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案
莫名其妙穿回秦末,還沒搞清楚怎麼回事就和人換了身體,接著又以男身出嫁去給郡守大人鎮宅子,讓他老人家後院裡的女人們能生出娃兒……
這是什麼鬼劇情啊,還能再不靠譜一點嗎?!
能!
此秦末非彼秦末,這裡的秦朝並沒有二世而亡,秦二世的兒子秦三世竟然是個穿越男,而現在的皇帝秦四世以及那位為生孩子而娶男妻的郡守竟然都是重生的!
吳名拾起自己被驚掉的下巴,做出了一個決定:他得想辦法穿回去!


內容標簽: 穿越時空 靈魂轉換


搜索關鍵字:主角:吳名 │ 配角:嚴衡 │ 其它:主受,耽美,穿越,重生,替身,種田,金手指

 

 1 一穿越

 

    吳名很鬱悶。

 

    他不過就是趴在電腦前睡了一覺,睜開眼卻發現自己回了古代,而且還是連褲子都沒發明的秦漢時期。

 

    剛一睜眼的時候,他還懷疑是被哪個混蛋搬運到了影視城,再一看山下的小城,立刻就意識到這裡絕不可能會是二十一世紀。

 

    二十一世紀的城市再怎麼仿古也不會周圍連條公路都沒有,更別說電線杆子、小商小販等等現代必需品了。

 

    就算是影視城也得有給人換衣服的地方啊!

 

    最重要的是,這裡並不是人跡罕至的深山老林,可他卻在這裡感覺到了靈氣!

 

    要知道,靈氣這東西可是在民國的時候就已經很難聚集了。到了二十一世紀的時候,就算在秦嶺或者大興安嶺的最深處也未必能找得出來幾塊還能留得住靈氣的土地。

 

    難道是誰看他礙眼,又不想結仇,於是就來了個乾坤大挪移,開了個時空隧道把他送回老家?

 

    二十一世紀的還有這種能人嗎?真有的話,直接把他滅了不是更省心省力?

 

    吳名一邊狐疑一邊打量山下的小城。

 

    按二十一世紀的標準,這裡連鎮子都算不上,但換成秦漢時候,卻已經是頗為繁華的一座大城了。

 

    這城裡的城牆都是按照長城那種標準建的,在這個年代就跟後世的銀行保險庫一樣,防禦力杠杠的,大炮都……不對,這年月連火藥都沒有呢,哪裡來的大炮。

 

    吳名自嘲地搖了搖頭,轉而觀察城內的情況。

 

    由於距離太遠,他看得不是太清楚,只能從行人的穿著打扮和女人簡單的髮型上判斷出這會兒應該是秦末或者漢初,很多東西物件都已經有了統一的標準,但人們的生活卻還比較樸素簡單,並未像漢朝中後期那樣積累出可供奢侈的財富,城牆內的奢華建築也屈指可數。

 

    城外的耕地倒是不少,星星點點地分佈著幾個農莊,一些農人正彎著身子在田裡耕作,只是田裡的光景看起來不甚美妙,裡面的莊稼都可憐巴巴的,估計今年的收成得讓不少農家餓肚子。

 

    但無論城裡還是城外都一派平和,既沒受到戰火的侵襲,也不像快要打仗。

 

    難道秦漢已經完成交接了?

 

    吳名摸了摸自己光禿禿的下巴,一時間有些難以判定。

 

    就在這時,吳名身後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接著就聽到有人驚呼。

 

    “在那裡!”

 

    吳名一愣,警惕地轉過身形,發現不遠處的山坡上跑下來一老一少兩名男子。老的那個一身道袍,容貌很是猥瑣。少的那個卻是貌比潘安,體態風流,一看就是富家公子。

 

    吳名打量了二人一眼便確定少年應是個練家子,學過正經武功的那種,而那個老頭似乎頗有一點道行,只是看不出是哪門哪派,也不清楚修的是哪類法術。

 

    難道把他弄到這裡的就是他們?

 

    吳名正疑惑,那名少年已開口問道:“就是他?”

 

    “沒錯,就是他。”老道手裡拿著一個模樣古怪的物件,乍一看有些像雙截棍,只是下面那截是錐形的,這會兒正晃晃悠悠地指著吳名。

 

    還真是他們?

 

    吳名皺起眉頭,但不等他有所動作,那名少年已身形一縱,沖到吳名面前,對著他的小腹就是狠狠一拳。

 

    靠!

 

    吳名只覺眼前一黑,身體已經失去了感知。

 

    吳名鬱悶壞了。

 

    他好歹也是一名千年老鬼,從秦末混到新中國,還從來沒吃過這種悶虧。

 

    至少變成鬼以後還是第一次!

 

    但吳名也很無奈。

 

    從民國開始,這天地間的靈氣就越來越少,到了二十一世紀的時候已經近乎於無,好不容易跋山涉水地積攢了一點靈氣,也都用來穩固鬼身了,連最簡單的清風術都不敢施展,也施展不出來!

 

    他剛才就應該先吸取靈氣,看什麼熱鬧啊!

 

    但這會兒再後悔也來不及了,他的靈識雖然還在,可悶在失去五感的身體裡面啥也幹不了,看不見,聽不到,只能亡羊補牢地趕緊吸取靈氣。

 

    但還沒等他把靈氣吸足,一股靈力就侵入身體,將他的魂魄捆成一團。

 

    這一下,吳名徹底沒轍了。

 

    他到底招誰惹誰了啊?!

 

    也不知道折騰了多久,吳名總算重新獲得了身體的控制權,只是這時的身體已經不是他之前的那個。

 

    到了這時候,吳名才知道那一老一少找他竟然是為了他的身體,之所以捆住他的魂魄就是為了把他的魂魄換到少年的身體裡,讓少年的魂魄進入他的身體。

 

    吳名怎麼都想不明白這樣做有什麼意義,他那身體雖然也是他精挑細選出來的,但也就是經脈通透,根骨輕盈,吸納靈氣的時候事半功倍。至於容貌什麼的,還不如少年自己,年紀也要大上許多。

 

    在交換身體之前,少年和老道把吳名塞進一輛牛車,送進城裡的一座大宅子。

 

    少年似乎是這家的少爺,輕輕鬆松就把牛車趕進入了內院。

 

    然後,吳名就被抬進一間屋子,橫放在床上,在那名老道的主持下與少年交換了身體。

 

    這個過程持續了一個時辰才宣告結束。

 

    事畢之後,老道筋疲力盡,少年也在老道的費力攙扶下才站直身體。

 

    吳名倒是沒費什麼力氣,但魂魄的束縛還在,換了身體也依舊動彈不得。

 

    “抱歉了。”少年用吳名的身體站在床邊,低聲向吳名道歉,“我不知道你現在能不能聽見我說話,如果能,那就把我接下來說的事記住。很快,有個人就會過來娶你……當然,他原本要娶的人是我,但現在你就是我……總之,老老實實嫁過去就好,他只是想找個鎮宅的擺設,只要你聽話,他就不會把你怎麼樣……大概就是這樣。對了,別相信我家裡的人,尤其是我那個病秧子病怏怏的大兄,無論他說什麼你都不要相信。如果他要你離開,你也不要理他。別覺得他看起來像個病人就以為他命不久矣,他的命長著呢,我死了,他都不會死!”

 

    “阮二郎,該離開了。”老道催促道。

 

    已經變成吳名的少年露出一絲糾結,但終是咬了咬牙,又對吳名說了句抱歉,然後便和老道一起出了屋子。

 

    這叫什麼事啊?

 

    吳名依舊被困在床上,只能在心中鬱悶地咆哮。

 

    過了大約半柱香的時間,吳名的魂魄總算從束縛的狀態下脫離。

 

    這一次,吳名不敢再疏忽大意,顧不得計較這身體屬不屬於自己,趕忙先運轉功法,吸納靈力。

 

    一個周天行罷,已是大半個時辰之後。

 

    吳名長長地吐了口氣,充沛的靈力使得久違的愉悅感湧上心頭,讓他終於明白了久旱逢甘雨是怎樣一種美妙滋味。

 

    這也算是因禍得福?

 

    吳名自我解嘲地歎了一句,轉而屏氣凝神,放出神識探查屋外動靜。

 

    吸納靈氣的時候,吳名就察覺到有人靠近了這間屋子,但並沒近到需要防備的危險距離,於是便沒有停止行功。這會兒仔細一探,門外果然多了兩人,就感覺來看應該是兩個小丫頭,鬼鬼祟祟地站在門外,不進屋也不遠離。

 

    吳名對新身體的掌控力還不充足,無法用聽覺和視覺來感知她們的目的。在魂魄離體和啟動五感之間考慮了一下,吳名覺得為長遠計,還是啟動五感更加實際。

 

    於是乎,吳名再一次開始吸納靈氣,通過功法將靈氣凝結為靈力,再用靈力將魂魄散為魂絲,探入到新身體的五臟六腑和經脈血管,啟動身體裡的全部感知,從而將這個身體據為己有。

 

    獲得了新身體的控制權之後,吳名便發現自己真是占了大便宜了。

 

    新身體無論經脈還是骨骼都比他之前的那個有過之而無不及,而且生長在在靈氣濃郁的古代,骨肉皮全都乾淨得近乎通透,就算送去隱世山門裡修真都是會讓那些老妖怪們見獵心喜的極品弟子。更別說這小子還長得唇紅齒白,臉蛋俊得跟廟裡的觀音童子一樣。

 

    這身體到底有什麼不好,竟然讓這小子寧可舍了與他換魂?

 

    吳名怎麼都想不明白,乾脆拋開疑慮,專心眼下。

 

    三十六周天行過,吳名緩緩睜開雙眼,嘗試著動了動四肢,發現身體已經可以正常控制。

 

    這時候天色已晚,就屋子裡的暗度來看應該已是深夜,但屋外的兩個丫頭並未離開,只是其中一個已經開始瞌睡,正靠在窗戶旁邊不斷點頭。

 

    吳名正想起身,門外卻傳來一串腳步聲響,緊接著便有一個男聲向兩個丫頭問道:“二郎在裡面嗎?”

 

    “回大郎,在的。”一個丫頭答道,“二郎回來後就一直歇在床上,晚飯都沒有吃。”

 

    “你們下去休息吧,我來看著他。”

 

    “諾。”

 

    屋外傳來丫頭們離開的腳步聲,而那名男子則推開屋門,走了進來。

 

    “二郎。”男子徑直走到內室窗前,“莫裝了,我知道你醒著。明天就出嫁,我不信你現在能睡得著。”

 

    啥?出嫁?!

 

    吳名險些從床上跳起來,第一反應不是睜眼去看那個說他要出嫁的大郎,而是放出神識探查自己身體上下的種種器官……上面沒多出啥,下面也沒少掉啥……怎麼查驗看都是再標準不過的男性身軀,就是年紀小了點,就骨齡來看才十六七歲,有些東西還沒發育完全。

 

    難道他聽錯了?

 

    吳名這才抬起頭,借著月光看向床邊的大郎。

 

    這人的年紀比他的新身體大不了多少,個子雖然更高一些,但模樣十分羸弱,一眼看去都讓人擔心他會不會見風就倒。這人的臉色也不大好,在月光的映照下顯得有些暗黃,而且還一副苦相。

 

    他是大郎,新身體是二郎,難道這兩人是兄弟?

 

    吳名心念一轉,隨即冒出一個可怕的念頭——

 

    他不會是穿到男男生子的世界了吧?!

 

 2 二大兄

 

    吳名心下鬱悶,自然就沒搭理這位大郎。

 

    或許身體的原主平日裡也是這幅做派,這位大郎並未因為吳名的不搭理而生氣或者驚訝,自顧自地繼續道:“我知你是不願嫁的,好端端的男兒郎,誰願與人為妻,斷了上進之路?我阮家又不是那揭不開鍋的窮漢,就算是郡守府勢大,我阮家也斷不該就此折腰,將自己的兒孫雙手奉上!”

 

    等等,這話是什麼意思?難道娶男人在這裡並非常態?

 

    吳名想了想,乾脆翻身坐起,試探地問道:“你到底什麼意思?”

 

    “走吧。”大郎很乾脆地答道,“今晚再不走,明天就更加走不了了。”

 

    這是在叫他逃婚?

 

    吳名眨了眨眼,想起阮二郎離開前給他的警告。

 

    “我說,你是我……兄長吧?”吳名咽下險些出口的“哥”字,用兄長作為替換。這年月的哥字還不能指代兄長,之前那位阮二用的也是大兄而非大哥。

 

    “當然。”大郎並未因吳名的話而起疑。

 

    千年來換過不知多少身體的吳名對這樣的狀態也是經驗豐富,馬上又及時加了一句追問:“親的,一母同胞?”

 

    “阮橙!”大郎顯然被吳名的語氣引到了歪處,以為他在質疑自己的用心,惱火地叫出他新身體的全名,“你是不是又在疑我?!有時候我也懷疑,你我若真是一母同胞,為何你總是處處與我作對?兄弟不像兄弟,倒好像幾世的仇人!”

 

    你問我,我問誰?吳名翻了個白眼。

 

    見吳名完全不為所動,阮大郎皺起眉頭,“這一次你也要與我作對?就因為我反對,你就非要嫁去郡守府不可?”

 

    雖然吳名還搞不清楚這到底是什麼朝代,但面前這個大郎不安好心卻已經可以肯定。

 

    封建王朝對人口的管制就跟後世的人養豬養雞養鴨似的,就希望你老老實實在他們劃下的地方待著。未經官府許可就想出遠門?等著被抓去做苦役吧!

 

    雖說已經有靈力傍身的他並不畏懼官府的力量,但被這麼明晃晃地算計卻著實讓人不爽。吳名又一貫屬順毛驢的,拉著不走,打著倒退。

 

    見阮大郎跟他擺起了大哥的架子,吳名立刻冷冷一笑,撇嘴反問:“是又如何?”

 

    “好!好!好!”阮大郎連說三個好字,接著就退向房門,“既然你連男兒的臉面都不要了,那就別怪我不顧兄弟情誼!”

 

    話音未落,阮大郎就打開房門,招進兩名壯漢。

 

    阮大郎進門之前,吳名就聽出他身後還有旁人,但之前進來的就他一個,吳名還以為那是兩個跟班的小廝,這會兒才知道竟是打手。

 

    “捆起來!”阮大郎把手一揮,“無論如何,我阮家也絕不能出一個嫁人的兒郎,讓我阮家人從此抬不起頭來!”

 

    “二郎,得罪了!”兩名大漢應聲而動,撲向床榻上的吳名。

 

    吳名這會兒愈發慶倖自己之前已經吸納了足夠的靈力,不然的話,肯定又得上演一場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悲情戲碼。

 

    看到兩名壯漢向他撲來,吳名身形一閃,離開床榻。

 

    兩名壯漢頓時撲了個空,其中一個明顯有點腦子,馬上露出了驚愕的表情,另一個則比較蠢直,想也不想就打算轉身繼續。

 

    先是莫名穿越,然後又被強行換了身體,吳名本就憋著火呢。但之前的他心有餘而力不足,有氣撒不出去,這會兒靈力充沛,本領回歸,當然不會再讓人把他當軟柿子捏。

 

    從床榻上下來的瞬間,吳名就將旁邊案幾上挑燈芯用的青銅小刀抓在了手裡。蠢直的壯漢轉過身來,吳名已捏著小刀回到他的身後,並將小刀貼在了他的脖頸之間。

 

    吳名的本意是想用小刀將他割喉,但他高估了這年代普通青銅器的銳利程度。壯漢轉頭的時候,小刀準確地劃過了他的脖頸,卻沒能對他產生任何傷害。

 

    靠!

 

    吳名頓時火冒三丈,當即不再耍什麼技術,放出靈力,改割為捅,再一次將刀尖刺向壯漢脖頸。

 

    壯漢這會兒還沒回過神來,之前只覺得脖間一涼,然後就看到吳名竟然站在他的身後,正想耗費點腦汁想明白這是怎麼回事,卻發現吳名手中的小刀突然泛起了寒光,緊接著,自己的脖子就又傳來涼意——

 

    “咯、咯、咯……”

 

    壯漢想要叫喊卻發不出正常的聲音,下意識地摸向自己脖頸,但還沒等他的手碰到脖子,身體便不受控制地向後摔去。

 

    “啊——”另一個壯漢不由驚叫,然而尚未將音量拉高到足以傳出房屋的程度,吳名便將小刀擲入了他的脖頸。

 

    驚叫聲立刻戛然而止,隨之而來的是又一次身體摔倒的聲響。

 

    旁邊的阮大郎已經嚇呆了,跌坐在地上,不斷地向後退去。

 

    “你、你……你怎麼能……”

 

    “兩個奴婢而已,至於這麼大驚小怪嘛!”吳名一邊抱怨一邊走過去拿回小刀,然後一邊把玩著小刀一邊走到阮大郎的身邊,咧嘴一笑,“放心,不殺你。”

 

    “你當然不敢……啊……”阮大郎話未說完就被吳名一刀刺入大腿,慘叫還未叫完全又被吳名用不知從那撕下來的破布塞住了嘴巴。不等他再做什麼,兩條臂膀又被卸了下來,軟綿綿地垂在身側,把他痛得滿眼是淚。

 

    “放心,不殺你。”吳名笑眯眯地重複了一遍,心想,你弟弟那麼煩你,總得把你留下給他添堵才能報我奪身之仇……的一部分。

 

    其實吳名腦子裡冒出的第一個念頭是李代桃僵,讓阮二的“好”大哥替他出嫁。但這念頭剛一出現,吳名就想起這年月是沒有蓋頭也沒有花轎的,新郎迎親的時候就要和新娘臉對臉,換人的話,根本瞞不過去。

 

    “嗚嗚……”阮大郎連連搖頭,也不知到底要表達什麼意思。

 

    “想說話?行。但你也知道,我現在心情不好,你要是說錯了話——”吳名咧嘴一笑,將小刀在手裡耍了個刀花,“呵呵。”

 

    阮大郎打了個冷戰,本就難看的臉色也變得更加糟糕。

 

    吳名抬手在阮大郎的腿上點了兩下,用靈力封住他腿上穴道,為他暫時性地止血止疼,然後伸手拽掉他嘴裡的破布,挑眉問道:“先說一說我這婚事到底是怎麼回事吧?就像你說的,我好端端一個男人,怎麼就要嫁人了呢?”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阮大郎又被吳名的語氣引到了歪路上,趕忙奮力撇清,“我是反對的,但阿爺不敢違逆郡守,這才允了這場婚事!”

 

    阿爺?

 

    吳名皺了皺眉,使勁想了想才意識到這應該是指阮家兄弟的父親,而就這個稱呼來看,如果這裡真是秦朝,那此地應屬北域,至少遠離中原。

 

    對了,就他剛來時看到的建築風格以及周圍的樹木種類,這裡確實不是南方,更像是黃河以北的某個地區。

 

    “那郡守怎麼就瞧上了我呢?”吳名接著問道。

 

    “有人拿了你的生辰八字給他……不是我!我也想知道是誰!”見吳名突然皺眉,阮大郎趕忙再次撇清,接著又繼續遊說,“你還是趕緊走吧!雖說郡守娶你只是為了鎮宅,但男子出嫁總歸不是什麼光彩事,難道你打算像個女人似的一輩子困守在後宅?你可是從小就立志當大將軍的人!”

 

    “真煩。”吳名怕問太多會暴露自己不是阮二,抬手將破布又塞回了阮大郎的嘴裡。

 

    聽到這裡,吳名已經大概猜到了一些現狀。

 

    婚禮將在明天舉行。男子嫁人在這裡不是正常事,搞不好還挺丟臉,但阮二的爹是個膽小的,或許還是個趨炎附勢的,這才把兒子送去給人做老婆。而郡守娶他是因為他的生辰八字合乎自己的需要,所謂鎮宅,大概就是娶回去當一擺設,總不會是殺了獻祭……也不能排除這個可能,嫁過去之後還是得小心為上。

 

    想到這兒,吳名已拿定主意,嫁就嫁吧,嫁過去再說。

 

    阮家人對他太熟,待久了肯定露馬腳。但逃婚也不是好主意,他對這裡不熟,就算落草為寇都找不到山頭。

 

    在吳名看來,阮大以及那個即將“娶”他的郡守都算不上什麼麻煩。真正的危險在於如果這裡真是秦漢時期,那就意味著術士們還沒有絕跡,萬一身份暴露,引了哪個吃飽飯沒事幹的大能過來降妖除魔,他可就哭都來不及了。

 

    話說回來了,秦漢年間的術士哪家強?

 

    唔……

 

    這年月既沒藍翔也沒新東方,倒是不必擔心哪個地方會批量生產降妖除魔的術士學員。

 

    吳名站起身,開始琢磨該把阮大郎和那兩具屍體塞到什麼地方。

 

    床底下不行,這年頭的床還不能算是床,只能叫榻,底下太空,進來的人一眼就能看到下面有些什麼。

 

    箱子也不行,明天他結婚,搞不好會有人進來翻箱倒櫃,萬一再被當成嫁妝送過去,那樂子可就大了。

 

    想來想去,吳名只能將目光轉向屋外,放出神識,探查外面是否有適合藏屍藏人的地方。

 

    很快,吳名就發現屋後有一個小庭院,不知什麼原因,看起來久未有人打理,野草都已經長得比花高了。庭院裡有假山,有水井,還有已經長走了形的矮樹叢。

 

    正好屋子周圍也沒什麼人——估計都被阮大郎攆走了,好方便他把阮二送出家門,吳名便借用了這個便利,將兩個壯漢的屍體搬出屋子,丟進矮樹叢的後面。

 

    水井當然更隱蔽一些,但吳名親眼看過,那水井雖然也很久沒人使用,但井裡還有水,扔具屍體進去實在是太污染環境了,在後世經受多年環保教育的人哪能幹這種事呢?

 

    阮大郎也被吳名扛了出去,打昏,捆好,塞住嘴,然後整個人塞進假山的縫隙裡。反正現在是夏天,一兩天沒人發現也凍不死。

 

    處理好三名不速之客,吳名又把屋子裡面收拾了一下,拭去血跡,平整床榻,然後便回到床上,蒙頭大睡。

 

 3 三出嫁

 

    這一睡便睡到了日上三竿。

 

    睜開眼的時候,吳名還奇怪怎麼沒人過來叫他,清醒了一下腦子才記起這時候結婚是在晚上。婚事婚事,說的就是黃昏時候進行的事,到了很後來很後來的後世才改成了大清早就開始折騰人。

 

    但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靈力那玩意可以供給魂魄卻沒法補充體力,吳名從昨天下午到現在就沒吃過東西,再餓下去就要走不動道了,只能翻身下床,推門出去找吃的。

 

    “二郎。”

 

    吳名剛一推門,兩個稚嫩的聲音便在門外響起,卻是昨天下午守在門口的兩個小丫頭又站這兒堵門了。

 

    “什麼時辰了?”吳名沒把自己當外人,很隨意地開口就問。

 

    “回二郎,快到午時了,可要用些吃食?”其中一名丫頭大膽地反問。

 

    “去取些吧。”吳名點頭。

 

    “請二郎稍後。”說話的丫頭大方地行了個禮,轉身出了院子。

 

    吳名轉頭向另一個丫頭問道:“今天怎麼安排的?”

 

    “啊?”留下的丫頭似乎沒有走的那個靈光,愣了一下才明白吳名在問什麼,趕忙緊張地答道,“回……回二郎……夫人說了,您只要老實待著就好……呃……”

 

    話已出口,回話的丫頭才意識到這樣的話似乎不該這麼直說。

 

    吳名倒是巴不得她再直率一點,馬上點了點頭,“那就好。行了,你待著吧,一會兒飯菜來了,直接送我屋裡。”

 

    “諾。”丫頭趕忙應下。

 

    吳名轉身回屋。

 

    不一會兒,離開的丫頭就把一個大食盒拎進了屋。

 

    食物還算豐富,兩菜一東加一碗主食。菜是雞肉塊和烤羊肉,湯……吳名已經想不起裡面的蔬菜叫啥玩意了,飯倒是好認,白米飯,飯粒晶瑩飽滿,看了就讓人胃口大開。

 

    等等,這時候有白米飯嗎?

 

    吳名回想了一下五穀六畜,發現稻子還真就位於其中。

 

    但水稻原產於南方,二十世紀之後才開始在北方推廣水稻種植,如果他現在待的地方真是北方,這水稻又是怎麼來的?

 

    從南邊運來的?那這阮家還真不一般。

 

    對了,能在這年月吃肉、養丫頭奴僕的家庭怎麼可能一般,阮家就算沒人做官,家裡肯定也是有錢有勢又有地的士族階層。

 

    吳名嘗了一口米飯,嗯嗯嗯,還不錯,至少不比後世改良過的高產大米差。

 

    或許是米飯給他帶來了太多期待,吳名又嘗了一口自己愛吃的羊肉——也還不錯,沒後世小肥羊那麼嫩,但貴在新鮮,熏烤的火候也足夠講究。

 

    於是吳名又夾了一口雞肉,結果剛一出口就讓他險些把尚未咽下的米飯給噴出去。

 

    這什麼味啊!

 

    乾巴巴的又老又柴不說,還一股子血塊沒洗淨似的土腥味,也不知道是蒸的還是煮的,調料似乎也只有鹽巴。

 

    總之,比吳名自己興起時燉的老母雞還難吃。

 

    吳名強忍著噁心,將這口雞肉連米飯一起吞進肚子,然後再也不碰一口。

 

    把米飯和羊肉吃光,吳名才小心翼翼地嘗了口湯。

 

    唔,不錯,開水撒鹹鹽。

 

    吳名撇了撇嘴,放下湯匙。

 

    其實看過阮二身體裡殘留的記憶後,吳名便知道這裡是秦朝了。但失去靈魂的大腦本就容易出現記憶殘缺的現象,吳名又不願與這身體徹底融合——徹底融合的話,這身體要是遭受重創,那他這老鬼就得再死一回,因此只是隨意流覽了一下,勉強拼湊出了阮二的一些人生經歷。

 

    但就算沒看過阮二的記憶,吳名也能從面前的食物上判斷出此刻的朝代。

 

    西漢之後,隨著國家的進一步統一,再加上絲綢之路的貫通,泱泱大國的飲食文化才跟著豐富起來,煎炒烹炸逐漸成型,醬油和糖等等佐料也都是這一時期才被發明。

 

    哎——

 

    吳名鬱悶地歎了口氣。

 

    他想回現代了。

 

    吳名剛吃完飯,一名婦人就帶著一串丫鬟進了院子。

 

    對照阮二的記憶,吳名認出這名婦人應是阮二的親媽楊夫人。

 

    楊夫人這稱呼讓吳名挺奇怪的。他還記得,秦朝的時候,只有官員的妻子才能稱夫人,而阮二的親爹卻是沒有官職的白丁,這樣一來,問題就出現了——他媽是怎麼變成夫人的?難不成這裡面還有什麼貓膩?

 

    更讓吳名奇怪的是,在阮二的認知裡,似乎所有世家大族的女主人都可以被稱為夫人,官員的妻子也不過是官職換姓氏。比如他家小姐,如果嫁給普通人就是阮夫人;嫁給郡守,就會從阮夫人變成郡守夫人。

 

    等等,為什麼夫人前面綴的是娘家姓而不是夫家?

 

    不對,還有,秦朝的姓氏已經合而為一了嗎?如果他沒記錯,始皇帝雖然統一六國後就借戶籍登記的事開始推行姓氏一體的工作,但一直到秦朝滅亡,天底下又亂了好幾回,姓即姓氏的概念才徹底地站住腳,怎麼阮二的記憶裡竟然找不到姓氏之分?

 

    吳名還在為一些小事糾結,阮二的母親楊氏已來到他的身邊。

 

    “我的兒啊!你怎麼就要嫁人了呢?!”

 

    楊氏未語淚先流,抱住吳名就是一通大哭。

 

    吳名好一陣膩歪,但也不得不承認女人的眼淚就是厲害,他竟然沒狠下心把楊氏從自己身上推開,只扯著嘴角,任她抱著自己哭號。

 

    其實一看楊氏帶來的那些丫鬟手裡捧的東西就知道楊氏是來給他換嫁衣的,這說明楊氏已經認同了阮二的出嫁,他要是真跟楊氏說他不嫁了,沒准這女人能翻手給他一個大耳光子。

 

    掉幾滴眼淚就能填補自己挖掉的良心?

 

    吳名撇了撇嘴,終是不耐煩地把楊氏從自己身上推開。

 

    由於擔心多說多錯,吳名沒敢開口,只直盯盯地看著楊氏,等她出聲。

 

    楊氏似乎被他看得心虛,擦了擦眼淚,不再哭號,指揮著自己帶來的丫鬟,給吳名沐浴更衣。

 

    同樣已經接受了嫁人這件事的吳名並未抗拒,跟著丫鬟去了隔壁。

 

    浴桶和熱水已經準備好了,兩名豆芽菜似的小丫鬟也已經準備就緒。但在現代生活多年,吳名已經不習慣洗澡時有異性在側,揮手把準備服侍他的丫頭攆出屋,自己脫衣下水。

 

    一脫掉衣服,吳名便明白為啥他把那兩個丫鬟攆出去的時候,人家竟然半句廢話沒說,轉身就走。

 

    原主顯然不是第一次這麼幹了。

 

    確切地說,原主沐浴的時候,身邊應該是從來不留丫鬟的。

 

    他不敢。

 

    他是白虎!

 

    一個十六七歲的大小夥子,竟然是個毛都沒長一根的白虎!

 

    難怪他捨棄這個身體的時候竟然一點留戀都沒有,原來這就是原因啊!

 

    吳名瞥了眼身下,撲通一聲跳進浴桶。

 

    阮二不喜歡,他卻是不在乎。

 

    想當初走投無路的時候,他連女人的身體都用過,何況區區一個不長毛的白虎。

 

    有得用就不錯了,且用且珍惜吧!

 

    梳洗完畢,吳名擦乾身體,換上婚嫁用的內衣,然後走到院子裡去晾頭髮——沒辦法,這年頭沒有吹風機。

 

    阮二的親娘指揮著一串小丫頭,把院子重新佈置了一遍,換上婚禮用的器物擺設,時不時地瞥一眼吳名,背過身去作垂淚狀。

 

    她好像確實又掉了幾滴眼淚,但吳名看得出來,這女人心裡還記掛著別的事情。從他洗完澡出來到現在,她的眼睛朝院門口看了不下十次。

 

    在等誰?

 

    吳名翻了翻阮二的記憶,沒發現他娘有紅杏出牆的跡象,再仔細一看,忽然注意到阮二的記憶裡就沒有他和他娘親近的畫面。他娘一直圍著病怏怏的阮大打轉,對健康的阮二完全就是放養。

 

    吳名立刻恍然大悟。

 

    楊氏這是擔心阮大郎呢!

 

    說起來,這家裡的人也該注意到阮大郎失蹤了。

 

    吳名放出神識,在屋後的那座庭院裡掃了一圈,發現阮大郎還好好地待在假山裡,也沒有哪個丫鬟小廝不識相地跑進庭院裡玩耍。

 

    搬運阮大郎的時候,吳名用靈力檢查過他的身體,沒發現什麼了不得的毛病。虛弱倒是虛弱,但更像是常年臥床和不當飲食導致的肌肉萎縮和營養不良,餓一兩頓不吃飯反倒能幫他疏通一下腸胃。

 

    因此,吳名一點都不擔心阮大郎會死,頂多弄假成真,假病變真病罷了。

 

    唔,要是真病了,多半也是嚇的。

 

    吳名胡思亂想的時候,頭髮已經幹了。

 

    守在他身邊的丫鬟及時發現了這一點,連忙將他送回屋內,束髮更衣。

 

    這年月的染料少,紅色的衣服只能給皇后穿,而且秦朝以黑為貴,結婚的時候也要穿黑色或者接近黑色的衣服,阮家給他準備的嫁衣也不外乎如此。但這年月男人和女人的衣服幾乎是一個模子裡出來,多少年都沒穿過袍子的吳名也分不清阮家給他準備的是男裝還是女裝。不過呢,旁邊丫鬟手裡捧的是發冠而非女人用的首飾,也沒有拿假髮給他盤頭的意思,吳名便覺得這應該是身男裝。

 

    果不其然,衣服穿好後,旁邊的丫鬟只將他的頭髮梳到頭頂,盤成一個髮髻,然後就將發冠舉到楊氏面前,請她親手為吳名戴冠。

 

    “說起來,我兒還未行過冠禮呢。”楊氏又嚶嚶嚶地哭了起來,“這發冠本不應該由我來戴呀!”

 

    “那……去請主人?”楊氏的丫鬟遲疑地建議。

 

    “那麼麻煩幹嘛。”吳名伸手將發冠拿了起來,扣在自己的髮髻上。

 

    楊氏的丫鬟看了楊氏一眼,見她沒有阻攔,乾脆走上前幫忙,並將固定發冠的發簪插了上去。

 

    在此期間,楊氏一直在抹眼淚,手指頭都沒有動上一下。

 

    吳名也懶得理會她,倒是越來越明白原主為啥毅然出走,不外乎三個字:受夠了。

 

    說起來,原主的親爹至今都還沒有露面呢!

 

    吳名正在心中腹誹,院門外忽然有人嚷嚷,“夫人,夫人,郡守已經來接新娘子了,主人請您快些帶二郎到前面去!”

 

    “告訴他,我們這就過去。”楊氏立刻擦乾眼淚,轉身看向吳名,見他已經收拾妥當,伸手幫他正了正衣襟、發冠,輕歎道,“兒啊,該……該走了。”

 

 4 四新郎

 

    送吳名出門的路上,楊氏終於忍不住開口,“橙郎啊,今日,你可曾見過你大兄?”

 

    吳名遲疑了幾秒才意識到楊氏是在和他說話,一邊奇怪她怎麼一會兒兒啊,一會兒橙郎,就是不像別人那樣叫他二郎,一邊敷衍道:“今天沒有,昨晚倒是見過。他想讓我逃婚,我沒應,他就氣跑了。”

 

    “唉……”楊氏歎了口氣,一臉的原來如此,接著便拉住吳名的手,哄勸般說道,“你不要怪你大兄,他也是為了你好,只是……考慮得不夠周全。”

 

    聽到楊氏這樣說,吳名惡意頓起,故意問道:“若是我真如大兄建議的那樣趁夜逃脫,又會如何?”

 

    “逃?”楊氏苦笑,“若是能逃,我們一家早就不在此地了。只要回到阮氏宗族,就算是郡守又能奈我們如何?可恨……”

 

    抱怨尚未說完,前院已經赫然在望。

 

    楊氏立刻話音一轉,將抱怨換成了勸慰,“兒啊,過去之後,切莫任性惹惱郡守,凡事多多忍耐,只等郡守有了孩子便萬事大吉。你放心,到時候,我定會讓你阿爺接你歸家……”

 

    啥?讓郡守有孩子?難道郡守是個女的?

 

    吳名聽得發懵,但又不敢追問,只能暗暗記下此事。

 

    說起來,這年頭有女郡守也不是不可能的。雖說秦朝已經進入男權社會,但母系氏族的影響還沒有完全消失,商周兩代都有被記入史書的女性高官,始皇帝又是個敢作敢為、無所顧忌的,封個女郡守似乎也沒啥稀奇。

 

    不過,吳名倒寧可對方是個男人。

 

    如果郡守真是女人,那就意味著他得耕耘播種,傳花授粉。可他畢竟沒和阮二的身體徹底融合,對身體的掌控力有限,坐立臥行雖然沒有問題,但對[]下那二兩贅肉的操控可就心有餘而力不足了。讓他和女郡守行房,女郡守非把他從床上踹下去不可。

 

    胡思亂想間,吳名已被楊氏帶到了前院的堂屋。

 

    進了堂屋,吳名終於見到了阮二的親爹阮渙。

 

    一比較就可以看出,阮二更像他娘楊氏,而阮大一看就是阮渙年輕時的翻版——這兩人簡直像是從一個模子裡摳出來的,連嘴角下垂的弧度都一模一樣。

 

    阮渙一句話都沒和吳名說,看到楊氏帶著無名進來便扭頭吩咐下人,“開始準備吧。”

 

    “諾。”一名男僕退出堂屋。

 

    與此同時,吳名已在楊氏的指點下於堂屋正中間的……馬鞍上落座。

 

    對了,這年頭還沒椅子呢!

 

    吳名暗暗吐槽。

 

    隨著他的落座,兩名臉上塗滿白粉以至於已經看不清容貌的少女從一旁走了過來,站在他的身後。

 

    陪嫁的丫鬟?

 

    吳名對婚嫁時的規矩已經記不清了,他之所以還記得姓氏之分,不過是因為小時候背姓氏譜系背到差點發瘋,對這玩意刻骨銘心,深惡痛絕。

 

    這時候,一旁的阮渙卻和楊氏咬起了舌頭。

 

    “大郎呢?還沒找到?”阮渙問。

 

    “你還不知道大郎的性子?”楊氏嗔怒地回道,“大郎他不贊同這樁婚事,偏又無力阻止,自然是滿腹不甘。你就別強逼著他出來見郡守了,反正他的身體本就不好,這種時候舊疾復發,旁人也挑不出理來。”

 

    “他那身子也實在是……唉……”阮渙重重地歎了口氣,不再言語。

 

    說話間,堂屋外面的院子裡已傳來震耳欲聾的打擊樂聲。

 

    吳名隱約記得這年頭的新郎在接新娘子的時候是要先挨頓打的,但不知道是這邊沒這個習俗,還是阮家不敢動手,總之,那位郡守大人順順利利就帶人進了院子。

 

    一看到郡守本人,吳名腦海中的第一個念頭就是:這傢伙是男的啊!

 

    女人再怎麼男性化也不會生出鬍子,而這個和他穿著同款禮服的郡守卻長了一臉的絡腮鬍子,脖子上也有明顯的喉結,身材更是標準的虎背熊腰,怎麼看都不可能是個女人。

 

    緊接著,吳名便又冒出第二個念頭:這傢伙到底多大年紀?

 

    第一眼看去,絕大部分人都會被這傢伙的滿臉絡腮鬍子吸引,而鬍子這東西本就有著讓人變老的功效,所以乍看之下,不少人都會覺得這傢伙得有三四十歲。但只要再仔細一看鬍子下面的平滑皮膚,毫無皺紋的眉眼,這年紀恐怕就得打個對折。

 

    這傢伙到底有什麼毛病,幹嘛非得娶個男人當妻子?

 

    因為好奇,再加上在現代社會裡養成的諸多習慣,吳名便不自覺地盯著這位郡守大人,沒想到一下子就和他撞了個對眼。

 

    這種時候當然不能示弱,吳名沒有移開目光,直盯盯地和郡守大人玩起了對眼。

 

    郡守大人的反應卻讓吳名有些驚訝。

 

    他先是一愣,接著就丟開手中大雁,快步走向吳名。

 

    幸好跟在他身後的幾個人眼疾手快,飛快將他拋出兩隻大雁捉住,總算避免了一場雁南飛的尷尬鬧劇。

 

    郡守大人卻對身後的狀況理都不理,幾步就來到吳名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吳名被嚇了一跳。

 

    郡守大人伸手的瞬間,吳名習慣性地想要躲避,但還不等他做出動作,那只大手便已落在他的身上,將他的手臂牢牢抓在掌心。

 

    高手!

 

    吳名下意識地抬頭,不曾想入眼的卻是一對腥紅雙眸。

 

    靠!

 

    咋回事?!

 

    吳名愣了一下才發現紅的不是眼眸,是眼白裡的血絲太多。

 

    一宿沒睡?

 

    還是咱倆——不對,你倆——有仇?!

 

    靠靠靠,不會真的是有仇才想娶回去[]辱吧?!

 

    吳名一下子汗毛倒立。

 

    郡守大人卻不給他時間多想,抓住他手臂後,另一隻手也迅速伸到了他的腿彎處,接著便雙臂用力,身子一挺,將他整個人抱了起來。

 

    “主君,還沒……嗚……嗚嗚……”郡守身後的一個跟班想要提醒他還沒把禮節走完,但話未說完就被旁邊的另一個跟班捂住了嘴巴。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負責唱禮的人也馬上回過神來,“庶薑孽孽,庶士有朅。”

 

    “迎——畢——”另一個人應聲道,“歸——”

 

    阮家這邊的人還沒給出反應,郡守大人已經抱著吳名走出堂屋,快步行向院外。

 

    吳名這會兒已經徹底懵了。

 

    雖然他就對婚禮上的這套流程不甚瞭解,但從周圍人的表情也能看出郡守大人的套路不合規矩。

 

    這讓吳名愈發懷疑,他到底把他娶回去幹嘛!

 

    如果真是為了鎮宅,那不是更應該講究規矩流程,半點差池都不能出的嗎?

 

    再一聯想原主的毅然逃逸,吳名不由得懷疑起阮二和郡守大人之間是不是有些不為人知的小秘密。

 

    鎮宅什麼的,不會就是藉口吧?

 

    恍惚間,吳名已被郡守大人抱出阮宅,坐上另一具馬鞍。

 

    之前站在他身後的兩名白麵少女急忙忙跟了出來,後面還有一串跟班丫鬟。

 

    上馬之後,郡守大人倒是沒有急著離開,等身後的一串陪嫁全都坐上了牛車,抬嫁妝的漢子也都抬起了箱籠,這才揚起馬鞭,下達了出發的指示。

 

    郡守大人[]下的駿馬率先邁開了馬蹄,後面的牛車也發出了嘎吱嘎吱的聲響,轉動車輪,開始前進。

 

    吳名鬱悶地坐在馬背上,被郡守緊緊抱在懷中,那手勁就好像生怕他會長出翅膀飛走了一樣。

 

    “喂——”吳名不想委屈自己,於是便小聲和郡守商量,“敢不敢讓我換個姿勢啊?你這馬鞍太硌人,我不舒服。”

 

    郡守大人低頭看了他一眼,表情裡似乎閃過一絲詫異。

 

    “喂,行不行,你倒是給個話啊!”吳名一邊說,一邊已經開始調整坐姿,而表現出來的動作就是扭[]股。

 

    “別亂動!”郡守大人終於出聲。

 

    他的聲線有些粗,感覺上和他的鬍子有那麼一點異曲同工的味道。

 

    這人或許比他以為的更年長一些。

 

    吳名正想著,人已被郡守大人又抱了起來,調整了一下位置。

 

    “行了吧?”郡守大人語氣不善地問道。

 

    “好些了。”吳名又扭了扭[]股,讓自己佔據的地盤更大更舒適一些。

 

    但下一瞬,側坐在馬鞍上的吳名就感覺有點不對勁。左邊[]股忽然靠上了一個熱乎乎的長條體,這感覺,這形狀,都讓他很是熟悉,但一時間又想不起是怎麼回事。

 

    這熱乎乎的東西到底是啥呢?

 

    吳名下意識地又蹭了兩下,手臂立刻被郡守大人握得更緊。

 

    “老實點!”郡守大人的聲音很像是在磨牙。

 

    呃,不會是那玩意吧?!

 

    聽到郡守大人的抱怨,吳名頓時醍醐灌頂,恍然大悟,但接著便表情一僵,生出了另一個糟糕的念頭。

 

    難道鎮宅神馬的都是藉口,攪基才是真相?

 

    吳名雖然禁欲已久,但畢竟在資訊爆炸的後世生活了那麼多年,整天泡在網路裡,有些事想不知道都難。

 

    直男可不會因為一點肢體接觸就對同性生出那方面的感覺,會有這種變化的……肯定是天生就不直溜!

 

    或許原主就是知道這一點才跑掉的?

 

    感受著[]股側面那熱乎乎的好大一坨,吳名覺得自己真相了。

 

    但知道真相又如何呢?

 

    吳名有點糾結。

 

    雖然郡守大人看起來有些急色,但迎親的隊伍還是在城裡轉了一大圈才返回郡守府。

 

    這會兒天色已經全黑,郡守府裡卻比阮家那邊還要熱鬧許多,整個府邸裡張燈結綵,賓客滿堂,將婚禮應有的氣氛表達得淋漓盡致。

 

    跨火盆,進門,行拜禮,然後當眾飲下合衾酒,整個婚禮便算是告一段落。

 

    郡守大人親自將吳名送入後宅,沒讓他留下給賓客們敬酒。

 

    吳名不記得這是秦朝婚禮原本就有的套路,還是郡守大人對他的特別“照顧”,也沒興趣對其進行追究,眼下最大的問題是郡守大人到底想拿他做什麼,稍微次要一點的則是……

 

    他餓了。

 

    “喂,屋裡的東西能吃嗎?”

