太多。

    最後,楚辭只得抱住犬將軍的大頭,使勁蹂-躪它那一身油光水亮的皮毛。

    “汪。”犬將軍也溫和的嗚咽了一聲,伸出猩紅的舌頭舔了舔楚辭的掌心。

    楚辭鬱悶兒勁兒過去了,興奮勁兒也上來了。他能說他幾乎一輩子都困在了京城,從來沒有好好出來放鬆過嗎?

    楚辭悠然的站在甲板上,倚靠著欄杆,一臉的自得。他的袍子被風吹得高高揚起,一頭本來整整齊齊束起來的頭髮也變得淩亂了起來。

    隔著遠了看,果真是一個翩翩公子正憑船眺望,簡直風景如畫。

    可惜,容不得別人多多欣賞,那畫中的公子已經十分不雅觀的開始狂打噴嚏,而後又咳得眼淚鼻涕齊飛,那如同仙人般的氣質一下子就碎成了渣渣。

    福喜端著大爺架子,支使著一群小手下。等他出了船艙,就聽見了楚辭那大大的噴嚏和咳嗽聲。

    福喜翻了個白眼,扔給楊柳一件裘衣,“還不趕緊去把主子裹起來?主子抽了風,咱們下邊的人可是要時時刻刻注意著。”

    楊柳本就在糾結著,他也不知道該不該去擾了楚辭的雅興。看見楚辭開始咳嗽了,急得抓耳撓腮。

    現在得了福喜的話,楊柳眼睛一亮,趕緊抱著裘衣沖了過去。

    楚辭被相當沒面子的裹成了一個球,還想抗議抗議,不過瞧見福喜摸著他的藥箱子蠢蠢欲動的樣子,楚辭瞬間就泄了氣兒。

    他可不想到了外面還要不停的吃藥,那也太煞風景了。

    所以楚辭乖乖的待在了船艙,連窗戶都不能開,只能苦哈哈的貼著牆壁聽著外面的熱鬧。

    偏偏他那些平日裡明明沉悶得要死的手下們,一朝得了自由,簡直一個比一個興奮。打架鬥毆,尋釁滋事,簡直要玩瘋了。

    這可把楚辭給羡慕得夠嗆,他好想出去玩啊,他想釣魚,還想打水鳥。

    大概福喜也覺得楚辭有些可憐巴巴的了,只好語重心長的勸慰楚辭,“陛下,再過半月咱們就能追上衛參將大人了,到了那時候,還不是隨便您想怎麼玩就這麼玩嗎?”

    楚辭勉強被說服了,乖乖躺在船艙休息。等過了兩天生病的徵兆褪去,楚辭又能活潑亂跳的撒歡兒時,突然發現他整個人又不好了。

    沒錯,楚辭好容易咳嗽好了,竟然又開始暈船了。

    他從來不知道暈船居然是這樣恐怖的事情,他還不如一直病著呢。

    楚辭頭暈眼花,不停的嘔酸水兒,連飯都吃不下了,尤其是聞到一點魚腥味兒,就要吐個半天。

    他這模樣嚇得整個大船上的人,誰都不敢撈魚上來吃了,否則就要被福喜大人惡狠狠的教訓。

    楚辭簡直欲哭無淚,他的乘船遊玩的計畫就這麼泡湯了,也真是倒楣透了。

    吃了吐,吐了吃,楚辭氣若遊絲的躺在床上,狠狠咬了咬被角。

    等他們終於棄船登岸的時候,楚辭簡直覺得自己又重獲新生了一把,差點要喜極而泣了。

    真正喜極而泣的卻是楊柳,楚辭先生病,後來又暈船,他們這些楚辭身邊的近身人個個都嚇得不輕。

    可惜棄船了以後,他們還要騎馬。

    楚辭的身體在小的時候就已經十分羸弱,先皇想了許多方法,才讓楚辭順利長大了。所以關於需要武力這方面的事情,先皇並沒有教他太多。

    不過騎馬而已,也難不倒楚辭。

    可惜,騎著馬玩耍還可以,到了真正需要馬力急行軍的時候,楚辭才曉得騎馬那也是要遭大罪的。

    短短半天時間,楚辭嬌嫩的大腿內側的皮膚就被磨得紅紅的,走路都外八字了,看起來忒慘。

    “主子……”楊柳欲言又止,他心疼楚辭了。

    別看楊柳也長了一副柔柔弱弱的樣子,他在跟了楚辭之前,也是吃夠了苦頭的。整日裡跟著戲班子走街串巷唱戲不說,稍不注意就要惹來一場打罵,有時候飯也吃不飽,衣裳也沒得穿,他也熬過來了。

