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子
混沌初開天地繼生
貪嗔癡恨愛惡欲隨之追踏而來
上神說愛為孽逆天行之必譴
九九八十一難歷盡情劫也不過飛灰湮滅
悔麼?
早已料知果難的一世又一世卻從未去悔過
凡塵遊歌幾世浮生睥睨三綱五常投身世心輪回
為的也不過是你一個傾城之笑
恬淡地照亮著前仆後繼的獄煉
第一回
伏妖山位於蜀地以南,近滇池地區。
山中常年青翠,四季如春,可謂是山青而水秀、溪澗鳴珠濺玉、百鳥!翔和鳴。
又因其山深林密,曲經通幽,所以人跡稀少,得以保持其幽靜寧致的空靈秀美,甚至有幾分異於尋常的詭秘及疏遠。
山下小鎮的獵戶就算上山打獵,幾乎也是只行與半山而止步。
因為傳說,伏妖山是上神封印千年妖物之靈山,而這妖物就處於山頂那片妖嬈著四季殷紅的櫻花林深處。
人人都知櫻花乃春之物,一季盛開飄落幾乎是眨眼即逝,然這片櫻花林卻是四季如一,開而落,落而生,生後重新結果怒盛,於是櫻花雨迷了眼,如雪如絮飄飄飛揚零落,如仙靈飄渺又有如妖治惑媚。
以訛傳訛,代代如此延遞,到了這一世,伏妖山更成了禁忌,神聖不可侵犯。
而伏妖山也成了各方靈物們棲息而生,避世存活的一塊世外桃源。
雪妖是一隻四百九十九歲的白狐狸。
還差一年,它就可以修成人形,然後溜至山下混跡於凡人中顛倒眾生。
雪妖的人形目前還是若隱若現無法定型,半透明狀如漂浮的鬼魂,頑皮時它還是會化回原形跑入山腳下在叢林中窺視來來往往稀奇古怪的人類。
凡間對這些幾百年藏匿於山中的妖獸們來說實在太過誘惑,而它熬了四百九十九年,也不過是為了開閘歡騰的那一日。
說起雪妖,它是非常幸運又不幸的一隻狐妖。
一般能存活過百年的狐狸稱之為狐妖,得以修煉成人形,而通常兩百歲開始就會漸漸有了人形人貌開始一點點幻化,偏偏雪妖不知怎地,到了三百多歲時還是見不到半點幻化的跡象,與普通的白狐狸幾乎沒有兩樣。
直到四百歲那天誤闖入櫻花林盡頭的岩石洞,遊過瓊瑤池,才在一柱柱通天入地的鐘乳石中發現了一塑冰像。
這冰像夾在圍成圈型的鐘乳石柱內,巨大的冰塊裡封凍著一具男子的屍體。
雪妖如被吸走魂魄般癡癡望向冰內男子的容顏,烈紅的一襲長髮下是張通透凝白的臉容,緊閉的雙眸、長翹上卷的紅色睫毛,直挺的鼻翼,蒼白著抿起的唇,還有唇邊那一滴凍結了的血跡。
這男子身著寬袖對襟長衫,華麗的絲綢在冰晶下熠熠發光,千百年不變得顯耀著榮華與尊貴,拖地的衣擺下是雙潔白而微微上踮的裸足,順其而上還能窺至其細長而緊實的雙腿。
而他的雙臂正成微張的形狀展於身體兩側,左手手腕從衣袖中跳脫而露,鮮紅的鳳形圖騰刺目得讓人心生畏懼。
說不出的竟然開始驚慌與錯亂,然後,更是一陣鑽心的疼痛,幾乎生生要抑止住呼吸。
差點就要窒息而亡的雪妖急忙收回心智,卻猛然發覺,此刻自己的身型正映照在冰塊表層的反射中。
竟是與冰中遺體有著一模一樣的臉孔。
雪妖不可置信地跑會瓊瑤池邊對著水面反照,這才終於看清楚自己已不知何時幻化成了冰中之人的摸樣,就連衣著都是一樣。
除了自己的發還是如白狐一樣雪白如絲,還有那人嘴角的那顆血珠,到了他身上卻是成了額中眉心間一道如火焰的圖騰。
雪妖又趕緊抓起自己的左臂,還好,並沒有那副讓人生怕的鳳形圖騰。