 

    吳名抓住正要離去的郡守大人,一本正經地開口問道。

 

 5 五試探

 

    聽到這句話的一瞬間,郡守大人的表情很是詭異。

 

    似笑非笑,似惱非惱,感覺上似乎還夾雜著那麼點半信半疑的猜忌。

 

    “怎麼,不能吃?”吳名故意問道,同時也想以此試探郡守大人對他的態度。

 

    “這屋裡的點心就是擺設,你想吃什麼,我叫人給你做。”郡守大人終於給出了回應,態度算不上多好,但話語裡表達出的意思卻頗有那麼一點加倍滿足的寵溺。

 

    “那就叫他們做點吧。”吳名沒浪費郡守大人的許諾,“我愛吃肉,還有稻米。”

 

    “好。”郡守大人點頭應下,同時看了眼自己還被抓著的衣襟。

 

    吳名趕忙鬆手,接著又報以燦爛一笑。

 

    郡守大人似乎被他笑得有些晃神,愣了愣才垂下眼瞼,移開目光,但很快又抬頭問道:“要把你的侍女叫進來嗎?”

 

    “啊?”吳名一愣,“我還有侍女?”

 

    “你不知道?”郡守大人馬上露出疑容。

 

    “我家夫人說了,我老老實實等著出嫁就好,其他的事一概不要操心。”吳名借用了某個小丫頭的回話作為答覆。

 

    “正應如此。”郡守大人嘴角上揚,“今後也該如此行事才對。”

 

    “啊?”吳名聽得一愣。

 

    郡守大人卻沒解釋,話音一轉,道:“我先出去待客,一會兒會有人送酒菜過來,你自用便是。”

 

    “哦。”吳名隨口應了一聲。

 

    “老實等我回來。”郡守大人伸出手,似乎想摸他的臉頰,但只伸出一半便又縮了回去,接著便身形一轉,大步流星地走出門外。

 

    今晚不會真要洞房吧?

 

    吳名撓了撓自己的下巴,暗暗腹誹。

 

    和男人洞房神馬的,吳名倒是不大在意,反正這身子又不是他的,怎麼折騰他都不會心疼,大不了到時候封閉五感,送對方一具屍體就是。但他拿不准這位郡守大人到底想怎麼做,初見面時的那一雙紅眼珠子可是給他留下了太深印象,不管後來郡守大人怎麼表現,光看初見面時那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的表情,吳名就覺得他和阮二絕對有仇。

 

    要是玩什麼愛死愛慕,那他可絕對不會奉陪!

 

    當然,讓他做攻方也是絕對不行的!

 

    吳名正胡思亂想,門口處忽地傳來兩個女聲。

 

    “夫人。”

 

    “二郎。”

 

    吳名抬頭一看,卻是在阮家時守在他門口的那兩個小丫頭。

 

    “你們怎麼也跟來了?”吳名好奇地問道。

 

    “回夫人,原本跟在您身邊的幾位阿姊都被您……送了出去,夫人……您的母親便安排我們幾個做了您的陪嫁。”走上前作答的依舊是那個看起來比較機靈的丫頭。

 

    “這樣啊。”吳名點點頭,“那你們兩個叫什麼名字?”

 

    “請夫人賜名。”機靈的丫頭馬上說道。

 

    “請……請夫人賜名。”旁邊的丫頭跟著複述了一遍,這一次總算想起要改稱呼。

 

    “大妞,二妞?”吳名故意道。

 

    兩個丫頭明顯一僵。

 

    “金角,銀角?”吳名再次惡趣味地問道。

 

    兩個丫頭顯然既沒看過西遊記也不知道火影忍者,對這兩個名字完全沒有異樣的反應,機靈的那個已經身子一蹲,謝吳名賜名。

 

    吳名問了下她倆的年紀,得知機靈的那個年長一些,便讓她叫了金角,小的叫銀角。

 

    吳名正一邊調戲兩個小丫頭,一邊從她們口中套話,門外忽然又響起一個嬌滴滴的女聲。

 

    “夫人,您要的吃食送來了。”

 

    這聲音甜的,起碼三個加號!

 

    吳名抬了抬下巴,示意金角去把東西取進來。

 

    金角規規矩矩地先向吳名行禮,然後才退出屋門。

 

    但很快,金角便又一臉尷尬地走了回來,身後還跟了一個尾巴,又一個同做侍女打扮的妙齡少女。

 

    這個少女比金角、銀角年長不少,小胸脯已經挺起來了,五官也基本長開,又天生一雙媚眼,眼波一轉,那叫一個勾人。

 

    一進屋,看到吳名,新來的少女明顯愣了一下,臉頰上亦飄起兩片霞雲,但很快就回過神來,向吳名施了一禮,“婢子彩雲拜見夫人,祝夫人與主君珠聯璧合,永結同心。”

 

    “起來吧。”秀色可餐,佳餚可期,吳名也不由得心情大好。

 

    但當彩雲將吃食從食盒裡取出來,一樣樣擺在桌上,吳名的好心情便戛然而止。

 

    吳名要的是白米飯和肉,可這會兒被送過來的卻是黃色的粟米飯和燉得稀爛的青菜。

 

    “這是給我的?”吳名立刻眯起雙眼,冷笑起來。

 

    “回夫人,這是琉璃院的雅夫人親自為您安排……啊!!!”

 

    彩雲話未說完就覺眼前一黑,卻是吳名將那盆燉菜扣在了她的臉上。

 

    剛剛做好的燉菜還沒有褪去熱度,彩雲立刻被臉上傳來的灼熱感痛得慘叫不止。

 

    “下馬威用到我身上,你肯定是想學一學死字怎麼寫。”吳名抬腳將彩雲踹翻在地,然後拎著她的衣領,將她拖到門口,甩手丟了出去,接著又轉回身來,將桌子上的食盒和餘下的飯菜一樣樣端了起來,然後再一樣樣砸到門外。

 

    劈裡啪啦一陣亂響,再加上彩雲的哀嚎,守在院子裡的下人立刻就被驚動,但大家不明就裡,並不敢輕舉妄動。

 

    吳名也沒打算理會他們的反應,但他正想回屋,一名四十來歲的男子已從院外急匆匆走了進來,朝著他深施一禮,恭聲問道:“問夫人安。奴婢嚴琛,乃後宅管事,不知這裡發生了何事,可是這個小娘子惹惱了夫人?”

 

    “自己問她去。”吳名把門一關,賞了嚴琛一個閉門羹。

 

    屋內,銀角已經被驚呆了,見吳名關門回來,不由驚呼,“夫人,您好厲害!”

 

    金角卻是一臉緊張地進言道:“夫人,雖說這婢子失禮在先,但您就這麼將她打了出去,恐怕會惹郡守不快呢。”

 

    他快不快關我屁事!

 

    吳名翻了個白眼,嘴上則道:“別人都欺負到眼前了,你還讓我忍著?別管我是男是女,既然嫁進這家做夫人,那我就是這家的主人!誰敢讓我不痛快,我就讓他一輩子都痛快不起來!你們兩個也給我記住了,吃啥別吃虧,你們倆是我的臉面,誰敢欺負你們,你們必須當場就給我欺負回去!”

 

    “那……那要是……欺不過呢?”銀角怯怯地問道,顯然對吳名的話很是心動。

 

    “欺負不過就回來告狀啊!主人幹嘛的,不就是幫下人出頭的嘛!”吳名恨鐵不成鋼地點了點銀角的腦袋。

 

    “夫人……”銀角的眼睛裡已經冒出了小星星。

 

    “夫人!”金角卻是一臉的便秘狀,“您上頭還有太夫人和老太夫人呢!那位琉璃院的雅姬就是老太夫人的外甥孫女——當然,她只是郡守的妾侍,沒資格稱什麼夫人,如果有人問起今日之事,您大可以此為由……”

 

    “沒必要。”吳名不耐煩地打斷,“誰敢不滿,揍他就是!”

 

    金角被吳名的話噎住,銀角卻好奇地問道:“要是郡守不滿呢?”

 

    “照揍不誤!”吳名揮了揮拳頭,“告訴你們吧,這世上就是誰拳頭大誰說話!道理什麼的,打趴下再說!”

 

    金角徹底無語,銀角卻眨了眨眼,小心翼翼地繼續問道:“要是郡守大人的拳頭更大呢?大家都說郡守大人武功蓋世,乃當世偉男子,頂天立地的大英雄!”

 

    “怎麼,你還想讓我和他打一場給你看看?”吳名忽然發現銀角這丫頭並沒看起來那麼笨,還是有點小聰明的。

 

    “婢子不敢。”銀角趕忙搖頭。

 

    吳名這會兒倒是想起另一件事,轉頭向金角問道:“對了,你怎麼知道那個什麼琉璃院是誰家外甥女的?”

 

    “外甥孫女。”金角無奈地糾正道,“您出嫁前,夫人——您的母親就已經將郡守府的情況全都打聽清楚了。夫人知道您對這些事不會在意,特意命我等牢記在心,需要時再講給您聽。”

 

    這可真是親娘,就會在這種破事上浪費功夫。

 

    吳名不以為然地撇撇嘴,不再多問。

 

    他只是借郡守府落腳,搞清楚這地方的情況,順便看看能不能從郡守這裡查出阮二那混蛋的去向。至於郡守府裡有多少女人,這些女人是何來歷,郡守大人又寵愛她們中的哪一個,吳名統統不感興趣。

 

    但吳名的原則一向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就讓他再不為人。

 

    若是再有什麼人送上門來打臉,他也絕對不會跟他或她客氣。

 

    無欲則剛嘛,他對郡守府又沒啥需求,沒必要走什麼人在矮簷下怎敢不低頭的套路,就算真惹惱郡守又打不過,他還可以拍拍[]股走人。

 

    不就是成黑戶,當流民嘛,他又不是沒經歷過!

 

    不一會兒,屋外再次傳來人聲,卻是管事嚴琛親自捧了食盒給吳名送餐,然後又恭恭敬敬地向吳名致歉。

 

    “奴婢們失察,讓旁人進了院子,還請夫人責罰。”

 

    “那就罰吧,是掌嘴、打板子還是攆出去賣了,你看著辦。”吳名沒有客氣,“你是管事,這府裡的規矩你比我熟。”

 

    嚴琛似乎沒想到吳名竟然順杆爬上,真要懲罰下人,頓了一下才躬身道:“奴婢不敢擅專,奴婢會將此事主君,請主君定奪。”

 

    拿郡守壓我?

 

    吳名冷哼一聲,但也懶得跟他計較,直接揮了揮手,“滾吧。”

 

    嚴琛的身子又是一僵,顯然沒想到這位新“夫人”竟然不客氣到這種地步。

 

    但作為一名合格的下人,他並沒有出言不遜,當面指責吳名,深施一禮後便恭恭敬敬地退出屋去。

 

    關上門,金角再次向吳名進諫,“夫人,這把年紀的後宅管事大多管著府裡的要緊環節,權力地位比一般的妾侍還要高上許多。他又和郡守一樣姓嚴,定是郡守的心腹之人,您剛才的態度未免會讓他……”

 

    “別嘮叨了,我自有主意。”吳名拿起筷子,自顧自地吃了起來。

 

    天大地大,肚子最大。

 

    填飽肚子,人才能有力氣打架。

 

 6 六洞房

 

    吃飽喝足之後做什麼呢?當然是上床睡覺。

 

    吳名可沒興趣坐燈下苦等郡守,填飽肚子之後就招呼金角和銀角幫他摘下頭冠,換掉衣服。

 

    但睡前洗臉刷牙的習慣還要的,只是金角和銀角對這裡的情況不熟悉,連熱水都不知道該去哪裡打取,只能叫來郡守府的侍女進來幫忙。

 

    郡守府的侍女妹子把他們引入與正屋相連的廂房,指著牆壁上的銅管和下面的浴盆、馬桶告訴他們這裡便是淨室。想要冷水的話,擰開羊頭狀的閥門就可獲取。使用後的髒水也不必費力地端出去潑灑,打開浴盆裡的木塞就會自行流入下水管道。

 

    說這些話的時候,郡守府的侍女妹子一臉得意,吳名卻是聽得太陽穴直突突。

 

    這裡真的是秦朝嗎?

 

    秦朝怎麼可能會有自來水管?!

 

    他到底穿到哪年哪月的秦朝裡去了啊?!!

 

    吳名忍住暴走的衝動,將金角和銀角攆出去取熱水,自己則在淨室裡觀察起來。

 

    一番看罷,他倒是松了口氣。

 

    水管的材料都是普通的黃銅,介面處不見水泥更不見橡膠。水龍頭的技術含量倒是更高一些,裡面明顯有螺紋的存在,但不拆解開的話,也看不出到底是怎麼一個結構。

 

    浴盆的下水結構更加簡單,就是把浴盆放在磚石砌成的坑道上,讓浴盆裡預留的出水口對準這個坑道,然後再在出水口處堵了個軟木塞。這樣一來,往浴盆裡倒水的時候,水不會漏出去;需要傾瀉髒水的時候,只要拔掉軟木塞就可以讓水流沿著坑道流出屋外。

 

    方便用的馬桶也沒啥技術性可言,主體依舊是一個裝了木屑的木桶,只不過放桶的地方又砌了一個灶台似的可以坐人的檯子。馬桶放在檯子內部,檯子與後牆相連的那部分是空的,負責清理馬桶的人直接從牆外就可以將馬桶取走,無需進屋——吳名實在不理解這麼設計有毛意思,難道能減少氣味殘留?檯子上面還加了一個類似馬桶墊的環形木板圈,讓人可以舒舒服服地坐在上面。木板圈上面蓋著鍋蓋似的木頭蓋子,大概能在使用後起到阻隔氣味的效果。

 

    但阮家的淨室並不是這個樣子,這讓吳名不禁開始懷疑郡守府裡是不是還有一個穿越人士。

 

    不一會兒,金角和銀角就拎著兩個大大的熱水壺回來了。

 

    “沒人給你們幫忙?”看到這兩個也就十三四歲大的小姑娘拎著比自己腦袋還大的銅壺進屋,吳名想也不想地伸手接了過來,一邊將水倒進浴盆,一邊不滿地詢問。

 

    “伺候您是婢子們的本分,哪能讓外人插手。”金角沒拒絕吳名的協助,但也解釋了沒人幫忙的原因,“婢子知道您疼惜我們,但該我們做的事就得讓我們做,要不您養著我們幹嘛?”

 

    聽金角這麼一說,吳名倒是想起件事,“對了,我應該是有嫁妝的吧?”

 

    “當然啊。”金角不明白吳名怎麼問起了這個。

 

    “那些嫁妝在哪兒,誰管著?”吳名問。

 

    “這……”金角沒答出來,轉頭看了眼銀角。

 

    銀角愣了一下便馬上搖頭,表示自己不知情。

 

    “婢子不知。”金角終是也無奈地搖了搖頭,“嫁妝肯定是入了郡守府庫房的,就是不知道箱籠的鑰匙和嫁妝的清單在誰手裡,夫人沒和我們說過此事。”

 

    “要不,婢子出去問問?”銀角接言。

 

    “算了,別折騰了,我一會兒直接問郡守。”鑰匙在誰手裡無關緊要,只要東西歸他就好。大不了把鎖頭和箱子砸開就是,反正都是“他”的東西,誰也管不著他。

 

    有啥別有病,沒啥別沒錢。既然決定在郡守府裡小住,那他就得有住下來的資本,總不能處處向那位郡守大人伸手,時刻受別人轄制。別的不說,至少伺候他的這兩個丫頭得是由他養著的,總不能讓她們眼皮淺到隨隨便便就被別人收買。

 

    雖說他並不是多麼在意所謂的忠誠,但真要弄出點什麼事,終歸是膈應人。

 

    吳名擺擺手,把金角和銀角攆了出去。

 

    金角和銀角也知道他沐浴時不留人的習慣,施了一禮便退到廂房門外。

 

    吳名打開水龍頭,將浴盆裡的水溫調到合適的溫度,然後縱身跳了進去。

 

    其實他下午剛洗過澡,這會兒只要洗洗臉、擦擦身子就可以去睡覺,之所以非要沐浴,其實是為了攆開身邊的跟班,讓他可以不為人知地吸納靈氣。

 

    一個周天行過,吳名就被外面突然響起的雜音驚擾,似乎有人踹碎了什麼東西,劈裡啪啦一陣亂響。

 

    不等吳名放出神識探查,廂房外就響起腳步聲,金角和銀角的聲音跟著響起。

 

    “郡守,夫人正在沐浴……”

 

    話音未落,屋門就被一腳踹開,滿臉絡腮鬍子的郡守大人氣衝衝地走了進來。

 

    這是嘛意思?

 

    因為我打了人來興師問罪?

 

    吳名滿面疑惑地看向郡守大人,身體卻暗暗做好了暴起揍人的準備。

 

    但進來之後,郡守大人卻馬上停下了腳步,臉上的表情也由憤怒轉換成了尷尬。

 

    “你……在這兒?”郡守大人竟然有些磕巴。

 

    “要不在哪兒?”吳名瞪眼反問。

 

    “我以為你……”郡守大人深吸了口氣,沒再說下去,轉而道,“洗完了就出來吧。”

 

    吳名滿頭霧水。但人的心思從來不是想一想就能明白的,見郡守大人並不像是要興師問罪,語氣也迅速軟和,吳名便也沒再端著戒備,伸手道:“浴……那個……擦身子的東西遞我。”

 

    郡守大人愣了一下才向左右看去,很快就將旁邊案幾上的一塊麻色的軟布拿了起來,小心翼翼地遞到吳名手中。

 

    我是瘟疫嗎?

 

    吳名翻了個白眼,將軟布從郡守大人的手中扯了下來。

 

    “我去叫你的侍女進來。”郡守大人轉過身,像是避嫌一般地走出門去。

 

    這傢伙該不會是個深櫃吧?

 

    吳名滿頭黑線地看著郡守的背影,心中有一萬隻草泥馬奔騰而過。

 

    這時候,金角和銀角已經按郡守大人的吩咐走了進來。

 

    吳名實在不願意讓兩個未成年的妹子給自己擦身穿衣,讓她們把自己晚上睡覺穿的褻衣放下便又將她們攆了出去。

 

    等他收拾妥當,回到正房,郡守大人也已經脫下禮服,換上淺色的褻衣。

 

    金角和銀角不知被攆去了哪裡,吳名放出神識探查了一下周圍,發現院子內部已經再無第三個人存在,院外倒是有幾名護衛一樣的壯漢守門站崗。

 

    “你不洗洗?”吳名隨口問道。

 

    郡守大人沒有回答,沉默了一會兒便徑直起身,朝淨室走去。

 

    吳名這才意識到自己話裡有歧義,若是換成後世,根本就是明晃晃的勾引。

 

    但這時候應該不會讓人產生這種聯想吧?

 

    吳名撓了撓下巴,不甚確定。

 

    吳名沒有等郡守大人返回,自顧自地上了床。

 

    但一倒下,吳名就被*的枕頭給硌了起來,借著油燈的光線一看,發現那竟然是個木枕。

 

    在後世過得舒舒服服的吳名哪受得了這玩意兒,抬手一扒拉,將木枕推到角落,轉而把兩條薄被中的一條卷巴卷巴疊成枕頭,放在木枕原來的位置上。

 

    但一放上去,卷成團的被子就和一旁給郡守大人用的木枕形成了鮮明對比。

 

    吳名猶豫了一下,乾脆把另一個木枕也推到一邊,將被子打開,重新卷成可供兩人使用的長枕狀。

 

    他正折騰,郡守大人已從門外走了進來。

 

    “做什麼呢?”郡守大人走到床邊,疑惑地看向吳名。

 

    “枕頭不舒服。”吳名道,接著雙眉一挑,“只剩一床被子了,一起用不介意吧?”

 

    說介意也無所謂,反正現在是夏天,不蓋被子也冷不到哪兒去。

 

    郡守大人沉默了一會兒,開口道:“睡吧。”

 

    說完,他便在床邊坐下,明顯是準備睡在外面。

 

    吳名沒有計較位置這樣的小事,身子向下一滑,倒在了床上,腦袋試了試被子卷成的枕頭,雖然還是不怎麼舒服,但怎麼都好過枕木頭。

 

    郡守大人也跟著躺了下來,面朝上,雙手平放在胸前。

 

    吳名倒是想睡,但長年一個人生活慣了,冷不防身邊多了個人,心裡的戒備怎麼都放不下來。而且他習慣裸睡,突然間要他穿上衣服睡覺,那感覺就跟喝多了茶葉咖啡一樣,翻來覆去就是無法成眠。

 

    旁邊的郡守大人倒是毫無動靜,但就僵硬的姿態和呼吸的頻率來看,他也一樣沒有睡著。

 

    或許是感覺到吳名翻來覆去,輾轉難眠,同樣沒睡的郡守開口問道:“睡不著?”

 

    “是呀。”吳名沒有否認。

 

    “為什麼?”

 

    “我怕睡著了被你掐死。”

 

    吳名只是信口一說,旁邊的郡守大人卻像是聽到讓他開心的笑話一般,忽然間就低聲笑了起來,而且越笑越詭異,越笑越恐怖。

 

    笑你妹!

 

    有什麼好笑的嘛?!

 

    吳名被笑得渾身發毛,乾脆身子一翻,轉向郡守。

 

    “喂,聊聊?”

 

    “什麼?”

 

    郡守停了笑聲,睜開雙眼,疑惑地看向吳名。

 

    “我是說,談一談,交流一下。”吳名已經記不清這年月到底應該怎麼說話了,好在原主是個徹頭徹尾的土著,總算沒在口音和聽覺上給他製造麻煩。

 

    “你想談什麼?”郡守反問。

 

    “很多呢。”吳名道,“比如你到底為什麼娶我……”

 

    “鎮宅。”郡守直接作答,“我五行主水,但凡我所在之地,陰盛而陽衰……”

 

    郡守用背課文的語氣巴拉巴拉講了一堆,總結起來不外乎一個意思:算命的告訴他,他之所以娶了一堆女人還生不出孩子是因為他出生的日子不好,陰氣重,而女人本就屬陰,兩相疊加之下不利子嗣,就算壞了孩子也生不下來,所以得娶個陽氣重的男子幫他坐鎮後宅,陰陽調和,才能讓他身邊的女人孕育子嗣,生出孩子。

 

    “你信嗎?”吳名滿頭黑線地問道。

 

    “你在擔心?”郡守瞥了吳名一眼,“不用擔心,肯定會有孩子的。”

 

    “……你到底為啥娶我?”

 

 7 七夜話

 

    吳名雖然是個鬼修,但他對風水這玩意卻是半點都不相信。

 

    被後世風水師奉為經典的《易經》原本是本上古時期的自然科學教科書……之一,只是時過境遷,古時候的世界早已不復存在,那時候的道理自然也無法再被證明。《易經》倒是和文字一起流傳下來,然後被看不懂卻又自以為是的後人刪刪減減,修修改改,最後搞得面目全非,成了一本糊弄人的玄學巨著。

 

    吳名雖然未能親眼見證真《易經》的誕生,但他接觸過從夏朝活到民國的真正老鬼,那傢伙號稱和禹皇一起治過水患,整日裡就愛吹噓當年怎樣怎樣。

 

    但就算沒經過那老鬼的洗腦性灌輸,吳名也是從不信命的。

 

    這位郡守大人肯定也不信。

 

    說什麼孩子肯定會有的,就算是後世的不孕不育專家都不敢給出這樣的保證,他憑啥就這麼自信?答案只有一個,那就是孩子已經有了,不過是藏著掖著,沒有公佈!

 

    “說真的,你到底為什麼娶我?”吳名非要問個清楚。

 

    “我已經告訴你了。”

 

    “呸,那種話你自己信嗎?”吳名忽地冒出了惡作劇的念頭,身子向前一傾,將頭靠在郡守肩上。

 

    果然,郡守的身子明顯一僵,放在胸前的手也不自覺地顫動了幾下。

 

    “比起女人來,你其實更喜歡男人吧?”吳名朝郡守的耳朵裡吹了口氣。

 

    郡守立刻摒住了呼吸,好半天才開口道:“別胡鬧。”

 

    “不想我鬧你那就說啊,你是不是喜歡男人?”吳名乾脆抱住郡守的手臂,將身子徹底貼了上去,“比如,我?”

 

    “自重!”郡守的額頭冒出了青筋,身體也越發硬得像塊石頭。

 

    “躺在床上和娶回家的妻子說自重,你不會是……那[]兒不行吧?”吳名壞心眼地將手探了下去,對著某物就是一陣撩騷,很快就戲謔地說道,“這不是挺結實的嗎?難道中看不中用,銀樣鑞槍頭?”

 

    “胡說八道!”郡守明顯已經氣急敗壞,但整個人卻像被點了穴道一樣僵硬,既沒有把吳名推開,也沒有起身離床。

 

    “嘴上說不要,身體卻很誠實嘛!”吳名邪魅一笑,動作不停。

 

    郡守大人的喘息很快就急促起來。

 

    吳名趁機問道:“知道我是誰嗎?”

 

    “阮……橙……”

 

    “你又是誰?”

 

    “嚴……衡……”

 

    “我們第一次見面是在什麼時候?”

 

    “在……上輩子!”

 

    嚴衡突然翻身,將吳名壓在身下。

 

    吳名全然沒有準備,聯手都沒來得及挪開,但不等他想好接受還是抗拒,手指間傳來的感覺就告訴他——啥都不用想了。

 

    over

 

    一瞬間,吳名也僵硬了。

 

    兩人好半天都沒再說話,屋子裡安靜得近乎詭異。

 

    嚴衡壓在吳名身上,將頭埋在他的頸間,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吳名有心把嚴衡推開,但又覺得這麼幹未免太過……無情,就好像過河拆橋,卸磨殺驢,吃飽了就罵廚子,念完經就打和尚似的。

 

    正糾結,耳畔忽然傳來嚴衡的沙啞聲音。“你是誰?”

 

    這個……

 

    吳名眨了眨眼,一時間不知該如何作答,斜眸用眼角餘光瞥了眼嚴衡,發現他還埋在自己頸間,根本沒有抬頭,於是便小心翼翼地答道:“阮成嘛!你剛剛不是還說過?”

 

    “阮橙不是你這個樣子。”嚴衡悶聲回道。

 

    “哦,不是就不是吧。”吳名沒從嚴衡身上感覺到殺機或者敵意,再加上手裡還握著他的命根子,膽子自然大大的,啥都敢說。

 

    “你是誰?”

 

    “我不是阮成,那當然就是冒牌貨嘍!”吳名順口道,“他不想嫁你,就把我給送過來了……”

 

    話音未落,嚴衡已撐起手臂,抬起頭,直盯盯地看著他的臉龐。

 

    吳名愣了一下便燦爛一笑,“看出什麼了嗎?”

 

    嚴衡沒有回答,抬起右手,撫上他的臉龐,在臉頰處細細摸索。

 

    吳名很想告訴嚴衡,你再怎麼摸也不可能摸出一張人皮面具的。但看他這麼認真,吳名也不忍心潑他冷水,只抬高下巴,讓他往脖頸處也摸摸。

 

    “你到底是誰?”嚴衡眯起雙眼,再次問道。

 

    “唔,其實我是阮成的雙胞胎哥哥,阮不成。”吳名眨了眨眼。

 

    “再編。”嚴衡開始磨牙。

 

    “好吧,我其實有雙重人格,就是身體裡有兩個魂魄,有時候是我,有時候是……”

 

    “繼續編!”嚴衡恨聲叱道。

 

    “編不出來了。”吳名又眨了眨眼,作無辜狀。

 

    “可惡!”嚴衡惱火地罵了一句,低頭親向吳名的雙唇。

 

    吳名立刻舉起空閒的左手,想也不想地捂住了嚴衡的嘴巴,將他的頭向反方向推去。

 

    “抱歉,這個不行。”吳名一臉認真地說道。

 

    抱一抱,摸一摸,都無所謂。

 

    親吻,絕對不行。

 

    嚴衡好半天沒有說話,但既沒有離開吳名的身體,也沒有離開他的掌握,只直盯盯地看著吳名,任由他的左手依舊堵在他的嘴上。

 

    吳名看不懂嚴衡的表情,只覺得他那雙眼睛太過晦暗不明,讓人心裡沒底。

 

    又過了好一會兒,嚴衡終於一聲不吭地離開吳名的身體,翻身下床,拎著褲子朝淨室的方向走去。

 

    吳名愣了愣,低頭看了眼自己的右手,很快便掀開被子,跳下床來,跟在嚴衡身後。

 

    注意到吳名的尾隨,嚴衡皺眉道:“跟著我作甚?”

 

    “你說呢?”吳名翻了個白眼,將右手在嚴衡面前晃了晃。

 

    “……”

 

    一番沖洗之後,兩個人重新回到床上。

 

    這一次,吳名沒再撩撥嚴衡,但依舊不想睡覺,於是便抱著被子向嚴衡問道:“繼續聊?”

 

    “又想問什麼?”嚴衡冷冷反問。

 

    “你多大?”吳名只當沒聽出嚴衡語氣裡的不耐。

 

    嚴衡瞥了眼吳名,見他眼巴巴地看著自己,終是開口道:“二十六。”

 

    “哎?”吳名一愣,心想,怎麼會這麼年輕?讓一個二十六歲的小傢伙當郡守,秦王的腦子進水了嗎?

 

    “很驚訝?”嚴衡的語氣裡有些不快,“難道你不知道我的生辰八字?”

 

    “我應該知道嗎?”吳名疑惑反問,但話一出口便想起他們已經“結婚”,而結婚所必須的六禮之一就包括問名——交換彼此的姓名和生辰八字。所以,就這個角度來說,他確實應該知道。

 

    嚴衡沒有回答,直接反問:“你到底是怎麼嫁過來的?”

 

    “怎麼嫁?就這麼嫁了唄!”吳名想了想,“突然間,家裡人就告訴我要嫁人了。這個說不能嫁,那個說不能不嫁,兩邊爭來爭去,你就把我娶走了。”

 

    “那你自己呢?想不想嫁給我?”嚴衡盯著吳名的臉龐,一字一句地問道。

 

    “我啊……”吳名想了想,“我到現在還沒明白這是怎麼回事呢!”

 

    吳名對嫁還是娶真是沒啥感覺。後世的時候,女總統娶了個夫人,男總理嫁了個老公的事都已經算不上新聞了,也不需要拿風水迷信什麼的做藉口。相比嫁給嚴衡這件事,他更在意的是阮二和那個道人怎麼把他從二十一世紀弄回了秦朝,而這個秦朝又出了什麼故事,以致於和他記憶裡的秦朝產生了如此大的差池。

 

    “明不明白,你也已經嫁了。”或許是已經有過更為親密的接觸,這一次,嚴衡毫不猶豫地伸出手,撫上吳名的臉頰,“從今往後,你就是我的夫人,切莫再想其他。”

 

    “想了又怎樣?”吳名挑眉問道。

 

    “如果只是想想倒也罷了。”嚴衡細細摩挲著吳名的臉頰,“最重要的是,不能付諸行動。”

 

    “手腳長在我身上,你管得了嗎?”吳名翻了個白眼。

 

    嚴衡翹起嘴角,露出一絲獰笑,“那我就打斷你的手腳,切斷你的筋絡。”

 

    “喂,至於嘛?”吳名打了個冷戰。

 

    他聽得出來,嚴衡並不是在說笑,他真是這樣想的,而且肯定會這樣去做。

 

    難道眼前這個五大三粗的糙漢子其實是個病嬌?

 

    吳名不由得一陣惡寒。

 

    “怕了就老實點。”嚴衡長臂一伸,將吳名摟到懷裡,“別說話了,睡覺。”

 

    “睡不著怎麼辦?”

 

    “使勁睡。”

 

    “喂——”

 

    “又怎麼了?”

 

    “不想我離開的話,你得對我好一點。”

 

    “只要你老實待著,你就是要天上的月亮我也給你摘下來,行了吧?”

 

    “當然不行,那玩意你根本摘不下來!”

 

    “……”

 

    “換種好法!”

 

    “……”

 

    “你對我好,我也會對你好的哦!”

 

    “……”

 

    “至少在這院子裡得讓我說了算,就算是你的人也得聽我的,願意不願意都得聽!”吳名抓著嚴衡衣襟,瞪眼說道。

 

    “可。”嚴衡終於給出了回應,“在這院子裡,你隨意施為便是,就算你把天捅漏了,我也給你頂著。”

 

    “那出了院子呢?”吳名不依不饒地追問,“你總不能就這麼把我關院子裡吧?總得讓我出去找點樂子吧?”

 

    “你想找什麼樂子?”嚴衡的語氣有些冷。

 

    “那可不一定。”吳名道,“比如遇到哪個不順眼的,狠揍他一頓。”

 

    “比如今日被你毆打的侍女?”嚴衡馬上挑眉。

 

    “今天這才哪兒到哪兒,我不過就是把她扔出去,拳頭都沒動。”吳名不屑地撇嘴,“話說回來了,把你後院那些女人看住了,別讓她們過來招惹我。萬一傷了哪個或者弄死哪個,你心疼都來不及。”

 

    “不會。”嚴衡道,“有用的人知道自己有用,不會到你眼前找不自在。沒用的人,你隨意處置就是。還是那句話,天塌下來,我給你頂著。”

 

    “這可是你說的,別後悔。”吳名伸出小指。

 

    但嚴衡卻疑惑地看向他,不懂這是什麼意思。

 

    好吧,這年代流行的是杯酒為誓,歃血為盟,不流行勾小指這麼小清新的約定方式。

 

    吳名無奈地放下手,重重地歎了口氣。

 

    代溝這玩意就是煩人!

 

 8 八妄念

 

    或許是嚴衡偏高的體溫讓一貫缺乏熱度的吳名很是舒服,不知不覺,吳名就閉上眼睛,屈從於身體的本能。

 

    看到吳名已然酣睡,嚴衡卻再也控制不住情緒,幽幽地歎了口氣。

 

    這一世,他終於將他娶回來了。

 

    雖然,目前也只是娶回來了而已。

 

    在被問及年紀的時候,嚴衡並沒有說實話。

 

    二十六歲只是他身體的年紀,而他身體之內的魂魄卻已經是二世為人。

 

    上一世,嚴衡是在一年後才以同樣的理由向阮家求婚。但在婚禮當天,阮橙卻離家出走,不知所蹤,使得這場本就不被世人認可的婚事成了一場徹頭徹尾的鬧劇,嚴衡本人也成了大家茶餘飯後的談資笑柄。

 

    十年後,天下大亂,嚴衡才在率兵平叛的時候發現阮橙的身影。這時候的阮橙已是叛軍首領呂良的麾下大將,仗著一身好武藝東征西討,為呂良打下大片江山。

 

    新帳舊恨,私怨國仇,百般滋味齊聚心頭,嚴衡終是按捺不住心中的憤懣嫉恨,對阮橙展開報復,先是和呂良達成協議,然後又利用阮家設下圈套,終是將阮橙生擒活捉,抓回身邊。

 

    身邊人都以為嚴衡之所以對阮橙怨恨至此是因為阮橙的逃婚之舉壞了堪輿師佈設的鎮宅之局,以至於嚴衡雖又娶了另一家的小郎為妻,卻終是沒能誕下子嗣,無子而絕後。但嚴衡自己最清楚不過,所謂鎮宅一說全是由他自己編造,再經假道士真謀士的羅道子之手修飾補全,究其緣由不過是他見色起意,想用一個合理合法的名頭將阮家二郎光明正大地弄到手中。

 

    但阮橙的逃離卻讓他的一切謀算成了鏡花水月,而他也因此生了心魔,種了妄念。

 

    也正因如此,抓到阮橙後,嚴衡便對阮橙百般折磨。

 

    打斷手腳,挑斷筋脈,都是嚴衡在上一世親手對阮橙做過的事,為的就是將阮橙困在自己身邊,進而臣服在他的身下。

 

    可阮橙的骨頭之硬卻遠超嚴衡想像,即使他已將他折磨得不成人形,他亦不曾鬆口求饒。

 

    某次,嚴衡終是按捺不住,碰了阮橙的身體。雖然只是些許觸摸,但也足以讓阮橙明白他的齷蹉心思。阮橙隨即一改往日沉默,破口大駡,將嚴衡罵了個狗血噴頭。

 

    嚴衡惱羞成怒,當場割掉了阮橙的舌頭,使他的雙唇再也不能吐出自己不願傾聽的言詞。

 

    然而就在當天夜裡,阮橙便用鎖鏈繞住自己的脖子,生生將自己絞殺而亡。

 

    第二天,知道此事的嚴衡幾乎發狂。

 

    他處死了看守阮橙的兵卒,卻無法讓阮橙起死回生。

 

    從那之後,嚴衡便開始醉生夢死,直至某日酒醒,驟然發現自己竟回到了上一世。

 

    此時,天下未亂,佳人未失。

 

    前世種種,恍若南柯一夢。

 

    清醒之後,嚴衡終於開始審視上一世的自己,嘗試著放下妄念,將精力投注到練兵、養民上,為即將到來的亂世做好準備。

 

    嚴衡一度以為自己可以忘掉阮橙,不再將妄念強加在他的身上,不會再將這一世的他也傷得體無完膚。

 

    但一切以為、一切努力都在與阮橙重逢的那一刻化為烏有。

 

    那一日,他縱馬出城,本想帶人去城外新開闢的屯田裡巡查一番,沒曾想卻在路上遇到了出來閒逛的阮橙。

 

    刹那間,欲[]重燃,妄念再起。

 

    那日之後,嚴衡連續幾夜未能成眠,幾經輾轉,終是控制不住心中妖魔,再次謀劃出了娶男妻鎮宅生子之事。

 

    這一次,他早早派兵圍住阮家,並加強了城門處的查閱,不給阮橙留下逃走的機會。

 

    這一次,他也終於得償所願,將阮橙娶回家。

 

    但娶回來的阮橙卻與他預想中的不太一樣。

 

    確切地說,是一樣但又大不一樣。

 

    嚴衡知道阮橙性子倔,脾氣不好,受不得半點委屈,所以當嚴琛來稟,說阮橙踹翻了琉璃院的侍女,砸了食盒的時候,他完全沒將此事放在心上,揮揮手就把嚴琛遣了下去,讓嚴琛按阮橙的要求再做一份吃食送去。

 

    但嚴衡從未想過阮橙會主動親近於他,和顏悅色……甚至可以說是嬉皮賴臉地與他說話,甚至還做對他出了那般不要臉的行徑。

 

    這讓嚴衡不禁會想,若上一世的時候,阮橙也能如此對他,他們又怎會發展到那種不堪境地。

 

    更讓嚴衡驚喜的是,這一次,阮橙並未對他們的婚事表現出多少抗拒。

 

    嚴衡一度懷疑阮橙或許和他一樣帶著記憶又重活了一世,尤其是當阮橙說出那句“我怕你掐死我”的時候,但他很快便否定了這種猜測。

 

    阮橙那雙圓溜溜、亮晶晶的眼睛裡既無厭惡也無怨恨,怎麼看都不像是記得前世。

 

    以他上一世時的所作所為,阮橙若真的和他一樣重生,肯定要找他拼命,絕不會像現在這樣安安穩穩地睡在他的懷中。

 

    幸福來得如此輕而易舉,以至於嚴衡都不禁懷疑自己是不是身處夢境。

 

    也正因為這樣的懷疑,嚴衡才會起了疑心,喝問阮橙到底是誰。

 

    但阮橙的回答以及自己的親手觸摸卻讓嚴衡疑心盡去。

 

    這世上的易容術造不出兩張一模一樣的面容,阮橙也沒有什麼孿生兄弟。再說,阮渙那老東西最是貪婪不過,能用兒子平息的事端,絕不會舍了金錢解決。如果阮家還有一個阮橙,阮渙早就把他推出來替婚了,哪還會拿出大筆錢財來平息他的怒火。

 

    但這一世的阮橙怎麼就變成這副模樣了呢?

 

    嚴衡怎麼想都想不通,只能歸結于世事無常。

 

    既然他可以提前一年娶妻,阮橙自然也不會是一年後的模樣。

 

    或許,上一世的阮橙也曾是這般性情,只是在之後的一年中有了某些他所不知道的遭遇,再加上後來離家出走,在外漂泊多年又加入亂軍,這才漸漸成了那般不識時務亦不懂情趣的頑石樣子。

 

    嚴衡不自覺地又歎了口氣,將懷中的“阮橙”擁緊了一些。

 

    他早就想過了,這一世,若阮橙能老老實實地留在他的身邊,他必會給阮橙一世榮華,絕不會再像上一世那樣傷害於他。

 

    而就今晚的情形來看,他們之間縱然還有一點隔閡,但只要假以時日,必然是歡愛可期。

 

    想到這兒,嚴衡低下頭,小心翼翼地親了親“阮橙”臉頰。

 

    第二天早上,吳名睜開眼便發現自己還躺在嚴衡懷裡。

 

    “胳膊麻了沒有?”吳名脫口問道。

 

    嚴衡沒有回答,但嘴角處明顯抽搐了一下。

 

    吳名眨了眨眼,“早安?”

 

    “不早了。”嚴衡終於開口,“今日你要與我一起拜見長輩,這會兒起床已經有些晚了。”

 

    “既然你沒叫醒我,那肯定是晚了也沒關係。”吳名肯定道。

 

    嚴衡頓時無言以對。

 

    吳名倒是想起另一件事,馬上挑眉。“見長輩的時候是不是要跪拜啊?”

 

    “必然。”嚴衡道。

 

    “那我就得把醜話說在前頭了。”吳名神色一正,“我是不會向任何人下跪,更不會向任何人叩首的。”

 

    嚴衡一愣,但並沒有馬上接言,怔怔地看了吳名一會兒,很快垂眸應道:“可。”

 

    這下倒是輪到吳名發愣了。

 

    “可以?你確定?”吳名又問了一遍,以免自己的聽力出了問題或是誤解了嚴衡的答覆。

 

    “不想跪就不跪,我不會在這種事上強求於你。”嚴衡挑起吳名的下巴,“再說你又是男兒身,本就應與後院的女人們保持距離。今日的認親宴乾脆就不要去了,權當避嫌,晚上我再帶你去見母親。”

 

    吳名疑惑地問道:“見你母親的時候不用跪拜?”

 

    “母親不講究這個,而且……”嚴衡頓了一下,“能不能見到還是兩說。”

 

    吳名有心追問,卻見嚴衡一臉黯然,似乎有難言之隱,再考慮到晚上就能親眼看到答案,於是便收起好奇,轉而問道:“起床?”

 

    “需要叫人進來伺候嗎?”嚴衡問。

 

    “不……呃……等等。”吳名本想說不要,但馬上就記起他連自己衣服在哪兒都不知曉,只得改口道,“叫金角銀角……就是昨天那兩個……侍女進來吧。”

 

    吳名差點習慣性地叫出丫頭。

 

    嚴衡從他脖子底下抽出胳膊,率先起身。

 

    門外早已等了一排侍女。

 

    隨著嚴衡開門叫人,金角和銀角也隨著這些侍女走了進來,伺候吳名更衣洗漱。

 

    和郡守府的侍女一比,金角和銀角明顯矮了一截。這一截並非氣質,而是身高。郡守府的侍女全都比金角和銀角年長,一個個身材曼妙,凹凸有致。吳名不由懷疑,阮二的母上大人怎麼偏偏挑了兩個小豆丁做陪嫁,難道這兩個小豆丁有某些過人之處,可以在某些地方幫上他?

 

    正想著,郡守府的侍女已把刷牙用的牙具和牙粉遞了過來。

 

    金角伸手接過,捧到吳名面前。

 

    一看到所謂的牙具,吳名的太陽穴便又是突地一跳。

 

    那牙具根本就是用木頭和豬鬃做的牙刷,秦朝的時候怎麼可能會有這種東西!

 

    再一試牙粉,鹹味基本沒有,藥味倒是十足,根本就是用中藥配的,原本是到了宋朝才會出現的東西。

 

    這地方肯定還有穿越同仁!

 

    吳名迅速漱淨口中牙粉,轉頭向嚴衡問道:“這牙粉是你自家配的?”

 

    “這是宮中的東西。”嚴衡答道,“本是給我母親的份例,但她不喜這個味道,便轉贈於我。”

 

    “這個宮中……是指皇宮之中?”吳名抬起手指,暗示性地向上指了一下。

 

    “你不知道?”嚴衡一愣,“母親乃我朝王姬,是胡亥陛下的第三女,先帝的同胞女弟。”

 

    原來是公主啊!

 

    吳名剛要點頭,忽地注意到嚴衡話語中的稱謂。

 

    等等,胡亥的第三女?先帝的同胞女弟?

 

    就是說,胡亥已經死了,現在當政的已經是秦三……不對,按這話裡的意思,秦三世都已經是先帝了,現在做皇帝的應該是秦四世才對!

 

    秦朝明明是二世即亡,秦三世根本就是後世給秦王子嬰的戲稱,實際上那時候項羽和劉邦已經開始逐鹿天下,秦三世就是負責殺趙高然後讓位的。

 

    怎麼這裡連秦四世都冒出來了,天下竟然還沒有大亂,秦朝還沒有亡國?