    可是,他看著像楚辭那般精緻的人遭和自己同樣的罪,他就覺得於心不忍,心疼得厲害。

    “主子,要不然,我們休息休息吧,也不差這幾天。”夜裡在山腳下安營紮寨過夜的時候,楊柳就局促的來說話了。

    楚辭正齜牙咧嘴的躲在帳篷裡頭往大腿內側抹藥膏,楊柳就這麼突然的闖了進來,嚇得楚辭手一抖,藥瓶子就落到了地上。

    楊柳看見楚辭撂著衣擺,連褻褲也沒有穿,就這麼露著兩條白生生的大腿,臉唰的一下就紅透了。

    “我,我,小的不是故意的!”楊柳的臉漲成了青紫色,看起來比春光大瀉的楚辭還要害羞。

    楚辭也沒在意,甚至覺得有點好笑,“過來吧,我還能吃了你不成?”楚辭指了指地上的藥瓶兒,“幫我撿起來,你來替我上藥吧。”

    楊柳的腦袋馬上就冒煙了。

    “好,好!”楊柳看都不敢看楚辭,低著腦袋撿起了藥瓶,咽了一口唾沫,輕輕撩開了楚辭的衣擺。

    “嘶!”楊柳倒抽了一口涼氣兒。

    他知道楚辭受了傷,可是沒想到居然會傷得這麼嚴重!

    那雪白大腿上的大片大片的烏青,紅腫,擦傷,實在是扎眼極了,簡直觸目驚心。

    楊柳不知道楚辭到底是怎麼一整天都擺出一副笑眯眯的樣子,也不喊疼的。

    楊柳顫抖著雙手,一點一點替楚辭抹上了藥膏。可惜即使動作再輕揉,楚辭也痛得身體微微顫抖。

    “主子,小的給您唱小曲兒吧。”楊柳一邊上藥,一邊道。

    “你唱吧。”楚辭咬著牙,強迫自己趕緊轉移注意力,這樣也許就不疼了。

    楊柳就張了張嘴,溫柔的聲音就輕易的包裹住了楚辭。

    真的很好聽。

    楚辭就這麼迷迷糊糊的睡著了。

    “主子怎麼樣?”

    楊柳出了帳篷,就被福喜給叫住了。

    楊柳握著已經空了的藥瓶的那只手就緊了緊,“已經睡著了。”

    “那就好。”福喜松了一口氣兒,隨即又嚴厲的警告楊柳,“伺候好主子,咱家希望你能記住,你現在的一切都是主子給的,主子隨時都能夠收回來。”

    “我明白的,福喜大人。”楊柳趕緊道。

    “那就好。”福喜見楊柳態度端正,也放了心。

    他可不希望楚辭費了許多心思,最後卻養了一頭白眼狼出來。

    敲打過了楊柳,福喜圓臉上的那點嚴肅立刻就飛了。

    “哎喲,咱家要去看看鍋裡正煮著的宵夜,怎麼樣,要不要一起去吃?”

    楊柳就傻愣愣的被福喜拉走了。

    第二天一大早,楚辭又滿血復活了。

    感覺自己還能夠堅持騎馬,他也不著急,還是在手下們的緊張中又翻身上了馬。

    本來以為要因為楚辭的事情而耽擱時間,沒想到楚辭居然還能沒事兒人一樣,笑呵呵的讓大家趕緊出發。

    “您,主子,您不要緊嗎?”楊柳急促的問。

    “那當然!”楚辭捋了捋頭髮,昂起了下巴,“咱們快走吧。”

    於是楚辭和龍虎衛又輕巧上路了。

    ……

    衛紹源正在埋頭兵書中,他在空閒的時候,最喜歡做的事兒就是看書。

    “大人。”副手小心翼翼過來了。

    衛紹源眉頭一皺,揉了揉眉心,“發生什麼事情了。”

    副手聽到自己大人這麼一問,差點哭出來了。

    “大人,屬下前幾天就聽下邊的人說了,伙房的食物總是被人偷吃。”

    衛紹源的眉頭皺得都能夾死蒼蠅了,“誰這麼大膽,竟然偷到軍隊裡來了,還是有人監守自盜?”