終能化成人形雪妖還是開心的,雖然過程詭異得讓他無法想透,但只認為是天賜神機,以它那豁然的性格,不出幾日也就想開了,到是更加認真的修煉,待到五百歲滿好把這身人形修煉豐滿真實。
就這樣到了四百九十九歲,雪妖沒想過自己卻因為一時貪玩,成了獸夾下的獵物。
這幾百年來,不是沒見過獵人捕殺山裡的鳥獸,百歲未到前因為心性未定又不識陷阱險惡,成天只知道調皮,常常一個沒注意就溜至獵人的狩獵區內玩耍,因此年長的狐妖們就用獵人來嚇它的心性。其實原本雪妖也沒放在心上,直到有次親眼所見被獸夾擒住的夥伴由一個鮮活的狐狸成了一件雪白的狐皮。
那以後它著實被嚇到了,乖乖得躲在山上二百年,直到幻得出虛緲的人形才漸漸得又大起了膽子。
只是好不容易到了四百九十九歲,眼看就差了一口氣,怎麼卻那麼不小心被埋於枯黃落葉堆裡的獸夾給逮了個正著呢?
雪妖氣憤得立起前身,用前爪子想掰開咬著自己後腿的獸夾,無奈獸夾之力豈是它一隻狐狸可以弄開的?
也想過幻成人形,可畢竟還差一年,身形不定是一,雙手也不一定握得住實物是二,最重要的是萬一那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兒被獵人瞧見,就真的是死無葬身之地了。
後腿的刺痛讓它忍不住呲牙咧嘴,骨碌兒圓的一對黑珠子急得快要滴出了淚,難道它今兒真要喪命在此?它懊惱的一屁股蹲在那堆落葉裡,嘶拉一聲將身下脆弱的葉子壓成了粉末。
也不過一會兒功夫,雪妖忽然聽到有人靠近的聲音,嗖一下警惕得豎起原本耷拉著的耳朵仔細聽去。
“原來是只笨狐狸”
雪妖猛然抬起小腦袋,這才很鬱悶的發覺人已經走到了它眼前。
還好不是獵人,只不過是只十歲左右屁大點的娃兒。
可是,笨狐狸是什麼意思?
“看你長的還算漂亮,怎麼就那麼笨給獸夾夾住了?”那娃兒蹲下身瞅著他,肅然著一張小大人的臉,又道“快冬至了,聽說這個季節是狐狸毛皮最成熟的季節,因此最近狐皮裘衣賣得特別的好。看你這一身皮毛到是一點兒雜色都沒有,是純種的白狐狸吧?那毛皮可就更值錢了!獵人抓了你肯定會為保皮色更加光澤滑溜而當場生剝了你的皮。你知道剝皮是怎麼個剝法麼?”
那娃兒索性坐在雪妖身邊,一邊撫摸著雪妖白絨絨的一身毛皮興致道“首先他們會用木棍敲擊你的頭部,但是很有可能你只是暈眩而不會昏迷。然後他們會從你的尾部劃一個開口,再拿斧頭剁下你的腳、隨後就將你倒掛在掛勾上開始剝皮。但因為你是清醒的,所以整個過程中你會不斷哀嚎、掙扎,直到全身毛皮被剝光,血肉模糊後你還能呼吸、心跳,眼睛不斷眨動。你可以清楚得看見獵人手上那張從你身體上剝下來的皮毛。”
雪妖想起了幾百年前看到的慘烈一幕,夥伴被剝了皮的肉身還在它眼前蠕動,那眼裡的悲戚、驚恐、絕望時時在它的噩夢中來來回回著重現。
“笨狐狸,看把你嚇得!”那娃兒看著雪妖趴在地上直打哆嗦,樂得笑出了聲,這才從腰間摸出一把短刀來輕巧得一挑,那獸夾就張開了齒將雪妖的腿松了出來。
雪妖一拐一拐地剛想跳開,卻又一把被那娃兒捏著後脖頸上的皮拎了起來,它掙扎著揮舞起自己的小爪子以示對這種明顯用於貓貓狗狗的姿勢的抗議。
“笨狐狸,不包紮傷口的話血腥味太濃會引來獵犬的!一樣是變成狐狸皮,你懂不懂?”