 

    霎時間,吳名的心情簡直是風中淩亂。

 

 9 九朝食

 

    回到正堂準備吃朝食的時候,吳名故作好奇地詢問了淨室的來歷。

 

    果然,這些東西同樣是從宮中流傳出來的,據說全都出自秦三世嬴子詹的設計。

 

    嚴衡似乎對這位秦三世頗為推崇,但也可能是不想尷尬地與吳名沉默相對,於是便沒話找話地扯起了這個話題,總之,沒等吳名多問,嚴衡就主動說起了秦三世的故事。

 

    就嚴衡的講述來看,這裡的秦朝一直到始皇帝駕崩都還和吳名知道的那段歷史一般無二,一樣是趙高和李斯勾結,立矯詔讓胡亥繼位,繼而又逼死扶蘇和其他皇子皇女。

 

    吳名對扶蘇的死毫無同情。不管後世怎麼褒獎,作為一個真正經歷過那個朝代的人,吳名很清楚始皇帝就算禪位都不會把皇位傳給扶蘇。這跟後世的另一個王朝裡,康熙帝在考慮繼承人的時候首先就否掉了八賢王是一個道理。

 

    出身不是問題,康熙的親娘是漢人,始皇帝的親娘是別人家的姬妾,哪一個的出身都比他們的兒子更成問題,真正導致這些兒子被自家老子厭棄的原因是他們的不識時務和立場錯誤。

 

    始皇帝那時候正絞盡腦汁地打壓地方上的世族豪強,剷除他們的私人武裝,繼而強化中央對地方的掌控,穩固秦王朝的政權。可扶蘇這個蠢貨卻偏偏與他唱反調,聽了一群儒生的教唆,高唱什麼仁義道德,站在始皇帝想要鎮壓的世祿世卿的世族一邊,為他們鳴冤叫屈。

 

    這樣傻甜白的兒子,始皇帝能喜歡才怪!

 

    逼死扶蘇雖然是趙高和李斯干的,但賜死扶蘇的那封遺詔卻未必就是假的。那時候,扶蘇已經被視為世族勢力的代言人,一旦其他皇子繼位,扶蘇十有8九會被推到台前做旗幟,與繼位的皇子爭奪皇位。

 

    為了避免這種情況的出現,始皇帝留下賜死扶蘇的遺詔也實屬正常。

 

    但這封遺詔應該只是幫繼任者避免內戰的殺手鐧,始皇帝的初衷很可能是希望它永遠不要派上用場。只可惜他把時間精力都花在了治國和求仙上,對自己的兒子們瞭解太少,既沒想到胡亥是如此的心狠手辣,也沒想到扶蘇傻甜白到了那般境界。

 

    在真正的歷史裡,秦二世胡亥先是逼死了兄長,繼而又與趙高合謀弄死了李斯,最後被趙高的手下逼迫自盡。而在這裡,秦三世卻與李斯合謀剷除了趙高,救下了蒙恬、蒙毅兩兄弟,最後軟禁了自己的親爹秦二世,接管了秦王朝的政權。

 

    掌權之後,秦三世採用殺一批、關一批、教一批的手段,分化瓦解了蠢蠢欲動的地方豪強,又頒佈了一系列休養生息的法令,推廣了不少有利於民生發展的黑科技,終是將即將發生的農民起義扼殺在了萌芽之中。

 

    聽到這裡,吳名已經可以肯定,所謂的秦三世就是一個改寫歷史的穿越男!

 

    吳名正想問問秦三世又是怎麼死的,郡守府的下人已經將朝食——早點送了上來。

 

    吳名只好把疑惑收回腹中,接過金角遞來的湯匙,準備享用早餐。

 

    但舀起一勺子用白米和小米混煮的二茬子粥,再一看旁邊用來下飯的煮豆子和醃菜,以及被切得整齊漂亮的白水煮蛋,吳名便立刻食欲全無。

 

    小米、豆子、醃菜、白水煮蛋,統統都是他最討厭的東西!

 

    郡守府裡的廚子是不是和他有仇啊?!

 

    吳名扔下湯匙,抬頭向嚴衡問道:“喂,能帶我去趟廚房嗎?”

 

    嚴衡一愣,看了看吳名,很快挑眉反問:“怎麼,這些吃食又不合你意?”

 

    “簡直就是難以下嚥。”吳名一臉嫌棄地答道。

 

    “你會調羹?”嚴衡饒有興趣地問道。

 

    “至少我知道自己愛吃什麼。”吳名撇了撇嘴。

 

    嚴衡失笑,放下湯匙,起身道:“走吧,我倒要看看你能做些什麼。”

 

    “那得看你這裡有些什麼!”吳名立刻跟著站了起來。

 

    走出院子的時候,吳名又看到了管事嚴琛。

 

    嚴琛似乎特意等在這裡堵嚴衡,見他出現就馬上迎了過來,深施一禮後便湊上前去,小聲地和嚴衡嘀咕起來。

 

    吳名豎起耳朵一聽,發現他是來催嚴衡帶自己去老太夫人那邊認親的。

 

    但嚴衡顯然更願意履行對吳名的承諾,擺擺手就將嚴琛攆到一邊,帶著吳名繼續朝東邊的廚房走去。

 

    這傢伙肯定和家裡人關係不好!

 

    吳名暗暗猜測。

 

    但八卦這種精神需求怎麼都比不了口腹之欲的迫切,為了避免出現餓著肚子去和一堆不相干的閒人虛與委蛇的狀況發生,吳名對嚴衡和嚴琛的對話充耳不聞,更沒裝模作樣地勸他帶自己過去。

 

    他又沒打算真給他當夫人,認親什麼的,壓根沒有必要!

 

    吳名瞥了眼被丟在後面的嚴琛,忽然開始懷疑這傢伙到底是不是嚴衡心腹。

 

    作為城內第一建築,郡守府的面積堪比後世的一個居民社區。

 

    吳名和嚴衡帶著一串侍女和侍從組成的尾巴,在府邸裡穿梭了好半天,總算是到了廚房。

 

    這會兒,廚房裡的人剛準備完整個府邸的朝食,除了幾個大廚能夠稍事休息,其他人正忙著規整東西,為即將到來的晝食做好前期準備。

 

    誰也沒想到府邸的主人竟會突然過來。

 

    廚房的管事趕忙帶著幾個大廚走上前來,戰戰兢兢地向嚴衡見禮。

 

    “夫人不喜你們進獻的朝食。”嚴衡用平淡的語氣表明來意。

 

    但不等他說出更為嚴厲的叱責,已經直奔廚房內部的吳名就朝後擺了擺手,頭也不回地接言道:“別緊張,我就是來看看食材。不是你們做出來的飯菜不好吃,是你們用來做菜的東西我不愛吃。”

 

    “奴婢惶恐。”廚房的管事趕忙躬身謝罪。

 

    嚴衡也不是來處罰人的,見吳名放了軟話便不再多言,跟著吳名一起進了廚房。

 

    這裡畢竟是郡守府,整個廚房還算乾淨有序,只是受這年代的原材料所限,再怎麼整潔也沒法做到現代廚房裡的一塵不染。

 

    吳名也沒去關注什麼紅案、白案,直接走到放置食材的地方,挑挑撿撿地看了起來。

 

    海鮮一概皆無,河鮮就一種魚,蔬菜的品種倒是不少,但他能叫出名字的只有韭菜和蘿蔔……等等,蘿蔔算蔬菜嗎?

 

    吳名不確定地撓了撓下巴,倒是確定了此處的地理位置——東北。

 

    這年月可沒有南菜北運一說,但凡新鮮的蔬菜肯定都是本地產的,而眼前這個大蘿蔔就是經典的東北紅蘿蔔。

 

    再考慮到秦朝的疆域,選項就只剩兩個——遼東或者遼西。

 

    雖然他不愛吃蘿蔔做的菜,但曬乾的蘿蔔條拌出來的鹹菜倒是滋味不錯。

 

    一會兒讓他們弄點試試,總比蔫了吧唧的醃菜更下飯。

 

    吳名一邊想著一邊將目光轉向肉類。

 

    廚房裡的肉類只有三種,份量最多的是羊肉,位置最好最乾淨的地方擺的是一大塊牛肉,角落裡還有一扇豬肉。

 

    皮蛋瘦肉粥!

 

    吳名馬上想起了自己穿越前吃的那頓早飯,但剛向前走了兩步便又被豬肉的那股味道熏了回來,隨即想起這年月的豬都是不閹的,那味道……呵呵,絕對是要多風騷有多風騷。

 

    難怪會被丟在角落。

 

    吳名歎了口氣,轉回頭,去放雜物的檯子上查看調味品。

 

    大醬,葷油,米酒,鹽,蜂蜜,紅糖,醋……

 

    沒有醬油,沒有花椒,沒有大料,沒有辣椒,自然也沒有味精、雞精、十三香……

 

    難怪阮家會把雞肉燉成那股味道。

 

    吳名重重地歎了口氣,接著去看灶上的烹飪器具,隨即發現裡面竟然沒有鐵鍋。

 

    自來水都被穿越男給蝴蝶出來了,怎麼他竟然沒有弄出鐵鍋?!

 

    再仔細一瞧,吳名便發現不僅沒有鐵鍋,連其他的炊具和餐具也多是陶制,廚房裡竟然看不到一套瓷器。

 

    能搞定人卻搞不定工具?好偏科的穿越男。

 

    吳名撇撇嘴,給了秦三世一個差評。

 

    但眼下最要緊的事還是填飽肚皮,吳名又回到主食區翻找了一遍,驚喜地發現裡面竟然有麵粉,而且是磨得細細的白麵。

 

    倒是可以*蛋餅試試。

 

    吳名立刻轉頭向廚房的管事問道:“喂,有鐵板嗎?”

 

    “啊?”管事一愣。

 

    “銅板也湊合啦!”吳名想起這年月的鐵乃是管製品,於是退而求其次地換了要求。

 

    “下去找。”嚴衡冷冷吩咐。

 

    “諾!”管事苦著臉離開。

 

    吳名也沒乾等著,翻了個陶罐出來,用水沖洗了兩遍,然後就把麵粉倒了進去,接著又從裝雞蛋的籃子裡撿出兩枚雞蛋——

 

    等等,先加水還是先加雞蛋?

 

    吳名皺了皺眉,決定保守一點,先往面里加溫水做成麵糊,然後再把雞蛋打進去,用筷子使勁攪勻,又加了少量鹹鹽,繼續攪拌。

 

    等他攪得差不多了,管事也滿頭大汗地將一塊圓形的銅板捧了進來。

 

    “您看這個成嗎?”管事先將銅板捧到嚴衡面前。

 

    “夫人來看。”嚴衡將吳名叫了過去。

 

    吳名一邊繼續攪拌麵糊一邊打量所謂的銅板,發現那其實是一面製作精美的大型銅鏡,背面是左右對稱的吉祥如意花紋,鏡面被打磨得溜光錚亮,光可鑒人。

 

    “試試看吧。”見銅鏡的鏡面上沒有銅銹,吳名便讓管事把鏡子的背面朝下,鏡面朝上,放到灶台上面,充當鐵板燒。

 

    燒火這樣的事,自然得找別人來做。在後世用慣了煤氣和電飯煲,吳名早忘了灶坑裡的火要怎麼控制了。

 

    不等吳名吩咐,一名廚娘便很有眼色地主動上前,幫吳名控制好了灶膛裡的火苗。

 

    銅的導熱性比鐵還高,不一會兒,銅鏡的表面就冒起了熱氣。

 

    吳名總算還記得要用油,拿起裝油的罐子,舀了一湯匙的葷油出來,抹在銅鏡表面,感覺差不多了,便把麵糊倒了上去。

 

    這時候,吳名才想起來得用鏟子,連忙朝左右一看——

 

    還好,鏟子還是有的,雖然是木頭做的,但也是鏟子不是?

 

    吳名松了口氣,立刻將木鏟拿了過來,待面餅朝下的那面熟到可以翻動了,便用木鏟將面餅翻轉過來。

 

    為了不出醜,他還悄悄放出靈力,將面餅包裹起來,以免散開。

 

    煎這東西實在沒什麼技術含量,很快,一張薄厚不均的雞蛋餅便新鮮出爐。

 

    吳名剛把雞蛋餅移到盤子裡,還沒來得及親自品嘗,一雙筷子就從旁邊伸了過來。

 

    “喂——”

 

    吳名不由瞪眼。

 

    嚴衡卻沒理他,自顧自地扯下一塊,夾到口中,仔仔細細地品味了一番,很快就點頭道:“還不錯。”

 

    吳名對自己的廚藝到底有幾斤幾兩那是再清楚不過,能因地制宜地做出東西就已經是超水準發揮,所以也沒去琢磨嚴衡的話到底是誇獎還是譏諷,回了嚴衡一雙白眼後便拿起筷子,把餘下的雞蛋餅吃進肚子。

 

    確實還不錯,就是鹽沒化開也沒攪拌均勻。

 

    幸好他放的鹽原本就少。

 

    唔,反正比二茬子粥好咽就行了。

 

    吳名吞下最後一口雞蛋餅,接著便把陶罐裡餘下的麵糊交給一旁那個躍躍欲試的廚娘,讓她照貓畫虎,再煎幾張雞蛋餅出來。

 

 10 十馬鐙

 

    繼雞蛋餅之後,吳名又示範著煎了兩個荷包蛋,一個五分熟,一個全熟。

 

    全熟的給了嚴衡,五分熟的進了吳名自己肚子。

 

    吳名就這麼一邊做一邊吃一邊教廚娘,不知不覺,肚子竟已塞不下東西。

 

    終於吃飽了一回!

 

    吳名舒爽地吐了口氣,轉頭看向嚴衡,發現他還意猶未盡地啃著廚娘做的雞蛋餅。

 

    “好吃?”吳名挑眉問道。

 

    “不錯。”嚴衡點頭。

 

    “還想吃更好吃的不?”吳名繼續問。

 

    “你想要什麼?”嚴衡看穿了他的心思。

 

    “給我做點東西唄!”吳名也沒矯情。他和嚴衡怎麼都要相處一段時日,有話還是直接說開了才能增進瞭解,避免隔閡。

 

    “要什麼?”嚴衡將之前的反問重複了一遍。

 

    “炊具。”吳名比劃了一下,“但是得用鐵,需要鐵匠。”

 

    “一會兒再說。”一聽說要用鐵,嚴衡馬上中止了話題,三口兩口將最後一塊雞蛋餅吃掉,轉頭向廚娘道,“明日也做這個。”

 

    “諾……”

 

    廚娘話音未落,吳名已搶先道:“也別天天做啊!饅頭——饅頭知道不?”

 

    秦三世那傢伙雖然沒點開幾層科技樹,但既然麵粉都已經弄出來,蒸饅頭這麼簡單的技能總不至於漏下。

 

    “知。”廚娘點點頭,眼睛亮晶晶的。

 

    “切成片,外面裹一層雞蛋,放油鍋裡炸——最好是植物油——就是素油!”吳名一邊比劃一邊說道。

 

    “婢子明白。”廚娘連連點頭。

 

    但吳名這會兒卻懶得再說下去,擺手道:“算了,一會兒我寫張菜譜,讓人給你們送來。”

 

    “不用了。”嚴衡截下話茬,“我會讓人在你院子裡開個小廚房,想吃什麼,直接吩咐他們就是。”

 

    “哦,也行。”吳名無所謂地歪了歪頭。弄個小廚房倒是更方便一些,就是……會有一種被幽禁的奇怪感覺。

 

    他總覺得嚴衡想把他當寵物似的關起來養。

 

    “走吧。”嚴衡說完便想離開。

 

    吳名卻轉頭向廚娘問道:“喂,中午吃什麼。”

 

    廚娘尚未來得及回答,嚴衡已先黑了臉,“你的心裡就只有吃嗎?”

 

    “民以食為天!”吳名理直氣壯地回道。

 

    嚴衡啞口,但接著便抓住吳名的手腕,將他從廚房裡強扯了出去。

 

    離開廚房,嚴衡才開口問道:“你想用鐵做什麼?”

 

    “鍋。”吳名道,“一種圓形的……”

 

    “你知道鐵鍋?”嚴衡打斷了吳名的描述。

 

    “你也知道?”吳名一愣。

 

    “先帝曾讓人製作過,並試圖向民間推廣。”嚴衡點點頭,“但它畢竟也是鐵器,稍加改造便可成為兵器,與先帝當時正在施行的兵器管制之法背道而馳,以致于包括丞相在內的官員全都極力反對。再加上鐵鍋的成本頗高,本就不是尋常百姓能夠負擔得起,先帝便放棄了推廣的念頭,轉而將這一物什留在宮中御用。”

 

    “御用的意思不會是普通人不能用吧?”吳名皺起眉頭。

 

    嚴衡沒有立刻作答,沉默了一會兒才漠然道:“只是一個炊具而已,不算什麼,宮中現在也管不到這個了。”

 

    “哎?”

 

    嚴衡明顯話裡有話,但不等吳名好奇追問,前方冒出的一群攔路虎就引開了他的注意。

 

    “郡守,老太夫人等您許久了。”一名年長婦人走上前來,帶著幾名僕婦躬身施禮。

 

    “讓她不必再等了。”嚴衡停下腳步,面色陰冷地向這名婦人說道,“我今日要帶夫人出門,認親一事,改日再說。”

 

    “這樣重要的事怎麼可以改日!”婦人攔住正欲離開的嚴衡,“其他的事可以放一放,今日,您必須先去春暉堂。”

 

    “放肆!”嚴衡沉聲叱道。

 

    婦人立刻跪下身來,但依舊擋在嚴衡面前,“郡守,今日您若是非要出門,就先從老婢的身上……啊!”

 

    婦人忽地一聲慘叫,卻是吳名伸出腿來,將她一腳踹到了牆邊。

 

    “障礙物清除,可以走了。”吳名放下腳,轉頭向嚴衡說道。

 

    嚴衡神情複雜地看了看吳名,終是什麼都沒說,也沒去理會還靠在牆邊哀嚎的婦人,抓起吳名的左手,拉著他朝前院走去。

 

    與婦人一同前來的僕婦慌慌張張地讓開去路,再沒人敢上前阻攔。

 

    跟著嚴衡走出很遠之後,吳名忍不住問道:“這位老太夫人到底是誰?”

 

    “祖母。”嚴衡淡淡答道,“我父親的母親。”

 

    “你父親是庶子?”吳名眨眨眼。

 

    “嫡長子。”嚴衡道。

 

    “那這位老太夫人是繼母?”吳名繼續問。

 

    “親母。”嚴衡瞥了吳名一眼,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這當中有些舊事,改日我再與你細說。你只需知道她與我並不親睦,平日裡維持住應有的孝敬也就夠了,不必太過恭順。”

 

    “這個尺寸可不好把握。”吳名一本正經地搖頭,“你得知道,我這人吧,既不尊老,也不愛幼。”

 

    “看出來了。”嚴衡面無表情,“一天踹飛一個,腿上功夫很是了得。”

 

    “是他們自己找上門挨踹,可怪不得我。”吳名立刻作無辜狀。

 

    “我又沒有怪你。”嚴衡握緊他的左手,“走吧,今日先跟我出城,正好工匠也在城外,你想要什麼,讓他們一起做了。”

 

    “要什麼都可以?”吳名眼睛一亮。

 

    “只要他們做得出來。”

 

    “……”

 

    說話間,嚴衡已將吳名帶至馬廄,準備騎馬出城。

 

    侍女們在進入前院的時候就被打發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新尾巴是一群五大三粗的護衛。

 

    嚴衡顯然沒有魚龍白服的嗜好,防衛的工作做得足足的,上馬前都要先檢查坐騎的狀態和配置,不允許當中出現一丁點的紕漏。

 

    “會騎馬嗎?”嚴衡問吳名。

 

    “會倒是會……”吳名心情複雜地答道。

 

    他確實是會騎馬的,當年也曾策馬揚鞭,馳騁疆場。然而變成鬼修之後,他就再沒單獨上過馬背。原因嘛,或許是動物們太過敏感,對鬼魂這種逆天的存在難以接受,以致于絕大部分鬼修都有過貓嫌狗厭的不堪經歷。騎馬的時候也是一樣,若是身邊跟著馬主還能好些,若是想單獨駕馭,就連後世那種牽到公園裡騙錢的劣馬都會當場尥蹶子,暴躁地想要將他踹飛。

 

    嚴衡看出吳名還有未盡之言,順勢扶住他的腰身,“那就還與我共乘一騎。”

 

    吳名沒有拒絕,也無法拒絕。

 

    不騎馬的話,他就只能坐牛車。那玩意吱吱呀呀的,速度比走路還慢。而且這年頭沒有橡膠,車輪都是木頭的,車裡頭也沒有減震裝置。這要是慢慢悠悠地顛上一路,他的骨頭非得被顛散架了不可。

 

    但就在嚴衡準備托吳名上馬的時候,吳名卻注意到馬鞍下面竟然沒有腳蹬。

 

    “咦?”吳名立刻停了下來,摸摸馬鞍,轉頭向嚴衡問道,“那個……先帝沒有告訴你們如何製作馬鐙?”

 

    歷史上的馬鐙出現在魏晉南北朝時期,之後漸漸普及到整個亞歐大陸。但這裡的秦朝已經被穿越男篡改得面目全非,馬鐙這種既簡單又實用的小東西按理說也該被提前“發明”才對。

 

    “我聽不懂你在說些什麼。”嚴衡疑惑地看向吳名,“你說的……馬鐙又和先帝有何關係?”

 

    “算了,我直接弄給你看吧。”吳名歎了口氣,“有沒有……獸皮?撕成條狀的,或者一般的布條也行,反正我也只是示範一下,材料什麼的暫時無關緊要。”

 

    “去取些布來。”嚴衡轉頭吩咐。

 

    吳名則蹲[]身,檢查了一下馬蹄,隨即發現馬蹄鐵倒是已經裝上了。

 

    吳名愣了一下便自嘲起來——糊塗了不是?馬蹄鐵這玩意在商周就已經出現了,只不過當時使用的材料比較廣泛,並不像後世那樣全都用鐵。

 

    布並不是什麼稀缺品,不一會兒,被嚴衡派出去的護衛就拿了一塊嶄新的麻布回來。

 

    “主君,這個可否?”護衛將麻布送到嚴衡面前。

 

    嚴衡照舊示意吳名過來查來。

 

    “湊合用吧。”吳名接過麻布,將其撕成布條。

 

    但就在他準備把布條綁在馬鞍上的時候,或許是由於嚴衡站得有些遠,被他接近的黑馬便不安地躁動起來。

 

    吳名乾脆把嚴衡叫了過來,讓他騎到馬上,然後將布條的一端綁在鞍上,再將垂下的部分系成圓環,讓嚴衡的腳恰好能夠伸到布條系成的圓環裡,將其當成馬鐙使用。

 

    兩邊全部弄完,吳名避讓到一邊,讓嚴衡自行試用。

 

    開始的時候,嚴衡還滿頭霧水,不懂吳名弄出這麼個多餘的東西有何意義。但騎著馬在馬廄外面繞了一圈之後,嚴衡的眼睛裡就閃現出了驚喜,很快夾住馬腹,加快了速度,接著又乾脆奔出小院,去更為廣闊的地方馳騁了一圈。

 

    一群護衛也不得不迅速跟上,回來的時候一個個累得氣喘吁吁。

 

    “神物!”嚴衡勒住韁繩,縱身下馬,快步來到吳名身邊,一把將他擁到懷裡,滿臉驚喜地問道,“你是怎麼想到的?”

 

    “不是我想到的。”吳名沒有居功,“我只是知道。”

 

    嚴衡微微一愣,隨即抬手摸了摸吳名臉頰,沉聲道:“可以告訴我是怎麼知道的嗎?”

 

    “可以倒是可以,但你確定要現在說?”吳名用充滿暗示性的目光掃了一圈周圍。

 

    “也罷。”嚴衡點了點頭,“我們先出城,其他事晚些時候再說。”

 

    “這就對了。”吳名張開手臂,示意嚴衡抱他上馬。

 

    嚴衡沒再多言,伸手將吳名抱上馬背,然後踩住布條結成的馬鐙,跟著縱身上馬。

 

    雖然嚴衡表現得淡定自若,不動聲色,但心裡面卻已經是千回百轉,萬種肚腸。

 

    嚴衡不知馬鐙的來歷,但他記得上一世的時候,叛軍首領呂良的麾下就有一支近乎無敵的騎兵。這些騎兵都是土生土長的中原人,但騎術卻比草原上的蠻族還要卓越,人人都能在馬上拉弓射箭,揮刀殺敵。

 

    嚴衡也曾派人打探過這支騎兵的秘密,但呂良麾下的叛軍防守嚴密,又都是南人,北方的探子很難混入,嘗試了多次也依舊無果。

 

    此刻試過“阮橙”提供的馬鐙,嚴衡卻恍然大悟。

 

    或許,呂良的騎兵就是憑藉這一小巧的器物才能在馬背上行動自如,從容不迫。

 

    “阮橙”只是用布條隨便一綁就能讓他對[]下駿馬的控制力加倍,雙手亦被解放出來,如果換成受力更好也更為結實的金屬銅鐵,那效果豈不是會更加讓人驚喜?

 

    嚴衡低下頭,眸色晦暗地打量起懷中“阮橙”。

 

    難道上一世也是阮橙製作出了馬鐙,這才讓呂良的騎兵有若神助?或者說,就像阮橙剛剛說過的,他只是知道而非想到,只是知道的原因……

 

    或許,阮橙還是重生了,只是並不像他一樣記得上一世的全部。

 

    想到這兒,嚴衡不由得心下一緊。

 

 11 十一軍營

 

    這次出城,吳名終於有了空閒去流覽街景。

 

    這年月的城市怎麼都無法和後世相比,單就規模而言的話,恐怕連後世的一個小縣城都不如。但相比吳名記憶中的其他古城,這裡卻已經稱得上繁華熱鬧,出城的主幹道全是青石板鋪成,兩邊擠滿商家店鋪,乍看上去頗有一點唐宋時期的風味——要知道,秦朝對商人的限制可是出了名的,士農工商的排序差不多就是從這時候開始定型。

 

    但考慮到上一任皇帝是個穿越男,對商業的看法肯定不同于始皇帝,減輕針對商人的壓迫,重新推動商業發展什麼的也在情理之中,甚至稱得上是必然。

 

    吳名的注意力主要集中在商家售賣的貨品上。讓他失望的是,即使穿越男主政,絲綢之路也依然未能提前開通,商鋪裡的貨品大多出自北方本地,餘下的那部分也都來自同屬秦王朝的中原。

 

    一路瞄下來,吳名愣是沒有看到半點帶有異國風情的賣品。

 

    吳名很想發問,但考慮到自己此刻是阮橙,一個生於此長於此的土著,不可能對此地的情況一無所知,只好忍下好奇,只看不問。

 

    但就城內的情況和路人臉上的表情來看,此地被治理得相當不錯,就算和咸陽那邊相比都未必會遜色多少。

 

    這小子還挺能幹!

 

    吳名抬起頭,審視地看了一眼嚴衡。

 

    或許是感覺到了他的目光,嚴衡低下頭,疑惑地問道:“怎麼了?”

 

    “沒怎麼,就是忽然覺得你把這裡治理得很不錯。”吳名咧嘴一笑,“與有榮焉。”

 

    嚴衡聽出吳名是在誇讚,笑了笑,“不過是照貓畫虎,拾人牙慧罷了。”

 

    “先帝?”吳名眨了眨眼,小聲問道。

 

    “嗯。”嚴衡點點頭,也壓低了嗓音,“我幼時曾跟在先帝身邊聽他教誨,從他那裡學到過一些治國理事的皮毛,雖不及先帝文韜武略的十之一二,卻也足以讓一地百姓安居樂業,豐衣足食。”

 

    他肯定沒告訴你,豐衣足食還有一句前提,自己動手。

 

    吳名撇撇嘴,隨口道:“送你一句話吧。”

 

    “嗯?”

 

    “因地制宜。”

 

    聽到這句話,嚴衡眉峰微動,試探般問道:“你……好像對先帝有些不以為然?”

 

    “呵呵。”吳名用後世最招人恨的假笑作答,心裡卻道:他才是拾人牙慧的那個呢!

 

    吳名的態度讓嚴衡愈發好奇,但此處並非適合深談的地方,嚴衡對吳名的疑慮也不止於此,於是便壓下狐疑,留待方便時再去追問。

 

    一串人馬很快出了城門,沿著土道繼續向東。

 

    大半個時辰之後,一座典型的秦朝軍營便出現在視野之內。

 

    軍營建於山腳之地,背靠青山,旁有溪流,一側是大型的練兵場,零一側卻是綠油油的農田。

 

    屯田?!

 

    這玩意也被搞出來了?

 

    一看這佈局,吳名腦子裡就冒出了一個經典名詞。

 

    所謂屯田,就是政府組織人力在國家所有的土地上開墾耕種。歷史上搞屯田制最出名的應該算是明朝,因為在很多歷史磚家的描寫下,屯田製成了明朝滅亡的禍根之一,就好像明朝後期之所以民不聊生就是因為老朱家把百姓全抓起來去搞屯田了一樣。

 

    實際上,屯田制本身並無問題,更是華夏民族自古以來就有的強國之策,真要追根溯源的話,單是有文字記載的就可以追溯到商朝之前。

 

    始皇帝派蒙恬去抗擊匈奴的時候,就命蒙恬在河套、隴西一帶搞起了屯田,從而就地取材,補充糧草。而屯田制正式成型是在漢朝,追其因由同樣是為了和北邊的遊牧民族打仗。

 

    總而言之,自華夏文明出現,屯田制就沒在華夏大地上消失過,從漢代延續到三國乃至唐宋元明清,即使是後世新中國成立,也依舊在東北和西北搞起了以“大開發”為名的新一輪屯田。

 

    屯田是沒問題的,但這軍營的位置……

 

    吳名習慣性地抬起頭,打量了一下山上的茂密林木,脫口問道:“山上設了崗哨嗎?”

 

    “什麼?”嚴衡一愣。

 

    “呃……”吳名也意識到自己這話說的有點突兀,眨眨眼,乾脆實話實說,“我就是覺得,這要是在山頂上弄點滾石巨木火油什麼的砸下來,你這軍營就可以被一鍋端了。”

 

    “……”嚴衡好半天沒有說話。

 

    吳名趕忙道:“我就是隨便一說。”

 

    “你說的倒也沒錯。”

 

    嚴衡勒住馬韁,抱著吳名躍下馬背,卻沒說山上到底有沒有崗哨。

 

    吳名也沒追問。這事往大了說也算是軍事機密,本就不是他現在的身份可以探尋的,不過是習慣使然才一時多嘴。

 

    下了馬,嚴衡將馬韁交給身後護衛,自己帶著吳名徑直進了軍營。

 

    剛走了沒多遠,一名穿道袍、留長須的男子就率人迎了過來。

 

    “主君。”道士先是躬身施禮,接著便起身問道,“主君新婚燕爾,怎麼不在家中盡享佳期,卻來了我等所在的苦寒之地?”

 

    嚴衡沒有理會道士的調侃,抬手向吳名介紹道:“此乃羅道子,雖無官職在身,卻是足智多謀,乃是我身邊極其得用之人。”

 

    “謝主君誇讚。”羅道子一看就是個臉皮厚的,而且和嚴衡很熟,笑過之後便主動抬手向吳名見禮,“這一位想必就是主君新娶的夫人了?”

 

    “既然知道,還不上前拜見夫人?”嚴衡冷臉道。

 

    羅道子立刻收起笑顏,鄭重行禮。“羅道子拜見夫人。”

 

    “……起。”

 

    吳名對道士這東西最為敏感,乍一看到羅道子的時候很是嚇了一跳,刹那間都萌生出了閃人的念頭。但定了定神就注意羅道子的臉上全無見鬼的異樣,再仔細一打量,吳名就無語地發現羅道子其實是個水貨,體內沒有半點靈力不說,道袍上也尋不出某個道家派系的獨門標記。

 

    根本就是個假道士嘛!

 

    吳名徹徹底底地放下心來,下巴微揚,示意羅道子免禮。

 

    羅道子也沒客氣,應聲而起,單看其表現還真有一點方外之人的風骨。

 

    “不知主君來此何事?”羅道子轉而問起了嚴衡來意,“難道是府中的老太夫人又……”

 

    嚴衡輕咳了一聲,阻止了羅道子的肆意調侃,接著道:“夫人想要制器,我便帶他來這裡的匠營試上一試。”

 

    “制器?”羅道子眼睛一亮,明顯很有興趣,“不知可否允羅道子旁觀?”

 

    “跟著吧。”嚴衡漠然應允。

 

    以嚴衡為首的一行人當即向軍營深處走去,很快便來到匠人所在的營盤。

 

    一看到這處營盤的規模,吳名便不由一怔,進而對嚴衡的某些心思產生了懷疑。

 

    營盤的占地很大,並不像尋常軍營那樣只養了兩三個鐵匠專門修補兵器,就規模而言更像是一座古代的兵工廠,從冶煉到打造,一條龍的設施應有盡有,師傅學徒一應俱全,連家眷都被接了進來。

 

    這傢伙……恐怕有些野心呢!

 

    吳名心下猜疑,面上卻不動聲色,跟著嚴衡進了一間正乒乓作響的屋子。

 

    一名年長的鐵匠正在裡面指點兩個十幾歲的小鐵匠如何捶打箭頭,見嚴衡等人進來,趕忙丟下徒弟,上前見禮。

 

    嚴衡擺擺手,示意他起身,接著就表明來意,讓他找人打造幾個大小不一的鐵鍋。

 

    發現夫人要打造的其實是個做飯用的炊具,羅道子立刻變得興味索然,但也不好就這麼甩袖子走人,便悄悄退到一旁,目光在嚴衡和吳名之間轉來轉去。

 

    嚴衡沒有理他,吩咐下去之後就帶著吳名去了他所使用的營帳。

 

    羅道子在後面猶豫了一下,終是跟了上去。

 

    這座軍營並非臨時性的所在,營盤裡的建築都是磚瓦構建,所謂的營帳其實也是一座兩進的院子。

 

    嚴衡直接將吳名帶進了內院正堂。

 

    一進門,看到正對門的牆壁上掛的地圖,吳名終於確定了自己目前的所在地——遼東郡,再考慮到郡守府的必然位置,此地應該就是遼東郡郡治——即一郡首府——的襄平。

 

    就地理位置而言,他倒是沒有穿出去多遠。

 

    穿越前,他也是住在遼省邊城的。一方面是因為這邊宜居,很適合他宅居的生活方式,但更主要的卻是為了方便他進入大興安嶺。

 

    二十一世紀的時候,大興安嶺是國內僅有的幾處還能蘊育出靈氣又未被政府勢力完全霸佔的所在了。

 

    吳名心情複雜地歎了口氣,脫下鞋子,跟嚴衡一起坐在席上。

 

    嚴衡是姿態標準的跪坐,吳名卻不願意那麼難受,直接將[]股落在了席子上。反正褲子已經在穿越男的蝴蝶翅膀扇動下流傳開了,就算盤膝而坐也不用擔心會暴露丁丁,儀態不雅。

 

    發現秦三世是穿越男之後,吳名才意識到自己一直都是穿著褲子的,並不像真正的秦朝那樣只有脛衣——只有褲腿,沒有褲襠,自然也沒有回憶起風吹褲襠蛋蛋涼的美妙滋味。

 

    吳名一個人憶苦思甜的時候,正堂裡的人已走了個乾淨,只剩下嚴衡、羅道子和他。

 

    “夫人,能否將你所說的馬鐙繪製出來?”

 

    聽到嚴衡說話,吳名才回過神來,愣了一下便看向嚴衡面前的案幾,發現他已經準備好了筆墨和絹布,就等著他來動手。

 

    看到放墨的硯臺,吳名卻又開始走神。

 

    墨錠和硯臺都是宋朝才出現的玩意,現在卻出現在了秦朝的案幾上,但弄出這玩意的傢伙卻沒能普及紙……

 

    這科技樹到底咋點的啊?

 

    吳名一邊腹誹一邊接過毛筆,在白色的絹布上畫了一個頗有立體感的圓盤,然後在圓盤上畫了一個半圓,又在半圓上方點了一點,接著就把毛筆遞還給嚴衡。

 

    “就是這麼個玩意兒。”吳名道,“下面有個能讓腳踩住的託盤,上面留個孔,用繩子什麼的拴住綁到馬鞍上。”

 

    “名字呢?”嚴衡問,“應是哪個登字?”

 

    “這東西適合用金屬造,所以是金字旁。”吳名遲疑了一下,終是破罐子破摔地把毛筆搶了回來,在絹布上寫下繁體的鐙字。

 

 12 十二地

 

    吳名是念過書的。

 

    小時候——當他還是人時的小時候也曾在族學裡讀書習字,但遺憾的是那年月講究的是字如其人,而吳名在寫字這方面就沒點過天賦點,從垂髫練到束髮,依舊是一筆爛字。

 

    等到啟蒙結束,需要學習更深層次的知識時,他就被趕出族學,另謀生路去了。

 

    從那以後,寫字對吳名而言就成了生活裡非必要的技能,他自然也不會再花時間去練。

 

    再之後,寫字用的工具漸漸出現了變化,毛筆被更為方便的鋼筆、鉛筆、圓珠筆取而代之。

 

    到了二十一世紀的時候,筆都已經從很多人日常生活的必需品中消失了。

 

    這樣的吳名,怎麼可能寫得出一手好字?

 

    嚴衡也在吳名寫下“鐙”字的時候便明白了他遲遲不願意動筆的原因。

 

    這字跡,豈是一個爛字了得!

 

    嚴衡克制住嘴角抽搐,接過毛筆,面無表情地說道:“你該花些時間練字了。”

 

    “敬謝不敏。”吳名想也不想地拒絕。

 

    嚴衡不好當著羅道子的面訓斥自家夫人,也不想因為這點小事惹惱他,順嘴說了一句就不再提及,抬手將羅道子叫到身前,指著吳名畫出的馬鐙解釋了一番用途,然後便命他儘快找人打造。

 

    “盯緊點,莫要洩露了出去。”說完之後,嚴衡再次叮囑。

 

    “主君放心,羅道子定不負主君所托。”羅道子拍著胸脯做了保證,接著又不無疑惑地問道,“這小東西真那麼有用?”

 

    “我已經試過了。”嚴衡肯定道。

 

    “那就好。”羅道子一臉喜意,“若這東西真能讓騎兵如虎添翼,我們不妨舍些錢財,到胡人那裡購批戰馬進來。”

 

    “購置戰馬一事,現在就開始準備吧。”

 

    嚴衡隨即和羅道子聊起了組建騎兵營的事。

 

    吳名對此不感興趣更不想參與,但也沒法把耳朵堵起來不聽,只能別開目光,想辦法轉移注意力。

 

    但正堂裡除了一張地圖就再無其他可入眼的東西。而那張地圖其實也很簡陋,只有一堆線條和幾個地名。如果沒學過古代地圖的相關知識,恐怕連哪條線代表河,哪條線代表山都看不明白。

 

    對了,後世的遼東是什麼樣子來著?

 

    吳名瞥了眼嚴衡,見他和羅道子相談正歡,注意力完全沒在自己身上,便悄悄伸出手,將之前畫馬鐙的那塊絹布悄悄拽了下來,接著又瞥了眼嚴衡,見他還是沒有察覺,乾脆把蘸過墨汁的毛筆也拿了下來。

 

    嚴衡其實已經注意到了吳名的小動作,但一來他拿的東西無關緊要,二來不想中斷和羅道子的商談,於是便假裝沒有看到,自顧自地繼續和羅道子說話。

 

    等嚴衡和吳道子的暢談告一段落,再一轉頭,便發現被吳名拿去的絹布上已經多了一大片墨蹟,那模樣……竟然很像是地圖!

 

    嚴衡下意識地看向自己身後的另一張地圖,再轉頭與吳名畫出來的地圖做對比,頓時倒吸了一口涼氣。

 

    更清晰,更易懂,甚至還可能更加精准全面!

 

    由於只是想消磨時間,吳名沒採用等高線、比例尺那樣複雜的繪製標準製圖,而是利用漫畫的手法將山巒和河流具象化,畫出來的效果更像是電子遊戲裡的q版地圖。可惜手裡沒有顏料只有墨汁,沒法將河流什麼的渲染出來,只能利用著色時的深淺度對河流和道路進行區分。

 

    別看吳名的毛筆字寫得不咋樣,但在繪畫方面卻稱得上是天賦異稟,尚且為人的時候就畫得一手好工筆,等到西方文化傳進來的時候又迷上了素描和油畫。但也正因為畫得一手好畫,吳名就更加不願意花時間去練習自己不擅長的書法。

 

    幹嘛要拿自己的短處去消磨自己的長處呢?他的腦子又沒有進水!

 

    於是乎,此消彼長之下,自然是惡性循環不止。

 

    吳名沉浸在回憶當中,不自覺就停了筆,身側立刻傳來嚴衡的急切發問。

 

    “怎麼不畫了?”

 

    “啊?”

 

    吳名楞了一下便回過神來,隨即發現嚴衡和羅道子已經停止交談,兩人正虎視眈眈地注視著他和他手下的絹布。

 

    吳名不由眨了眨眼,開始考慮該怎麼蒙混過關。

 

    “這……這是我遼東地圖?”羅道子乾脆將畫了地圖的絹布搶了過去,仔仔細細地流覽了一遍,然後便瞪大眼睛,像看珍禽走獸似的打量起吳名。

 

    吳名乾笑了兩聲,沒有作答。

 

    “好像有些出入。”嚴衡輕咳一聲,出言提醒。

 

    “我只是信手塗鴉,你們別太當真。”吳名故作無奈地攤手,心裡卻道:我畫的可是兩千年後的遼東,雖說這邊沒有黃河那樣動不動就改道的變態母親河,但過了這麼久,多條河、少座山什麼的也是在所難免。

 

    吳名的畫技是他的真本事,但畫出來的地圖卻多少有些作弊的嫌疑。

 

    因小時候背書太多背出了心理陰影,成為鬼修後,吳名特意研究了一套可以將記憶嵌入魂魄的功法,用的時候直接找出來讀取,其效果相當於過目不忘。

 

    吳名此刻畫的,就是他用功法背下來的後世遼東的衛星地圖。

 

    “夫人,這副地圖——不,這幅畫卷——可以賞給羅道子嗎?”羅道子眼巴巴地看著吳名。

 

    “……我可以說不嗎?”吳名扯了扯嘴角。

 

    羅道子那身道袍怎麼看怎麼礙眼,即使瞧出他是個假道士,吳名也只想對他敬而遠之。

 

    “還是先放在我這裡吧。”嚴衡伸手將絹布搶了回來,“你若無事,可以去安排人手試做馬鐙了——對了,我和夫人會在這裡用晝食,你也叫人安排一下。”

 

    “主君,我是您的謀士,不是您的管事。”羅道子翻了個白眼。

 

    “能者多勞。”嚴衡淡定答道。

 

    “諾。”羅道子其實也知道嚴衡是在攆他出去,只能應了聲諾,無奈起身。

 

    待羅道子離開,嚴衡轉頭向吳名問道:“為什麼要畫這個?”

 

    無他,手欠。

 

    吳名在心裡給了自己一耳光,臉上卻照舊作無辜狀,“我……我也不清楚,不知不覺就……畫出來了……啊!”

 

    “呃?”嚴衡被吳名的一驚一乍嚇到了。

 

    “我的身子裡不會真的還有一個魂魄吧?”吳名故作惶恐地抓住嚴衡衣襟。

 

    “怎麼可能。”嚴衡立刻把吳名摟進懷裡,見他沒有抗拒,又乾脆將他抱到腿上,小心翼翼地問道,“你以前有沒有過……我是說……像今天這樣突然說出或者做出你原本不該知道也不該懂得的事情?”

 

    “馬鐙?”吳名眨眨眼。

 

    “這就是你說知道而非想到的原因?”嚴衡只覺得自己的心臟已經跳到了嗓子眼,緊張得快要喘不過氣來。

 

    吳名感覺到了嚴衡的異樣,雖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但直覺卻告訴他嚴衡肯定腦補出了某種答案,這時候再說什麼只會畫蛇添足,不如適時留白,給對方更大的想像空間。

 

    於是,吳名輕輕嗯了一聲就不再多言,垂下頭,避開嚴衡的審視,心裡面的小人卻在暗暗咆哮:到底腦補出什麼了?說呀,說呀,說呀……

 

    嚴衡沒有讓他失望,很快就摟著他的肩膀,試探地問道:“你……相信輪回轉世嗎?”