    他平臺裡最恨的就是偷雞摸狗。

    “不是,我們把人逮著了。”副手小心翼翼道。

    “軍法處置!”衛紹源冷冷道,這種事情影響太壞了。一旦人人學習,那麼他們軍隊的紀律就完全成了擺設了。

    “可是,可是……”副手都快要哭出來了,“那個人,那個小偷是大小姐!”天知道,當他發現他摩拳擦掌費了許多心思才抓住的小偷竟然是上司的妹妹,他的內心有多麼崩潰。

    “詩詩!”衛紹源的臉色已經變得鐵青,他的妹妹,到現在還是沒有放棄,這個認知讓衛紹源十分惱怒。

 第四十六章

    衛詩詩大大咧咧的坐在一頂帳篷裡,絲毫沒有一點作為階下囚的覺悟。

    看守她的小兵都快要哭了,他們實在是被這位大小姐折騰得不輕,簡直就是個惹麻煩不嫌事兒大的祖宗。

    “看什麼看?”衛詩詩瞪眼,“本小姐餓了,還不趕緊拿吃的過來?”

    小兵垂頭喪氣,大小姐的吩咐不敢不聽。

    衛詩詩得意的哼了哼,不過等人走了,她又垮下了臉。

    她身上穿了一件髒兮兮的兵服,這種衣服因著要耐磨耐操,所以品質過關,就是特別的粗糙。沒有任何一個嬌滴滴的小姐可以忍受這種布料接觸自己的肌膚的,衛詩詩除外。

    她混不在意自己被磨得有些粗糙了的皮膚,反而苦惱的很。

    她居然又被抓住了。按照她本來的計畫,她應該是到了汾陽才被發現,到時候她大哥再不願意,也來不及送她回去了。

    可惜啊,她忍受了這麼多天不洗澡不換衣服,和一群臭哄哄的大男人擠在一起,到了最後,居然因為實在是拉不下臉和那群兵痞子搶飯食,溜到後勤那邊去找吃的被發現了。

    這下她大哥又該氣死了。

    衛詩詩托著下巴,忍不住唉聲歎氣。

    小兵很快就給她拿來了食物和清水,只是很幹很硬的饃饃而已。

    衛詩詩當然清楚小兵不是故意為難她,實在是條件所限,所以她什麼話也沒有說,乖乖的喝水啃饃饃。

    小兵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現在不是用飯的時候,他也只能弄來這個了,幸好大小姐並不嫌棄。

    小兵偷偷瞄了一眼,好好的一位小姐,怎麼就是不肯乖乖待在家裡,硬是要跟著大人出來受苦呢?

    而且,小兵瞄了瞄衛詩詩此時那比男人還邋遢的形象,忍不住又歎了一口氣,暗暗替自己的大人焦慮起來。有這麼一個完全不把自己當女子的妹妹,別說將來了,就是現在,大小姐的婚事都讓大人操碎了心。

    衛紹源處理完了公務,寒著臉就來找衛詩詩了。

    “大哥!”衛詩詩看見衛紹源,就開心的叫了一聲,趕緊站起來要去抱衛紹源的胳膊。

    衛紹源給她氣得,冷著一張臉也不說話。他本來就是話不多,愛沉默的人,這一生氣,話就更少了,整個人都嗖嗖往冒著寒氣。

    衛詩詩本來還嬉皮笑臉的,被衛紹源瞪了一會兒,就不由自主的低下腦袋,認了慫。大哥生氣的樣子太可怕了,她也頂不住。

    “大哥。”衛詩詩可憐兮兮的叫了一聲,伸手去拉衛紹源的袖子,大大的美眸裡水光閃爍。

    衛紹源:“……”

    “你來這裡做什麼?”衛紹源歎了一口氣,終於緩和了神色。他們的母親在衛詩詩還沒有記事的時候就已經去世了,繼夫人沒有虐待他們已經很好了,哪裡會關注他們半分?可以說,衛詩詩是他一手看大的,他也只比衛詩詩大了幾歲而已。

    衛紹源無比的懊惱,當初他也不知道應該怎麼養妹妹才好,所以灌輸給妹妹的都是些例如“別人給你一拳,你還別人三腳”,“有怨報怨,有仇報仇”之類的十分暴力的思想。

    現在好了,妹妹長大了變成了這樣一個德行,當初妹妹鬧著要跟他習武的時候,他就不該答應。他還總覺得,妹妹當初那句長大了也要當大將軍幫哥哥殺敵的話是妹妹在開玩笑說著玩兒呢。

    “大哥!”衛詩詩一看有門兒,立刻也不哭了,笑嘻嘻的看著衛紹源。

    “胡鬧!”衛紹源怒斥。

    不過衛詩詩知道他已經心軟,衛紹源再怎麼冷臉,衛詩詩也不怕了。

    “大哥,人家要幫你殺敵嘛。”

    “女孩子家家的,整日裡打打殺殺,成何體統。”衛紹源腦仁兒都痛了,偏偏還拿衛詩詩沒辦法。

    “過會兒我讓蔣青帶著一小隊人馬送你回京,別胡鬧了。”

    “我不!”衛詩詩嘴角一垮,轉身不理衛紹源了,“我不要回去!連衛老二那個大草包都可以跟著你,憑什麼我不可以留下來?”