那娃兒將雪妖抱進懷裡,這才從衣袖子上撕下一塊錦布將它受傷的後腿包紮好,還很噁心的系了個大大的蝴蝶結。
雪妖忍不住翻了個白眼,抬頭又仔細看了看這個十歲的娃兒。眼睛還算大,鼻子還算挺,嘴型還算漂亮,就是笑起來太壞!一看長大了就是個奸臣!
雪妖止不住數落起自己的救命恩人,最後跳到地面,一溜煙朝前方躥去。
跑到遠處它才回過頭望向那娃兒的背影,想起他身上似有若無的淡淡檀香味,甚是好聞。
第二回
話說,這古有千年蛇精白素貞為報救命之恩與許仙一見鍾情,以身相許;又有狐女小翠為母報恩嫁與王家傻兒王元豐為妻。
雪妖搖晃著它那條白茸茸的大尾巴,臥趴在瓊瑤池邊躲避著烈日乘著風涼,一邊絞盡腦汁想著自己十五年前的恩劫該怎麼報?
它是公狐狸,變成人還是公的,不,是男的。總不見的,也讓它與白素貞和小翠那樣嫁給那個小王八蛋吧?
小王八蛋是雪妖這十五年間給那十歲的娃兒起的名字,好記好聽又好認,而且異常符合那娃兒漂亮臉蛋壞肚腸的脾性。
一想到他當年描述的血淋淋的撥皮場面,雪妖就覺得體溫迅速下降,仿佛自己的皮毛正被人割離肉身,還一刀刀得刮走了油脂,痛得可怕。
雪妖想,以後誰再當著面說撥皮,本狐狸鐵定咬死他!哪壺不開提哪壺,有完沒完了還!
其實,說穿了,雪妖也不過就是一隻膽小而虛張聲勢的笨狐妖!
雪妖已經五百十四歲了,想那小王八蛋也該是二十又五的青年,念及此雪妖到好奇起來,不曉得比起那十歲的娃兒,現在的小八蛋會不會比較順眼?
雪妖五百歲滿那年就想過下山報恩,可出了山入了城,才曉得寧家二少已經跟隨國師遊歷去了。
雪妖怎麼知道那小王八蛋是寧家二少的?這很簡單,那小王八蛋腰上可別著寧家的祖傳寶玉,正面刻著條騰雲駕霧的蒼龍,反面刻著個寧字。普天之下,人人都知道,甯王爺因其幼子未足月而生,身體虛弱、甚至一度差點夭折,於是特將祖宗受封貢奉在祠堂裡的家傳之玉給幼子貼身佩帶以驅邪避難,保佑他健康長壽。
要知道,妖這一生幾百幾千的壽命,也是很枯燥無味的,索性傳點人間的八卦奇文,到也是打發消磨山中寂寞的好樂子,因此,整個伏妖山還真是沒妖不知道山下城中寧王府裡的寧家二少,寧子皓!
雪妖之所以現在想起寧子皓來,也是因為傳聞那個小王八蛋在隨國師遊歷了十年後終於回來了。
舔了舔自己粉嫩嫩的爪墊兒,雪妖終於立起四肢,很臭屁的抖了抖一身蓬鬆的白毛,大尾巴又晃悠了兩下,這才昂首挺胸得朝洞外走去。
是時候下去找那個小王八蛋了,早點報了恩它早點好修道成仙,就能堂堂正正做個吃飽了就睡睡飽了就吃的狐仙啦!