 

    不信。

 

    吳名暗暗撇嘴。

 

    死後的世界什麼樣,他再清楚不過,既沒有閻羅殿,也沒有奈何橋,更不見什麼孟婆湯,唯一的變化就是他脫離了身體,變成了另一種人眼看不到的物質。

 

    看不到,但依舊是一種物質,以物質的方式存在。

 

    就像身體需要吃東西獲取能量一樣,魂魄也需要汲取能量才能繼續存在。鬼這東西之所以稀少得只存在於傳說之中,主要就是因為絕大部分魂魄都無法在離體後獲得新的能量補給,以至於很快就魂飛魄散,徹底死去。

 

    生前的世界和死後的世界根本就是同一個世界,所謂的輪回轉世也不過是某個老鬼侵佔了某個身體,為了不被身體的家人嫌棄厭惡,或者想要繼承自己之前的財富權勢,這才搞出一套能夠將人洗腦的說辭。

 

    說白了,所謂的輪回轉世,就是用來騙“人”的。

 

    但好端端的,嚴衡怎麼就提起輪回轉世了呢?

 

    吳名皺了皺眉,忽然想起昨晚洞房的時候,嚴衡也說出了“上輩子”這樣的話語。

 

    “真有輪回轉世嗎?”吳名疑惑地問道。

 

    “或許……有的吧。”嚴衡一手摟著吳名肩膀,一手抬起他的臉龐,迫使他看向自己雙眼,“比如我們,就是在上輩子見過的。”

 

    啥?

 

    吳名好懸沒忍住嘴角的抽搐。

 

    上一秒還在談正經事,下一秒就改講情話了?

 

    什麼上輩子見過,這麼爛的泡妞梗就連三流小言裡都已經看不到了好不好?

 

    尤其嚴衡還頂著一張獼猴桃似的鬍子臉,用硬漢的表情講奶油小生的臺詞,這……這畫風也太魔性了吧?

 

    吳名不自覺地打了個冷戰,表情也跟著詭異起來。

 

    “不相信嗎?”嚴衡歎了口氣,用手指輕輕摩挲著吳名臉頰,“我原本也是不信的,但……但或許真像先帝說過的那樣,人死之後要在奈何橋上喝一碗孟婆湯才能忘卻舊事,再入輪回,而我們就是少喝了幾口孟婆湯,這才會對前世之事記憶猶新。”

 

    哥們兒,孟婆那個老處女是西漢人士,這會兒還沒出生呢!

 

    吳名心下吐槽,嘴上卻道:“難道說,先帝也是輪回轉世之人?”

 

    嚴衡手指一頓,沒有立刻作答,但眉頭卻不由自主地皺了起來,明顯若有所思。

 

 13 十三思歸

 

    嚴衡最終還是沒有給出確定的答覆,但吳名也成功地轉移了他的注意力,不用再和他討論什麼輪回轉世的問題。

 

    地圖被嚴衡收了起來,吳名也遭到警告,不許再當著旁人的面展示這種難以解釋的本領。

 

    讓吳名頗為意外的是嚴衡並未試圖從他身上榨出別的本事,也並未因為此事對他生出半點懷疑,就好像他會這些、懂這些都是理所當然的,再正常不過。

 

    這傢伙到底腦補出了什麼東東啊?

 

    吳名抓心撓肝,但又不敢多問。

 

    地圖的事告一段落,嚴衡沒再把時間花費在和吳名溫存上,哄了吳名一會兒便塞了一卷雜書給他打發時間,自己則叫來手下,開始在正堂裡處理雜務。

 

    吳名對這種哄小孩似的做法很是無語,瞥了眼手裡竹簡,終是無奈地歎了口氣,百無聊賴地翻看起來。

 

    這本竹簡並非古籍,上面有標點符號,明顯是穿越男降臨秦朝之後抄錄的。竹簡裡記載了一堆短小精幹的故事,就表達方式來看很像寓言,但絕不是給小孩看的,講的都是君王和臣子們的你來我往,不提善惡,只論結果。

 

    古代版的帝王學?

 

    吳名撇撇嘴,耐著性子翻看起來,但看了不過十行就再也看不下去。

 

    讓一個看慣了橫排、簡體字和白話文的傢伙去讀豎排的文言文,還是隸書,還是寫在竹簡上的,這簡直就是對眼睛、腦子還有手的多重折磨!

 

    吳名很快就把竹簡丟到地上,一邊揉著手腕,一邊懷念自己的電腦。

 

    他想看美劇,玩遊戲,上qq和論壇裡調戲可愛的弟弟美眉。

 

    對了,他可是預訂了今年ajoy的門票,約了群裡的妹子們一起去看cosplay的,這下子全打了水漂了!

 

    吳名越想越傷心,盯著地上的竹簡,恨不得一把火燒了。

 

    都怪那個該死的阮什麼成,好端端的非把他從二十一世紀拉到這裡!

 

    雖說這裡也算是他的故鄉,但他可是一點都不懷念!

 

    吃,吃不好;玩,玩不成。

 

    這年月當皇帝都沒有在後世當老百姓有滋味的!

 

    吳名重重地歎了口氣,開始考慮回去的辦法。

 

    雖說他是從秦朝晃蕩到二十一世紀的鬼修,但穿越這種事還是第一次經歷,之前也從未聽誰說過這世上還真有穿越這麼回事。

 

    不知道事情是怎樣發生的,自然也想不出辦法解決。

 

    思來想去,吳名發現目前唯一可行的法子就是找到阮橙和那個真道士,從他們那裡拷問出整件事的來龍去脈,或許還能尋得穿回去的辦法。

 

    但天下之大,他要去哪裡找呢?

 

    吳名不由得將目光轉向一旁的嚴衡。

 

    這傢伙好像對阮橙很瞭解呢!

 

    吳名這邊打起了嚴衡的主意,那邊的嚴衡也在悄悄地關注他的動向。

 

    見他很快就放下竹簡,坐在那邊長籲短歎,嚴衡便覺得這傢伙應該是個不愛讀書的,心中不由釋然:難怪阮家大郎病成那副模樣,阮渙也不想著培養二郎阮橙,反而把心思都用在庶出的老三身上。

 

    阮氏家族的本支位於遼西,族人裡面從未出過武將,倒是有不少人在昔日的燕國做過文臣。阮渙雖是經商起家,但受出身所限,對喜武厭文的阮橙不滿意也在情理之中。

 

    說起來,阮橙的父親阮渙也算一奇人。

 

    在燕國敗亡之前,阮家沒能及時投奔新主。秦統一天下之後,這個家族便開始走向衰落。阮渙原本只是族內旁支,但一向善於投機,趁著本支敗落,無力約束族人,便從遼西跑到遼東,脫離了氏族的管轄。

 

    後來先帝繼位,一改之前重農抑商的策略,開始鼓勵百姓行商,促進東西南北的貨品流通,阮渙便拿出家資,做起了生意,剛過而立之年就賺下不菲身家,繼而成了這襄平城裡的一方勢力。

 

    可惜的是,先帝英年早逝,如今的秦四世嬴漢繼位後便廢掉了先帝的很多革新之舉,對商人也是先吸血,後打壓。阮渙見風聲不對就及時收手,倒是未受多大損失,但也不敢再像以前那樣四處招搖,夾起尾巴,老老實實地經營他在襄平城內的幾家商鋪。

 

    每每想到這裡,嚴衡便對先帝的死少了幾分遺憾。若是換成先帝贏子詹在位的時候,他哪有可能強娶阮橙。阮家只要花點路費去趟咸陽,敲響登聞鼓,他就得被先帝抓去臭駡打板子,搞不好還得強塞給他一個女人為妻,讓他絕了娶男人的心思。

 

    好在嬴漢繼位後不久就撤了告禦狀的登聞鼓,之後又搞出了一堆始皇帝年間的舊政,使得商人們想出趟遠門都不容易。

 

    如今,除了嚴衡控制的遼東,其他地方已經很難看到商隊的蹤影。

 

    而在嬴漢自以為正確的德政之下,國家的稅收卻是一年少過一年,眼看著連官員們的俸祿都要支付不起了。

 

    但即便如此,距離整個國家的全面崩潰卻還是有段日子要等的。

 

    畢竟那些世族豪強連續遭到始皇帝和先帝的輪番打壓,膽子已經不像始皇帝剛剛駕崩時那樣大了,在尚未確定嬴漢到底是龍是蟲之前,他們應該會先耐心觀望上一段時間,直到發現嬴漢既沒有先帝的睿智,也沒有始皇帝的手段,甚至連二世陛下的狠毒都不具備。

 

    嚴衡深吸了口氣,在心中默默背誦先帝教給他的一段口訣——

 

    高築牆,廣積糧,緩稱王。

 

    午時剛過,嚴衡停下手頭的工作,將羅道子和幾個心腹叫了進來,與他和吳名一起共進晝食。

 

    軍營裡的伙食自然是比不上郡守府的,好在嚴衡已經知道吳名的口味,讓人特製了烤肉給他,總算沒讓他再一次食不下嚥。

 

    大概是因為吳名這個“新夫人”在,再加上這時候本就有食不言寢不語的規矩,一頓飯吃得安安靜靜,無波無瀾。

 

    等到午飯吃完,侍從給眾人奉上消食的飲品,羅道子似是受不了如此沉寂的氣氛,終於按捺不住地開口,先是說了些軍營裡的趣聞,接著便調侃起了嚴衡和吳名,戲稱自己乃是他們的媒人,要他們準備一份厚重的謝媒禮給他。

 

    “就是你讓他娶男妻的啊!”吳名似笑非笑地看向羅道子。

 

    “主君天生水命,貴不可言,然水至陰則無魚……”羅道子搖頭晃腦地把之前嚴衡背給吳名聽的那段話又複述了一遍,最後總結道,“現在主君娶了夫人,一切厄難自解,主君定能千秋萬代,心想事成。”

 

    還心想事成,你敢把話說得再隱晦一點不?

 

    吳名斜了羅道子一眼,大有上去揍他一頓的衝動。

 

    若不是這個假道士想出這麼一個蠢主意,阮橙就不會和他交換身體,估計也不會把他從後世拉回秦朝。

 

    這麼論起來,眼前這個假道士就是害他連單機遊戲都玩不了的罪魁禍首!

 

    吳名磨了磨牙,終究還是沒有動手。

 

    冤有頭,債有主,親自動手把他弄過來的還是阮橙。

 

    就算假道士出了個餿主意,阮橙也大可一走了之,沒必要非把他給拖下水,真要追根究底的話,還得說阮橙損人利己,心腸大大地壞了!

 

    一旁的嚴衡看出吳名情緒不對,趕忙輕咳一聲,截斷了羅道子的話茬,讓他們自行下去休息。

 

    被嚴衡這麼一插手,吳名倒是冒出另一個念頭——

 

    難怪嚴衡非要用“鎮宅”做藉口明媒正娶一個男人,如果沒有這樣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在前面做擋箭牌,真等到功成名就之後再暴露出他好男風的癖好,那可就要成大醜聞了!對手非用唾沫把他淹死不可!

 

    “又走神了?”嚴衡很習慣地將手放在吳名腰上,嘴唇也湊到了他的耳邊。

 

    這傢伙還真是善於得寸進尺。

 

    吳名斜眸看了嚴衡一眼,半真半假地說道:“我在想怎麼報復羅道子呢!”

 

    嚴衡愣了一下,隨即失笑,“因為他出的主意?”

 

    “餿主意。”吳名撇撇嘴,“一個道士不好好在山裡修行,跑人世間來亂點鴛鴦譜,他上頭的老道士就不管他?”

 

    “他只是穿了身道袍,又不是真正的道士,哪來的長輩約束。”嚴衡似乎摟得不過癮,乾脆又把吳名抱到了腿上。

 

    “假道士?”吳名故作驚訝地挑眉,“那你還讓他給你掐算?”

 

    “你不是已經知道原因了嗎?”嚴衡捏了捏吳名的下巴,一聲輕笑,接著就毫無徵兆地咬住了吳名雙唇。

 

    吳名完全沒有防備,等他意識到嚴衡做了什麼,整個人已被嚴衡壓在身下,唇齒亦被嚴衡的舌頭頂開。

 

    靠靠靠!

 

    竟然給我搞突然襲擊!

 

    老虎不發威,你他喵的把我當病貓?!

 

    吳名頓時火了,猛地將體內的靈力外放,把嚴衡從身上震開,接著就舉起拳頭,夾帶著外放的靈力,朝嚴衡的右臉狠狠揍了過去。

 

    嚴衡沒想到身下竟然冒出一股突如其來的怪力,再一定神,便發現自己已經離開吳名的身體,一個指形完美的拳頭正向自己的面門砸來。

 

    顧不得欣賞拳頭的形狀,嚴衡趕忙側身閃開,隨即發現拳頭的主人就是吳名。

 

    真是只牙尖齒利的野貓!

 

    嚴衡心中一笑,伸手就向吳名的拳頭抓了過去。

 

    然而接下來的發展卻出乎嚴衡意料,他的右手明明已經碰到了吳名的拳頭,卻被拳頭上的一股怪力震開,終是抓了個空。

 

    而就這麼一恍神的工夫,吳名的拳頭已經變了方向,再一次近在咫尺。

 

    嚴衡趕忙將身子後仰,用一個鐵板橋避開了拳頭的襲擊。

 

    見拳頭再次落空,吳名身子一矮,朝嚴衡的下盤來了一記掃堂腿。

 

    出於武者的直覺,嚴衡沒敢硬接,就地一個驢打滾,徹底離開了吳名的攻擊範圍,然後鯉魚打挺,從地上迅速跳了起來。

 

    他倒要看看這小傢伙漲了幾分本事!

 

    嚴衡被吳名的連續攻擊激出了好勝之心,丹田氣一沉,朝吳名撲了回去。

 

 14 十四權衡

 

    論武功,吳名就是個花架子。早年的時候,東拼西湊地學了點三腳貓的功夫。成為鬼修後,身體總是換來換去,便開始依賴法術,對武功的修煉也就局限於打打五禽戲,練練太極拳,讓身體的胳膊腿不至於鏽死。

 

    原主阮橙倒是個練家子,可惜吳名自接管這個身體後就沒騰出時間熟悉,原主留在身體裡的那點功底也沒利用起來。

 

    這年月的武功和後世那種體操表演似的武功完全不能同日而語。用夏老鬼的話說,當年的武功其實應該叫武術,和法術一樣都是修煉之法。只不過前者練體,強化修煉者自身的皮肉筋骨;後者練魂,使修煉者能夠與天地溝通,借用天地之力。

 

    若是比較二者強弱,自然是法術更加卓異。法術上小有所成的術士對付武術高手,只要應對得當,以一敵百都輕而易舉,借天地之力剿滅大軍亦不在話下。

 

    然而吳名這會兒還沒氣到昏頭,並不想暴露自己會法術的事,於是便只能借助靈力給自己加了層防禦,用一種近乎於作弊但又十分辛苦的方式與嚴衡纏鬥。

 

    這樣一來,吳名就有些吃虧了。

 

    因為嚴衡乃是個中高手,一身功夫已入化境,完全近身的話,一般的修士都未必會是他的對手。稍一認真,無法使用底牌的吳名便落了下風,被嚴衡像大人戲弄小孩似的耍得滴溜溜亂轉。

 

    更讓吳名鬱悶的是,他已經很久沒有認真修煉,體內的那點靈力還是到了這邊才積存下來,根本經不起消耗,不過幾個回合便感覺靈力不濟。

 

    嚴衡也覺察出吳名有些後勁不足,疑惑之餘卻也沒有放過機會,抓住吳名露出的一個破綻,在他腿彎處輕輕一踢。

 

    吳名一個控制不住,身體便向前傾倒下去。

 

    嚴衡順勢抓住他的一隻手臂,朝後一擰,另一隻手扣住他的肩背,將他按倒在地。

 

    “疼疼疼疼疼!!!”吳名馬上叫嚷起來。

 

    “乖一點就不會疼了。”嚴衡沒有放手,身子卻跪了下來,一手繼續壓著吳名手臂,另一隻手則在他的背脊處肆意摸索起來。

 

    吳名被他摸得雞皮疙瘩都起來了,下意識地就想不管不顧地使用法術,讓這傢伙知道知道花兒到底為什麼這樣紅。

 

    但不等他真正動手,門口處就傳來一聲拿腔作調的咳嗽。

 

    “咳咳咳,白日宣淫可非君子所為喲!”

 

    嚴衡動作一滯,吳名趕忙連滾帶爬地掙脫出去,從他手下逃開。

 

    即將到口的獵物就這麼跑掉,嚴衡頓時有些惱羞成怒,一股火氣全撒在了門外說話的那人身上。

 

    “羅道子,滾出去!”

 

    在門口裝咳嗽的傢伙正是羅道子,聽到嚴衡發火,羅道子也不在意,繼續笑嘻嘻地調侃道:“喲,這可真是新人娶進房,媒人拋過牆,主君你也太……”

 

    “滾!”嚴衡眯起眼,又是一聲低吼。

 

    這一次,羅道子終於知道嚴衡是真的怒了,趕忙閉上嘴巴,老老實實退出門外。

 

    嚴衡深深吸了口氣,穩定了一下心神,接著便抬起頭,伸出手,朝正盤膝坐在一旁的吳名勾了勾手指,示意他回到自己懷裡。

 

    吳名抬手扮了個鬼臉,以此作為答覆。

 

    嚴衡不由得嘴角一抽,發現自己那股子暴虐之火就這麼被吳名的鬼臉給攪沒了。

 

    “乖,過來。”

 

    嚴衡只能板著臉,硬裝強硬。

 

    “呸!”吳名瞪眼,“昨晚不是跟你說了,不許親嘴,難道你腦袋是帶孔的,聽完就漏?”

 

    “怎麼說話呢!”嚴衡又羞又惱,“我是你的郎君,和你親熱乃是天經地義。”

 

    “親熱行,親嘴不行!”吳名據理力爭,“舌頭和口水全都粘乎乎的,噁心死了!”

 

    嚴衡頓時啞口無言,被吳名徹底講沒了情緒。順著吳名的說辭想了想,嚴衡甚至都覺得那感覺似乎真的不甚美妙。但再一看吳名雪白的臉頰,被他咬得通紅的嘴唇,嚴衡的唇舌便又按捺不住地開始蠢蠢欲動。

 

    “只是不喜歡親嘴?”嚴衡就這麼半蹲著向前挪了兩步,將自己和吳名的距離拉近到觸手可及的程度,“其他都可以?”

 

    “你還想幹什麼?”吳名戒備地打量著嚴衡,又下意識地瞥了眼他的褲襠。可惜這年月的衣服下擺太長,該遮的不該遮的全遮住了,什麼都看不出來。

 

    “你希望我幹什麼?”嚴衡伸出手,將吳名的雙手握在手裡,然後又合在一起,放到自己嘴邊,用嘴唇和牙齒輕輕地啃咬起他的手指。

 

    嚴衡的動作很是輕柔,吳名也沒感覺到疼痛,猶豫了一下便任他施為。

 

    但不等嚴衡繼續下一步的動作,門外就又響起了羅道子的咳嗽。

 

    “主君,差不多就行了,還有正事呢!”

 

    嚴衡頓時動作一僵。

 

    吳名卻按捺不住地笑了起來。

 

    嚴衡氣惱地瞪了門外一眼,但終是沒再繼續。

 

    “等我回來。”

 

    說完,嚴衡又抓起吳名的雙手,在他的掌心處狠狠親了兩口,然後才毅然決然地站起身,朝門外走去。

 

    吳名的笑容一直保持到嚴衡走出正堂。

 

    當嚴衡順手關上正堂的大門,將自己與吳名的視線就此隔斷,吳名的嘴角便立刻垮了下來。

 

    這傢伙絕對有變態的傾向!

 

    吳名揉了揉自己被抓得生疼的肩膀和手臂,開始重新考慮是否留在郡守府內暫住的問題。

 

    他不在意被吃豆腐,但若是嚴衡想玩五十度灰這樣的遊戲,他可絕對不會奉陪!

 

    他最討厭的感覺是餓,其次就是疼,誰要是觸及了這兩個底線,他就是做不成鬼也得和那傢伙拼命!

 

    吳名咬著嘴唇,將離開的好處和留下的好處分列兩邊進行對比,最後卻無奈地發現,留下才是他目前最好、最安逸的選擇。

 

    離開郡守府就得像做賊似的四處漂泊,而他已經過慣了後世悠哉遊哉的安逸日子,能不能受得了都是兩說。

 

    不過——

 

    吳名又想了想,很快又覺得解決這件事的關鍵不在於忍或滾,而是他夠不夠強。

 

    嚴衡也就是會些武術罷了,只要自己能恢復到巔峰狀態,嚴衡根本就不能把他怎樣!到時候,只有他反過來虐嚴衡的份,哪輪得到嚴衡折騰他!

 

    嗯,接下來得抓緊一切時間吸納靈力,再不能像在後世時那樣懈怠!

 

    吳名握了握拳頭,下定決心,但隨即便又覺得這樣也不保險,他還得弄些法術之外的東西來保護自己,比如……

 

    槍是不用想了,這年月根本做不出來。

 

    鋼和鐵都是小事,關鍵是沒有電鑽和機床也沒有遊標卡尺等一系列工具,全靠眼睛和手的話,頂多弄出一個隨時可能炸膛的火銃。

 

    對了,可以試試袖箭和暴雨梨花針。

 

    吳名正琢磨弄點什麼護身,嚴衡推門回來了。

 

    “跟我出去一趟。”嚴衡走到吳名身邊,伸手將他從席子上拉了起來。

 

    “幹嘛?”吳名問。

 

    “羅道子已經讓人把馬鐙做出來了。”嚴衡道,“我要去校場那邊驗看效果。”

 

    吳名本想說你自己去就好了,沒必要帶上我,但轉念一想就發現留下也是無聊,於是便將到口的話又咽了回去,閉上嘴巴,乖覺地跟著嚴衡出門。

 

    羅道子正等在門外,見嚴衡帶吳名出來,立刻笑眯眯地施了一禮。

 

    吳名瞥了他一眼,見嚴衡沒有理會,便也當成沒有看見。

 

    三個人帶著幾名護衛步行去了校場。

 

    整個校場明顯已被封鎖起來,場地中間的閒雜人等已被清理一空,週邊則由兵卒們嚴密把守,看模樣連只老鼠都別想鑽得進來。

 

    兩個將官模樣的男子正牽著四匹膘肥體壯的駿馬等在校場,身邊跟了一個捧著木箱的老者,看打扮像是負責制作馬鐙的鐵匠。

 

    待幾人走近,兩名將官和老者立刻躬身見禮。

 

    接著,老者便打開木箱,露出幾副剛剛打造好的馬鐙。

 

    或許是不確定吳名描述的馬鐙到底該是什麼模樣,幾副馬鐙也形態各異,各有千秋,有用一整塊鐵條擰成的環狀,也有以銅片做底再用鉚釘綴合成的平底托狀。

 

    吳名覺得樣式並不重要,結不結實、能不能借上勁才是關鍵,但考慮到實踐出真知,不讓他們親自體驗一下,出點問題,他就算說出來,他們也未必就會理解。

 

    於是乎,吳名沒有插嘴,默不作聲地站在一旁,百無聊賴地看著他們挨個試用。

 

    試用的結果自然是皆大歡喜。

 

    馬鐙這東西原本就是改變世界的第五大發明,其重要性不次於車輪。它的出現不僅讓上馬和下馬變得容易方便,更解放了騎馬人的雙手,使騎馬人可以靠腿部的力量支撐身體,讓雙手和上半身能夠做出更多的動作。在戰爭中,這樣的改變足以起到決定勝負的作用。

 

    因此,馬鐙出現後,騎兵便取代了戰車,徹底改變了人類戰爭的進行模式。

 

    這東西一弄出來,天下不亂也要亂了。

 

    吳名唏噓了一會兒,很快就把那點良心丟到腦後。

 

    亂就亂吧,這年月壓根就沒有過真正的太平,南邊在開疆辟土,北邊要抵抗異族,中原的百姓倒是能過幾天安穩日子,但也要隨時做好被剝削、被壓迫、被奴役的各項準備。

 

    再說了,他又不是第一次把這天下搞亂,為這種事矯情,那也太假惺惺了。

 

    吳名看了看正在場上賓士的戰馬,心裡面的那點子心虛很快就被更有趣的主意取代。

 

    當嚴衡將裝了馬鐙的戰馬交給另一名將官試用,自己走回到吳名身邊時,吳名拉了拉他的袖管,小聲說道:“你說,要是給馬也穿上戰甲會怎樣?”

 

    “給馬穿戰甲?”嚴衡先是一愣,接著便眼睛一亮。

 

 15 十五疑思

 

    “這主意怎麼樣?”吳名的眼睛也亮晶晶的。

 

    嚴衡不由挑眉,“又想要什麼?”

 

    “帶我去農場那邊看看,就是……那邊的農田。”吳名其實更需要工匠和做東西的材料,但他只給嚴衡出了個主意,並不想包乾到底,而銅和鐵在這年月算是貴金屬,如果用一個主意來換,搞不好嚴衡會覺得他獅子大開口,於是便退而求其次,先把肚子的需要滿足。

 

    “你對務農有興趣?”嚴衡有些驚訝。

 

    “完全沒有。”吳名馬上否定,“我只是想看看地裡種了什麼,有沒有我能吃的。”

 

    “……”

 

    “你不會是想拒絕吧?”吳名一臉憂傷地望著嚴衡,“別告訴我你還有正事,聽羅道子和你說話就知道,你今天就不需要到這邊來。”

 

    “我只是驚訝你怎麼就想著吃。”嚴衡抬起手,想掐吳名臉頰,但馬上就記起這裡還有旁人,只能悻悻地將手收了回去,“好了,我答應你,等這邊的事結束,我就帶你過去。”

 

    “不許反悔!”吳名故作在意地叮囑。

 

    裝嫩扮乖嘛,他也很擅長的,在網上和妹子們學了好多的說!

 

    嚴衡確實也很喜歡他這般嬌憨稚嫩的模樣,嘴角不自覺就翹了起來。

 

    大約一個時辰之後,馬鐙的試用終於告一段落。

 

    嚴衡讓後續完善的工作交給羅道子,自己則履行承諾,帶吳名去了軍營另一側的農田。

 

    這會兒正值盛夏,吳名雖不知道具體的日期,但就溫度來看,應該是陽曆的六月左右。農田裡幹活的人不多,只在邊緣處有兵卒看守。

 

    吳名在嚴衡的帶領下到處轉了一圈,發現農田裡種的主要作物是大豆和高粱,只有一小塊地方種了水稻,小麥卻是不見蹤影。

 

    吳名隨口一問,這才得知這些都是秦三世親自推廣的農作物,據說最適合東北的氣候條件。小麥雖然也在被推廣之列,但為了最大程度地榨取土地價值,再加上人力有限,軍屯裡種的都是冬小麥,秋天的時候才會開始播種。

 

    “對了,府裡會做豆腐嗎?”看到大豆,吳名靈光一閃,想起大豆的多種用途。

 

    “你也知道豆腐?”嚴衡一怔。

 

    “已經有了?”吳名避重就輕地追問。

 

    嚴衡卻搖搖頭,“先帝曾經命人試做,但幾次均未成功,倒是把大豆榨油之法試了出來。”

 

    豆腐有什麼難做的?

 

    吳名一愣,隨即恍然大悟,“可是鹵水的配方出了問題?”

 

    “你倒是清楚。”嚴衡愈發訝異。

 

    “鹵水點豆腐嘛,關鍵就在鹵水。”吳名撇嘴道,“他用的是鹽鹵還是石膏?”

 

    嚴衡半天沒有說話,最後無奈道:“我不清楚,先帝只告訴我,他想用大豆做出一種比肉還好吃的美味,但終究還是沒有成功。”

 

    豆腐怎麼可能比肉還好吃!

 

    吳名一向無肉不歡,對此自是不以為然,但心裡卻開始琢磨該去哪裡尋找鹵水。

 

    石膏很快就被否掉。

 

    這年月只有天然石膏可用,但東北最有名的石膏礦在吉林,現在還是外族的地盤,他總不好為了幾塊豆腐就讓人家冒著生命危險去外族的地盤上尋找還不知道具體在哪兒的石膏礦。

 

    這樣一來,能用的就只有鹽鹵。

 

    “對了,咱們現在吃的鹽是從哪兒來的?”吳名立刻問道。

 

    “郡守府和軍中用鹽主要來自蜀地,民間……則來源龐雜,多從齊魯之地販運而來,也有些本地私產的土鹽。”嚴衡不無疑惑地看向吳名,“為何問這個?”

 

    “點豆腐啊!”吳名道,“所謂鹵水就是制鹽時剩下的苦水——對了,現在的鹽販子應該還是很賺錢的吧?”

 

    “爾父便是靠鹽運起家。”嚴衡意味深長地說道。

 

    “是嗎?我還真不知道呢!”吳名馬上裝傻。

 

    “阮家的家業,你就不曾有過接觸?”嚴衡這樣問著,語氣裡卻沒有半點驚訝。

 

    吳名歎了口氣。“我想接觸就能接觸到嗎?反正我是沒有這方面的記憶。”

 

    他確實沒有,原主的腦子裡只有練功、練功、練功,跟家人都沒什麼接觸,更別說家業了。

 

    “但你現在卻想要販鹽?”嚴衡探尋地看著吳名。

 

    吳名故作謹慎地看了看周圍。雖然後面的護衛與他們之間還有相當的距離,吳名還是翹起腳,把嚴衡往下拉了拉,讓自己的嘴巴能夠湊到他的耳邊。

 

    “我對販鹽沒有興趣,但我突然想起一種制鹽的方法。”吳名小聲說道,“簡單,成本低,幾乎就是無本生意。”

 

    嚴衡眯了眯眼,怦然心動。

 

    吳名也看出他的意動,立刻咧嘴一笑。“回去之後再跟你細說。”

 

    “好。”嚴衡壓下心中悸動,努力作淡定狀,但還是忍不住給出許諾,“若此事能成,就算你想吃龍肝鳳膽,我也定會為你取來。”

 

    “少來,這世上既沒龍也沒鳳,你去哪裡給我取龍肝鳳膽?”吳名翻了個白眼,但接著便心下一動,“等等,你要是真有心,不如找人去一趟……算了,太遠了。”

 

    吳名原本想讓嚴衡派人走一趟絲綢之路,去西域那邊弄些香料回來,讓他能好好地吃頓肉食,但話一出口便意識到那段路可不是一般的難走,以如今的交通工具和科技水準,估計沒等走到呢,人就都死半路了。就算真走通了,那也是猴年馬月的事了,到時候他還在不在秦朝都是兩說。

 

    “怎麼不說了?”嚴衡卻不依不饒地追問起來。

 

    “說了也白說。”吳名撇撇嘴,“想讓你找人給我弄些做菜用的調料,但這些調料據說長在西邊,要穿越沙漠才能過去。”

 

    “絲綢之路?”嚴衡脫口問道。

 

    吳名一愣,但接著便恍然道:“又是先帝說過?”

 

    “不錯。”嚴衡點了點頭,心裡卻生出了一縷疑思。

 

    為什麼“阮橙”知道的異事幾乎都與先帝有關?

 

    難道他們之間有什麼奇異的關聯不成?

 

    一瞬間,嚴衡甚至想到了“阮橙”可能是先帝的私生子,先帝私下留了治國的秘笈給他。

 

    但下一瞬,嚴衡就打消了這個可笑的念頭。

 

    無論這一世還是上一世,他都派人調查過阮家。阮渙和妻子楊氏都是土生土長的遼地之人,阮渙就算是做生意的時候也只是去過齊魯之地,連咸陽的城門都不曾靠近過,而楊氏從搬至遼東後就不曾出門,壓根就沒機會與先帝產生交集。

 

    更何況,先帝一直對嬴漢不滿,若真有庶子流落在外,肯定會將其接回咸陽,又怎會……

 

    嚴衡深吸了口氣,強迫自己從回憶中掙脫出來,低頭一看,卻發現“阮橙”也在走神。

 

    吳名這會兒正在想秦三世。

 

    就嚴衡剛才的描述,鹽運明顯沒有掌控在政府的手裡,而作為一個來自後世的穿越男,他怎麼可能會不知道鹽政的重要性?總不會是這傢伙想在秦朝搞資本主義自由競爭的那套,讓市場自行決定一切?但從嚴衡之前的描述來看,這傢伙並不像是個多麼崇尚自由和民主的,反倒是對專政的手段瞭若指掌,應用自如。

 

    同樣的,水稻都已經被推廣到東北了,冬小麥都出現了,吳名就不相信秦三世會不知道曬鹽法這個大殺器。

 

    對了,或許不是他忘了做,而是做不了,不能做。

 

    吳名忽然想起了這年代的大托拉斯——士族門閥。

 

    始皇帝不僅僅統一了七國,更在華夏大地上掀起了一場不次於後世資產階級革命的巨大變革,在這場變革中受益的是普通百姓,受害的則是士族門閥。之所以始皇帝一死,秦朝就開始崩潰,就是因為始皇帝沒能在死前將地方上的門閥勢力徹底打散、打死。如果始皇帝能再多活幾年,秦朝或許就不會兩世而亡,士族門閥也不會一直囂張到則天女皇登基。

 

    始皇帝活著的時候,士族不敢輕舉妄動,始皇帝一死,他們就馬上冒了出來。

 

    秦三世雖然力挽狂瀾,將秦朝從滅亡的邊緣強拉了回來,但他顯然沒有始皇帝和則天女皇的魄力,在應對士族門閥的時候不夠狠,不夠強硬,終究還是給他們留下了喘息的機會,只是這個機會最終只會成為妨礙他的絆腳索。

 

    或許秦三世對此也是心知肚明,所以才沒把諸如馬鐙、曬鹽之類的東西拿出來分享。他很清楚,在這種情況下分享這些東西不會讓百姓受益,讓國家變強,只會養肥他想要打壓的士族門閥,給自己的改革之路平添難度。

 

    如果秦三世還活著,估計會被他這會兒的所作所為活活氣死吧?

 

    吳名自嘲地撇了撇嘴,忽地發現嚴衡好像也半天沒有說話了,趕忙抬起頭,沒曾想卻與嚴衡的目光碰個正著。

 

    “又在想什麼?”嚴衡問。

 

    吳名馬上宛然一笑,“我在想……晚上能不能吃到羊排。”

 

    “……”嚴衡忍住嘴角抽搐,好意勸阻,“你也不要總想著吃肉,也該適當吃些果蔬。”

 

    “果蔬啊,有什麼可吃的?”吳名這才想起他似乎並未在此處見到菜地,“這裡有種菜嗎?”

 

    “有另外的菜園。”嚴衡解釋道,“你若有興趣,我改日再帶你去看。”

 

    “那好吧。”吳名點點頭,“但今晚還是吃羊排吧。”

 

    “……”

 

 16 十六挑釁

 

    日頭偏西的時候,吳名跟嚴衡回了襄平城。

 

    這年月既沒有柏油馬路也沒有防風林,出趟門就要吃一回風沙,要不然也不會給後世留下接風洗塵這樣的成語。

 

    在城外的土道上來回賓士了兩次之後,一行人全都是灰頭土臉,連衣服都變了顏色。

 

    等進了郡守府,一行人首先要做的就是洗漱更衣。

 

    吳名自然是要回自己院子,但嚴衡卻沒把自己的衣服搬運到那邊,只能無可奈何地讓人將吳名送走,自己去了前院住所,同時派人給母親嬴氏送信,詢問她是否願意和兒子新娶的夫人共進晚餐。

 

    吳名才不在乎嚴衡他娘願不願意跟他一起吃飯,就想著趕緊回去洗臉,把身上的髒衣服換掉。

 

    然而剛一靠近院子,吳名就聽到裡面傳來一聲聲或強或弱的女性哀嚎。

 

    吳名不由一愣,下意識地放出神識,立刻發現院子裡竟然多了一群婦人,正把幾個丫頭按在地上,用竹板抽打。

 

    神識辨不出面容,但想也知道絕不會是金角銀角在抽打別人。

 

    吳名當即快走幾步,推開守在門口的兩名下人,一腳踹開院門。

 

    果然,被壓在地上抽打的都是院子裡的侍女,其中就包括伺候他的金角銀角。

 

    “喲,夫人回來了。”旁邊傳來一個有些年紀的女聲。

 

    吳名扭頭一看,發現正是上午被他踹了一腳的婦人,這會兒正趾高氣昂地站在院中,明顯是這群外來者的首領。

 

    也不知這群人有了什麼依仗,吳名這位夫人都已經進門了,負責行刑的人也沒停手,有兩個反倒打得更加用力。

 

    吳名沒有理會還被抽打的侍女,轉身走向那名婦人。

 

    那名婦人明顯慌張了幾秒,但馬上便又挺直了腰板,只是還沒等她再有所動作或是開口說話,吳名就已伸手抓住她的髮髻,將她的腦袋猛地朝地上砸了下去。

 

    “啊!”

 

    婦人下意識地驚叫,但重力加速度限制了她的反應,不等她試圖掙扎,腦門和鼻樑便與地面上鋪的青石板重重撞在一起。

 

    只聽“砰”地一聲悶響,婦人便徹底沒了聲音。

 

    院子裡唰地一下靜了下來,負責抽打侍女的幾個壯婦不約而同地住了手,一個個像見了鬼似的看向吳名。

 

    吳名手一松,把不知死活的婦人丟在腳下,轉頭看向那些已經驚呆的壯婦。

 

    “打呀,怎麼不打了?”吳名眉毛一挑,冷笑著問道。

 

    兩個膽小的壯婦被嚇得手指一松,手裡的竹板立刻“啪嗒”一聲掉落在地。

 

    一個膽大的壯婦卻忍不住開口,“夫人,我等乃是奉老太夫人之命,前來教訓這些不懂規矩的賤婢……”

 

    “老太夫人?”吳名嘲弄地看向開口那人,“她又是什麼東西?!”

 

    “你……”壯婦目瞪口呆,顯然沒想到吳名竟會對自己的太婆婆爆粗口。

 

    但吳名可不會因為口頭上嘲弄了一下狗主就把咬人的狗給放掉,身形一轉,邁步就朝那壯婦走了過去。

 

    壯婦立刻臉色大變,腿腳也不自覺地向後退卻。

 

    吳名不急不緩,笑眯眯地一直將壯婦逼到屋外回廊的柱子上,再沒地方可退,這才把手一伸,抓住壯婦頭髮,朝著她背後的柱子就狠狠一推。

 

    “咣!”

 

    壯婦立刻兩眼翻白,癱倒在地。

 

    吳名轉回頭,笑容不變地看向其他壯婦。

 

    一個壯婦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其他人稍一愣神便也跟著跪了下來。

 

    正所謂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吳名如今的身份是郡守夫人,是郡守府裡理所當然的主人。老太夫人和他鬥法或許不會被他怎樣,但她們這些做僕人的可就要成為撒氣筒、替死鬼了。

 

    這年頭,主與僕之間的差距比天和地還大,主人就算把僕人弄死了,僕人都不能去官府告狀,因為官府壓根就不會受理。

 

    之前還耀武揚威的壯婦終於感覺到了害怕,一個個匍匐在地,連求饒的話都不敢開口去說。

 

    吳名沒再理會她們,目光一轉,看向還趴在地上起不來的幾個侍女,“誰給我說說,這是怎麼回事?”

 

    “回夫人。”金角強忍著疼痛,率先開口,“一個時辰前,那婦人便率人闖入院中,自稱奉老太夫人之命前來責罰我等。但她們先是將我等攆出屋外看管起來,然後又在屋中肆意打砸……”

 

    聽金角說起打砸,吳名才將目光轉向屋內。

 

    果然,正堂裡亂七八糟的,案幾倒了,陶器也都摔成了碎片,地上滿目狼藉。

 

    “……之後,她們又給我等編撰出一堆罪狀,以竹條鞭笞我等。”金角一邊說一邊咬緊牙關,眼中更是恨意高漲。

 

    “真是老太夫人派來的?”吳名轉頭看向跪在地上的幾個壯婦。

 

    “回……回夫人,千真萬確,我等確實是奉了老太夫人之命來此教訓這些……這些婢子。”一名壯婦壯著膽子答道,“身為奴婢,理應為主人分憂。主人行有不妥,理應向主人勸諫……嗚嗚嗚……”

 

    壯婦話未說完就轉為嗚嗚痛叫,卻是吳名聽得厭煩,撿起一塊竹板,甩進了她開合不停的嘴巴。

 

    “呱噪。”吳名抬手摳了摳耳朵,一臉嫌棄看向院中侍女,“喂,你們誰知道這個老太夫人在哪兒?來而不往非禮也,我也去找她說道說道,讓她知道知道沒事找事該是什麼下場。”

 

    吳名的話把院中諸人說得身子一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敢出聲。

 

    吳名皺了皺眉,低頭看向金角銀角。

 

    金角明白他的意思,有心勸解,但又覺得這時候說這樣的話簡直就是給主人拆臺一般,於是只微微搖頭,表示不知。

 

    銀角則直接說了出來,“夫人,我等進入郡守府還不到一日,哪裡會知道老太夫人的所在。”

 

    “你們不知道,那其他人呢?都不知道?”吳名眼睛一斜,看向其他侍女。

 

    但這些不知道是阮家送來的還是原本就在郡守府的侍女全都把頭垂了下去,不敢與吳名對視,顯然心中有所顧慮,寧可忍下被打的屈辱也不敢給吳名帶路。

 

    吳名不由冷笑,但不等他自己去找,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就從院外傳了進來。

 

    “夫人,婢子願意為您指路。”

 

    吳名轉頭一看,發現院門口不知道啥時候站了個乾巴巴的小丫頭,看模樣也就十一二歲。

 

    見吳名看她,小丫頭身子一矮,跪倒在地,再次道:“婢子願為夫人指路!”

 

    吳名眨了眨眼,很快就宛然一笑,邁步向門口走了過去。

 

    “不是要指路嗎?起來啊!不起來你怎麼指路?”

 

    “諾!”

 

    小丫頭立刻站了起來。

 

    吳名這時卻想起點事,停下腳步,轉回頭,抬手指向那幾個還跪在院中的壯婦,“你們幾個,都老實在這兒待著,我沒回來之前不許走!誰要是敢不經我的許可就離開這個院子,出左腳,我砍她左腿;出右腳,我砍她右腿;全出去,我砸扁她的腦袋!”

 

    幾名壯婦身子一顫,趕忙將身子伏得更低。

 

    吳名卻沒有到此為止,話音一轉,朝那幾個挨打的侍女說道:“你們幾個,該上藥的上藥,該找大夫的找大夫。這幾個作死的東西我就不管了,你們自己處置,想怎麼收拾就怎麼收拾,打死也沒關係,算我的!”

 

    說完,吳名也沒管聽到這些話的侍女是怎麼個反應,轉回身,讓那個主動請纓的小丫頭在前面帶路。

 

    沒人敢於上前阻攔,那兩個送吳名回來的侍從也沒敢輕舉妄動,只互相交換了一下眼神,其中一個就迅速轉身,顛顛地跑去找嚴衡報信。

 

    這時候,吳名已經跟著小丫頭朝郡守府的西邊走去。

 

    吳名倒是沒覺得這小丫頭會騙他。小丫頭站出來說話的時候,吳名就注意到她眼睛裡的恨意。如果他沒猜錯,這小丫頭應該和老太夫人有仇,所以才冒著別人都不願意冒的風險來為他指路,希望他能對老太夫人“做”點什麼。

 

    想了想,吳名乾脆問道:“喂,你叫什麼名字?”

 

    “婢子單名花兒,大家都叫我花娘。”小丫頭答得很快,但聲音卻有些抖,明顯有些緊張。

 

    “花娘這名字可不怎麼好聽。”吳名故意道。

 

    “婢子命賤,又是女娃兒,阿父阿母肯給起個名字就已經是大幸了。”或許是吳名的態度並不像他揍人時那樣可怖,花娘的聲音也漸漸放鬆下來。

 

    吳名趁機問道:“你和那個老太夫人有仇?”

 

    花娘的腳步不由一頓。正好她們這會兒走到沒人處,四周也沒有能藏住人的地方,花娘便乾脆轉過身來,撲通一聲跪在吳名面前,昂首道:“是,婢子確實和她有仇!”

 

    吳名眉毛一挑,饒有興趣地問道:“說說看。”

 

    “婢子的阿姊被老太夫人的小郎欺辱,老太夫人卻說阿姊[]亂,勾引小郎,將她活活打死又丟至亂葬崗上,被野狗咬得屍骨無存。”花娘恨聲答道。

 

    “小郎是誰?”吳名疑惑地問道。

 

    “小郎乃老太夫人的老來子,亦是遺腹子,郡守的叔父,單字名彬。”

 

    “那就奇怪了。”吳名皺了皺眉,“論起來的話,這個嚴彬才是罪魁禍首,要報仇也該先找他才對。”

 

    “許是嚴彬作惡多端,老天都看不過眼,前年的時候,他已掉進河中淹死了。”花娘挺直腰板,直視吳名的目光,“婢子知道自己現在做的事有借刀殺人之嫌,但……但婢子等了這麼多年才等到今日這個機會,只要郎……只要夫人肯給婢子這個機會,婢子願做夫人手裡的刀,替夫人絕了這府裡的後患!”