    衛紹源眉頭一皺,“你是女子,怎麼能和他比?”

    “女子就不能上戰場了嗎?大哥,難道你也看不起我們女子嗎?”衛詩詩柳眉倒豎。

    衛紹源給她堵得無言,“你別轉移話題。”

    “我就不要回去,我要做女將軍,不回去。”衛詩詩氣呼呼道,“這軍隊裡頭能打得過我的就沒有幾個,大男人還沒有我一個弱女子有用呢。”

    “詩詩,你終究是要嫁人的。”衛紹源無奈。

    “我不嫁,一輩子不嫁,嫁人有什麼好的?”

    “詩詩!”衛紹源沉聲,他是真的有點生氣了,“女孩子終究是要嫁人的。”

    “你們男人就是想我們女人嫁人,可是嫁了人就真的能幸福嗎?要是我嫁了不喜歡的男人,或者那個男人不喜歡我,難道我就會幸福了嗎?大哥,我不想要那樣的生活。”衛詩詩說完,竟然滾下了幾滴眼淚。

    衛紹源沉默,半晌,這個鐵打般的男子,一瞬間看起來有些落寞,“娘希望你能幸福開心。”

    衛詩詩低泣著。

    衛紹源有些無措,最後還是歎了口氣,“我讓老二過來陪陪你吧。”雖然他們和繼夫人相處得並不好,不過衛紹元那個弟弟,和他們相處得還是不錯的。

    “姐。”衛紹元就偷偷摸摸摸了過來。

    衛詩詩此時哪裡還有剛剛的脆弱?她一把擰住了衛紹元的耳朵,“現在才想起來本小姐也在這裡了嗎?”

    衛紹元被衛詩詩揪得“哎喲哎喲”直叫喚,心說這位大小姐分明活力十足,哪裡需要他的安慰啊?

    想到自己被父親強行扔給大哥,要跟著大哥隨軍歷練,好容易混得習慣了些,又要被大姐給欺負,衛紹元就悲從中來,這日子還要不要人好好過了啊?

    衛紹源站在帳篷外,聽著裡面的響動,沒什麼表情的臉上分明是十足的無奈。

    “大人。”而這個時候,副將一副見了鬼的表情來到衛紹源身邊,對著他耳語一番。

    衛紹源的表情也跟見了鬼似的。

    “參見太上皇陛下。”衛紹源掀開衣擺,單膝下跪行禮。

    “免禮吧。”楚辭維持著一副高深莫測的神色,連他自己都要崇拜自己了。

    “寡人這次要隨軍去汾陽逛逛,順便看看有沒有人偷懶,寡人的軍餉他們是不是拿得心安理得。”楚辭隨意拋出了幾個藉口,在衛大參將有疑問之前打斷了他。可算把人給追上了,楚辭簡直想要仰天長嘯,這倒楣日子總算是到了頭了。

    “太上皇,您……”衛紹源無語至極。

    不過反正楚辭已經說了理由,至於衛紹源信不信,那可就不關他的事兒了。

    “愛卿,不必多言,你們走你們的,我們跟我們的。對了。”楚辭身體略有些僵硬,“先幫寡人騰一輛馬車出來。”在大腿養好之前,他還是老老實實坐馬車吧。

    “是。”衛紹源無奈回答。

    最終,衛大參將將一輛本來馱著糧草的馬車挪了挪,給楚辭空了一輛馬車出來。

    楚辭一趴車廂就起不來了,苦著一張臉,忍著鬼哭狼嚎的*讓楊柳幫他舒緩了一下筋骨。

    他這把老骨頭可是遭了大罪了,楚辭欲哭無淚的發現,連福喜這麼一個老太監,在經過這麼多天的追趕以後,居然還跟沒事兒人一樣。而他這個年輕人,居然成了這幅死樣子,這可真是,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楚辭本來還想去找找衛紹源的茬,弄得他氣急敗才好,可惜現在條件不允許了,他還是先老實點兒吧,身子養好了再說。

    楚辭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