剛下到半山,卻聽到一陣馬蹄聲。
雪妖立刻化成人形,果真是明眸浩齒,與那冰棺裡的人一個模樣,相對於還未穩定時的肉身,現在的他可謂是肌膚飽滿光澤,臉頰上還透著紅暈。
而且他已可自動掌握身體變化,連那襲白髮也已幻化成凡人的青黑色,幽幽著隨意披在肩側隨著走動而微飄。
雪妖大搖大擺的繼續朝前頭走去,沒幾步,卻又聽到了異常的響動。
那是狐狸在叢林間逃竄的聲音,而尾隨著狐狸前行方向的,就是先前那一長串馬蹄聲,隱約還伴隨著獵狗的吠聲。
雪妖心中一緊,頓時判斷是捕獵者正在捕殺狐狸,作為同類,他自然見不得此等殘殺之事,趕忙迎著那方向而去。
雪妖看到的是一隻普通的赤狐,尚未有法力,想來是棲息在半山以下的小獸。
赤狐慌不擇路地朝雪妖的方位撲來,雪妖這才看清這小東西竟已被獵犬咬傷,難怪跑起來動作奇怪,還不夠靈敏。
狐狸一族向來是小巧靈活,速度又極快,因天生的靈性也很善於藏匿和逃生,若不是被獸夾逮住,幾乎很少能被獵殺者生擒。
雪妖知道,若他不救它,那赤狐的命運肯定就是成為一張狐狸皮,如此的殘忍是他所不能接受的。
雪妖立刻又化回為白狐,以狐語呼喚那只赤狐,並以體味吸引它朝著自己跌跌撞撞著奔來。
赤狐一到身邊,他剛安下心想再回到人形替它施法療傷,冷不防耳邊一聲冷嘯,嗖得一眨眼,一支羽箭穿過濃密的樹林向它射來,牢牢釘在了他的右前肢。
雪白的皮毛隨即染成血紅,滴滴落於地面,散發出一陣讓獵犬更加興奮的腥味。
“射中了!”人聲近了。
雪妖精眸一閃,顧不上疼痛趕緊提著一口丹氣化成人形,眼見也來不及替那赤狐療傷,趕緊放了它朝更濃密的草叢裡逃去。
人聲到,人也就到了。
雪妖放眼看去,一行四人,兩個沖在前頭,剩下兩個悠著馬蹄在後頭,後頭右邊那個一身金線刺繡淡青色綢緞長袍,腰上是黃色三鑲白玉腰帶,腳上踏著黑面白地緞子小朝靴。
雪妖的雙眼珠子在那人身上一滾,心裡不僅暗罵道“小王八蛋長成大王八蛋了”
想完,雙眼還死盯著那人腰帶下方墜著的青龍玉配不放,像要確定自己有沒有眼花似的。
正發呆,卻見寧子皓從馬上跨下地,走到他跟前,問“這位公子,您受傷了?”
“廢話,你眼睛是瞎了還是歪了?沒看見那麼大支箭插著我右肩麼!你們草菅人命啊!”
甯子皓饒有興趣的看著嘴巴一張一合霹靂扒拉個沒完的雪妖,嘴角邊不易人察覺得上揚了幾分,又開口問道“不知公子怎麼稱呼?”
“雪。。。”雪妖一個字剛吐出才發覺自己差點笨得說自己是妖,連忙咳嗽了下掩飾自己淩亂的語調,腦子裡卻忽然閃過瓊瑤池邊那座豎立著的冰棺上頭刻著的字。
一朝夢醒已斷魂
幾世浮生莫負情
祭戩之畢生所愛鳳清顏
“清顏,我叫雪清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