 

 17 十七還擊

 

    “不需要。”吳名想也不想地拒絕。

 

    “夫……”

 

    “老老實實帶你的路就行了。”吳名打斷花娘即將出口的話語,“我又不是你,報個仇還要先等好幾年,最後還得靠別人幫忙。”

 

    花娘咬住嘴唇,低下頭去。

 

    “我想收拾誰,我會自己動手,用不著借刀殺人。”吳名抬腳踢了踢花娘的膝蓋,“趕緊起來帶路,我好過去殺她個措手不及。”

 

    “諾!”花娘深吸了口氣,毅然起身,“花娘雖不知夫人想做什麼,但老太夫人身邊有女衛保護,還請夫人多多當心。”

 

    “女衛?”吳名立刻想到嚴衡在白日裡也是護衛不離身的。

 

    “據說老太夫人曾經遭人刺殺,從那以後在身邊養起了女衛。”花娘有些遲疑地說道,“府裡有傳言說,刺殺老太夫人的是……太夫人。”

 

    吳名頓時無語。

 

    婆媳不睦到刀兵相見?

 

    這年月的女人雖然確實比較彪悍,但也不至於彪悍到這種程度吧?

 

    不過,想想他院子裡剛剛發生的事情,好像嚴衡他娘想殺婆婆也不是多麼難以理解。

 

    唔,嚴衡看來是站在他娘那邊的,他之所以護衛不離身,不會是因為他奶奶喪心病狂到想要殺孫子來報復孫子他娘吧?

 

    吳名撓了撓下巴,忽地笑了。

 

    這年頭重孝道,他要是把嚴衡的奶奶給揍了,甚至是揍死了,嚴衡是會幫他遮掩,還是會逼他償命呢?

 

    他還真的挺想知道答案呢!

 

    這麼一想,吳名便興奮起來,再次催促花娘,讓她趕緊帶路。

 

    花娘雖然年紀不大,但卻是所謂的家生子,一家人好幾代都給嚴家做奴僕。她剛剛懂事能幹活了,就被家裡人送進來跑腿幹雜活,對郡守府裡的邊邊角角比嚴衡這個主人還要熟悉,帶著吳名兜兜轉轉,一路抄近道,不過一盞茶的工夫就到了老太夫人的院門外。

 

    “這裡就是老太夫人住的春暉堂。”花娘在樹後停下腳步,小聲向吳名介紹,“老太夫人怕遭刺殺,年節之外的日子從不出門。”

 

    吳名看了看院門口站著的兩個婦人,就她們的表情神態來看,應該還沒人過來通風報信。

 

    為了以防萬一,吳名沒有立刻進去,先放出神識將院子裡的情況摸索了一遍,很快就發現住在這院子裡的傢伙還真是怕死,但凡有可能被潛入的地方都佈設了陷阱和僕從,只有院中間的一條石板道是絕對安全的。

 

    也好,反正他是來打臉的,光明正大地硬闖進去反倒效果更好。

 

    吳名抬頭看了眼天色,見日頭已經開始落山,便決定不再浪費時間。速戰速決,把這個惱人的傢伙解決掉,他才好回去吃飯。

 

    “在這兒等我,別跟進去礙手礙腳。”吳名丟下一句吩咐,邁步就朝春暉堂的院門走去。

 

    聽到前半句話的時候,花娘原本還想跟著,但一聽到礙手礙腳這四個字,她便意識到自己確實幫不上忙,咬了咬嘴唇,終是留在了原地。

 

    吳名雖然沒有回頭,但神識卻保持在外放狀態。見花娘沒有不自量力地跟過來,他對這小丫頭倒是多了幾分滿意。

 

    在人世間廝混了這麼久,吳名最討厭的就是所謂的好心辦壞事。

 

    人貴有自知之明,連自己有幾斤幾兩都不清楚就擅自“幫忙”的傢伙比袖手旁觀還要可惡,因為這種傢伙十有8九會把事情搞砸還不承認自己有錯,甚至還會擺出一副委屈的樣子,就好像他or她才是受害者一樣。

 

    早年的時候,吳名還會對這種所謂的好人忍耐一二,後來次數多了,他就遇到一個弄死一個,永絕後患。

 

    思緒偏轉間,吳名已來到春暉堂的院子門口。

 

    本該連只雄蚊子飛不進來的地方突然出現一個男人,看門的兩個婦人不由一愣。

 

    其中一個可能在婚禮上見過吳名,愣了一下便脫口道:“夫、夫人……”

 

    吳名卻沒興趣和她們廢話,雙手一伸,抓住兩人的髮髻,然後就像打鑔一樣將兩人的腦袋朝一起撞去。

 

    “砰!”

 

    兩個婦人頓時眼前一黑,在作用力與反作用力的衝擊下昏死過去。

 

    吳名鬆開手,把兩人丟在地上,邁步進了院子。

 

    這會兒已近黃昏,院子裡並沒什麼人在幹活,只有兩個十來歲的小丫頭翹著腳在廊下點油燈。

 

    吳名都走到正堂了,兩個小丫頭才注意到院子裡多了一個男人,而且還是一個已近成年的男人。

 

    “喂——”

 

    其中一個丫頭正想把吳名叫住,另一個丫頭卻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她的嘴巴,示意她不要多管閒事。

 

    吳名也沒理會二人,自顧自地進了正堂,與一個正捧著果盤向外走的侍女碰了個正著。

 

    侍女頓時瞪大了眼睛,只是還沒等她開口叫嚷,吳名就從她的果盤裡抓起一顆李子,迅速塞進了她的嘴巴。

 

    “嗚嗚嗚……”

 

    侍女被噎得直翻白眼,下意識地放開託盤,想要把李子從喉嚨口拿出來。

 

    被放開的託盤立刻“咣當”一聲掉在地上,裡面的水果也劈裡啪啦散落一地。

 

    左側的內室裡隨即傳來一聲呵斥,“怎麼了?”

 

    隨著話音,一名婦人挑簾走了出來。

 

    “沒怎麼。”吳名替那名侍女做了回答,同時將靈力聚於右掌,照著婦人的面門就拍了下去。

 

    這一下看似輕飄飄的毫無力量,實際上卻直接對頭骨下面的大腦進行了攻擊。

 

    婦人立刻身子一軟,沒了意識。

 

    後面的侍女被嚇得花容失色,本能地就想放聲尖叫,然而嘴巴裡的李子還沒掏出來,出口的也只是比之前更響亮了一些的嗚嗚聲。

 

    吳名只當沒有聽見,伸手挑開珠簾,邁步進了內室。

 

    與正堂相連的內室是一處類似於碧紗櫥似的小屋,正北方放了一張長榻,上面坐了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婦人,左右各站著兩個侍女,地上還跪坐著幾個年紀更輕的侍女。

 

    無論是看位置、看穿著還是看年紀都能看出正主兒肯定就是這個老婦人,吳名立刻咧嘴一笑,“郡守府的老太夫人?”

 

    老婦人只在吳名掀簾進來的時候露出了一瞬間的驚容,緊接著就收斂表情,擺出一臉波瀾不驚的古井模樣。

 

    倒是她身邊的一名侍女大聲叱道:“放肆,誰……”

 

    “誰你妹。”吳名手指一彈,將之前從果盤裡拿的另一顆李子丟進了那名侍女的嘴巴。

 

    “嗚嗚嗚……”出聲的侍女立刻步了屋外那名侍女的後塵,痛苦捂住自己嘴巴。

 

    餘下的侍女頓時被嚇得目瞪口呆,只有長榻左邊的一名侍女忽地身形一閃,探出手指,抓向吳名的脖頸。

 

    吳名早就防備著呢,立刻將之前準備好的禦風術放了出去。

 

    侍女頓覺腳下一滯,像是被什麼東西絆到,趕忙停住腳步,想要先穩住身形。

 

    吳名卻趁機而動,右手一伸,扣住了侍女的脖頸,接著便哢嚓一聲,毫不留情地捏碎了她的頸椎。

 

    如果是普通人的話,打暈也就罷了,但對於這種會武功的護衛,如果不在第一時間弄死她,就很容在之後的時間裡被她害慘。

 

    吳名吃過這樣的虧,所以他一旦動手就再不會考慮什麼憐香惜玉、尊老愛幼。

 

    餘下的侍女大多還處於驚恐之中,真正意識到這名侍女已死的……只有一個。

 

    一聽到哢嚓聲,原本站在老婦人右邊,見吳名進來也只是向老婦人靠近了一些而沒有妄動的侍女便變了臉色,雙手也迅速縮回到寬大的袍袖之中。

 

    吳名一直關注著屋內每個人的動向,一見那名侍女有了異動就知道她也是名女衛,當即將手中的女屍向前一拋,砸向那名正試圖使用武器的侍女。

 

    任誰面前飛來一具屍體都不可能站那兒挨砸,這名侍女趕忙抬起手臂,將女屍從自己面前擊飛。

 

    但就在這一瞬間,吳名已經使用了縮地成寸的法術,一個抬腳就到了榻上,輕輕鬆松地將老婦人的脖頸扣在手中。

 

    “大膽!”裝扮成侍女模樣的女衛頓時不敢再輕舉妄動,只能用言語警告吳名。

 

    “我膽子確實挺大。”吳名掐著老婦人的脖子,笑眯眯地看了看那名女衛,接著就低頭向老婦人問道,“不過,你們顯然並不知道這一點。”

 

    “你是何人?”老婦人不動聲色地問道。

 

    “他、他是新夫人!”一名跪坐在席子上的侍女脫口答道,顯是認出了吳名。

 

    “衡郎新娶的男妻?”老婦人冷冷一笑,“身為孫媳,竟然敢對長輩不敬,你家的長輩就是這麼教……”

 

    話未說完,吳名空閒的那只手就化作拳頭,砸在了她的鼻樑上。

 

    老婦人頓時一聲慘叫,鼻血橫流,再也維持不住之前的風度表情。

 

    “你孫子都不敢這麼跟我說話,你張狂個狗屁!”吳名嘲弄地冷笑,伸手從老婦人的頭上拔下一根發簪,對準了她的下眼角。

 

    “你……你……敢……”老婦人終於被嚇得渾身發抖。

 

    “我沒什麼不敢的。”吳名故意將發簪在老婦人的臉頰上劃來劃去,“倒是你,之前有膽子對我的人動手,這會兒卻沒膽子承受動手的後果?”

 

    “我……我要讓衡郎休了你!”老婦人驚恐之餘仍不忘威脅。

 

    “就好像誰會在乎似的!”吳名嗤笑一聲,將體內靈力灌入發簪,猛地將其從老婦人的左頰刺入,又從右頰貫出。

 

 18 十八報仇

 

    “住手!”

 

    隨著發簪的刺入,老婦人再一次發出的慘痛哀嚎,那名女衛也顧不得自己的行動會不會激怒吳名,縱身就朝榻上沖了過來,手中亦是寒光一閃,一柄短劍直刺吳名面門。

 

    吳名立刻將老婦人拉高了幾分,擋在自己身前,抵向女衛的短劍。

 

    女衛不敢傷及老太夫人,只能中途變招,改從側面刺向吳名。

 

    吳名則趁機將發簪拔了出來,甩手朝女衛丟了過去。

 

    女衛立刻如條件反射一般地揮舞短劍,想要將發簪擊飛。

 

    然而吳名並非和她一樣的武者,從他手裡放出來的東西也不像尋常的暗器那樣只走直線和抛物線。

 

    於是,劍揮出去了,卻沒能碰到發簪。

 

    女衛不由一愣。

 

    就在這一愣神的工夫,發簪已先拐彎再加速,嗖地一下鑽進了女衛的咽喉。

 

    “嗚……”

 

    女衛並未馬上斷氣,一手捂住咽喉,一手繼續揮劍,試圖在死前與吳名同歸於盡。

 

    吳名卻輕啟雙唇,吐出了一個無聲的“爆”字。

 

    嘭!

 

    女衛的咽喉立刻炸開了一個血洞。

 

    咣當!

 

    女衛的身體跟著摔倒在地,短劍也從手滑落,與地面的石磚碰出一聲脆響。

 

    “呀啊——”

 

    餘下的侍女齊聲尖叫,有兩個膽小的更是眼皮一翻,直接暈倒在地。

 

    相比之下,榻上的老婦人雖然滿臉是血,痛到流淚,但表現卻遠沒有侍女們那麼慌亂。甚至於,當吳名與女衛交手的時候,她竟顫顫巍巍地拔下另一枚發簪,朝著吳名掐住她脖頸的右手就刺了下去。

 

    可惜的是,神識不像五感,不存在方向的限制,老婦人的一舉一動都未能逃過吳名的注意。

 

    正好她抬手的時候,女衛已經倒下,吳名一手扣著她的脖頸不放,另一隻手迅速回轉,在簪子碰到右手之前便抓住了她的手腕,放出靈力,重重一捏。

 

    只聽“哢嚓”一聲,腕骨處便傳來了碎裂的聲響。

 

    而就在這時,內室的門外也傳來一聲斷喝。

 

    “住手!”

 

    緊接著,門簾一掀,嚴衡已帶人闖了進來。

 

    老婦人頓時像看到了救星一般大叫起來,“衡郎,救我!”

 

    然而話音未落,嘴裡就多了一團東西,卻是吳名順手拿起榻邊案幾上放著的一塊涼糕,塞進了她的嘴巴。

 

    看到老婦人滿臉是血,腮幫子上多了兩個大洞,右手的手腕也軟塌塌地垂了下來,嚴衡臉上卻沒有露出暴怒或者焦急的表情,反而一臉無奈地對吳名道:“夫人,適可而止。”

 

    “憑什麼?”吳名冷冷反問。

 

    嚴衡只好繼續解釋,“你我成親還不到一日,若是她在這個時候意外身隕,很容易會讓人誤以為是你將她克死。”

 

    “……”

 

    吳名頓時無語。

 

    他還沒想好到底要不要弄死這個愛擺譜的老太婆呢,嚴衡那邊就直接給她判了死刑。

 

    真沒意思。

 

    吳名手一松,放開老婦人,縱身從榻上跳了下去。

 

    然而不等他走到嚴衡身邊,身後的老婦人便將嘴裡的涼糕吐了出來,鼓起漏風的腮幫子朝嚴衡怒吼,“殺了他,馬上給我殺了他!你若不殺他,我就不認你這個孫子!”

 

    吳名頓時臉色一沉,轉身就想往回走,給這老婦人一個“痛快”。

 

    “莫要在意。”嚴衡趕忙將他拉了回來,“交給我來處理就是。”

 

    說著,嚴衡朝身後人打了個手勢。

 

    一群侍衛立刻沖入內室,將地上的侍女全部捆綁起來。

 

    “嚴衡,你這是何意?!”榻上的老婦人頓時大驚失色,連昵稱都不叫了。

 

    “您老了,也該頤養天年了。”嚴衡漠然道。

 

    “放肆!”老婦人顧不得臉上的傷痛,用尚且完好的左手憤怒地拍打長榻,“你和贏氏那毒婦一樣,都是是養不熟的白眼狼!我要把你——還有那個狼心狗肺的女人全都逐出嚴家!滾!你給我滾!你們全都給我滾!”

 

    “你就讓她這麼呱噪下去?”吳名不耐煩地看向嚴衡。

 

    “不喜歡就不要聽。”嚴衡抬手捂住吳名的耳朵,轉頭向身邊的一個侍衛吩咐道,“讓吳婆子帶幾個人過來伺候老太夫人。”

 

    “諾!”護衛領命而去。

 

    吳名撇了撇嘴,又瞥了眼還在長榻上聲嘶力竭地哭罵的老婦人,決定暫且給嚴衡一個面子。

 

    雖然說小人報仇從早到晚,但這個晚上還沒結束呢,不是嗎?

 

    吳名身形一轉,掙開嚴衡的雙手,邁步朝屋外走去。

 

    嚴衡怔了一下便跟在他的身後,邊走邊向他賠禮,“今日之事是我的疏忽,忘了老太夫人最喜遷怒。”

 

    “得啦,你要是真有心,就拿點實際的補償出來,嘴上說得再多又有毛用。”吳名說得很不客氣,心裡更是冷笑。

 

    說對不起有用的話,要員警幹嘛?!

 

    吳名自從知道這句話就覺得它說得真是太對了,如果道歉就能解決問題,這世上哪還會有問題存在!

 

    “我已讓人調派新的侍女過去,屋子也會重新收拾。”嚴衡答道。

 

    吳名頓時生出一直雞同鴨講的無奈。

 

    原來嚴衡所說的補償壓根就不是補償那幾個挨打的侍女,而是面子受損的他!

 

    幸好他親自過來收拾了那老太婆一頓,若只是轉身去嚴衡那裡告狀,嚴衡非勸他息事寧人不可!

 

    吳名正暗暗腹誹,目光一掃,卻發現院子裡的侍女和暗樁也都被嚴衡帶來的侍衛控制起來,其中還包括把他領到這裡的花娘。

 

    吳名不由心下一冷,想到一種可能,馬上雙眉一挑,揚聲道:“站那邊幹嘛?過來,該回去了!”

 

    身邊的嚴衡以及另一邊的侍女們皆是一愣。

 

    “說你呢,叫花娘的那個!”吳名眼睛一瞪,作惱火狀。

 

    花娘立刻恍然大悟,趕忙從人堆裡鑽了出來,跪倒在吳名面前,“夫人!”

 

    “我先回去了。”吳名沒再理她,轉頭向嚴衡道:“這丫頭以後就是我的人,我院裡的那幾個,你也別給我弄沒了!尤其是金角銀角,今晚我要是看不見她們,呵呵……”

 

    吳名沒說看不到的話會怎樣,但嚴衡卻聽得背脊一寒,腦子裡不由自主就冒出了老太夫人那張被戳穿的血臉。

 

    剛一進門的瞬間,他甚至以為自己看到了地獄裡的羅刹惡鬼。

 

    陰冷,殘暴,肆意,張狂。

 

    即使被他殺戮、淩虐的物件是一群羸弱的女子,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婦,他的臉上也不見一絲憐憫,半點動搖。

 

    但這會兒,吳名卻又愛護起了自己的侍女,不肯讓他把這些侍女殺掉滅口。

 

    難道他之所以跑到春暉園肆虐,也是為了給他的那些侍女報仇?

 

    愣愕之余,嚴衡有些難以置信。

 

    但轉念一想,嚴衡便意識到他對“阮橙”的瞭解只限于阮橙上一世的生平,至於他這個人,他的性格,他的喜好,他卻知之甚少,幾近於無。

 

    算了,幾個毛都沒長全的侍女而已,留下也不影響什麼。

 

    嚴衡當即點了點頭,“一會兒我會讓人把她們送回去。不過,她們短期內是沒法伺候你的,新侍女你得留下,別攆走了。”

 

    “行。”吳名滿意地點了點頭,抬腳踢了踢還跪在一旁的花娘,“起來,走了!”

 

    “諾!”花娘趕忙起身。

 

    嚴衡卻伸手將吳名拉住,“我要留在這裡善後,就不陪你回去了。”

 

    “沒事,有她帶路呢,肯定不會走丟。”吳名指了指花娘。

 

    嚴衡擔心的當然不是吳名迷路,而是他故意走失,離開郡守府,但就這一天一夜的相處來看,吳名並沒有表現出離開的意圖,嚴衡便決定暫且信他一信,只當是考驗了。

 

    “那就好。”嚴衡鬆開手,“今晚肯定也無法和母親一起用餐了,你回去後自己派人向廚房那邊要些吃食,莫要餓著肚子。至於你院子裡的廚房,也只能等明日再做準備。”

 

    “知道啦!”吳名擺擺手,帶著花娘走出院子。

 

    見吳名的身影消失在院門之外,嚴衡收回目光,抬手向院子裡的侍衛做了個殺無赦的手勢。

 

    侍衛們立刻領命而動,手起劍落,將院中的侍女和暗樁全部斬殺。

 

    這些侍衛都是經過訓練的熟手,出手時又快又准又狠,愣是沒讓院中諸人發出一點聲響就倒落在地。

 

    但聲音可以杜絕,血腥味卻是在所難免。

 

    一時間,原本鳥語花香的院落便成了屠宰場,熏得人幾乎透不過氣來。

 

    嚴衡神色不變地轉過身,再次回到老太夫人所在的內室門口。

 

    老太夫人所在的內室已被清理一空,裡面的侍女全被搬運了出去,老太夫人也不再叫駡,只無力地靠在榻上,陰冷地盯著屋子裡出入的每一個人,似乎要將這些人全部記在心底。

 

    嚴衡沒有進去,站在門外,用比老太夫人更加陰鷙的目光注視著她的一舉一動。

 

    他原本還在猶豫該讓她自在多久,沒想到吳名卻陰差陽錯地幫他做了決定。

 

    有那麼一瞬間,嚴衡甚至後悔自己怎麼沒有再“晚來一步”。

 

    別人或許看不出來,但嚴衡自己卻再清楚不過,重生之後,他第一個想要殺掉的人就是這位老太夫人。

 

    但她是他的祖母,嚴氏真正意義上的掌控者,如果他不管不顧地將她除掉,嚴氏的族老以及姻親肯定不會坐視不理,就算不殺掉他,也會將他從郡守的位置上趕下去,順勢將皇帝紮入遼東的勢力根系清剿一空。

 

    嚴衡上一世的時候就知道自己這個名義上的祖母從未將他視為親孫。早先的時候,老太夫人就想把他母親嬴氏弄死,讓他的父親迎娶遼東貴女。後來父親早亡,老太夫人又想把他們母子全都弄死,讓自己的小兒子繼承嚴家一切。

 

    好在嚴氏的其他人尚且對皇帝懷有畏懼,更希望通過聯姻的方式來消除皇帝對他們的疑心和打壓,而不是撕破臉皮,徹底開戰。

 

    嚴衡的父親也處處維護嬴氏,好幾次親自出手,幫她避開老太夫人的算計。

 

    說起來,老太夫人並不是個心機深沉、足智多謀的人,她從始至終都沒掩飾過自己對嬴氏的不喜,也讓嬴氏從一開始就對她做足了防備。

 

    為了以防不測,嚴衡出生後不久,嬴氏就將他送回咸陽,交由兄長代為撫養,一直到十六歲才將他接回身邊。

 

    然而不叫的狗才最會咬人,跟那個人比起來,老太夫人和他那位叔父也不過就是……

 

    嚴衡深吸了口氣,握緊雙拳。

 

 19 十九侍女

 

    吳名這會兒正慢悠悠地往回逛,一邊走一邊詢問花娘怎麼會被嚴衡的侍衛逮到。

 

    “我在外面等您的時候,郡守突然帶人過來將春暉堂給圍了,還命人在院外搜查。”花娘解釋道,“我不敢亂跑——姑姑們教過,遇到這種事的時候不能亂跑,不然的話,被侍衛當場殺了都是活該——我就自己站出來,跟著其他人一起進了院子。”

 

    這種話也能信!

 

    吳名撇撇嘴,不以為然。

 

    看嚴衡的安排就知道,他雖然沒打算就這樣殺掉自己祖母,但肯定也不會再讓她出去露面,十有8九會找個生病之類的理由把她軟禁在院子裡,等到他覺得她可以消失了,再出手將她送上西天。

 

    這樣一來,嚴衡就得瞞下老太夫人不能露面的真正原因,而說起保守秘密,還有誰的嘴巴能牢過死人?

 

    吳名相信,他這一走,嚴衡就要大開殺戒,老太夫人院子裡的,他院子裡的,全都活不下來。

 

    這也是他開口朝嚴衡要人的原因,

 

    金角銀角都在為他做事,花娘也是因為“幫”他才讓自己陷入危機,而他只要開口說句話就有可能讓她們保住性命,那他就不能坐視不理,眼看著她們就此送命。

 

    至於今後,如果她們嘴巴不牢,泄了秘,再次惹來殺身之禍,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對了,我給你改個名字唄?”既然決定把花娘留在身邊,吳名就不想讓她再用這種土了吧唧還容易生出遐思的名字。

 

    “叫什麼?”花娘不知道吳名在屋子裡做了什麼,只知道他在關鍵時刻維護了自己,自然是半點懼意都生不出來,一聽吳名說要給她起名字,立刻興奮地轉過頭來。

 

    “玳瑁,怎麼樣?”吳名壞心眼地問道,“一種珠寶的名字哦。”

 

    “您就唬我吧!”花娘嬌嗔地翻了個白眼,“玳瑁就是烏龜殼,我聽姑姑們說過的!”

 

    “姑姑們教的還真多。”調[]失敗,吳名鬱悶地撇嘴。

 

    “這些都是婢子們必須學的,想進貴人的院子裡幹活就必須學好,學精。”花娘有板有眼地解釋道,“您想啊,我們要是連玳瑁、珍珠、玉石這些東西都不認識,看到主人遺落還以為是她丟棄的無用之物,順手就給掃走了,那主人還不得打死我們啊!”

 

    “呵呵呵……”吳名對這年月的主僕關係很是不以為然,但也知道和這年月的人談平等、談自由那就是對牛彈琴。換成更加高大上的話,那就是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生產力決定生產關係。生產力跟不上,再先進的主義講出來也是空談、空想、空口說白話。

 

    “對了,夫人,那個……”花娘忽然畫風一轉,變得[]吐起來。

 

    “有話就說。”吳名不耐煩地催促。

 

    “您給我起名字,是因為您要把我留在您的院子裡嗎?”花娘既緊張又期盼地問道。

 

    “我以為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吳名故意拿起了腔調。

 

    “我還以為……不不不……是我……不,是婢子想錯了!”花娘滿臉驚喜,語無倫次,“我……婢子……婢子以後就叫玳瑁了!但願婢子能借上玳瑁的福氣,長長久久地跟在夫人身邊,伺候夫人!”

 

    “別表忠心了,專心帶路。”吳名翻了個白眼,“沒聽見我肚子都咕咕叫了?”

 

    “婢子還真沒聽見。”已經改名為玳瑁的花娘狡黠地笑道。

 

    “臭丫頭!”吳名抬手給了玳瑁一記響頭,“快走。”

 

    “諾!”

 

    因急著吃飯,吳名便讓玳瑁又一次抄了近路。

 

    但即便如此,他們回到院子的時候,天色也已然全黑。

 

    然而院子裡卻燈火通明,一群下人正忙進忙出,手腳麻利地清理院子,規整內室。

 

    吳名不記得自己院子裡原本有誰,但之前的侍女全被老太夫人派來的壯婦抽打得站都站不起來,就算塗了藥,見了大夫也不可能立刻好轉,自然也不可能像眼下這些人這樣乾淨俐落地在院子裡幹活兒。

 

    金角和銀角也不見蹤影,這讓吳名更加確定了自己的猜測。

 

    但吳名也沒立刻回去要人。

 

    截止到目前為止,只要拋開某個男人們全都不會有信譽可言的特殊方面,嚴衡的表現便還算得良好,起碼能做到說話算話,言出必行,所以吳名便決定等上一等,看他會不會把人給他送回院子。

 

    要是送不回來……

 

    大不了他幫她們報仇就是!

 

    吳名將侍女的事丟到一邊,轉而考慮起自己的肚腸,正想著叫人去廚房那邊取吃食,目光一掃,忽然發現早上在廚房裡見過的那個廚娘也出現在他的院子,正和幾個侍女一起沖刷地上的青石板。

 

    “喂,你,早上還在廚房幹活的那個!”吳名朝廚娘勾了勾手指。

 

    廚娘可能一直在關注吳名,聽到他叫自己,馬上站起身來,快步走到吳名面前,躬身施禮。

 

    “婢子青娘見過夫人。”

 

    “你怎麼也跑這兒來了?以後就在這裡幹活了?”吳名問。

 

    “回夫人,是的,婢子以後就在夫人的院子裡做廚娘。”青娘不無緊張地答道。

 

    “那就開始幹活吧。”吳名道,“去把晚……夕食給我弄來,我不愛吃菜,但要是有黃瓜……算了,你還是直接給我弄肉吧,我想吃羊排。”

 

    吳名話說一半才想起黃瓜那東西也是西漢張騫出使西域後帶回來的舶來品,這會兒壓根沒有。

 

    青娘顯然也不知道黃瓜是啥,聽到吳名改口要羊排,臉上的表情明顯是松了口氣,躬身施了一禮,然後便領命而去。

 

    吳名沒再理會其他人,帶著玳瑁進了內室。

 

    內室已經收拾一新,一個容貌一般而且年紀頗長的侍女正指揮幾個在那兒佈置擺設,見吳名進來,馬上上前見禮。

 

    “婢子見過夫人。”

 

    “你誰?”吳名疑惑地問道。

 

    “婢子奉主君之命來此侍奉夫人,還請夫人為婢子賜名。”侍女不卑不亢地答道。

 

    “你原來叫什麼?”吳名對她的第一印象並不好,一看到她就不自覺地想起後世那些白骨精。

 

    白領,骨幹,精英。

 

    不軟,不萌,不招人疼。

 

    當然,人家也不需要他疼就是了。

 

    “婢子原名珠璣。”侍女的語速和語氣沒有絲毫變化。

 

    “字字珠璣的珠璣?”

 

    “是。”

 

    “那就繼續叫珠璣吧。”吳名擺擺手,“大晚上的,別折騰這些,明天再擺。”

 

    “諾。”珠璣起身向其他侍女打了個手勢,將尚未放好的擺設全都拿了出去,自己也知趣地跟著離開,將空間留給吳名。

 

    “等等。”吳名卻將她叫住,“把淨室準備出來,我要洗澡。”

 

    剛回來就跑去報仇,他身上的沙子還沒洗掉呢,鞋子上也全都是泥。

 

    “諾。”珠璣躬身應下,退出內室。

 

    看到其他侍女全都出去了,玳瑁忍不住問道:“夫人,我做什麼?”

 

    “你?先跟我身邊當擺設吧。”吳名隨口道。

 

    從人到鬼這麼多年,吳名都是孑然一身,哪裡會知道怎麼安排侍女。但這會兒把玳瑁交給別人,比如明顯被嚴衡安插進來做耳目的珠璣,他也不放心,乾脆就留在身邊,聊天解悶。

 

    “對了。”吳名忽然道,“你不問問我在老太夫人的院子裡都做了些什麼?”

 

    “不問。”玳瑁的眼睛亮晶晶的,又狡黠又可愛,“婢子有眼睛,有耳朵,也有腦子,夫人趾高氣昂地進去,平平安安地出來,婢子要是還不懂,那就太不應該了。”

 

    “小機靈鬼。”吳名失笑,抬手在玳瑁的鼻子上掐了一把。

 

    果然還是小蘿莉最好,壞都壞得那麼可愛!

 

    吳名從見到玳瑁的那一刻就沒把她歸入好孩子的行列。畢竟,她做的事就某種意義來說也算是背主,聽話明理的好孩子絕對做不出來也不敢去做。但愛屋及烏,吳名就欣賞這種有叛逆精神的反骨仔,稍稍引導一下,沒準將來就能成就一個造反先鋒。

 

    吳名正一邊調戲小蘿莉一邊意淫,珠璣再次出現在門口,施禮後便主動稟明來意,卻是金角和銀角被送回來了。

 

    “人呢?”見兩人並未隨珠璣一起過來行禮,吳名不由生疑。

 

    “兩位小娘傷勢頗重,婢子便做主讓人把她們送去廂房了。”珠璣不慌不忙地解釋。

 

    “我過去看一眼吧。”吳名站起身,邁步就朝門外走去。

 

    珠璣愣了一下,但並未出言阻止,一個呼吸的時間就恢復了之前的淡定,轉過身,為吳名引路。

 

    金角和銀角並沒什麼大事,至少沒嚴重到會死的程度,而且傷痕也全在身上,並沒有傷及臉龐。

 

    吳名雖然會法術,但一方面是不能暴露此事,另一方面,治癒類的法術也就能起到止血的效果,想恢復還得老實用藥,所以吳名也沒插手,說了幾句不痛不癢的安撫話就起身離開。

 

    出門之後,珠璣卻再一次湊上前來,詢問侍女們的住所安排。

 

    吳名這才知道嚴衡壓根沒讓侍女住他院子,只叫她們白天的時候過來幹活。但吳名非要把金角和銀角接身邊養傷,這樣的話,珠璣就得再安排人照顧她們,而且還不能只在白天照顧,晚上也得留在身邊,以免發生意外。

 

    “你看著安排吧。”吳名懶得理會這些瑣事,立刻又將其推回到珠璣手裡,但他多少還記得自己得有所擔當,於是補充道,“郡守要是問起,就說我同意了。”

 

    “諾。”珠璣看出吳名壓根不懂,於是便爽快地應了下來,沒做糾纏。

 

    正好,廚娘把晚餐取回來了,吳名立刻把其他事全都拋諸腦後,接過食盒,進屋吃飯去也。

 

 20 二十夜半

 

    處置好老太夫人和春暉堂裡的一切,這一夜已過去了大半。

 

    見時間太晚,嚴衡原本不打算再去吳名那邊過夜,但吃過夜宵之後,他一個人躺在前院的書房裡卻怎麼都睡不著,翻來覆去好幾遍,總覺得懷裡空蕩蕩的,少了點什麼。

 

    其實他也只是才抱了他一晚而已。

 

    嚴衡無奈地歎了口氣,乾脆翻身下地,披上衣服,又去了吳名的院子。

 

    但一進吳名院子,嚴衡就發現門口多了值夜的婦人。

 

    嚴衡這才想起自己把珠璣派了過來。這小娘一貫能幹,院子裡多出來的人手估計也是出自她的安排。

 

    正想著,珠璣本人已從廂房裡走了出來,快步來到嚴衡面前,躬身見禮。

 

    “主君。”

 

    珠璣衣著整齊,一看就不是剛從床上起來。

 

    “夫人呢?”嚴衡問。

 

    “夫人已經歇息。”珠璣輕聲答道,“夫人說他不喜房內有人,我就沒安排人在正房值夜。”

 

    “以後也不必安排。”嚴衡道,“除了日常清理,其他時間不要讓人進入正房。”

 

    “婢子明白了。”珠璣躬身應諾。

 

    嚴衡擺擺手,讓珠璣退下,自己則邁步進了正房。

 

    進入內室的一瞬間,嚴衡忽然有些緊張。

 

    “阮橙”會期待他的到來嗎?

 

    是不是沒有他,“阮橙”反而會睡得更香更安穩?

 

    又或者,“阮橙”也和他一樣無法入眠,為自己在春暉堂裡的衝動懊悔不安?甚至已經在旁人不注意的時候悄悄離開?

 

    嚴衡邁步走到床榻邊上,隨即發現自己想太多了。

 

    吳名這會兒已經睡了好半天了。

 

    因嚴衡不在,也未必會來,吳名便恢復了裸睡的習慣,褻衣褻褲什麼的統統踢到床角,只將一床薄被裹在腰間。

 

    於是,嚴衡剛一走近,便被那一身白肉吸走了心神。

 

    雖然阮橙從很小的時候就開始修煉武術,但或許是受身體異常的影響,他練武時並不像其他武者那樣有光膀子的習慣,皮膚也偏於白皙,沒有曬出武者慣有的古銅色。

 

    但經過武術錘煉的皮肉筋骨卻勾勒出武者慣有的好曲線,即使年紀尚輕,也正因為年紀尚輕,肌肉雖未顯現出明顯的塊狀卻結實緊致,典型的穿衣顯瘦,脫衣有肉,纖細而不乾癟,

 

    嚴衡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覆上吳名[]露的背脊,小心翼翼地撫摸起來。

 

    這畢竟是男人的身體,肌膚的觸感怎麼都達不到女人那種柔滑細膩,但當富有彈性的肌肉與粗糙的指腹產生交集的時候,嚴衡的心頭卻湧出一種別樣的滋味,更讓他愛不釋手,心蕩神馳。

 

    遺憾的是,他的手指還沒來得及下移,吳名便睜開雙眼,轉過身來。

 

    “嚴衡?”吳名很快便根據那一臉絡腮鬍子判斷出嚴衡的身份。

 

    “你應該叫我衡郎或者郎君。”見吳名並沒有因為蘇醒而躲避他的碰觸,嚴衡立刻得寸進尺,將大手重新落在了吳名胸前。

 

    “郎你個頭,噁心不噁心啊。”吳名還有一點迷糊,說起話來也忘了顧忌。

 

    但這副半夢半醒的模樣卻讓嚴衡愈發心癢難耐,有心低頭親上一口,卻又擔心像白日裡那樣惹吳名不快。

 

    見嚴衡不作聲,吳名轉頭看了眼窗外,“什麼時候了?”

 

    “子時剛過。”嚴衡答道。

 

    後半夜了?!

 

    吳名一個愣神,終於從似睡非睡的狀態中清醒過來。

 

    他原打算趁夜色去把那個老太夫人徹底解決,然而吃過飯,洗完澡,腦子就開始犯困,本想著小睡一會兒就起,結果閉上眼睛就睡到了現在,嚴衡到來。

 

    吳名倒不怕嚴衡知道他對老太夫人起了殺心,但他原本的打算是先斬後奏,弄死再說,省得嚴衡在他耳邊唐僧念經,找各種理由阻止他動手。

 

    吳名已經看出來了,嚴衡對這個祖母是半點孺慕之情都沒有,搞不好比他更想把這老太太送上西天,不過是存有這樣那樣的顧忌,不願輕易動手罷了。

 

    至於嚴衡到底在顧忌什麼,吳名也能猜得出來,無外乎就是名聲、地位、老太夫人背後的派系勢力。

 

    要是換成剛做鬼修那陣兒,吳名還能表示一下理解,甚至生出幾分同情。但同樣的劇情在這兩千年裡反復上演,目睹了一次又一次的吳名就只剩下一個感覺——

 

    煩。

 

    “話說,你這是過來幹嘛?”吳名撐起身子,從床榻上坐了起來。

 

    吳名本來就沒穿衣服,此時這麼一坐起,整個上半身便徹底暴露在嚴衡眼前,也使得嚴衡的大手從胸口滑落到了腰間。

 

    嚴衡頓覺小腹一熱,險些化身為狼。

 

    “你我尚且新婚,若我在新婚第二日便離了新房,旁人定會以為你我不睦。”嚴衡控制住體內[]望,義正辭嚴地向吳名解釋。

 

    “你覺得我會相信?”吳名回了雙白眼。

 

    嚴衡失笑,乾脆在床邊坐了下來,將身子湊到吳名身前,與他近到幾乎是鼻尖貼著鼻尖。

 

    “我想你了。”嚴衡實話實說,“想要抱著你睡。”

 

    吳名扯了扯嘴角,“那還不脫衣服上來?”

 

    “夫人稍等。”嚴衡立刻笑顏逐開,起身解起了衣衫。

 

    因吳名已經脫得清潔溜溜,嚴衡也沒去換什麼褻衣褻褲,衣服扒光就直接鑽進了被子,如願以償地將吳名攬入懷中。

 

    “夫人。”嚴衡當然不會滿足於擁抱,摟住之後就開始動手動腳,嘴巴也不甘平淡地低語起來。

 

    吳名對夫人這個稱謂倒是沒什麼感覺,從古至今,不少男人的名字就叫夫人,他也只當自己用了一個化名,多了一個外號。

 

    但吳名更沒興趣陪嚴衡[調]情。

 

    嚴衡這傢伙明顯不是個懂得知足長樂的,昨晚不過是給他嘗了一點甜頭,今天就已經想吃甜點,這要是再讓他吃了甜點,接下來還不得把他當大餐燉了,吃幹抹淨?

 

    因此,吳名乾脆祭出新世紀男人的九字箴言:不主動、不拒絕、不負責,躺在那裡任由嚴衡自己折騰。

 

    嚴衡雖然察覺到吳名的不配合,但並未多想,只當他還在為老太夫人的事不快。

 

    很快,嚴衡就不在滿足於指尖的觸感,身子一翻,將吳名壓在身下,然後把唇貼在吳名耳邊,輕聲問道:“嘴巴不可以親,那其他地方呢?可以嗎?”

 

    吳名沒有回答,直接按住嚴衡的腦袋,將他往下面推。

 

    嚴衡微微一愣,隨即明白過來,或者說自以為明白了吳名的意思,馬上順著他的推力下滑,由脖頸到胸前,再至腰間。

 

    吳名睜著眼睛,動也不動,任由嚴衡自己在那兒折騰,心裡暗暗猜測當他發現無論他做什麼,自己都“無動於衷”的時候會出現怎樣的反應。

 

    是不管不顧地強上,還是憤怒失望地放棄?

 

    就這一日一夜的接觸判斷,吳名覺得後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果然,嚴衡在下面辛苦了半天,甚至連平日裡吃飯的傢伙都用上了,吳名卻還是懶洋洋地沒有反應。

 

    嚴衡終於耐心耗盡,手臂一撐,回到與吳名面對面的位置。

 

    “為何這樣?!”嚴衡惱火地問道。

 

    吳名其實也不想這樣,但世間事不如意者十之8九,總是有一利就有一弊,他享受了鬼修的強大和永生,付出的代價就是再也無法盡享人事。

 

    但這種事無需告訴嚴衡,吳名撩了撩眼皮,問道:“你跟女人在一起的時候又是怎樣?”

 

    嚴衡張了張嘴,終是沒能出聲。

 

    有心說一句他其實是可以有反應的,但又十分清楚,想要弄出那點反應需要多麼艱難的過程。

 

    糾結之下,嚴衡乾脆掀開被子,起身下床。

 

    “幹嘛?”吳名一愣,心想,氣走了?

 

    “我去趟淨室。”嚴衡漠然轉身,也沒點燈,借著窗棱處照進來的月光朝淨室的方向走去。

 

    吳名撇了撇嘴,但緊接著就覺得嚴衡的背影……有點可憐。

 

    他好歹也是個男人,至少是當過“男人”的,自然知道劍拔弩張的時候突然不得不強逼著自己繳械投降是種什麼滋味。

 

    考慮到自己接下來要做的事,吳名終是起了一絲憐憫之心,跟著跳下床來。

 

    就當是他幫他收拾爛攤子的報酬吧!

 

    吳名給了自己一個理由。

 

    嚴衡剛在淨室的馬桶前站定,身後就傳來微不可聞的腳步聲響。

 

    不等他轉頭去看,一雙手就從背後伸了出來,將他的命根子握在手裡。

 

    “誰……”嚴衡一驚,但接著便意識到這屋裡只有兩人,一個是他,另一個自然就是“阮橙”。

 

    嚴衡隨即回過神來,沉聲道:“你不必這樣做。”

 

    “別廢話。”吳名的聲音從背後傳來,“真不想我幫你,直接推開就是,少在那口是心非。”

 

    嚴衡欲言又止,雖然心裡面硬氣地想要拒絕幫助,但身體卻終是沒捨得從那十根手指編織的溫柔鄉中掙脫。

 

    待到煙花綻放,腦中空靈,身後再次傳來吳名的說話聲。

 

    “你也別想太多,我在那種事上就是不行的。別說你是個大老爺們,就算你換個如花似玉的小娘過來,我也一樣沒法把她——呃,不對,應該說是她沒法把我怎麼樣。”

 

    “你……”

 

    嚴衡一愣,不由自主地轉過頭來,與吳名四目相對。

 

    吳名的臉上看不出絲毫異色,淡定地就像他剛剛只是說了一個別人的笑話。

 

    “我先洗手去了。”

 

    吳名沒給嚴衡追問的機會,收回手,轉身向水龍頭的位置走去。

 

 21 二一更衣

 

    清理之後,兩人沉默地回到床榻上,雖然心裡全都懷著心思,但誰都沒有開口說話。

 

    嚴衡是不知道說什麼才好,吳名卻在琢磨怎麼讓嚴衡快點睡著。

 

    “夫人……”嚴衡終於按捺不住地開口。

 

    “睡覺吧。”吳名馬上打斷,“有什麼事都明天再說。”

 

    “……也罷。”嚴衡歎了口氣,將吳名攬入懷中。

 

    吳名閉上眼,作假寐狀。然而摟著他的嚴衡也沒能真的睡著,手指不自覺地輕撫著吳名背脊,把他摸得越來越煩躁。

 

    算了,不等了。

 

    吳名很快就耗盡了耐心,乾脆抬起右手,在嚴衡背後掐了個入夢咒的法決,悄無聲息地打入嚴衡體內。

 

    不過短短幾秒,嚴衡便停了動作,酣然入睡。

 

    吳名趕忙從嚴衡懷裡鑽了出來,七手八腳地套上外衣,起身離開內室。

 

    入夢咒會誘使中咒者做夢,進而陷入酣睡狀態。但無論美夢還是噩夢都終有醒來的那一刻,所以入夢咒雖不會傷到中咒者的魂魄,但也有一個效果不持久的缺陷。

 

    為了節省時間,吳名直接動用了法術,先用靈力在自己身上畫了個隱匿符,避開普通人的注意,接著就施展縮地成寸的法術,一個縱身離開了院子。

 

    跟玳瑁回來的時候,吳名就刻意記下了從自己院子到老太夫人院子的路徑方向,洗澡的時候亦為今晚的行動補充了足夠的靈力,一切準備就緒,行動起來自然也乾淨俐落,轉眼的工夫就來到了春暉堂的屋頂。

 

    春暉堂的內院比他上一次來時還要冷清,院子裡一共就剩下三人婦人,一個在門房裡當值,一個在正房裡守夜,還有一個就是剛被吳名摧殘過的老太夫人。但院子外面卻平添了不少巡邏的侍衛,四角還增加了好幾隻狼狗。

 

    吳名不由拍了拍胸口,慶倖自己是用法術直接進了院子,這要是像尋常賊人一樣翻牆進來,就憑他貓嫌狗厭的特性,幾隻狼狗不叫翻天才奇了怪了。

 

    定了定神,吳名縱身跳下屋頂,直接推門而入。

 

    在正房裡守夜的婦人明顯不夠敬崗愛業,老太夫人還在床榻哼哼唧唧地哭疼,她卻在隔壁的小榻上睡得呼嚕連天。

 

    會被派到這裡看守老太夫人的肯定是嚴衡信得過的心腹,吳名原本就沒想把這些人怎樣,抬手打了一個入夢咒過去,婦人頓時睡得更沉更香。

 

    吳名邁步進了內室,尚未入睡的老太夫人立刻驚恐地睜大了雙眼,下意識地就想叫人。

 

    吳名哪會給她機會,一個跨步沖上前去,朝著她的腦袋就是重重一拍。

 

    老太夫人頓時瞪大雙眼,死不瞑目。

 

    傍晚第一次過來的時候,吳名其實沒起殺心,就是想讓她嘗嘗挨打挨揍是什麼滋味。然而這位老太夫人實在是頤指氣使慣了,一次接一次地挑戰吳名的忍耐力底線。偏吳名也是倔驢脾氣,誰要是跟他比橫,那他肯定要讓那傢伙知道知道螃蟹到底是怎麼走路的。

 

    但徹底讓吳名下決心殺人的卻是老太夫人那最後一句話,“殺了他!”

 

    一聽到這句話,吳名便絕了饒她一命的念頭。

 

    不管嚴衡有什麼考慮,吳名是絕不會再讓一個想要殺他的人有機會在人世間給他添亂!

 

    想讓我死?還是先請你去死一死吧!

 

    吳名冷冷一笑,轉身欲走,眼角的餘光卻發現老太夫人的腳踝處有亮光閃動。

 

    出於好奇,吳名停下腳步過去看了一眼,卻發現那是一條銅鏈,一端拴住老太夫人腳踝,另一端系在沉重的床榻上。鏈子表面打磨得十分光滑,被窗外投射進來的月光照出了反光,這才引起了吳名的注意。

 

    難怪外屋那婆子敢睡成一隻死豬!

 

    吳名撇撇嘴,不再逗留。

 

    來去不過一盞茶的工夫,吳名便回了自己院子。

 

    嚴衡還在酣睡,而且完全沒有醒來的跡象,吳名也沒打算叫醒他,解開衣服就準備回床上補覺。

 

    但剛解開腰帶,肚腹處就傳來異樣的脹感。

 

    吳名愣了一下便明白過來,無奈地歎了口氣,轉身走向淨室。

 

    人吃五穀雜糧就免不了要受它們的輪回之苦,所謂餐風飲露也不過是因為實現不了才意淫出來的白日夢,至少吳名就沒聽說過更沒親眼見過哪家的修士成功辟谷的,鑽牛角尖學仙人辟谷結果餓成乾屍的倒是時不時就會冒出幾個。

 

    一通酣暢淋漓的宣洩之後,吳名習慣性地去拿衛生紙,結果手一伸出去就僵在當場。

 

    靠靠靠!

 

    他怎麼忘了,這年頭都是用木棍和竹簽刮屁屁的,壓根就沒有衛生紙那種高大上的東西!!

 

    吳名鬱悶地往左右一看,果然在不遠處看到了用陶罐裝的竹簽。

 

    但看到歸看到,讓他用這玩意刮屁屁,他實在是做不到、做不到、做不到啊!

 

    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

 

    吳名鬱悶地下定決心,其他的東西都先往後放放,紙這玩意必須馬上動手去做!就算做不出正經的衛生紙,起碼也要把相對柔軟的宣紙給弄出來!

 

    對了,還可以讓丫頭們多裁點麻布手絹,權當是一次性紙巾了,反正嚴衡一看就是個有錢有權的主兒,浪費點布片應該不算什麼。

 

    吳名左思右想,最後還是得面對現實。

 

    眼下的解決辦法看來只有兩個:一個是入鄉隨俗,用旁邊的竹簽湊合;一個是效仿印度阿三,犧牲自己可憐的左手。

 

    比起這兩個解決辦法,吳名倒是更想使用法術,但隔空取物的法術他只會一個五鬼搬運術——顧名思義,得身邊有鬼才能施展出來。數量倒不一定非得是五個,只是鬼的品質不能太差,起碼要能承擔得起被搬運的東西。說白了,五鬼搬運術並不是像普通人想像中的意念控物,不過是搬東西的鬼他們看不到罷了。

 

    但這時候讓他上哪找鬼去啊?總不能為了擦[]股就讓自己魂魄離體吧?

 

    吳名正糾結,淨室外邊忽然傳來腳步聲響,緊接著又響起嚴衡的呼喚。

 

    “夫人,夫人……”

 

    嚴衡醒了?

 

    吳名不由一喜,第一次覺得嚴衡的聲音竟然也能如天籟般動人,馬上揚聲回道:“我在這裡,快過來幫忙!”

 

    “夫人?”嚴衡立刻快步走了進來。

 

    一覺醒來,嚴衡發現本應睡在他懷裡的吳名竟然不見了蹤影,第一反應就是這傢伙弄昏了他,逃掉了,但剛一起身便又發現吳名的褻衣褻褲還在床腳,腰帶也扔在一旁的案幾上,只有外衣和鞋子不見了蹤影。

 

    嚴衡這才定了定心神,試探著呼喚起來,沒想到竟然真收到了吳名的回應。

 

    “你怎麼在這兒……”嚴衡話一出口便看到了吳名的位置,立刻尷尬地閉上嘴巴,不再多問。

 

    “別傻站著,回去幫我找塊手絹,多找幾塊!”吳名催促道。

 

    “手卷?”嚴衡聽得滿頭霧水,“書卷?”

 

    “擦東西用的手帕,手巾,布巾,麻布片!”吳名費力地解釋,終於讓嚴衡恍然大悟。

 

    但接著嚴衡便疑惑地問道:“要那東西作甚?”

 

    吳名咬了咬牙,“擦、屁、股!明白了嗎?”

 

    “那邊不是有……”

 

    “用不慣!”

 

    “……”

 

    嚴衡抬起手,揉了揉額頭,一陣無語。

 

    他那麼緊張地跑出來找他,而他卻只是因為用不慣廁籌被困在了淨室?!

 

    一瞬間,嚴衡覺得心裡面空洞洞的,好像有什麼東西被湮滅了。

 

    如果吳名能聽到嚴衡此刻的心聲,一定會幫他加一句注解:累不愛。

 

    但吳名並不會讀心術,所以他只是再次催促嚴衡,讓他快點出去幫他找布片。

 

    嚴衡無奈地歎了口氣,轉身離開淨室。

 

    披上衣服,出了正房,嚴衡便將在廂房裡守夜的珠璣叫了出來,讓她去給吳名找麻布。

 

    珠璣也是滿頭霧水,怎麼都想不明白三更半夜的,嚴衡為什麼要讓她去找這個。

 

    “擦[]股”這個詞,嚴衡實在是說不出口,只能含糊道,“別問了,去找就是,儘量找軟和一些的。”

 

    聽到軟和二字,珠璣恍然大悟,“夫人傷到了?”

 

    “沒有!”嚴衡惱羞成怒,“不要多問,快些去找!”

 

    “諾。”珠璣趕忙收起好奇,轉身回了自己屋子。

 

    麻布在正房裡是稀有物,但在下人那邊卻是再常見不過的東西。

 

    不一會兒,珠璣就將一打剪裁好的麻布片交到嚴衡手中。

 

    嚴衡沒讓珠璣跟過來伺候,接過布片就獨自回了淨室。

 

    吳名正百無聊賴地坐在原地,見嚴衡回來,立刻笑顏逐開地將手伸了出去。

 

    嚴衡卻沒有靠得太近,遠遠地將布片遞了過去,接著便背過身去,道:“我出去等你。”

 

    吳名愣了一下便明白過來。

 

    嚴衡這是嫌棄他呢!

 

    吳名不由翻了個白眼,暗暗腹誹:有本事你以後別用我的廁紙,繼續用木棍刮!

 

    但腹誹歸腹誹,對這年月的衛生設施,吳名其實比嚴衡還要嫌棄。

 

    清理之後,吳名直接將用過的布片丟進馬桶,然後又用涼水把自己從上到下清洗了一遍,一邊洗一邊想:他要造紙,還要做香皂,弄出好多好多東西,把現代的東西統統搬運過來,讓嚴衡這原始人見識見識到底什麼才叫生活!然後,一樣都不給他用!

 

    對了,他還要把真正的抽水馬桶弄出來,讓倒夜香的人下崗!

 

    吳名憤憤地擦乾身子,將外衣圍在腰間,就這麼半裸著回了內室。

 

 22 二二交涉

 

    見吳名帶著水珠回來,明顯洗過身子,嚴衡臉上立刻露出了“你真知趣”的滿意表情,伸手就想把吳名拉進懷裡。

 

    吳名卻一臉嫌棄地將他推開,搶過被子裹在自己身上,縱身上床。

 

    嚴衡不明白吳名又在鬧什麼情緒,但看到吳名乾淨俐落跳上床的動作,他卻終於想起這傢伙剛剛殺了兩名女衛。

 

    收到侍從報信,急匆匆帶人趕到春暉堂的時候,嚴衡雖然看到地上的女屍,卻沒想到那是兩名武藝高強的女衛,只當是兩個護主心切的侍女。等送走吳名,負責清理現場的侍衛才告訴他,死掉的不是普通侍女,是老太夫人的貼身女衛,嚴家專門培養出來保護女眷的。

 

    嚴衡身邊的侍衛雖然多是從咸陽帶過來的,但與嚴家培養的侍衛也不可避免地打過交道,暗地裡甚至還派人與老夫人身邊的女衛交過手。正因如此,嚴衡很清楚老太夫人身邊那幾個女衛的實力,她們都是從一眾女衛中精挑細選出來的,就算是嚴衡自己都沒把握能將她們一擊必殺。

 

    但就侍衛檢查的結果來看,兩名女衛一個被捏斷了脖子,一個被穿透了喉嚨,其他地方卻再無半點傷痕,明顯就是連吳名的衣襟都沒碰到就被擊殺。其他侍女的證言也證明了這一點,不過就是幾個呼吸,兩個女衛就接連倒地,以至於那些侍女都不確定她們是死是活。

 

    更為古怪的是那個被刺穿了喉嚨的女衛。在場的侍女都說“阮橙”是用老太夫人的發簪做武器,但女衛喉嚨上的傷口卻大如拳頭,怎麼看都不像是一根發簪能夠辦到的,倒像是用了某種傳說中的秘法。

 

    “阮橙”有這麼強嗎?

 

    嚴衡想起自己白日裡和“阮橙”的那場交手。

 

    若是就“阮橙”在交手中表現出的力量、速度、反應,他實在是比上一世還要不如,就是有股古怪的勁道……

 

    嚴衡忽地一怔,猛然想起最開始的時候,“阮橙”也是用一股奇怪的力量,在既沒有用手推也沒有用腳踹的情況下,將他從他的身上彈開。

 

    內力是做不到這一點的,再強的內家高手也必須通過接觸才能將自己的內勁作用於他人。

 

    等等,他們當時真的沒有接觸嗎?

 

    嚴衡回想了一下,卻又不確定起來。

 

    他當時正壓在“阮橙”身上,注意力全在嘴巴,如果“阮橙”使了巧勁,他也未必能夠察覺得到。

 

    嚴衡下意識地看向“阮橙”,正想試探著問上幾句,卻發現這傢伙已經抱著被子睡著了,而且還睡得很香。

 

    這傢伙真是阮橙嗎?

 

    怎麼跟上一世的時候差別這麼大呢?

 

    嚴衡頓時鬱悶起來。

 

    第二天早上,吳名睜開眼便發現自己又被嚴衡抱在懷裡。

 

    “這個姿勢睡覺,你胳膊不酸嗎?”吳名眯著眼睛問道。他有過摟人睡覺的經歷,結果一晚上下來,整個手臂就像被車子碾壓過一樣,完全失去了知覺,整整一上午都沒恢復過來。

 

    “你又不重。”嚴衡顯然沒有吳名的感覺,身子一翻,將他抱到自己身上,然後抬手理了理他的髮絲,“起床還是再睡會兒?”

 

    “不想起。”吳名懶洋洋地回了一句,接著就腦袋一低,趴在嚴衡胸口。

 

    嚴衡骨架大,肌肉結實,趴在上面比*的床板舒服多了。

 

    但這麼一舒服,吳名便又有些犯困,只是半夢半醒間總覺得自己好像忘了點什麼。

 

    是什麼呢?

 

    是……

 

    對了!

 

    吳名猛地睜開雙眼,向嚴衡道:“郡守郎君,商量件事唄!”

 

    聽到吳名主動喚了自己郎君,嚴衡卻怎麼都高興不起來,後面那商量二字更是讓他無語又心寒,總覺得自己不是娶了個妻子,更像是養了只貓——需要你的時候喵喵叫上兩聲,不需要了就理都懶得理你。

 

    “說。”嚴衡面無表情地吐了個字。

 

    “給我換個院子,大點的。”吳名道,“我想鼓搗點東西出來,現在這院子太小,折騰不開——對了,再給兩木匠——唔,鐵匠也來一個備用?”

 

    “……你又想鼓搗什麼?”嚴衡有心拒絕但又控制不住好奇。

 

    “紙。”吳名道,“我總不能一直用麻布片擦屁股吧?”

 

    “我不覺得紙會比麻布片更合適。”嚴衡皺眉道。

 

    “我要造的是更白、更軟、更好用的紙。”吳名解釋道。

 

    紙的發明時間其實遠在漢朝之前,只是那時候的紙既不好看也不好用更不結實,製作成本還比竹簡更高,所以一直到東漢蔡倫改進了造紙術,使紙變得廉價易得,華夏大地才開始廣泛使用紙張。

 

    “你昨日還承諾要教我制鹽呢。”嚴衡提醒道。

 

    “那個得去海邊,襄平這邊弄不了。”

 

    “為何?”

 

    “因為我要教你的是曬鹽法啊!”吳名一臉的理所當然,“沒有海水,你拿什麼曬鹽?難道要用白開水?”

 

    “用海水曬鹽?”嚴衡詫異地瞪大眼睛,“你是說,海水裡可以曬出鹽?”

 

    “當然了,海水為什麼是鹹的?就是因為裡面有鹽嘛!”

 

    “海水是鹹的?”

 

    “……”

 

    吳名扯了扯嘴角,無力地垂下頭去。

 

    他怎麼忘了,這年月又不是知識爆炸的後世,很多在他看來是常識的事在這年月的人看來根本就是奇珍異聞。嚴衡還是跟著穿越男學習過的,可即使這樣,他在格物方面的知識儲備也未必比得上後世的小學生。

 

    見吳名突然不說話了,嚴衡忍不住追問:“眼淚也是鹹的,難道眼淚裡也有鹽?”

 

    “有,但是非常少,只占淚水比例的0.5%左右。”吳名隨口答道。

 

    “什……什麼?”

 

    “我可以不解釋嗎?”吳名愈發無力,“你要不相信,可以先派人去趟海邊,用石頭砌出一個石槽或者用淺一點的的銅盆盛些海水,放太陽底下曬上幾天。”

 

    “這樣就能出鹽?”嚴衡將信將疑。

 

    “試試就知道,又不費什麼事。”吳名頭也不抬地答道,“不過,這麼曬出來的鹽不太純,窮人家湊合用也就罷了,你要是想吃的話,還得再用別的辦法提純……就是過濾,類似於篩沙子!”

 

    吳名也不管用詞准不準確了,先讓嚴衡理解了再說。

 

    嚴衡果然沒再追問,但卻轉而問道:“你是不是知道很多……這類造東西的法子?”

 

    “知道又如何?”吳名撇撇嘴,抬起頭,胳膊甲在嚴衡身上,用手托著下巴,“你連個院子都不肯給我,還指望我教你法子?”

 

    “你跟我之間就是以物易物的交換?”吳名的語氣和說法都讓嚴衡倍感不快。

 

    “不然呢?”吳名渾不在意地反問,“難道還得你要什麼,我給什麼,直到你把我掏空,再棄之如敝屐?”

 

    “在你心裡,我就是這樣的人品?”嚴衡沉聲問道。

 

    “我怎麼知道你是怎樣的人品?”吳名嘲弄地笑了,“我和你很熟嗎?”

 

    嚴衡頓時無言以對。

 

    他們確實不熟。

 

    上一世,他只是單方面地將傷害施加在阮橙身上,在暴露了妄念,被阮橙唾駡之前,他們之間連話都沒有說過兩句。

 

    而這一世,他們不過也才相處了短短兩日。

 

    嚴衡深吸了口氣,壓下自己的不滿和貪念,向吳名解釋道:“我只是想讓你明白,你我已是夫妻……”

 

    “別扯別的,你娶我就是為了鎮宅生兒子。”吳名不耐煩地打斷,“其他事不在我的職責範圍之內。”

 

    “我娶你是因為我鍾情於你!”嚴衡再也控制不住心中怒氣,翻身將吳名壓到下麵,“只不過這世上禮法不允許男子與男子成親,我才不得不使了一個法子,讓你能堂而皇之地入我家門!這件事,你也早就知曉,不是嗎?!”

 

    “知道啊,但我更想知道,這又與我何干?”吳名面不改色地繼續反問。

 

    “你……”嚴衡只覺得身下這人根本就是個沒心沒肺的石頭,任他挖心掏肺,也補不全這人的五臟六腑。

 

    “我怎麼了?我說得不對嗎?”吳名不為所動地再次反問,“無論你鍾情我這個人還是鍾情我這個人的生辰八字,都是你的事,跟我沒有半……半個銅板的關係!”

 

    “你怎麼能這麼想?!”

 

    “但我既然以妻子的身份嫁進來了,我就會履行好我的責任,只不過我認同的責任和你認同的大概會有所差距。”吳名沒給嚴衡辯駁的機會,“今天咱們不如徹底把話說開,你說說你想要什麼,我也說說我能給什麼,別都藏著掖著,等到真出了問題再互相指責。”

 

    “你能給我什麼?”嚴衡沉聲問道。

 

    “你怎麼不先說說你能給我什麼?”吳名冷哼道。

 

    “我能給你一世榮華。”嚴衡立刻答道。

 

    吳名嗤笑一聲,“不稀罕!”

 

    “那你又想要什麼?”嚴衡惱火地追問。

 

    “自在。”吳名答道,“我不求隨心所欲,但至少不能施我以不欲。”

 

    “什麼?”吳名說的話總是讓嚴衡半懂不懂。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己所欲,勿強加於人。”吳名翻了個白眼,“你的,明白?”

 

    嚴衡沒有回答,好一會兒才漠然反問:“阮家的夫子是從哪裡請來的?”

 

 23 二三死訊

 

    “你什麼意思,嫌我不會說話是不是?!”吳名不由得惱羞成怒。

 

    吳名其實也清楚,他受後世影響太深,早把這年月的所謂雅言忘得七七八八,說起話來自然也是半白不白,半古不古,一個不小心還會吐露出幾個後世的網路用語。

 

    “你確實需要一位元夫子。”嚴衡撫了撫吳名的黑髮,“無論是讀書寫字還是言行舉止,你都需要重新修習。”

 

    “你是不是忘了我剛剛跟你說過什麼?”吳名從牙縫裡擠出一串質疑。

 

    “我這是為了你好。”嚴衡正色道。

 

    “不稀罕!”吳名很想啐他一口。

 

    但還沒等他這麼做,窗外卻忽然傳來女子聲音——

 

    “主君,婢子有急事稟報。”

 

    床上二人俱是一愣。

 

    嚴衡很快辨出這是珠璣的聲音,以她的性情,應該不會因為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就做出窗下喚人這種失禮行徑,立刻揚聲道:“我這就出去。”

 

    說完,嚴衡又低頭安撫吳名,“我先出去一下,其他事等我回來再談。”

 

    “不談也罷。”吳名已經沒心情和他討價還價了,抬腳就想把嚴衡踹下床去。

 

    嚴衡反應很快,一把抓住他的腳踝,順勢將臉湊了上去,在吳名小腿上“狠狠”咬了一口。

 

    這一口看起來兇狠,實際上只是用嘴唇在皮膚上“啃”了一下,不疼不癢。

 

    吳名翻了個白眼,把腿往回一縮,趁嚴衡一個沒留神,用腳趾夾住他上臂處的肌肉,也“惡狠狠”地擰了一下,權作報復。

 

    嚴衡失笑,鬆開手,起身穿衣。

 

    珠璣並未進入正房,嚴衡走出門外,她也先規規矩矩地施禮,然後才快步走上前來,低聲道:“主君,老太夫人歿了。”

 

    嚴衡不由皺眉,“怎麼回事?”

 

    “婢子不知。”珠璣垂眸道,“姚侍人正在外面,可要婢子通傳?”

 

    “讓他進來。”嚴衡轉身回了正堂。

 

    不一會兒,珠璣就將一名面白無須的青年引了進來,自己則在施禮後便退出正堂,並順手關上屋門。

 

    “說。”嚴衡沒有廢話。

 

    “啟稟主君,許是老太夫人禁不起昨日那番折騰,或者受不了那般羞辱,自己把自己氣死了。”姚姓侍人躬身答道。

 

    “你在說笑?”嚴衡臉色一沉。

 

    “啟稟主君,非也。”姚姓侍人不急不慌地繼續答道,“守夜的婆子或有失職,未能整夜看護,淩晨時才發現老太夫人沒了氣息。但我等已在來之前簡單看過,老太夫人雖死不瞑目,但身上並無新的傷痕,倒像是一口氣沒喘上來,就這麼過去了。”

 

    嚴衡半天沒有說話,心裡面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就是“阮橙”做了什麼,但馬上又想起昨晚“阮橙”一直在他身邊,就算想做什麼也沒有機會。

 

    略一沉吟,嚴衡抬頭道:“你去外面等我,我換身衣服就過去。”

 

    “諾。”姚姓侍人躬身退出正房。

 

    嚴衡則將珠璣叫了進來,讓她去自己房中取套衣服。

 

    珠璣卻道:“回主君,婢子已讓人將您今日的穿戴送了過來,是否現在就伺候您洗簌更衣?”

 

    “善。”

 

    “請主君稍後。”

 

    珠璣領命而去,嚴衡轉身回了內室,發現吳名還光溜溜地躺在床榻上,一點起來的意思都沒有。

 

    “老太夫人歿了。”嚴衡開口道。

 

    “聽見你們講話了。”吳名挖了挖耳朵,“我耳朵很靈的,以後要是有什麼事不想我知道,最好離我遠點再說。”

 

    嚴衡深吸了口氣,越來越覺得和這一世“阮橙”待久了,他肯定會華髮早生。

 

    “老太夫人歿了。”嚴衡再次強調。

 

    “聽見了。”吳名也皺起眉頭,“歿不就是死嗎?我知道!”

 

    嚴衡不由扶額。

 

    吳名愈發疑惑,“你到底什麼意思?”

 

    “老太夫人歿了,你就不想說點什麼嗎?”嚴衡無奈道。

 

    “說什麼?”吳名眨了眨眼,“死得好,死得妙,死得呱呱叫?”

 

    嚴衡立刻放棄了詢問,再次深吸了口氣,轉而道:“我去春暉堂一趟,你不要出院子,有什麼事吩咐下人去做。”

 

    “哦。”吳名應了一聲,但馬上又想起件事,“等等,接下來得搭靈堂,然後出殯吧?”

 

    “只能如此。”嚴衡道,“瞞是肯定瞞不住的,如今這個季節,放不了幾日就要腐臭了。”

 

    “我可先把醜話說在前面,我是肯定不會給她守靈的。”吳名道,“你是找藉口敷衍過去也好,還是找別人代替也罷,總之,別指望我。”

 

    早就已經不指望了!

 

    嚴衡面無表情地看了吳名一眼,“你老老實實待著,別再惹出新的亂子就好。”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吳名道,“人若犯我,我就讓他再不為人。”

 

    “你到底是從哪裡學來的這些古怪句子。”嚴衡皺了皺眉,再一次生出了給吳名請夫子的心思。

 

    不等嚴衡再和吳名討論這個問題,珠璣已經率人把衣服送了進來。

 

    嚴衡立刻把床榻外的帷帳放了下來,將吳名的身體遮住,然後才把珠璣和其他侍女叫進內室,伺候他更換衣衫。

 

    看到一群妹子圍著嚴衡打轉,吳名忽地一拍腦門,問道:“對了,你知道我帶來的嫁妝都放哪兒了嗎?”

 

    “庫房?”嚴衡低頭看向正幫他系腰帶的珠璣。

 

    珠璣馬上回道:“回主君,夫人的嫁妝尚未入庫,按規矩,和兩名媵妾一起送到了蓁華院那邊。”

 

    “蓁華院是郡守府主院,若你不是男兒身,本應住在那裡。”嚴衡轉頭向吳名解釋,但話一出口便又將頭轉回到珠璣這邊,“媵妾?怎麼回事?”

 

    “主君不知?”珠璣也是一愣。

 

    “阮家安排了媵妾?”嚴衡再次看向吳名。

 

    “你問我,我問誰?”吳名反問。

 

    嚴衡還欲再言,吳名已不耐煩地說道:“那些都無所謂啦!有空的時候,叫人把嫁妝都送到這邊院子來,一樣也別落下!”

 

    “這種小事,你直接吩咐他們去做就是。”嚴衡道。

 

    吳名撇了撇嘴,意有所指地問道:“他們會聽我吩咐?”

 

    “那要看你吩咐什麼。”鑒於吳名這兩日的種種不堪,嚴衡沒敢把話說絕。

 

    吳名冷哼一聲,“說了等於沒說。”

 

    嚴衡沒和他鬥嘴,直接向珠璣吩咐道:“一會兒就讓人把夫人的嫁妝抬到這邊院子來。還有,找人在院角改個廚房出來,以後夫人這邊的吃食在院子裡單做。”

 

    嚴衡話音未落,吳名便趕忙提醒,“只要嫁妝,別把那兩個女人也給抬過來了!”

 

    嚴衡控制住面部抽搐,冷冷道:“將那兩個媵妾移到西跨院的屋子裡去,蓁華院不是她們該住的地方。”

 

    “諾。”珠璣躬身應下。

 

    吳名卻在帷帳內再次嚷道:“還有我剛才和你說的事,也別忘了!”

 

    “那些等我回來再說。”嚴衡一甩袖子,邁步出了內室。

 

    珠璣正要隨侍而出,但剛邁出一步便又停了下來,轉身向吳名問道:“夫人可要洗漱更衣?”

 

    “不要。”吳名還打算再睡一個回籠覺呢,自然不肯起身,“你們把我今天穿的衣服送進來就行了,其他的不用多管。”

 

    “諾。”珠璣這才率領一眾侍女退出內室。

 

    這女人怎麼總像別人家孩子似的讓人膈應呢?

 

    吳名皺了皺眉,對這個看似幹練的侍女生既不出好感,也挑不出毛病,只能將這種怪異的感覺歸結於八字不合。

 

    算了,再忍幾日,等金角和銀角恢復好了就把她攆走。

 

    吳名那邊正琢磨怎麼讓自己在郡守府裡待得更加舒服自在,嚴衡已經帶著姚姓侍人和一干侍衛到了春暉堂。

 

    姚姓侍人的全名叫姚重,原本是咸陽宮中內豎。嚴衡寄居上林苑的時候,先帝贏子詹將包括姚重在內的幾名內豎派去與他為伴。嚴衡返回遼東的時候,姚重等人也跟他一起離開了咸陽。

 

    然而內豎只能由束髮而未加冠的少年擔當,姚重等人抵達遼西的時候就已經十七八了,沒兩年就不能再稱內豎。偏偏這時候先帝已然駕崩,嚴衡與新帝嬴漢的關係又十分糟糕,乾脆便以母親嬴氏的名義將他們全部晉升為侍人。

 

    這些人就是嚴衡的第一批心腹,如今的左膀右臂。他們中的絕大部分都已經去了遼東各地,為嚴衡監管軍政,只有姚重一直留在嚴衡身邊。

 

    這次老太夫人被新夫人所傷,嚴衡趁機在郡守府裡來了一次大清洗,將嚴家死忠剔除了大半,換上了自己這幾年培養出的可靠心腹。

 

    姚重平日裡就負責[調]教下人,監管郡守府裡的種種陰私。這一次新夫人和老太夫人過招,嚴衡也照例將善後事宜交給他來處理。

 

    說起來,這一次也是姚重疏忽。他只想著讓人將老太夫人看住,所以特意派了個與老太夫人有舊怨的婦人過來,沒曾想這婦人太不把老太夫人當回事,還是他早上過來巡視才發現老太夫人咽了氣,而本該守在床邊照料老太夫人的婦人卻還在隔壁呼呼大睡。

 

    路上,姚重便將細節稟明,向嚴衡請罪。

 

    嚴衡沒有直接罰他,只命他先將看門守夜的兩個婦人看管起來,莫要讓她們也出了意外。

 

    雖然沒有證據,但嚴衡總是覺得此事和“阮橙”脫不開關係,搞不好是他用了某種不會當場發作的毒藥,這才使得老太夫人夜半暴斃。

 

    但到了春暉堂,親眼一看,嚴衡就不得不打消了這種猜測。

 

    老太夫人雖然雙目圓睜,一副死不瞑目的猙獰模樣,但膚色卻十分正常,完全看不出半點中毒的跡象,也不像姚重猜測的窒息而亡。

 

    為了確定死因,嚴衡乾脆派人將羅道子從城外叫了過來。

 

 24 二四女人

 

    羅道子雖穿道袍,實際上卻是個雜家,對各類學說都涉獵甚廣。與嚴衡相識,聽他講了一些從先帝贏子詹那裡學得的醫學常識後,羅道子就對人體解剖產生了興趣。之前曾讓吳名生疑的山林裡就有一處專門給羅道子建造的小屋,讓他能夠在研究時避開閒雜人等的注意,免得驚世駭俗。

 

    但羅道子再怎麼趕路也要一個多時辰之後才能過來,嚴衡沒在春暉堂裡苦等,命人去地窖裡搬了些冰塊過來,然後就把餘下的事交給姚重,自己起身離開了春暉堂。

 

    老太夫人的突然暴斃雖然打亂了嚴衡的許多計畫,但也讓他不必再忍耐著等待時機。

 

    比如,一個原本要過些時日再伺機公佈的消息,眼下就可以浮出水面。

 

    嚴衡帶著侍衛來到侍妾們居住的西跨院,直接進了西北角的楊柳院。

 

    院子裡的侍女明顯沒想到嚴衡會過來,眼睜睜看著他進了門,都快走到正房門口了,這才想起向院子主人通稟。

 

    “茹、茹姬,主、主君來了!”

 

    聽到侍女的叫嚷,屋子裡的一名淡妝麗人急衝衝地率人趕了出來,但這時嚴衡已經上了臺階,她連門都不好再出,只能在正堂裡躬身見禮。

 

    “茹姬拜見主君。”

 

    “起。”嚴衡步履不停,直接進了正堂,在案幾後落座。

 

    茹姬趕忙直起身來,吩咐身邊侍女準備點心飲品。

 

    “不必了,我一會兒便走。”嚴衡打斷了她的安排,讓侍衛將侍女全都攆了出去。

 

    當正堂內只剩下他們二人,嚴衡才開口道:“坐。”

 

    “諾。”茹姬小心翼翼地坐在嚴衡下首,垂下頭,不敢多看嚴衡一眼。

 

    嚴衡打量了茹姬幾眼,淡淡說道:“老太夫人歿了。”

 

    “啊?!”茹姬立刻抬起頭來,一臉驚疑地看向嚴衡。

 

    嚴衡沒有繼續說下去,臉上一派平靜,心裡卻暗暗將茹姬的反應和“阮橙”做了對比,不由腹誹:這才是正常人該有的反應,相比之下,阮橙簡直就是……難以言喻!

 

    嚴衡定了定神,將“阮橙”沒心沒肺的模樣從腦海中揮開,繼續對茹姬道:“今日我會安排你們守靈,屆時你想辦法暈倒,我會安排大夫為你診治,讓人知道你已有孕在身。”

 

    茹姬先是一愣,隨即便又將頭垂了下來,“茹姬明白。”

 

    “我已在你院中安排了人手,但你自己也要多加小心。”嚴衡面無表情地繼續說道,“別只防備著雅姬,這西跨院裡的哪一個都比你聰慧。今日過後就安心在院中休養,我若有事找你,自會親自過來,莫要相信他人通傳。”

 

    茹姬依然低垂著頭,低聲應諾。

 

    看到她這副樣子,嚴衡也懶得和她多言,把該說的話講完便起身離開。

 

    正如吳名之前猜到的,茹姬懷孕之事早有定論,至少從嚴衡這裡開始算的話,已是一個月零九天。

 

    一個多月前,嚴衡照例在楊柳院中留宿。

 

    以往的話,所謂的留宿就是蓋著被子純睡覺,嚴衡不碰茹姬,茹姬也不來招惹他。

 

    但那一夜,茹姬卻脫了衣服,鑽進了他的被子。

 

    嚴衡不由想起上一世的時候,茹姬也有過一模一樣的舉動。

 

    事實上,嚴衡就是知道會有這樣的事發生才經常在楊柳院裡留宿,做出偏愛茹姬的模樣。

 

    上一世的時候,茹姬就對嚴衡敬畏有加,親近不足,

 

    但也正因為茹姬的冷淡,不會在[]事上給嚴衡造成負擔,嚴衡反而願意多在她這裡留宿幾次,省得太久不出入後院,再傳出什麼不好的流言。

 

    然而某一日,茹姬卻和這一世一樣,一反常態,主動獻身。

 

    茹姬給出的理由是她想要個孩子,但嚴衡卻注意到她已非完璧之身,而在此之前,他根本就不曾與她圓房。

 

    之後不久,茹姬便如願以償地有了身孕,但嚴衡卻因為不確定這孩子到底是誰的孽子,用一杯毒酒賜死了母子二人。

 

    事實上,直到現在,嚴衡也不確定讓茹姬懷上孩子的男人到底是誰。

 

    茹姬放下身段勾引他,用軍中營妓都未必捨得下臉面去做的法子榨取了他的子孫玉液。而在此之前,茹姬就已被他那位好祖母派人姦污。

 

    若是僅僅如此,嚴衡也不會賜茹姬毒酒,頂多灌下一碗紅花了事。最讓嚴衡無法容忍的是,茹姬被姦污後既未自行了斷,也未向他說明真相,反而破罐子破摔,與出嫁前的情郎私通,等到察覺自己有了身孕,更加萌生了瞞天過海的心思。

 

    嚴衡對這女人厭惡至極,但這一世,他卻不打算殺掉她和她肚子裡的孩子。

 

    他需要這個孩子來證明“阮橙”鎮宅有效,也需要這個孩子穩定人心,讓部下和追隨者們確信他後繼有人。

 

    至於以後,或許他會想辦法再生一個真正的屬於他的孩子,或許乾脆效仿先帝,挑選並培養優秀的旁系子侄,也或許逐鹿無果,戰死沙場……

 

    嚴衡微微輕歎,感慨萬千。

 

    就在這時,旁邊卻傳來一聲煞風景的嬌吟。

 

    “郎君——”

 

    這府裡能叫他郎君的只有“阮橙”!

 

    嚴衡立刻黑了臉,用眼角余光向聲音的出處瞥了一眼。

 

    果然,一個濃妝豔抹、滿身珠翠的女人映入眼簾,正是琉璃院的雅姬,他那位好祖母的好外甥孫女,估計是聽到了他來此的消息,湊上來討好賣乖的。

 

    先帝贏子詹曾在酒後講過一個笑談,說誰要是有難以對付的仇家,那就不妨生個女兒,再把女兒養成禍水,嫁給仇家的兒子,正所謂嫁禍於人,起碼能禍害那家三代子孫。

 

    嚴衡覺得老太夫人大概就打得這般主意,這才從娘家選了個最不懂事、最討人嫌的。

 

    說起來,若不是母親嬴氏對一切和老太夫人有關的人和事全都持否定態度,百般防備,雅姬很可能就會以雅夫人的身份嫁進郡守府。

 

    嚴衡心中百感交集,腳下的步伐卻絲毫不曾停頓,只冷冷地向跟在身邊的侍衛吩咐道:“雅姬失言,掌嘴二十,禁足。”

 

    “諾!”侍衛領命而去,抓住還在發愣的雅姬,將她拖到一旁開始掌嘴。

 

    嚴衡則頭也不回地離開了西跨院。

 

    出了西跨院,嚴衡原本想回“阮橙”那邊吃朝食,但剛剛走出去沒多遠,母親嬴氏的侍女墨蘭便出現在嚴衡面前,帶來了嬴氏想要見他而且是立刻、現在、馬上的指令。

 

    嚴衡無奈,只能調轉身形,去了母親所在的宜蘭院。

 

    嬴氏最喜蘭花,身邊的侍女全都以蘭花命名,住的院子也叫宜蘭。

 

    但嚴衡踏入宜蘭院的次數並不比春暉堂多上幾次。

 

    尚在繈褓的時候,嚴衡就被送去了咸陽,回來時已是十六,又是帶著遼東郡守的誥命文書而歸,怎麼都不可能再像垂髫孩童一樣與母親同居同食。

 

    嬴氏天性偏冷,嚴衡也過了孺慕的年紀,兩人又都是在宮中長大,規矩禮儀均已深入骨髓,想親近一下彼此都很難放下身段。

 

    回襄平後的初次見面,兩人更是尷尬地對坐了半個時辰,愣是誰都沒有開口說話。

 

    也是從那次尷尬的重逢開始,嬴氏便免了嚴衡的晨昏定省,只在有要事與他相商的時候才會派人喚他過去見面——

 

    說起來,眼下的郡守府裡確確實實出了一件要緊事。

 

    顯然,嬴氏也知道老太夫人去世的消息了。

 

    嚴衡在心裡暗暗歎了口氣,

 

    他這位母親其實比他更有野心,要不然當初也不會選擇聯姻,嫁入自秦朝建立後就一直把持著遼東郡守之位的嚴家。然而野心與天命之間總是難免偏差,嬴氏嫁入嚴家是想奪取嚴家在遼東的勢力地位,替先帝掌控遼東。可真正嫁過來之後,她便被困於內宅,與另一個甚至另幾個女人勾心鬥角。直到兒子嚴衡長大成人,以嚴氏後人的身份繼承了郡守一職,這個目標才在一定意義上得以實現。

 

    但嚴衡也很清楚,他之所以能順利繼承郡守一職,主要還是歸功於嬴氏在關鍵時刻當機立斷,做出了殘忍卻正確的選擇,毅然決然地毒死了他的父親,她的郎君。

 

    上一世的時候,嚴衡因阮橙之事心灰意冷,整日借酒澆愁。嬴氏恨他不爭,一怒之下將此事講了出來,叱責他浪費了自己為他拼命奪來的大好機遇。

 

    嚴衡這才知道父母之間的這場聯姻是徹頭徹尾的爾虞我詐。嬴氏不是真心想嫁,他那位從未謀面的父親也不是真心想娶,平日裡對嬴氏百般維護、疼愛有加,背過身去卻與別的女人生了兒子,就等著時機成熟,將他這個嫡子取而代之。

 

    嬴氏也一度被嚴衡的父親迷惑,只以為是老太夫人在背後作梗,但紙裡包不住火,嬴氏也從未放棄掌控權力的野心,終是撞見了嚴衡的父親與另一名女子恩愛,看到了被他親自教養卻從不曾被她知曉的庶子。

 

    嬴氏並未當場與嚴衡的父親撕破臉,只作傷心欲絕狀地拂袖而去。

 

    但幾日後,嚴衡的父親便和那名女子一起死在了床榻上,女子生下的庶子也生不見人,死不見屍,不知所蹤。

 

    老太夫人一直懷疑長子是被嬴氏所害,但苦無證據。嬴氏又以公主的身份擺出一副未亡人的姿態為嚴衡的父親守節,老太夫人也只能暗地裡想方設法地謀害嬴氏與嚴衡,不敢明目張膽地殺嬴氏母子報仇。

 

 25 二五母子

 

    這一世,嚴衡自重生後便下定了逐鹿天下的決心,又占了先知先覺的便宜,做起事來自然事半功倍。他先是架空了郡尉,接管了兵權,接著便開始辟軍屯,平糧價,贏取了普通百姓的愛戴,短短三年就奪取了遼東的實際控制權,在郡守的位置上做得風生水起。

 

    也正因為嚴衡這一世的強硬與出色,嬴氏對他沒有半分不滿,自然也不會講出自己謀害親夫的事來刺激他。

 

    但嚴衡對嬴氏終究還是存下了心結,他並不責怪她殺死了父親,可他不確定她到底為什麼要這樣做,是為了保護他,還是為了保護嬴氏的利益,又或者僅僅只是為了賭一口氣?

 

    嚴衡壓下心中思緒,微不可聞地歎了口氣。

 

    宜蘭院與姬妾們居住的西跨院並不算遠,嚴衡之所以把幾個姬妾安排在原本是處大花園的西跨院,就是存了讓母親幫忙監管的心思。

 

    到了宜蘭院,嚴衡將隨身的侍衛留在院門口,自己獨自進了正堂。

 

    嬴氏正在正堂的案幾後端坐,似乎正準備吃朝食,幾名侍女正跪在案幾前擺放米粥小菜。

 

    見嚴衡進門,嬴氏淡淡問道:“用過朝食了嗎?”

 

    “尚未。”嚴衡躬身見禮,在嬴氏的下首落座。

 

    侍女馬上將一個案幾擺在嚴衡面前,並奉上一份與嬴氏案上一模一樣的吃食。

 

    食不言,寢不語,母子間也本就沒什麼閒話可聊,吃食擺好後,嚴衡與嬴氏便不聲不響地開始用餐。

 

    待到朝食用過,漱了口,淨了手,嬴氏才揮手將侍女們遣出正堂,轉頭向嚴衡問道:“老太夫人那邊是怎麼回事?”

 

    “老太夫人歿了。”嚴衡漠然答道。

 

    “我知道她死了。”嬴氏冷冷道,“我問的是她怎麼就死掉了?”

 

    “我還在考慮。”嚴衡神情不變。

 

    嬴氏微微一怔,隨即挑眉道:“意外?”

 

    “尚不確定。”嚴衡垂眸道。

 

    見嚴衡不肯直言,嬴氏生出些許不快,沉聲道:“我聽說,昨日傍晚你處置了一批僕婦,其中有相當一部分是你那個男夫人院子裡的?”

 

    嚴衡道:“您既然知道,又何必再向我求證。”

 

    “哼。”嬴氏嗤笑一聲,“你這個男夫人也是厲害,進門不過兩日便讓那老東西咽了氣,還真是……鎮宅安家。”

 

    嚴衡不知道怎麼說才算合適,乾脆沒有接言。

 

    嬴氏話音一轉,“說起來,昨日你本想帶他過來見我,是老太夫人那邊出了事才沒能來成?”

 

    “是。”

 

    “派人去把他喚過來吧。”嬴氏道,“我也想看看他是如何‘鎮宅’的。”

 

    “恐怕不成。”嚴衡不假思索地拒絕,“昨日老太夫人派人在他院中大鬧,他受了驚嚇,這會兒尚且臥床不起。”

 

    “衡郎。”聽到嚴衡這樣說,嬴氏低低一笑,“皇兄顯然不曾教過你如何撒謊。”

 

    嚴衡臉上一熱,訕訕地沒了話說。

 

    一聽到嬴氏想見“阮橙”,嚴衡便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阮橙”用發簪戳穿老太夫人臉頰的那一幕,接著就開始擔心“阮橙”能否與自己的母親和睦相處。

 

    要知道,這兩人一個冷心冷肺,一個沒心沒肺,論起心狠手辣來,恐怕也是不相伯仲。

 

    萬一兩人見面後一言不合,也生了齟齬,那結果……簡直不堪想像!

 

    一個是自己親母,一個是自己愛妻。前者雖不曾親手撫育於他,卻也是為了保全他的性命,替他披荊斬棘,可以說盡足了除養恩之外的一切責任;後者雖然還未盡到妻子的責任,卻是他心心念念了兩輩子才到手,只想用金屋子裝起來好好疼愛的心肝寶貝。

 

    這簡直就是手心手背,無論傷了哪邊,他都得跟著肉疼。

 

    既然如此,還不如就像真正的手心手背一樣永不相見,免得麻煩。

 

    想到這裡的時候,嚴衡已暗暗做了決定,等羅道子驗看過老太夫人的屍身就讓他把“阮橙”帶去軍營,什麼時候老太夫人的喪事辦完,什麼時候再把人接回來。

 

    “被我說中了?”見嚴衡沉默,嬴氏饒有興趣地追問。

 

    “母親。”嚴衡歎了口氣,“見面的事還是以後再說吧,至少給我點時間,讓我先將他‘調’教得能夠見人。”

 

    嬴氏不由一愣,皺眉道:“阮家也是士族,即使旁系也該知書達禮才對。”

 

    “阮渙畢竟只是商人。”嚴衡只能順著嬴氏的話,含糊作答。

 

    嬴氏皺了皺眉,終是沒有強求,“既然如此,那就如你所願,等你覺得合適的時候再帶他過來吧。”

 

    “謝母親體諒。”嚴衡微微傾身。

 

    嬴氏卻正色道:“我見不見你這個男夫人其實無關要緊,但你既然已經打著鎮宅的幌子,冒天下之大不韙,把他娶了進來,那就得抓緊時間在子嗣上下功夫。不然的話,你可就要成為人家茶餘飯後的笑柄了。”

 

    “母親不必擔心。”嚴衡道,“子嗣一事,今日便有結果。”

 

    嬴氏一愣,隨即便像是想到了什麼一樣,臉色驟變。

 

    “母親。”嚴衡沒讓嬴氏將話說出口,“我知道我在做什麼,也知道我要做什麼,請您不必擔心。”

 

    嬴氏張了張口,終是將原本要說的話咽了回去,轉而問道:“懷有身孕的是哪一個,茹姬?”

 

    “是。”嚴衡並不驚訝嬴氏能夠猜中。他後院的五個姬妾中,只有茹姬是嬴氏為他挑選的,餘下的四個裡有三個來自老太夫人,一個來自太后,都屬於那種睡出孩子就等於睡出麻煩的類型。

 

    “茹姬的身份低了些,一個孩子也不足夠。”嬴氏道。

 

    嚴衡有些無奈,但又不想和母親起爭執,乾脆把老太夫人拉出來做擋箭牌,“母親,難道您不知道我為什麼至今沒有孩子嗎?”

 

    上一世,嚴衡十六歲返回遼東,當年院子裡就被塞了兩個姬妾,二十歲行冠禮後娶了第一位夫人。此後,近十年的時間裡,和他同床共枕過的女人怎麼都不會少於十個,其中懷過身孕的也不是只有一個兩個。

 

    但這些孩子大多尚未降生就被嚴衡親手扼殺於母體之中,餘下的也被老太夫人用這樣那樣的方法絕了生機。

 

    這一世,嚴衡為了少造殺孽,刻意控制了後院女人的數量,除了老太夫人、太后送來的不得不收的幾個,餘下的全都被他想方設法地拒掉,連母親嬴氏給的女人也只收下了茹姬一個。

 

    但他重生之時已是冠禮之後,有些人終是不得不殺,不得不除。

 

    這當中就包括他在冠禮後不久迎娶的那位夫人。

 

    嬴氏自嚴衡回來後就隱居宜蘭院,但對嚴衡與老太夫人之間的暗戰並非全不知情,聞得此言,先是一怔,接著便沉默下來。

 

    嚴衡並不是想戳母親的心窩子,趕忙道:“如今老太夫人雖死,但郡守府裡免不了餘孽殘留,母親總要給我一些時間清理府邸,不然的話,孩子就算有了,也未必就能生得下來。”

 

    “也罷,反正你也要為那老東西守一年的齊衰之服。”嬴氏幽幽歎了口氣,“先把茹姬看顧好,無論如何都要讓她把這個孩子生下來。”

 

    “還請母親出手相助。”嚴衡起身走到正堂中間,朝著嬴氏行了一個正式的叩拜禮,“我那新夫人是不可能為我打理內宅的,他不懂,也不合適。我只能將此事轉托母親,請母親接管內宅俗務,為我免除後顧之憂。”

 

    “衡郎放心,我這就準備接手。”嬴氏點點頭,“銘旌什麼的也該掛起來了,再派人去各家報喪,莫要讓人挑出不是。”

 

    “報喪一事恐怕還要稍等片刻。”嚴衡道,“不管公佈出去的理由如何,我自己總要知道老太夫人到底是怎麼歿的。”

 

    “難道你還不知?”嬴氏一愣。

 

    “只知道和昨日之事脫不開關係。”嚴衡含糊道。

 

    “昨日什麼都未發生。”嬴氏用肯定的語氣說道,“老太夫人一向囂張跋扈,樹敵眾多,就算同宗親眷裡也大有想要生啖其肉之人,誰知道到底是哪一個下了手,收買了她院子的女衛僕婦,宰了她報仇雪恨。”

 

    “我明白了。”嚴衡對嬴氏的意思了然於胸。

 

    過了嬴氏這一關,嚴衡便放開了手腳,也放鬆了心態。

 

    只是他終究沒騰空時間去看“阮橙”,剛一出宜蘭院,侍從就送來了羅道子已至的消息。

 

    嚴衡只能命人將羅道子直接帶去春暉堂,自己也掉轉方向,趕往那邊。

 

    等人都到了老太夫人床前,羅道子也沒多問,直接蹲[]身來,先盯著老太夫人的身子看了一個來回,接著便站起身,將手放在了老太夫人額頭,按了按,又摸了摸,最後乾脆把腦袋抬起來晃了兩下,很快開口道:“致命傷在這裡。”

 

    “頭部?”嚴衡邁步走了過去,也將手放在老太夫人額上,卻什麼都沒感覺出來。

 

    “骨頭沒有問題,但骨頭裡面的東西已經成漿糊了。”羅道子解釋道,“若主君肯讓我將老太夫人的頭骨刨開……”

 

    “不可能。”嚴衡想也不想地拒絕,反過來問道,“有沒有可能把她臉上的傷口遮住?”

 

    “主君,這可有點為難我了。”羅道子馬上搖頭。

 

    嚴衡也沒強求,擺擺手,讓羅道子將院子內外再巡視一番,看能不能找出什麼蛛絲馬跡。

 

    到了這會兒,嚴衡倒是把“阮橙”給排除了。

 

    在嫁進郡守府之前,阮橙和老太夫人並無交集,昨日的那點私怨也不過就是院子裡的侍女挨了打,讓他丟了面子。但那幾個侍女與阮橙並不存在私密關係,即便是金角和銀角,也是嚴衡在新婚之夜的時候,順手從阮家一堆陪嫁侍女中挑出來的兩個最不起眼的。

 

    阮橙會為了這些個連熟人都算不上的侍女殺掉老太夫人?

 

    嚴衡怎麼想都難以相信。

 

    但不是阮橙的話,又是哪個對老太夫人下了死手呢?

 

    難道他這府裡還真藏了個與老太夫人有不共戴天之仇的絕世高手?

 

 26 二六離府

 

    正午時分,嚴衡終於回了吳名的院子。

 

    吳名這會兒已經起床,正在院子裡清點剛送來的嫁妝。

 

    見嚴衡回來,吳名朝他擺了擺手,隨口問道:“吃飯了嗎?”

 

    “尚未。”嚴衡快步走到他的身邊,“你可是準備了什麼美味?”

 

    “我就是隨口一問,別當真!”吳名翻了個白眼。

 

    “但我確實想用晝食了。”嚴衡抬手將隱匿在院子角落裡的珠璣叫了過來,吩咐她去廚房那邊取份吃食過來,然後轉頭問吳名,“你用過了嗎?”

 

    “剛起床那陣吃了些水果。”吳名一邊繼續翻著嫁妝箱,一邊答道,“在廁紙做出來之前,我決定節食。”

 

    嚴衡剛想問廁紙是什麼東西,隨即想起了昨晚那段不算愉快的經歷。

 

    “如果這個……廁紙一直做不出來,你就一直吃水果?”嚴衡輕咳一聲,掩去尷尬。

 

    “你肯給人給東西,我就能做得快點。你要是什麼都不給,全得我自己去找,那就要費些時日了。”吳名撇撇嘴,接著便吐槽道,“阮家準備的嫁妝都是些什麼啊,不是衣服就是布,要不就是箱子盒子,全是中看不中用的樣子貨!”

 

    “嫁妝本有定制,不是你想怎樣就能怎樣的。”嚴衡無奈道。

 

    光以嫁妝論,阮家陪送的這些東西已經稱得上是十裡紅妝了,只是與阮橙作為嫡子本應繼承的份額相比卻還差了很大一截。嚴衡不得不生出懷疑,阮渙那傢伙或許很樂意把不喜歡的二郎“嫁”進郡守府,因為這樣可以為他省下很大一筆錢財,從而將更多的家產留給他真正想要培養的繼承人。

 

    吳名並不清楚這些嫁妝是多還是少,只覺得裡面亂七八糟的東西太多,有一擔嫁妝裡竟然還裝著馬桶,再一翻——

 

    靠,怎麼把泥丕也給塞進來了?!

 

    吳名立刻瞪眼問道:“這是什麼鬼?!”

 

    嚴衡湊過來一看,不由嘴角一抽,“你不知道泥丕代表什麼?”

 

    “代表什麼?”吳名愣了愣,隱約記起泥丕好像確實有些什麼說道,但猛然一想卻又想不起來。

 

    “泥是地,瓦是房。”嚴衡伸手從另一個嫁妝箱子裡拿出兩塊瓦片,“阮家給你的嫁妝裡有田地和房產。”

 

    吳名也恍然大悟地記起了自己在後世看小說的時候曾經看到過這種說法,但當時一目十行,只看了個熱鬧,根本沒想要記下。

 

    一個秦朝生人,竟然要靠後世的文字獲悉當年的習俗,這事想想也夠可笑的。

 

    吳名在心裡歎了口氣。

 

    這年月連文字都不是你想學就能學得到的,知識,更是一種被壟斷的財富。

 

    “多大一塊地,哪裡兒的房子?”吳名隨口問道。

 

    “這哪看得出來。”嚴衡失笑,“我得讓人把你的嫁妝單子拿過來才能知道。”

 

    “改天再說吧。”吳名對這種不能隨時花銷的東西興趣缺缺,直起身,問嚴衡哪間屋子可以充作庫房。

 

    “哪一間都可以。”嚴衡道,“你的院子,你做主就是。”

 

    “不會有人偷東西吧?”吳名斜眸問道。

 

    “丟了什麼,我賠給你。”嚴衡抬手掐了下吳名鼻子,“趕緊收拾吧,順便再讓人準備些日常衣物,我要送你去城外住上幾日,就是昨日我們去過的地方。”

 

    “怎麼了?”吳名一愣。

 

    “老太夫人歿了,府裡要籌備喪事,你出去避一避,省得……再被人驚擾。”嚴衡盡可能婉轉地說道,“我不能陪你一起過去,但我已經把羅道子叫了過來,一會兒,你就跟他一起離開。”

 

    吳名一看嚴衡的尷尬表情就把真相猜出了七七八八,當即咧嘴一笑,“那可得給我準備一輛車,我是沒法騎馬的。”

 

    “我會安排。”嚴衡點點頭,抬手拍了拍吳名肩膀,想要再說點什麼,卻又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吳名倒是有不少話說,馬上就追問道:“對了,早上跟你說的事,你還記得嗎?我要地方,要工匠,要……”

 

    “去軍營那邊找羅道子要,那邊由他全權負責。”

 

    “他不給怎麼辦?”

 

    “不會的。”嚴衡肯定道,“他對格物之道最是癡迷不過,只要你肯讓他旁觀,他就算自解荷包也定會讓你心想事成。”

 

    “最好如此。”吳名眯眼回道。

 

    在吳名的院子用過晝食,嚴衡親自將吳名送至郡守府側門,目送他坐上牛車,晃晃悠悠地消失在視線之外。

 

    也不知道他能不能老實待在軍營。

 

    嚴衡歎了口氣,剛要轉身回去,卻發現姚重不知何時站在了自己身後。

 

    “何事?”嚴衡直接問道。

 

    姚重也簡潔作答,“下人們去報喪,報到阮家的時候,發現那裡已經人去屋空。”

 

    嚴衡頓時一愣。

 

    上一世,因阮橙逃婚,嚴衡便將阮家上下看管起來,狠狠地折辱了一番。這一世,“阮橙”被他順利地娶進了門,他也就沒再關注過阮家的動靜,沒想到“阮橙”沒逃,阮家卻逃了個乾淨。

 

    也好,倒是幫他省掉了三朝回門的麻煩。

 

    嚴衡在心裡冷笑一聲,也沒太過在意,隨口吩咐姚重,讓他派人出去探查,若是查出緣由再來向他稟報。

 

    其實吳名早就忘了新嫁娘還有三朝回門的規矩要走,要不然,他也不會問也不問就直接坐上牛車,去了軍營。

 

    這次出門,吳名帶的東西不多,只有幾套換洗的衣服和一些他也不知道能不能派上用場的金子,侍女也只帶了玳瑁一個,還特意散了雙丫髻,換成男孩的裝扮。

 

    也只有她這個年紀的女孩才能扮成男孩。

 

    吳名瞥了眼玳瑁一馬平川的小胸脯,想起了後世武俠小說裡經常出現的女扮男裝。

 

    雌雄莫辨的特質通常只能保持到十五六歲,這之後,原本再怎麼俊俏的少年,再怎麼粗魯的少女,都會在自然之力的驅使下朝著各自的性別生長,變化。等到二十歲之後,再想通過衣裝髮型來隱藏性別便成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因為真正用於區別男女的臉型、腰型和臀型這三大特徵是沒法修改的。尤其是臉,男與女的差異極大,就算後世的整形手術都無法徹底改變。相比之下,喉結啊,胸啊,反倒都是小事。

 

    花木蘭之所以能替父從軍,並不是因為她醜得像個糙漢子,而是那時候服兵役不像後世有嚴格的年齡限制,花木蘭離家的時候才十三四歲,打完仗也還不到二十,正在雌雄莫辨的範圍之內。

 

    吳名半眯著眼,在那兒胡思亂想,不知不覺就被牛車慢悠悠的搖晃顛得有些犯困。

 

    也不知過了多久,搖晃的感覺忽然消失,吳名微微一怔,尚未完全睜眼,牛車的門簾就先一步被人掀開,羅道子那張道貌岸然的仙人臉跟了冒了出來。

 

    羅道子的年紀應該比嚴衡大些,但具體大多少卻不好說。一字胡加三綹長須的造型本就比嚴衡的絡腮鬍子還要顯老,羅道子又不像嚴衡那樣養尊處優,皮膚紋理什麼的全都粗糙很多。但就全身骨骼的舒展狀態來看,羅道子頂多也就是四十歲出頭。再考慮到這年月的人都長得比較“著急”,羅道子的實際年齡很可能只有三十五六。

 

    “夫人,請下車。”羅道子笑眯眯地做了個伸手的手勢。

 

    吳名沒有回應,舒展手臂,伸了個懶腰,然後身子一挪,從牛車上跳了下來。

 

    玳瑁也趕緊抓起包裹,跟著下了牛車。

 

    羅道子直接把牛車駛進了軍營,停車的地方正是上一次嚴衡帶吳名來過的二進小院。

 

    上一次,吳名只跟著嚴衡在前院的正堂裡待了段時間。這一次,羅道子卻直接將他領進了後院,指著院子裡的正房和廂房,請他隨意使用。

 

    “主君每次過來都在這裡歇息,裡面的東西都還齊全,想必夫人也不會介意主君使用過的東西。”羅道子笑眯眯地說道。

 

    羅道子的容貌不算差,就是眼睛長得不大好,一笑就全眯起來了,讓人覺得他不懷好意。

 

    “廂房能住人嗎?”吳名問。

 

    羅道子答道:“這裡每日都有人來打掃,每間屋子都可以隨時使用。”

 

    “那就好。”吳名抬手拍了拍玳瑁,“去,自己選間屋子,你得跟我在這裡住上好幾天呢。”

 

    “諾。”玳瑁立刻抱著包裹進了西邊廂房。

 

    吳名轉頭向羅道子問道:“郡守跟你說了嗎?我要做些東西,而你要給我提供東西和人。”

 

    “主君已經吩咐過了,不知夫人打算何時開始動手?”羅道子馬上露出興奮的表情。

 

    “我去洗把臉,你這就開始準備東西和人吧。”吳名想了想,又道,“不,先別急,你先帶我在周圍走上一圈,我得仔細選個地方。”

 

    古法造紙也會產生污水,只是沒後世那麼多的添加劑,不至於汙了之後還有毒,但即便如此,也不好直接排入河流,總得想個處理的法子,找個合適的地方。

 

    洗了臉,換了身衣服,吳名便跟著羅道子出了院子,先在工匠的營地裡轉了一圈,然後又到軍營外面走了一趟。

 

    現場勘察過之後,吳名卻放棄了在軍營外選址的念頭,也放棄了環保之類的後世理念。

 

    對此,吳名也只能攤手作無奈狀。

 

    沒辦法,和羅道子一交涉,吳名便發現他首先考慮的是安全,其次是保密,而這兩點都只能在軍營之內方可實現。

 

    羅道子代表了嚴衡,羅道子的想法也和嚴衡的想法更加接近,吳名不覺得自己能用“環保”這種尚不存在的道理說服羅道子和嚴衡,所以乾脆不去費那個力氣。

 

    反正他肯定不會一開始就大批量製作,產生的污水興許還沒每天倒進河裡的夜香多呢。

 

    吳名只能歎了口氣,用阿q精神寬慰自己。

 

 27 二七燒飯

 

    一個下午過去,造紙作坊連個架子都沒搭起來,不過就是選定了場地,劃撥了人手,整體進度近乎於零。

 

    這也不能怪吳名沒用,組織能力差,關鍵是軍營裡的工匠就沒一個有過造紙經驗的,調來的木匠無法根據吳名的比比劃劃就將他需要的物件做出來,餘下的幾個更是平日裡幹雜活的輔兵,半點忙都幫不上,只能傻愣愣地站那裡等人下令。

 

    吳名很快就意識到與這些人合作還不如自己動手更有效率,一氣之下乾脆把人全部攆了回去,自己也回了暫住的院子,翻出筆墨和絹布,連寫帶畫地將造紙的流程從記憶中拷貝出來,然後又拿起新的絹布重新抄錄了一邊,將簡體字改寫成隸書。

 

    等吳名把流程圖勾勒完,外面的天色也已經由明轉暗。

 

    這年月用的是油燈,其亮度實在不適合開夜車,吳名也只能暫且停手,叫上玳瑁,一起去廚房裡去準備晚餐。

 

    廚房就在後院一角,估計嚴衡住這兒的時候也是在院子裡開小灶。

 

    也不知道羅道子是疏忽還是故意——吳名強烈懷疑是後者,把吳名安排進來後,既沒給他準備廚娘,也沒安排夥頭兵,倒是把上次來時弄出的鐵鍋擺進了廚房。

 

    好在玳瑁在郡守府的廚房裡當過燒火丫頭,解決了最讓吳名頭疼的一個環節。嚴衡也在送他過來的時候,附送了一車的水果和吃食,這會兒都已經放進廚房,足夠他兩三天吃用。

 

    吳名也沒去和羅道子磨嘰,乾脆自己動手,豐衣足食,

 

    其實,如果不是玳瑁也在,吳名肯定洗倆蘋果就充作晚餐了。但他總不能讓玳瑁這個連發育都未開始的小丫頭跟他一起節食,而玳瑁又只會燒火,不會做飯,吳名不敢讓她自己在廚房裡瞎折騰,只能親自出手。

 

    說起來,吳名的廚藝真不咋樣,也就停留在能把飯菜做熟,不至於把鹽當成糖也不會把糖當成鹽的程度,做出來的東西能夠入得了口,吃不死人。

 

    但他畢竟是懂得煎炒烹炸的,比這年月只知道蒸煮和燒烤的廚子多了些見識,光是捨得用菜油這一項就足以讓他戰勝絕大多數家庭主婦。

 

    當然,這樣的勝利毫無意義。

 

    但吳名忘了,他在後世都是用電飯煲的。

 

    於是,在炒了一盤蔥爆羊肉,一盤韭菜雞蛋之後,吳名便鬱悶地發現……他把米飯給燒糊了。

 

    吳名正想問玳瑁怎麼辦,是湊合吃還是重做一鍋,轉頭一看卻發現玳瑁癟著嘴,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

 

    “怎麼了?”吳名一愣,心想,我又沒逼你吃糊嘎巴,至於被嚇成這樣嗎?

 

    玳瑁卻一下子跪倒在地,“都是婢子的錯,請夫人責罰!”

 

    “罰……什麼?”吳名滿頭霧水。

 

    “婢子……婢子把飯燒糊了……”玳瑁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吳名頓時霧水變黑線,哭笑不得。

 

    “哭什麼哭,把飯燒糊的又不是你。”吳名伸手把玳瑁從地上拎了起來,“真要怪就怪那個羅道子,誰讓他不給咱們安排正經廚子!你等著瞧好吧,郡守一過來我就告狀,讓那個羅道子嘗嘗枕頭風的威力!”

 

    聽到最後一句,玳瑁“噗哧”一聲破涕而笑,“夫人——”

 

    “笑什麼笑,我說真的!”吳名一本正經地強調。

 

    “嗯,奴婢知道!”玳瑁抬手擦掉眼淚,“他敢怠慢夫人,夫人就應該告狀!”

 

    “知道就好。”吳名拍拍玳瑁的小腦袋,“是你的錯,你推不出去;不是你的錯,你也別往自己身上攬。拿別人的錯誤懲罰自己可不是什麼好習慣!”

 

    “婢子謝夫人教誨。”玳瑁用力地點頭。

 

    “少跟我說這些冠冕堂皇的場面話,有時間不如動腦筋想一想這鍋飯要怎麼處理。”吳名一臉鬱悶地看向鐵鍋裡的米飯,“就這麼扔掉是不是太可惜了?”

 

    “給婢子吃……”玳瑁本想把這事承擔下來,卻發現鍋裡米飯太多,她就算吃上一整天也未必能吃得完,立刻把嘴一咧,哭喪著臉道,“對不起,夫人,飯太多了,婢子吃不掉。”

 

    “什麼飯太多,分明是鍋太大!”吳名瞪眼道。

 

    “夫人……”玳瑁很想附和,但從小到大都沒人教過她如何說謊,張了張嘴,終是沒能出聲。

 

    “算了,先嘗嘗看能不能吃吧。”吳名也知道自己這次遷怒有點太牽強,拿起筷子嘗了嘗中間的米飯,很快就皺起眉頭,“一股竄煙子味……”

 

    “加點水,放根蔥,悶一會兒。”玳瑁建議道,“我家阿母每次把飯燒糊就是這麼做的。”

 

    “那就試試。”吳名伸手將剛才做蔥爆羊肉剩下的半根蔥拿了起來,按玳瑁的說法放到米飯上面,蓋上鍋蓋,但緊接著就回想起玳瑁之前的話語,立刻轉頭問道,“你家阿母?你有父母?”

 

    “當然有啊,不然的話,婢子從哪兒來的?”玳瑁疑惑地看向吳名。

 

    “我以為他們……咳咳。”吳名話一出口便記起這年月不能隨便說人家生死,只得跳過猜測,直接道,“他們既然……怎麼不是他們給你的阿姊報仇,反而要你這個小不點出來逞強?”

 

    玳瑁立刻臉色一變,眼中更是閃過一絲怨忿。

 

    “他們……他們收了老太夫人給的錢……不想追究了。”玳瑁咬了咬嘴唇,低下頭,終是沒有繼續再說下去。

 

    “你還有哥哥或者弟弟吧?”吳名立刻想起這年月沒有計劃生育而且還重男輕女,越窮的人家孩子越多,玳瑁家裡估計也不會只有她們兩姐妹。

 

    “婢子還有大兄和么弟。”或許是吳名的問話讓玳瑁覺得他可以理解自己的怨忿,玳瑁重新抬起頭,一字一句地說道,“阿爺收了阿姊的買命錢,給大兄娶了娘子。阿母掉了幾滴眼淚,然後就歡歡喜喜地把新娘子迎進了門。婚禮上,么弟竟然問阿爺,是不是我死了,他就可以娶新娘子了。”

 

    他要是有這麼個弟弟,肯定一腳踹河裡淹死!

 

    吳名聽得很是無語。

 

    玳瑁深吸了口氣,微微揚頭,把已經在眼眶裡打轉的淚珠硬生生憋了回去。

 

    “商量件事吧。”吳名在懷裡摸了摸,沒找到手絹,只好假裝沒看出玳瑁已經泫然欲泣,繼續道,“你既然跟了我,那就是我的人,從頭到腳到頭髮絲都是我的……”

 

    “夫人?!”玳瑁立刻露出一臉驚容。

 

    “聽我把話說完!”吳名估計她是想歪了,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我是說,只要你還跟在我身邊,給我做事,那你就得和你阿爺阿母大兄么弟什麼的斷絕關係,只當自己是石頭縫裡蹦出來的,跟家裡斷了往來——你的,明白?”

 

    玳瑁滿臉呆滯,明顯沒有明白。

 

    “算了,慢慢想,回郡守府之前給我答覆。”吳名也沒指望這小丫頭能立刻做出抉擇。

 

    這年月雖然還沒有三綱五常的說法,但子女乃父母的私有之物已是約定俗成的規矩,父母殺子女是不犯法的,頂多受點道德指責。吳名提出的要求對這年月的人來說其實相當過分,事實上,即使是後世的人也不會覺得這種要求合情合理。

 

    但吳名還是想嘗試一下,給玳瑁指出另一種生存方式。

 

    自私,但是快活。

 

    放了蔥,悶了十來分鐘之後,米飯裡的竄煙子味果然消失了。

 

    吳名把菜飯留給玳瑁處理,自己從一堆水果中挑了兩個順眼的,用水沖洗了一下,充作晚餐。

 

    玳瑁不明白吳名怎麼只吃這個,但終於明白這頓飯其實都是做給她吃的,頓時又感激又緊張又惶恐。

 

    “夫人,您怎麼能給婢子……”

 

    “閉嘴,你要是能自己做,你當我會費這個力氣?”吳名懶得聽這種表忠心的廢話,“就今天這一頓,明天開始自己想辦法弄吃的去。用不著你自己做,這裡肯定有伙房,想辦法找到,領份吃食就行了。”

 

    “那您怎麼辦?”玳瑁問。

 

    “你看我像是會餓到的樣子嗎?”吳名指了指廚房裡的一堆吃食,“我要是想吃,自己會做。我要是不做,那就是我不想吃。”

 

    “婢子……”

 

    “我估計,剛才做的這些飯菜你肯定是吃不光的,剩下的,可以拿出去送人情,順便問問正常情況下在哪兒吃飯。”吳名繼續道,“不過,這裡應該不是誰都能進的,別隨便把人帶進院子。”

 

    “婢子明白。”玳瑁躬身應諾。

 

    “明白就去吃飯。”吳名身形一轉,一邊啃著水果,一邊走向正房。

 

    一個時辰後,玳瑁來到正房,向吳名彙報她的戰果。

 

    她把一部分剩飯和自己吃剩的菜給了守門的兩個兵卒,從他們那裡打聽到了廚房的位置。這兩個兵卒還叫了同僚過來,幫她把剩下的米飯抬去了廚房,順便帶她認了次路。廚房裡的人把剩下的米飯分了個一乾二淨,然後便給了玳瑁承諾:從今天開始,她隨時可以到廚房要吃食,但如果郡守的院子再有剩飯剩菜,她得優先給他們送去。

 

    “幹得不錯。”吳名滿意地點頭。

 

    “婢子好歹也是在郡守府裡長大的。”玳瑁不無得意地說道。

 

    “嗯,淨長心眼了。”吳名調侃道。

 

    “夫人——”

 

    “好了,去燒鍋水,我要洗澡——沐浴!”

 

    “諾。”

 

    “水燒開了就叫我,別自己瞎折騰,你那小胳膊小腿兒才能拎幾斤東西。”

 

    “……諾。”

 

    這裡的淨室也修了和郡守府一樣的下水道,吳名只在把熱水從廚房拎到淨室的時候費了些力氣,洗完之後,擰開軟木塞就把髒水放了出去。

 

    為了不讓玳瑁覺得自己太沒用,吳名把後續清理的活兒甩給了她,自己則轉身回了內室,推開窗戶,縱身上床,開始行功修煉。

 

    如今的首要任務其實不是造紙,而是恢復實力。無論是想辦法穿回後世,還是在此處立足紮根,吳名都得先讓自己恢復到可以與修士大能們一戰的程度,最起碼也要能收拾掉那個給他和阮橙互換身體的道士。

 

    不然的話,他不僅沒法達成所願,反倒可能被那些衛道士給人道毀滅了。

 

    就這個角度來說,吳名其實巴不得和嚴衡分開過,省得全天24小時都被他盯著,想修煉都找不到時機。

 

    微不可聞地歎了口氣,吳名收起雜念,放出神識。

 

    他還是不敢在行功的時候進入忘我狀態,神識一直保持著外放,確保院子裡的風吹草動以及院中人的一舉一動都能盡在掌握。

 

    玳瑁畢竟是從小在郡守府長大的,很清楚侍女該守的規矩。吳名不喚她,她就不會過來擾他,收拾完淨室便直接出了正房,去院子的其他地方尋找活兒幹。

 

    眼看著三十六周天行罷,玳瑁都已經回廂房睡覺去了,吳名也打算回神識,躺下休息。

 

    但就在這時,院門口卻忽然來了一行人。

 

    神識“看”不到長相,只能讓他感覺到為首那人的一臉絡腮鬍子。

 

    嚴衡來了。

 

 28 二八糖果

 

    這傢伙怎麼又跑過來了,難道秦朝不用守靈的?

 

    吳名不甚確定地皺了皺眉。

 

    他死的時候,他那父母以及祖父祖母都還活得好好,他自然也沒機會去瞭解這年月的喪事都有什麼規矩,倒是別人家辦喜事的時候過去湊了幾次熱鬧,對大致的流程多少有些印象。

 

    就在吳名胡思亂想的時候,嚴衡已獨自進了後院。

 

    吳名趕忙收回神識,本想倒下裝睡,但轉念一想,又覺得裝睡之後還得裝醒,實在麻煩,乾脆便動也沒動,就這麼盤膝坐在床榻上,等著嚴衡進門。

 

    於是,嚴衡一進內室便與吳名來了個眼對眼,不由得腳步一頓,像是做了虧心事般,心虛地沒敢上前。

 

    “你……沒睡?”嚴衡遲疑了一下,試探著問道。

 

    “其實我習慣晚睡。”吳名歪著頭,用右手撐著下巴,“你不是說不過來了嗎?”

 

    “原本是這麼打算的。”嚴衡邁步走到床前,伸手將吳名披散的長髮挑至肩後,“但我又實在是放心不下你。”

 

    “難道我在這裡還會受欺負?”吳名正想順勢告狀,忽然間靈光一閃,想起原主換身逃走的事,立刻改口道,“還是說,你其實是怕我趁你不在的時候偷偷跑掉?”

 

    嚴衡瞳孔微縮,並沒有馬上作答,又把玩了會兒吳名的長髮才開口道:“阮家跑掉了。”

 

    “啊?”吳名一愣。

 

    “你很意外?”嚴衡挑眉問道。

 

    “這個……倒也不能說有多意外……”吳名撓了撓下巴,覺得這事可能和他出嫁前把阮大收拾了一頓有些關係。

 

    “你好像知道些什麼。”嚴衡追問道。

 

    “事實上,你應該問我幹了些什麼。”吳名斟酌了一下,覺得嚴衡怎麼都不可能和阮家穿一條褲子,乾脆實話實說,將他出嫁前那一晚的事全都告訴了嚴衡。

 

    聽他說完,嚴衡的臉色立刻難看起來。

 

    或許上一世也發生過同樣的事,只不過那時的阮橙聽從了阮大郎阮槿的威逼利誘,而這一次,他卻選擇了反抗。

 

    這樣一想,嚴衡便忍不住問道:“為什麼……你沒有逃走?”

 

    “我腦子又沒進水。”吳名翻了個白眼,“他既沒給我出遠門的憑證,也沒給我路上用的錢財,用嘴巴那麼一說就想讓我離家出走?他這是想害我呢,還是想害我呢,還是想害我呢?”

 

    “……”

 

    “呃,重要的話要說三遍。”吳名眨了眨眼,趕緊亡羊補牢,“總之,律法什麼的,你肯定比我清楚。我要是聽了他的話,離家出走,那從今往後,我可就只能落草為寇做山賊了!”

 

    上一世的時候,阮橙可不就是做了賊嘛!

 

    嚴衡在心裡歎了一聲,卻又不禁對“阮橙”在這一世的不同選擇生疑。

 

    為什麼偏偏這一世就懷疑起了阮槿,難道阮橙真是帶著上一世的記憶複生,只是不像他這般完整?

 

    嚴衡很想一探究竟,但更怕“阮橙”把一切全都回憶起來。

 

    如今這般的“阮橙”其實很好,既不會對他口出惡言,也不會視他為污穢,縱使有點小脾氣、小惡習,也只會顯得更加有血有肉,讓他更加疼愛歡喜。

 

    嚴衡不自覺地伸出手,將吳名摟入懷中。

 

    吳名被摟得一愣,怎麼都想不出自己剛才說的哪句話能打動嚴衡,讓他竟然這麼激動。

 

    但下一瞬,吳名便記起他試探嚴衡的話只說了一半就被阮家逃走的事給截了糊,立刻問道:“我說,你是不是做過什麼對不起我的事?”

 

    嚴衡身子一僵,遲疑了一下才反問道:“為何這麼問?”

 

    “你不覺得你對我有點緊張過度?”吳名推開嚴衡,直盯盯地看著他的雙眼,“就差拿籠子把我給裝起來了。”

 

    嚴衡沒有接言,被吳名一句話說到了痛處。

 

    他確實恨不得把阮橙拴在腰帶上,走到哪兒帶到哪兒,不讓他從自己眼皮底下離開片刻。

 

    但他終究還沒有失去理智,還能克制自己這種不切實際的妄想。

 

    只是,這樣的克制又能持續多久呢?

 

    嚴衡歎了口氣,再次把吳名擁入懷中,輕聲道:“那你就讓我放心一點,少些牽掛。”

 

    “別轉移話題!”吳名還想把嚴衡再次推開,但這次嚴衡抱得太緊,他掙扎了兩下都沒能脫身,只得繼續道,“快點從實招來,你到底對‘我’幹過什麼?”

 

    “我只是娶了你。”嚴衡將吳名緊緊抱住,“除此之外,我什麼都沒有做。”

 

    吳名總覺得嚴衡話裡有話,和阮橙的關係也不像表現出來的那樣簡單。但吳名既不擅長誘供,也不擅長逼供,一時間也想不出什麼逼問的法子,鬱悶之下乾脆遷怒道:“那你敢不敢先把我放開,一身臭汗,都要把人熏死了!”

 

    嚴衡立刻鬆開手,低頭在自己身上聞了聞,皺眉道:“真有味道?”

 

    “關鍵是還有沙子,磨得我臉疼!”吳名信口胡謅。

 

    “我去沖洗一下。”嚴衡轉身就往淨室走。

 

    吳名在後面問道:“今晚在這兒睡?”

 

    “天亮前離開。”嚴衡頭也不回地答道。

 

    靠,還得陪你睡覺!

 

    吳名撇了撇嘴,隨即一拍腦門。

 

    對了,他還沒有給羅道子上眼藥呢!

 

    嚴衡從淨室回來的時候,吳名便將羅道子沒給他安排廚子也沒給他準備晚飯的事說了,義憤填膺地要嚴衡給他一個“交待”。

 

    但有了老太夫人的先例在那兒,嚴衡怎麼瞧都不覺得吳名真在生氣,更像是……撒嬌?

 

    想了想,嚴衡乾脆抱著吳名躺到床榻上,一邊順毛似的輕撫他的背脊,一邊解釋道:“羅道子應該只是想試試你的脾性,廚子什麼的,估計早就準備好了,就看你要或不要,或者,怎麼要。”

 

    “他這是玩我呢?”吳名真沒把這點怠慢當回事,但嚴衡這麼一說,他倒是有些不爽了。

 

    “有大才之人自有其傲骨,免不了恃才傲物。”嚴衡道,“在投入我門下之前,他也曾用類似的辦法對我百般考驗。”

 

    “慣他包!”吳名翻了個白眼,罵了句後世的東北土話。

 

    嚴衡不懂吳名在說什麼,但從語氣和表情也能分辨出這肯定不是一句讚美。

 

    “真有傲骨就不會為那幾斗米折腰。”吳名一臉不屑,“說白了,他這種傢伙也就是個商人,只不過尋常商人賣的是東西,他這種人賣的是才華,但本質上一般無二,都是一手錢,一手貨,一個買家,一個賣家。”

 

    “怎麼能這麼說。”嚴衡不由皺眉。

 

    “我說的不對嗎?”吳名撇嘴冷哼,“那你就試試看,從明天開始別給他錢花,讓他自己喝西北風去,你看他還給不給你賣命!”

 

    嚴衡有心反駁,卻又覺得吳名說得其實很有道理。

 

    不等嚴衡想出說辭,吳名已繼續道:“學得文武藝,貨賣帝王家。世人皆瞧不起商人,卻不知這世間處處都是交易,各個都是商人。”

 

    一聽這話,嚴衡不由失笑,“你還真不愧是商人子,句句都離不開買賣二字。”

 

    這下便輪到吳名反駁不能了,鬱悶地翻了個白眼,終是沒再繼續瞎扯。

 

    “好了,一點小事而已,不必太過計較。”嚴衡也沒想因為羅道子和吳名起爭執,摟著他哄勸道,“明天你把他叫來,直接告訴他你這裡需要一個廚子……”

 

    “你確定要讓我去跟他說?”吳名眼睛一眯,滿懷惡意地翹起嘴角。

 

    嚴衡動作一僵。

 

    據吳名院子裡的侍女們複述,他當初去找老太夫人的時候,也是要和她好好“說道說道”的,只是說完之後,老太夫人便重傷,暴斃。

 

    嚴衡深吸了口氣,改口道:“我親自和他說。”

 

    “這才對嘛!”吳名習慣性地抬手,拍了拍嚴衡臉頰。

 

    嚴衡立刻將他作惡的手握住,嗔怒道:“不要撩撥我。”

 

    “誰……”吳名剛要反駁便記起嚴衡要給老太夫人守孝,立刻戲謔地笑了起來,“我倒忘了,你現在禁酒肉,禁[]事。”

 

    嚴衡把臉一沉,故作兇惡道:“反正你又不會有孕,我就是與你睡了,誰又能知曉得了?”

 

    “來呀,誰怕你不成!”吳名一向是輸人不輸陣,想也不想就頂了回去。

 

    “這可是你說的!”嚴衡不由一喜,身子一翻,就把吳名壓到了身下。

 

    吳名立刻感覺到小腹處多了一根新鮮出爐的熱狗,趕忙把人推開,“我就是隨口一說,你別當真!”

 

    “你不覺得現在告饒已經晚了嗎?”嚴衡抓住吳名手腕,將他重新壓回身下。

 

    “誰跟你告饒了。”吳名也揚起下巴,“我是提醒你——人在做,天在看!”

 

    這年月的人都比較信鬼神,聽吳名這麼一說,嚴衡不由停了動作,猶豫起來。

 

    吳名趁機逆襲,一個巧勁翻轉,將嚴衡反壓在自己身下,接著手臂一撐,直起身來,使自己跨坐在嚴衡的大腿上。

 

    “你要守孝,但我不用。”吳名一臉邪笑地解開嚴衡褲子,“乖乖躺著別動,叔叔這就給你糖吃哦!”

 

    “你是誰的叔……”嚴衡剛一開口便倒吸了一口涼氣。

 

    “就是隨便那麼一說,你別總較真行不行?”吳名一邊抱怨,一邊開始了更加邪惡的糖果發放。

 

    沒有潤滑劑,也沒有前期準備,字典裡從來就沒有“奉獻”和“犧牲”兩個詞的吳名當然不會和嚴衡一“幹”到底,不過就是與他進行了一些比手指更不和諧的身體接觸,讓他享受了一把來自東方島國的奇思妙想。

 

    吳名只是本著一報還一報的原則給了嚴衡點甜頭,權當是嚴衡幫他解決麻煩又不給他平添麻煩的友好往來。

 

    但在這樣想的時候,吳名卻忘了把自己的這一理念告知嚴衡,也忘了從古至今流傳下來的兩個成語——

 

    食髓知味,得寸進尺。

 

 29 二九造紙(上)

 

    第二天早上,吳名睜開眼時,嚴衡已經不見了蹤影。

 

    出門一看,玳瑁正在院子裡打掃,身邊多了一個三四十歲的婦人幫忙,看打扮不像是專職的僕婦,更像是某個工匠的家眷。

 

    “夫人。”見吳名出來,玳瑁放下掃帚,走上前來,將婦人介紹給吳名。

 

    果然,這婦人是某個木匠的妻子,自稱鄭氏,是羅道子派來給吳名做飯的。

 

    吳名打量了鄭氏幾眼,感覺沒什麼遭人煩的地方,便開口問道:“早飯……朝食做了嗎?”

 

    “正等您吩咐呢。”鄭氏躬身答道。

 

    “自己去廚房看看,能做什麼就隨便做點,把自己和她喂飽就行,不用管我。”吳名擺擺手,“對了,先燒鍋開水,我要洗簌。”

 

    在後世待久了,吳名已經沒了用冷水洗臉的習慣,穿越男秦三世發明的豬鬃牙刷他也用不慣,好在昨日洗簌的時候靈機一動,想起後世還有種清潔牙齒的工具叫牙線,於是便讓玳瑁弄了一卷絲線給他,充作代替。

 

    洗了臉,刷了牙,換了身可以出門的正經衣裳,吳名便拿著昨日畫好的流程圖去了羅道子撥給他的小院。

 

    雖然昨日他已經把人都攆了回去,但今日過去一看,院子裡卻又冒出五名軍漢,正是被他攆回去的那幾個輔兵。

 

    “是羅道長讓我們過來的。”其中一人站出來向吳名解釋,“羅道長說……說了很多,反正,就是讓我們過來,聽您吩咐。”

 

    “聽我吩咐?”吳名眉毛一挑,“那我讓你們回去睡覺,你們聽不聽?”

 

    “您不是訛我們吧?”其中一個塊頭最大的立刻露出喜色。

 

    最先開口的那個卻悄悄扯了他一把,接言道:“那我們也只能睡在這個院子裡,不然,要挨鞭子和軍棍的。”

 

    “那兩樣東西我也能賞你們。”吳名翻了個白眼,再次揮手,“都進屋去,找地方睡覺還是對著牆發呆都隨便,反正別站這裡礙事。”

 

    幾個軍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終是在最先開口說話那人的帶領下進了一旁廂房。

 

    吳名沒去試探他們幾個到底是被派進來當試金石還是絆腳石,這種無聊的把戲他早就玩得夠夠的了,誰要是非要拉他一起玩,他就把誰送閻羅殿去,讓那傢伙感受一下和閻王爺做遊戲有多歡暢。

 

    攆走礙眼的傢伙,吳名便在院子裡忙碌起來。

 

    昨天,他就讓人搬了些沙石磚木進來,今天要幹的活就是砌出蒸煮原料的灶台和放置紙漿的石槽,如果時間有剩餘,再打造些撈紙用的紙簾和壓紙用的木框。

 

    如果羅道子沒塞人過來,吳名大可以用法術輕鬆地完成這些活計,但背後多了幾雙眼睛,他就只能按部就班地幹活。

 

    好在華夏大地早早就開始使用石灰做建築材料,嚴衡的這座軍營裡也經常蓋房子,石灰和磚石一樣都是常備物資,吳名總算沒落到像神農嘗百草似的親自去開山鑿石。

 

    畢竟古法造紙也要用到石灰,若不是這東西在秦朝就已經開始普及,吳名也不敢誇下海口跟嚴衡說要造紙。原因無他,這東西在後世更加常見,但也正因為太過常見,以至於幾乎沒人會去考慮這東西哪裡產出,怎麼產出。

 

    若是讓吳名去找石灰,他還真不知道要花多久才能找到。

 

    要是有煤渣就更好了,煤渣加石灰可以配出土法水泥,比用磚石這麼一塊塊地壘砌省事多了。

 

    吳名歎了一聲,隨即想起這裡可是遼東,最不缺的就是煤和鐵。

 

    對了,上次來的時候,鐵匠們好像還是在用木炭煉鐵,並沒有使用煤炭。

 

    吳名有些生疑,但這事跟他沒有多大關係,在腦子裡轉了一圈便又拋諸腦後。

 

    吳名原本就沒打算弄出多大的規模,臨近中午的時候,灶台和石槽便已砌成。吳名甚至還在旁邊挖了一個沉降池,準備放置紙漿撈取後剩下的廢水。

 

    拍掉手上泥灰,吳名轉頭將那幾個壓根沒有睡覺的輔兵叫了出來,讓他們自己出去找飯吃,不許使用剛剛砌好的灶台,不許碰石槽和沉降池。

 

    吩咐完,吳名便轉身出了小院。

 

    回到嚴衡的院子,吳名又讓鄭氏燒了鍋熱水,供他洗澡更衣,然後把玳瑁叫到身邊,問她會不會做針線。

 

    這時候的衣服還是上衣下裳,袍袖寬大,吳名又是郡守夫人,一身衣服極盡奢華,別稱就是“行動不便”。

 

    出門的時候,吳名壓根沒有想到自己會有多大的運動量,等意識到自己得親自“動手”幹活,這身衣服很不方便的時候,他也懶得再回來折騰。但接下來幾天裡,類似的體力活估計不會少,現在又是夏天,即使他的身體已經因他是鬼修的緣故偏於陰冷,很難出汗,再穿這樣的衣服也有點自虐了。

 

    “夫人要做什麼?”玳瑁看起來有些遲疑,“婢子的針線活兒……不算太好。”

 

    “不做多複雜的東西,就是幫我做件方便幹活的套頭衫……麻袋見過嗎?就像麻袋似的,弄兩塊大布片縫一起,再接倆袖子就成了。”吳名比比劃劃地說道。

 

    “婢子……不會裁衣。”玳瑁憋得臉頰通紅,但終是沒敢應承。

 

    吳名立刻沮喪地垂下頭。

 

    也是,玳瑁才十一二歲,會用針線補襪子就已經很厲害了,哪能期待更多。

 

    “算了,你去廚房要水吧,我自己想想辦法。”吳名歎了口氣,轉身回了正房。

 

    玳瑁已經把他帶過來的幾套衣服全放進了內室的櫃子,但這些衣服無一例外都是寬袍大袖,唯一符合吳名要求的只有褻衣褻褲。

 

    要不乾脆就穿褻衣褻褲算了?

 

    吳名正猶豫,玳瑁敲門而入,通知他熱水已經準備好了,然後又很是忐忑地告訴吳名,她把吳名要做衣服的事告訴了鄭氏。

 

    “她能做?”吳名問。

 

    “能。”玳瑁馬上點頭,“但她沒有布。”

 

    “布啊……”吳名轉頭看了看周圍,很快就靈機一動,快步走到床前,把掛在上面的帷幔給扯了下來,轉頭遞給玳瑁,“拿去用吧!”

 

    玳瑁呆了幾秒才接過帷幔,遲疑道:“這……不好吧?”

 

    “難道郡守還會在乎這麼一個帳子?”吳名不以為然,“拿去給鄭氏,讓她按褻衣褻褲那種比例做一件短衫一條長褲。針腳不用太精細,大小也不用太計較,最關鍵的是要快,最好能讓我下午就穿上。”

 

    “諾。”玳瑁滿頭霧水,但還是拿著帷帳出去了。

 

    吳名也端起案幾上的一盤水果,轉身進了淨室。

 

    洗完澡,也吃過午飯,吳名正想著下午應該幹點什麼,玳瑁便捧著一疊衣服進了正堂。

 

    “夫人,衣服做好了。”

 

    “這麼快?”吳名接過來一看,卻不是褻衣褻褲的款式,更像是短款的胡服,只是袖子還有一點肥大。

 

    對了,這邊經常與草原上的遊牧民族打仗,見過他們的穿著打扮也是正常。

 

    “夫人。”玳瑁緊張地看著吳名,“您看行嗎?”

 

    “不錯。”吳名把衣服抖了抖,轉頭道,“我要換衣服,你是出去避一避呢,還是留下旁觀?”

 

    “夫人!”玳瑁面色一窘,憤憤地跺了跺腳,轉身出了正堂。

 

    吳名得意地揚起嘴角,心道:這才是可愛的女孩子嘛,哪像後世的那些女流氓,一點嬌羞的反應都不給,還反過來對他口花花,占他便宜。

 

    換上新做好的衣服,吳名又去了造紙的院子。

 

    他準備給那幾個輔兵找些活兒幹,反正他們也算是地頭蛇,軍營裡面有啥沒啥,肯定比羅道子還要清楚。

 

    一路上,不少人都側目而望,顯是對吳名的這身打扮感到驚奇。但或許已經跟著嚴衡來過一次,再加上軍營內眾人的口耳相傳,倒是沒人上來攔阻吳名,把他誤當成外來的奸細。

 

    但一進院子,吳名就發現羅道子來了,正帶人在他剛砌好的石槽上仔細查看,就好像能把上面抹的石灰看出花似的。

 

    吳名不由得一陣膩歪,冷聲道:“離遠點,那東西不是砌給你玩的!”

 

    “此物何用?”羅道子一聽聲音便馬上轉頭。

 

    “關你屁事?”吳名邁步走了過去,“你之前不是說了這院子是禁地嗎?怎麼還是什麼阿貓阿狗都能往裡進?”

 

    “咳咳,夫人,您這麼說話是會讓人產生歧義的。”羅道子輕咳一聲,站起身來。

 

    “你應該慶倖我現在還肯跟你說話。”吳名不耐煩指向門口,“快點滾蛋,我現在不耐煩和你廢話。”

 

    羅道子並未露出怒容,倒是目瞪口呆,似乎還在懷疑自己的耳朵。

 

    “聽不懂人話是不是?”吳名眯起眼睛,似笑非笑。

 

    羅道子不自覺地打了個寒顫,扯了扯嘴角,擠出一絲輕笑,“夫人……”

 

    吳名實在不是個有耐心和人扯皮的,羅道子剛一開口,吳名的拳頭便揮了出來,在他把話說完之前擊中了他的小腹。

 

    “嘭!”

 

    羅道子既不是個真道士,也不是個練家子,即使吳名沒有動用靈力,這一拳也足以讓他痛得彎下腰來,再也講不出半句廢話。

 

    “道長!”

 

    跟著羅道子一起過來的兵卒立刻露出驚容。

 

    吳名沒有理會他們,趁羅道子彎腰的機會,一把抓住他的衣領,悄悄用了一個禦風術,然後便拖著他朝院門處走去。

 

    眼看著羅道子都被拖到院子門口了,幾個兵卒才回過神來,趕忙快步追了上來。

 

    但這時候,吳名已甩手一扔,把羅道子拋出門外。

 

    “你們幾個。”吳名轉過頭,冷冷地看向幾個想要動手卻又拿不定主意的兵卒,“是跟他一起滾呢,還是像他一樣滾呢?”

 

    “你……”

 

    當兵的自然少不了血性,但不等他們有所動作,門外的羅道子就一邊吸著冷氣一邊出言阻止,“別……別動手,快……快點過來,扶我一下,哎呦!哎呦喲!”

 

    “道長。”幾個兵卒呼啦啦沖出門外,將羅道子攙扶起來。

 

    “走走走,別惹他,快走!”羅道子一手捂著肚子,一手抓住扶他的兵卒,扯著他們落荒而逃。

 

    吳名一動手,羅道子就想起了死不瞑目的老太夫人,馬上將老太夫人的死和這位男夫人聯想到了一起。就算老太夫人不是被這位男夫人弄死的,肯定也和他脫不開關係。可嚴衡非但沒有處置吳名,還將他送到軍營裡保護起來,這偏袒的程度,絕對有媲美商紂王寵妲己的可能!

 

    連老太夫人都敵不過的傢伙,他這個假道士還是別去雞蛋撞石頭了!

 

    於是,羅道子便識時務地閃人了。

 

 30 三十造紙(下)

 

    逃得還真快!

 

    看到羅道子轉眼就沒了蹤影,吳名不由得嘴角抽搐。

 

    這種滾刀肉似的傢伙最讓人沒轍。直接下狠手吧,總感覺沒有必要;但要是不理會吧,又讓人覺得很不甘心。

 

    算了,逃得了一時,逃不了一世,有本事你以後再不惹我!

 

    吳名撇撇嘴,轉回身,準備去查看石槽和沉降池有沒有被摸出手印。

 

    但剛一轉身,吳名便發現那五個輔兵不知何時跑了出來,一個個正滿眼敬畏地注視著他。

 

    除了一個。

 

    那個最先開口說話、看著像是很有威望的傢伙,這會兒卻站到了眾人後面,表情複雜。

 

    真是好明顯的釘子啊!

 

    吳名心下腹誹。

 

    雖然明智的做法應該是留下這枚釘子,向派出釘子的人表明他很安份,沒想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但他卻不願意這麼乖順聽話。

 

    憑什麼啊?

 

    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

 

    你都讓我不痛快了,我為嘛還要讓你好過?

 

    吳名瞥了他們幾個一眼,冷嘲道:“這會兒知道出來了,有用嗎?這要是奸細來偷情報,你們一個個就等著被砍頭吧!”

 

    “但羅道長不是奸細啊!”一個嘴快的忍不住接言。

 

    難怪只能當輔兵,連不能和上司頂嘴的潛規則都不知道!

 

    吳名撇撇嘴,反問道:“你怎麼就知道他不是?你知道他是從哪個犄角旮旯冒出來的,跟著郡守做事又出於什麼目的?就算他現在不是,那將來呢?你怎麼就知道他將來也一定不會背叛郡守?沒准遇到哪個傢伙,被威逼利誘一下就改旗易幟了呢!”

 

    嘴快的那個被吳名一串知道、是不是砸暈了頭,張著嘴巴,傻愣愣地說不出話來。

 

    “答不出來了吧?”吳名翻了個白眼,“看你們這副德性也知道為啥偏偏是你們幾個被踢過來給我幹活,一個個連怎麼當兵都不明白,還指望在軍營裡出人頭地?做夢吧!”

 

    “請賜教!”已經被吳名貼上釘子標籤的那名輔兵站了出來。

 

    “賜你個頭!”吳名才不會按他的套路走,“你繳過束修了嗎?磕過頭拜過師了嗎?一句話就想讓人教你,憑啥?憑你臉皮厚?!”

 

    旁邊兩個輔兵噗哧一聲就笑了出來,求賜教的那人卻是面紅耳赤,羞憤交加。

 

    “笑什麼笑,烏鴉落在豬身上,只看到別人黑,不知道自己其實也一個德性!”吳名瞪起眼睛,“行了,咱們都別廢話了,給你們一次機會,不想在這裡給我幹活的,直接出去!不用擔心受罰。剛才那臭道士怎麼灰溜溜走掉的,你們肯定也都看到了——我,有能耐,有底氣,有靠山,誰要是因為我不用你們就罰你們,我幫你們還他雙倍!你們挨十鞭子,我就抽那傢伙二十,下令的和動手的一起抽!”

 

    幾個輔兵滿臉愣愕,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沒有作聲。只有一個像背景牆似的一直隱於眾人之間的傢伙看起來有些意動,但其他人都沒動彈,他便也沒當這個出頭鳥。

 

    但吳名說這些並不只是試探,見誰都沒有領會他的“好意”,立刻冷冷一笑,“沒有自己走的?行,那我就動手攆了,你,還有你,馬上滾蛋。”

 

    吳名抬手指向已經被貼上釘子標籤的傢伙和背景牆。

 

    背景牆只是微微愣了一下便老實從人堆裡走了出來,被貼了釘子標籤的傢伙卻是臉色大變,脫口道:“為何要將我等攆走?!”

 

    吳名輕蔑一笑,“你們上官給你們派發命令的時候需要告訴你們為什麼嗎?”

 

    釘子頓時無言,握緊雙拳,一臉憤懣。

 

    “當然了,我不是你們的上官。”吳名卻話音一轉,“所以我給你理由。一,這裡不需要這麼多人。二、我看你倆不順眼。理由給你們了,接受不接受是你們的事,你們現在要做的就是趕緊從我眼前消失,別等我上腳踹。”

 

    背景牆躬身施禮,然後就嗖地一下出了院子,動作麻利得讓吳名都有些意外。

 

    釘子也只是遲疑了一下便也選擇了離開。

 

    看到他們的反應,吳名忽然生出一種他以錯誤的方程式解出了正確答案的微妙感覺。

 

    “喂,你們和剛才走掉的那倆人熟嗎?”吳名轉頭問道。

 

    “劉大是我們伍長。”之前曾和吳名頂嘴的輔兵答道,“另一個是昨天才被調到我們伍的,好像是叫……李四?”

 

    “敢說清楚點不,哪個是劉大,哪個是李四?”吳名瞪眼問道。

 

    “被……被您教訓的那個是劉大,一直沒說過話的是李四。”頂嘴的輔兵跟著又補充了一句,“我叫黃豆,大家都叫我豆子。”

 

    “你們倆呢,叫什麼?”吳名順勢讓他們自報姓名。

 

    “蔣三。”

 

    “劉七。”

 

    沒一個正經名字。

 

    吳名嘴角微抽,對他們的出身倒是有了一點猜測性的瞭解。

 

    黃豆這名字雖然好笑,但起碼是個名字,而有名字就意味著有族譜,能追溯至某個大姓宗族,若是受了外姓人欺負,很可能會有一幫族人幫他出頭。而蔣三和劉七估計就沒什麼根基背景了,很可能是遷徙而來外來戶,或者是窮漢裡的窮漢。

 

    但這和吳名沒什麼關係,在心裡八卦了一下便開口道:“那麼,黃豆,蔣三,劉七,我先把醜話說在前頭,你們既然留下,那就得給我幹活,像今天上午這樣閑得只能睡覺的美事就不要再想了,偷懶什麼的也別指望。”

 

    “能問問幹啥不?”見幾次插嘴都沒挨駡,黃豆又大著膽子問了起來。

 

    “做東西,新東西,好東西。”吳名道。

 

    “就是說,我們其實是來跟您學手藝的?”黃豆眼睛一亮,另外兩個也露出了期盼之情。

 

    秦朝雖然沒有“好男不當兵”的說法,士兵的地位也不比匠人低,但能在軍營裡混出出息的只有戰兵,像黃豆他們這樣的輔兵純粹就是賣苦力的,殺敵立功的機會幾近於無——真要是連他們都得上陣殺敵了,那他們離全軍覆沒也沒剩多久了。

 

    因此,只要不是抱著非得出人頭地不可的念頭,當輔兵還不如轉成匠人,就算年紀大了也能靠帶徒弟過活,討媳婦的時候也比輔兵容易。

 

    “別指望我會手把手地教你們。”吳名板起臉。

 

    這是實話,吳名雖沒有敝帚自珍的想法,但當師傅絕非他之所長。讓他去教徒弟,他不僅教不明白,還能把自己也給教糊塗了。

 

    “您肯讓我們跟著學就行!”三個輔兵哪裡知道真相,只當吳名和這年代的手藝人一樣不願把技藝外傳。

 

    吳名也沒解釋,擺擺手,讓他們先去找幾個洗衣服用的水盆,洗澡用的浴盆,然後再去收集麥稈和樹皮。

 

    到了真正開始準備,吳名才想起自己把最重要的一件事給疏忽了。

 

    造紙只需要一天,但是準備造紙用的原材料卻得幾十天。

 

    吳名頓時鬱悶了。

 

    他上一次動手造紙還是清末。當時有個和他關係尚可的傢伙想要仿製一批古畫,把他請去製作最原滋原味的古法宣紙,但去了之後,他負責的也就是最關鍵的撈紙一步,材料什麼的,人家都給他準備好了,無需他再操心。

 

    那之後便是第一次鴉片戰爭。吳名對滿清的死活不感興趣,倒是對海那邊的世界生出了好奇,於是便跑去歐洲玩了一圈,回來後就再沒靠造紙賺過錢,相關細節也只存留在了法術構建的記憶之中。

 

    但既然已經開始做了,那也只能硬著頭皮做下去。

 

    反正沒幾個人知道他要做什麼,知道他該怎麼做的更是一個皆無,大不了再給這三個輔兵找點別的事做,省得他們在準備材料的過程中閑出事情。

 

    吳名尚在考慮接下來該做什麼,三個輔兵卻已經把他要的東西全找了回來。

 

    這會兒雖然不是種植小麥的季節,但這年頭比後世更加節約,諸如麥稈、高粱稈這類莊稼收割後的殘留物都會積存起來,充作燃料,所以三個輔兵很快就從廚房那邊翻出了麥稈,從木匠那裡撿來了樹皮,接著又從負責洗衣服的僕婦那邊搶來了洗衣盆和浴桶,在好幾名婦人的追趕下逃回了小院。

 

    吳名很想贊一聲“幹得漂亮”,可惜身上忘了帶金銀,贊完之後不能打賞,起不到什麼激勵效果,乾脆便啥也沒說,接過三個輔兵帶回的材料,挑揀洗滌後,加入石灰,放入桶中開始蒸煮。

 

    水倒是現成的,院子裡有井,不用三個輔兵再出去折騰,吳名當初也是因為這口井才選中了這個院子。

 

    等蒸煮的步驟完成,便是沒太多技術含量的晾曬。

 

    晾曬本應在向陽之處,吳名看這院子的光線還好,便直接讓黃豆他們去取了兩片竹席,將蒸煮後的樹皮、麥稈直接晾在了院子裡。

 

    第一次肯定是別想造出好紙了。

 

    吳名歎了口氣,但也沒打算再費力氣去精益求精。

 

    不過,鑒於新紙最快也要一個月後才能產出,吳名終是放棄了節食的決定。

 

    傍晚,回到自己暫住的小院後,吳名便叫來鄭氏,讓她把羊肉切片,再弄個烤爐過來,他要在院子裡烤肉。

 

    鄭氏痛快應下卻沒有馬上離開,站在原地欲言又止。

 

    “有事?”吳名主動發問。

 

    鄭氏立刻道:“回夫人,廚房裡的東西太多,若不能儘快吃完,恐怕明後天就要壞掉了。”

 

    “呃……”吳名眨了眨眼,發現鄭氏一臉期盼。

 

    顯然,她很想聽到“不要了”、“給你吧”這樣的答案。

 

    郡守府確實不差這點東西,只要吳名開口,嚴衡肯定會天天讓人送東西過來,然而吳名卻不願意讓這女人就這麼如願。

 

    這世上哪有那麼多天上掉餡餅的美事,後世的資本家可是寧肯把牛奶倒河裡都不會免費給窮人的!

 

    吳名本想打消她的美夢,但話到嘴邊就想起鄭氏今天還幫他做了身衣裳,於是改口道:“你割幾塊肉帶回去好了,餘下的我再想辦法。”

 

    鄭氏臉上閃過一絲失望,但馬上就調整表情,躬身拜謝。

 

    這件事倒是給吳名提了個醒,雖然他並不在意身邊人的忠誠,但這並不意味著他們可以把他當成大方又好騙的傻子。如果要給這些人獎勵和報酬的話,也沒必要直接賞錢,不如先給東西,省得一開始就把他們的胃口養大,最後鬧出朝三暮四的笑話。

 

    這時候,吳名已經不想再用鄭氏,只是這事還得和嚴衡打聲招呼,最好能一口氣把選人和用人的權力全都要到手中,一勞永逸。

 

    唔,嚴衡今晚應該還會過來吧?

 

    想起昨晚發出的糖果,吳名覺得可能性很大。

 

 31 三一商談

 

    嚴衡沒讓吳名失望,只是比昨日遲來了一些。

 

    “話說,你不用給那什麼老太夫人守靈嗎?”看到嚴衡進門,吳名疑惑地發問。

 

    “我已在府裡安排了替身,不必多慮。”嚴衡走到吳名身邊,摟著他,在他身邊坐下,“你呢?這會兒還不休息,真的不是等我?”

 

    “今晚還真是為了等你。”吳名把早就準備好的造紙流程圖拿了出來,遞給嚴衡,“有些事要和你商量一下。”

 

    嚴衡一愣,打開絹布,借著燈光一看,很快挑眉道:“只用這些東西就能造出你說的紙?”

 

    “當然還需要一點小技巧。”吳名聳聳肩。

 

    “你要和我商量的就是這個?”嚴衡對吳名造紙的事並不重視。

 

    雖然先帝贏子詹也曾多次提起過想要改進紙張的製造方法,但嚴衡並不覺得這種不能吃不能喝也不能用來打仗的玩意對國計民生能起什麼作用。比起造紙,嚴衡更希望吳名多給他做些馬鐙這樣實用的東西,甚至是多畫幾張地圖。

 

    但吳名想搞,嚴衡也不會阻止。事實上,只要吳名肯老老實實地待在他的身邊,就算他像小孩子似的跑去玩泥巴,嚴衡都不會介意或者干預。

 

    吳名這會兒還沒意識到嚴衡語氣裡的敷衍,滿懷歉意地解釋道:“我之前以為用不了幾天就能出成品,真動起手來才發現我忘了把原材料的準備時間給算進去,所以……實際上……總之……大概得一個月才能讓你看到我要做的紙。”

 

    “沒關係,你慢慢做就是了,缺什麼找羅道子去要。”嚴衡折起絹布,放到一邊,轉手把玩起吳名的髮絲。

 

    吳名終於感覺到了一絲不對,眨了眨眼,狐疑道:“造紙這件事,你就這麼交給我了?”

 

    “這本來就是你的事啊!”嚴衡一臉疑惑,“不是你嫌廁籌不好用,非用換成廁紙的嗎?”

 

    一聽這話,吳名都不知道應該作何表情了,不自覺就拉高了聲調,“合著在你心裡,紙這玩意就是用來擦[]股的?!”

 

    “不然還能作甚?”嚴衡反問。

 

    “你竟然問紙還能作甚?!”吳名頓時抓狂,氣急敗壞地扯住嚴衡衣襟,“當然是取代竹簡,著書寫信,傳播文化,讓天下人都能讀書寫字啊!”

 

    “竹簡有何不妥,為何要用紙來取代?寫信用絹布即可,何必換成不牢靠的紙張?”嚴衡滿頭霧水,“還有,你竟然想讓天下人都能讀書寫字?這……這簡直是異想天開!”

 

    讀書寫字算什麼異想天開,兩千年後,天都已經被人給捅開了!

 

    吳名氣惱地翻了個白眼,卻沒法跟嚴衡解釋。

 

    “算了,你手下總不會只有羅道子一個門客吧?”吳名懶得去費那個口舌,“等我把紙做出來,你拿去給他們看,他們自會告訴你紙張的種種好處——要是哪個說不出來,肯定是混飯吃的廢物!”

 

    “哦?”嚴衡半信半疑地把流程圖又拿了起來,想看看自己是不是疏漏了什麼。

 

    “那個你找時間再看,先繼續說別的。”吳名伸手抓住嚴衡下巴,把他的臉扭了回來。

 

    嚴衡失笑,放下流程圖,專心聽夫人教誨。

 

    “羅道子給我分了五個輔兵打下手,但有兩個我看不順眼,攆走了。”吳名道,“餘下的三個……”

 

    “你就是因為這事才揍了羅道子?”嚴衡插言問道。

 

    “你怎麼知道?”吳名馬上挑眉,“羅道子找你告狀了?”

 

    “他哪裡敢告狀。”嚴衡一邊微笑一邊脫掉鞋子,盤膝坐在床榻上,然後便將吳名抱到懷中,“我過來的時候,他特意來找我告罪,說是不小心惹惱你,希望我能幫他說些好話,莫要讓你記仇。”

 

    “他倒是乖覺!”吳名不爽地哼了一聲。

 

    見吳名沒有計較的意思,嚴衡松了口氣,轉而問道:“你剛才說羅道子給你撥了幾個輔兵,怎麼,那些輔兵有問題嗎?”

 

    “這正是我想問你的。”吳名道,“如果他們沒問題,或者說,可以信賴,我想教他們點東西——原本我是應了他們學造紙的,但光是準備原料就得用去一個月,期間又沒什麼活兒幹,總不好讓他們每天就在院子裡大眼瞪小眼地罰站。”

 

    “你想教他們什麼?”嚴衡問。

 

    “還沒想好呢。”吳名道,“他們要是可信,我就教些軍營裡用得到的,要是不可信,我就教他們點賺錢的。”

 

    “教他們卻不教我?”嚴衡沉下臉,故作不悅地問道。

 

    “他們不都是你的人嗎?”吳名回了雙白眼。

 

    嚴衡對紙的輕視讓吳名頗為不爽,一時間就想弄出點花樣和嚴衡鬥氣。

 

    “對了。”吳名心下一動,問道,“知道煤是什麼嗎?”

 

    “知道。”嚴衡馬上有了興趣,“先帝曾讓人用煤來煉鐵,但不知哪個環節出了問題,用的時候極好,但煉出的鐵器卻脆而易碎,讓先帝引以為憾。”

 

    吳名原本只是想弄點蜂窩煤之類的小玩意打發人,但嚴衡這麼一說,他便習慣性地在記憶裡搜索起來,很快恍然大悟,“他是不是把煤開採出來就直接用了,沒洗煤也沒做焦化處理?”

 

    “你知道怎麼回事?”嚴衡的眼睛立刻冒出了綠光。他自小跟在先帝身邊,沒少聽先帝說起過煤的好處,但先帝也只知道煤可以用卻不知道如何用,每次提到此事就扼腕飲恨。

 

    “處理一下再用就好了。”吳名道,“不過和造紙一樣,都得先做些準備……對了,你這裡有磚窯沒有?”

 

    “自然是有的,就在距此不遠的莊子裡。”嚴衡道。

 

    “我不要磚窯,我要會蓋磚窯的人。”吳名擺擺手,“你另找一處地方,遠離莊戶和農田,也別在軍營裡,最好是犄角旮旯、寸草不生的那種地方。對了,附近得有水源。”

 

    “不如你再畫張這樣的圖示給我?”嚴衡抬手指向繪有造紙流程圖的絹布。

 

    “你還真不客氣。”吳名哼了一聲,起身就要動筆。

 

    “不用現在就畫。”嚴衡趕忙把他拉了回來,“你明日有空閒的時候再動筆也來得及。”

 

    “現在就做不是也一樣?”吳名道,“反正閑著也是閑著……”

 

    “哪裡有閑。”嚴衡抱著吳名向後一仰,與他一起躺倒在床榻上,然後一邊伸手去解他的衣衫,一邊抱怨道,“我過來並不是為了與你談這些,相比之下,你之前講的這些才是閒話。”

 

    “那你現在做的就叫正經事了?”吳名被氣樂了。

 

    “夫妻之道,周公之禮,自然是再正經不過。”嚴衡一本正經地試圖將吳名剝光。

 

    “正經個屁!”吳名拍開他的狼爪,“你真有心思逐鹿天下嗎?怎麼孰輕孰重都分不出來啊?!”

 

    嚴衡頓時動作一僵,抬起頭,與吳名四目相對。

 

    吳名把嘴一撇,“看什麼看,難道被人揭穿就心虛了,想殺人滅口?”

 

    “很明顯嗎?”嚴衡深吸了口氣,定了定心神。

 

    “軍屯都搞出來了,還要怎麼明顯,直接昭告天下說你想奪權篡位?”吳名哼了一聲,抬起右手撐住頭,側身看著嚴衡,“話說回來了,現在天下這麼太平,誰會跟你一起造反啊?別你振臂一呼,人家先把你捆了,送皇帝那兒領功。”

 

    “只是我遼東太平罷了。”嚴衡漠然道,“既然你都已經知道逐鹿天下之說,那自然也該知道,自新帝嬴漢登基以來,各地便亂象不斷。如今,皇帝的政令已經出不了咸陽城,各地的士族門閥也都蠢蠢欲動,只不過誰都不願先動手,都在等一個契機。”

 

    嚴衡的話裡其實是加了水分的。

 

    眼下雖然已經起了亂象,但嬴漢的懦弱無能卻成了他的保護傘,大家都不把嬴漢放在眼裡,倒覺得彼此才是勁敵。哪一派勢力都不願意率先站出來說我要滅了嬴氏王朝,生怕自己成了眾矢之的,讓別人搶了問鼎天下的先機。

 

    天下真正大亂是在五年後的夏天,中原地區陰雨連綿,長江和黃河流域接連爆發洪災,無數災民流離失所,而住在咸陽的嬴漢卻無力救災。各地勢力趁機打出了“天欲亡秦”的旗號,或割地為王,或起兵征討。

 

    但先帝贏子詹似乎早就預料到了這樣的局面,竟在咸陽周圍埋下一支奇兵,硬是將各地反賊攔在了咸陽城外,甚至一度將周遭的幾個郡縣全都收了回來。

 

    就在很多人都開始懷疑秦朝或許依舊氣數未盡的時候,呂良那一路反賊自隴西起事,勢大後開始向東南侵襲,終是與咸陽的這支奇兵正面相對。

 

    這時,異變突生,原本拱衛咸陽、保護嬴漢的這支奇兵竟然在一夜之間改旗易幟,投到了呂良麾下,讓呂良不費一兵一卒便進了咸陽城門。

 

    據聞,嬴漢在咸陽宮中放火*,而火勢很快從咸陽宮蔓延到整個咸陽城,持續了三個月亦無法熄滅,硬生生將叛軍都給逼出了咸陽地界。

 

    但真相到底如何,嚴衡卻不得而知,因為消息傳來後不久,他便在酣醉中重生,回到了如今這一世的初期。

 

    這些事是不能說給人聽的,嚴衡只能將遼東郡外的亂象誇大,以此說服“阮橙”天下將亂,時機將至。

 

    吳名這會兒想的卻是劇情好熟,簡直就是正版秦史的延遲。

 

    難道歷史真有宿命,兜兜轉轉終要回歸正軌?

 

    “問你件事唄!”吳名道,“秦四世,就是現在的皇帝,他到底是怎麼繼位的?不會也是矯詔篡位的吧?”

 

    “為什麼要說‘也’是?”嚴衡微微一怔。

 

    吳名頓覺失口,趕忙道:“那個秦二世胡亥不就是用矯詔登基的嗎?我不知道真假,但大家都這麼說。”

 

    嚴衡這才漠然答道:“胡亥陛下的事我也不甚清楚,但嬴漢是不需要什麼矯詔的。嬴漢乃先帝獨子,不是太子而勝似太子,繼位亦是理所當然。”

 

    “那個……先帝就生了一個兒子?”吳名不由一愣。

 

    秦朝又不搞計劃生育,穿越男還是個皇帝,怎麼可能只有一個孩子,難道是怕鬧出後世的九龍奪嫡,故意不肯多生?

 

    但下一刻,吳名便知道他想歪了。

 

    “先帝獨寵太后一人,從未納過姬妾。”嚴衡像是回憶般緩緩說道,“他曾說過,一陰一陽謂之道,如此方有‘妻者,齊也’之說。姬妾,庶子,均為紛爭之始,禍亂之源。然太后自生下長子嬴漢之後便再不曾有孕,而嬴漢自懂事起便顯露出了怯懦之態,全無半點一國之君應有的氣度與天資。三公九卿均曾苦勸先帝充實後宮,再育皇子,先帝卻一意孤行,當眾向太后許下一生一世一雙人的承諾,至死不渝。”

 

 32 三二爭執

 

    好吧,那傢伙沒搞計劃生育,倒是跑這裡玩起一夫一妻制了。

 

    吳名撇了撇嘴,心裡有些不以為然。

 

    在人世間廝混了兩千多年,吳名最不相信的就是感情,無論親情、愛情還是友情,最終都敵不過時間,戰不過利益。

 

    “至死不渝,然後他成先帝了,讓他至死不渝的那位成了太后。”吳名隨口嘲弄道。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

 

    嚴衡忽地一愣,自言自語地呢喃起來,“先帝駕崩前並無不適之兆,年紀也不過三十有餘,怎麼都不該暴斃才對。”

 

    暴斃?原來穿越男是這麼死的啊!

 

    不會是被時空管理局發現,出手抹殺了吧?

 

    一想到這種可能,吳名便不自覺地打了個冷戰。

 

    時空管理局什麼的當然是不存在的,但自以為是的道士卻是有的。穿越男說白了也不過是個孤魂野鬼,就嚴衡的描述來看又不是個懂法術的,被哪個愛多管閒事的道士用一道掌心雷給劈死也不是沒有可能。

 

    或許他應該再低調一點?

 

    想了想,吳名覺得還是加快靈力的恢復更合他意。

 

    嚴衡這會兒也在琢磨贏子詹的死因,只是思考的方向與吳名截然不同。

 

    他首先懷疑的是嬴漢,畢竟他是先帝駕崩的最大受益人,但接著便又開始懷疑嬴漢會不會有那樣的魄力。比起先帝,嬴漢更想除掉的人應該是他嚴衡,畢竟在那麼長的一段時間裡,被先帝當作繼承人來培養的都是他,而非嬴漢。

 

    說起來,嚴衡也不明白先帝怎麼會生出讓外姓人繼承皇位的瘋狂念頭。

 

    正常情況下,嫡子若不爭氣,身為帝王者首先應該考慮的是再生一個嫡子,或者在一眾庶子中擇優而取,就算再怎麼求而不得,也應該在同姓宗族中選優秀者過繼,無論如何都不該輪到他這個嬴氏女所生的外甥。

 

    可先帝偏偏就這麼做了。他遵守了許給太后的諾言,後宮裡自始自終都只有太后一人,然而在考慮繼承人的時候,他卻不願選擇唯一的嫡子,經常在大庭廣眾之下指責嬴漢不夠優秀,缺乏帝王應有的擔當,甚至在惱怒時說出了“若你繼位,大秦必亡”的氣話。

 

    就結果來說,這倒也是一語成讖,再一次證明了先帝的高瞻遠矚。

 

    但最終,先帝還敗給了他對太后的一往情深,在太后的哀求下重新選擇了嬴漢。正好遼東生變,母親嬴氏欲接他回嚴家,先帝便用一封誥書將他送了回去。

 

    然而就在嚴衡返回遼東的第二年冬天,咸陽卻傳來了先帝駕崩的噩耗。

 

    嚴衡不知道先帝的真正死因,但無論是這一世還是上一世,繼承了皇位的嬴漢都不曾對他下過狠手,頂多在在小節處給他使絆子,比如斷掉母親嬴氏每年應得的份例,不給遼東的駐軍撥發足夠的軍餉,與他見面時故意讓他久跪不起。

 

    這樣一個連他都不敢殺的懦夫會有魄力謀害先帝?

 

    嚴衡實在是難以相信。

 

    就在這時,“阮橙”的聲音忽然傳入耳中。

 

    “想什麼呢?”

 

    嚴衡回神一看,發現吳名正舉著手指在他眼前來回搖晃。

 

    略一遲疑,嚴衡終於忍不住說道:“如果我說,先帝原本有意立我為太子,你可會相信?”

 

    “有啥不信的?”吳名想也不想地反問。

 

    那可是個穿越男,回到古代都還要玩“願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的遊戲,看自家兒子不成器,轉而在外甥身上下注也沒啥不可能的。畢竟後世都是一夫一妻一孩,男女雖然還未完全平等,但宗族勢力已經徹底垮臺,絕大多數人都已經不把“家天下”的概念放在心上。僅就血緣關係的角度來說,外甥和侄子在後世人心裡也沒什麼區別,反正都不是自家孩子,哥哥和妹妹之間反倒更少嫌隙,對妹妹的孩子自然也更容易愛屋及烏。

 

    但吳名答得太痛快,嚴衡反倒懷疑他在敷衍,不由問道:“真的相信?”

 

    “你希望我說不信?”吳名回了雙白眼,“其實,你和秦四世雖然姓氏不同,但就血緣來說,你倆其實沒啥差別,身體裡都只有一半的血來自嬴氏,四分之一的血來自先帝的先帝。”

 

    嚴衡笑了,“若照你這意思,豈不是女子也可繼位稱王?”

 

    “有何不可?”吳名歪頭反問。

 

    後世的考古研究以及前朝老鬼們的口耳相傳都表明人類社會原本就是從母系氏族開始的,不過是中間出現了一個後世人不知曉、知曉的人不願說的變故,女人的地位才從雲端跌至深谷。

 

    吳名一直覺得這件事大概和法術的失傳有關。

 

    說白了,男人之所以能壓制女人,讓人類社會變成男權社會,不過就靠著身強體壯,可以用暴力碾壓女人罷了。而後世的女人之所以能重新與男人平起平坐,也不過是因為科技的發展增加了暴力的手段,只靠大刀和拳頭已經很難再置人於死地。

 

    由此逆推,母系社會的女人肯定也是靠著男人無法抵擋的暴力手段才能佔據領導地位,而這個暴力手段極有可能就是法術。後世的研究也已證明,女人的精神和意志都是強於男性的,只是她們的精神與意志很少能夠派上用場,通常都浪費在生兒育女和家庭瑣事之上。

 

    但母系社會是遠在夏商周之前的事了,秦朝的男人也好,女人也罷,都不知道他們的關係曾經那般逆轉。

 

    嚴衡也只當吳名是在說笑,搖頭失笑,“這種笑談在我面前說說就好,切莫和別人亂講。”

 

    “講了又怎樣,我也是男人,他們還能說我大逆不道?”

 

    頂多和你一樣以為我在信口雌黃,一笑了之。

 

    吳名撇撇嘴,轉而問道:“說真的,你真想爭一爭這天下?”

 

    “你不希望我這樣做?”嚴衡抬起手,輕撫吳名臉龐。

 

    “沒什麼希望不希望。”吳名總覺得他要是給出否定答案,嚴衡那雙手就會從臉龐轉移到脖頸,於是伸手將其拉開,繼續道,“你要是真有這個心思,我倒是可以再給你一些東西——放心,肯定比紙實用。”

 

    確定了嚴衡的心思,吳名倒是理解嚴衡為什麼對造紙不以為意了。

 

    人家一心想著爭霸天下呢,哪有工夫考慮什麼傳道授業解惑之類的閒事!

 

    嚴衡並不是吳名肚子裡的蛔蟲,哪知他心中嘲諷,一聽到吳名主動提出幫他,不由得有些意動,握住吳名的左手,拉到唇邊輕吻,“若我真有一統天下的那天,定會立你為後,與你共用榮華……”

 

    “少給我開空頭支票。”吳名把手抽了回來,“我這人一向鼠目寸光,不考慮那麼長遠的事,也沒興趣和你賭什麼將來。”

 

    “你……”嚴衡一愣。

 

    “我給你知識和技術,你還我人力和物資,咱們公平交易,誰也別吃虧。”吳名依舊單手支頭,語氣也是波瀾不驚。

 

    又是交易!

 

    嚴衡頓時像被潑了一盆冷水,沉聲道:“夫人,你不信我?”

 

    “我信你什麼?同甘共苦還是平分天下?”吳名反問,“秦三世好歹許了個一生一世一雙人的諾言,你用一個共用榮華就想打發我?”

 

    “我……”

 

    “什麼也別說,你許了我也不會信!”吳名直接截斷了嚴衡欲出口的話語,“剛才已經跟你說過一遍了,我不賭將來,我只看現在。你想要什麼,我給你,但你也得支付……”

 

    “我不與你做交易。”嚴衡也起了脾氣,“既然你不信我,那就乾脆不要將你的那些秘技與我分享!省得今後出了什麼岔子,你再怪我忘恩負義,過河拆橋!”

 

    “喲,這會兒就已經開始考慮忘恩負義,過河拆求啦!”吳名輕蔑地嗤笑。

 

    “你——”嚴衡氣惱地坐了起來,有心起身離開,但目光一瞥,就被吳名此刻的姿容攝去了心神。

 

    阮橙的臉是非常好看的,不然的話,嚴衡也不至於一見誤終身。阮橙的身材也是極好的,腰細,腿長,又不乏男子應有的陽剛,每一次都讓嚴衡看得目不轉睛,摸得愛不釋手。而此刻,“阮橙”披散著長髮,半敞著衣衫,屈身側臥在嚴衡身前,一張俏臉被油燈的微光映照出了些許陰影,臉上的表情似嗔似笑,捉摸不定,簡直就似山中妖狐,勾魂攝魄。

 

    嚴衡怦然心動,不自覺地動了動喉結,被吳名激出的火氣也從心田轉移到了小腹。

 

    吳名敏感地察覺到了嚴衡的變化,頓時表情一僵,嘴角亦有些抽搐。

 

    “你就算當了皇帝也肯定是一昏君!”吳名惱道。

 

    他這麼一說,嚴寒倒是失笑,伸手將吳名打橫抱起,放到自己腿上,一手摟著他的上半身,一手捏住他的下巴,輕笑道:“我若是昏君,那你就是禍國殃民的妖妃!”

 

    吳名冷哼,“剛才還許我以後位呢,這會兒就成妃子了?”

 

    “我都還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事,你倒開始計較起這個了。”嚴衡灑脫一笑,一雙大手卻很不灑脫地在吳名身上游走起來,“夫人放心,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我若真有登基為皇的那一天,定然要立你為皇后,與你共用榮華。只是,若我功敗垂成,滿門抄斬,不知夫人可願與我共赴黃泉?”

 

    “不願意。”吳名再次拍開嚴衡的狼爪,連敷衍話都懶得多說一句,“有兵有糧還有地盤,要是這麼好的形勢,你還能打出滿門抄斬的結局,那你肯定是蠢死的。”

 

    “遼東乃苦寒之地……”

 

    “胡說,真正的苦寒之地是漠北,遼東只有寒,哪來的苦?”吳名撇嘴打斷,掰著手指細數道,“要吃有吃,要喝有喝,還有可以禦寒的煤,把人武裝到牙齒的金銀和鐵,能換小錢錢花的玉石、金剛石……”

 

    一聽到金銀還有鐵,嚴衡終於從美色的漩渦中掙脫出來,詫異地問道,“你說遼東有金礦、銀礦和鐵礦?”

 

    “你不知道?”吳名也是一愣,“難道穿……那個……先帝沒和你說起過?”

 

    地理可是後世九年義務教育裡的必修課,就算記不清具體地址,起碼也該知道哪裡有啥。

 

    嚴衡深吸了口氣,“為何你會認為先帝知道此事?”

 

    “你別管我怎麼知道,但我知道他肯定知道!”吳名心下一動,想到一種可能,“難道他真的提都沒有向你提過?”

 

    嚴衡搖頭。

 

    吳名立刻咧嘴一笑,惡意地猜測道:“他別是裝成培養你的樣子,實際上只把你當成他兒子的磨刀石吧?”

 

 33 三三榨油

 

    吳名的一句話讓這場早已跑題的交涉再一次戛然而止。

 

    嚴衡一言不發地倒在床上,用雙臂將吳名強行摟入懷中,不許他離開,也不再跟他說話。

 

    而吳名卻比嚴衡還要鬱悶。

 

    他和嚴衡之間好像就沒辦法正常交流,每次想談點什麼都會變成雞同鴨講,偏偏又吵都吵不起來,更別說動手打架了,把他憋得簡直內傷。

 

    或許以後就應該像處置那個老太夫人一樣先斬後奏,反正就算惹出了亂子,嚴衡也會給他擦[]股!

 

    吳名算看出來了,嚴衡對他完全處於一種精蟲上腦的非理智狀態,撒嬌告惱無往不利,但要想以彼此平等的身份正正經經地談些事情,那十有8九是要白費力氣。

 

    既然如此,那他也只能利用這份寵愛,讓嚴衡見識一下什麼叫恃寵而驕。反正寵愛這玩意就如商場裡的優惠卷,過期作廢,不用浪費。吳名不確定嚴衡的寵愛能持續多久,但只要他能吊住嚴衡胃口,不讓他吃幹抹淨,想必幾個月的時間應該還是可以維持了。

 

    應該可以吧……

 

    吳名對此並不確定。

 

    雖然他在人間廝混了兩千多年,但給人做老婆,被人當成妲己、楊玉環這樣的角色寵愛,這樣的經歷即使是在“當”女人的時候,吳名都不曾有過體驗。

 

    這或許要歸結於之前的身體都是吳名自己挑選的,而能夠被鬼修所選用的身體肯定不會是壽終正寢,不是自殺就是橫死。對這些人而言,寵愛、幸福、快樂……這樣的詞彙基本只存在於小說和字典當中,即使吳名徵用了他們的身體,也很難改變他們已經定型的人生。更何況吳名本身也不是個善於討喜的,從小到大,從做人到變鬼,他就沒改過隨心所欲的性子,沒在乎過別人的感觀。

 

    算了,順其自然吧!

 

    吳名默默嘟囔了一句,靠在嚴衡熱乎乎的胸膛上,閉上了雙眼。

 

    吳名酣然入睡的時候,嚴衡依然清醒著。

 

    在此之前,嚴衡不是沒有懷疑過先帝是不是真的有意立他為繼承人,雖然先帝不止一次說起過“你比嬴漢更適合做一國之君……”、“若我立你為太子……”這樣的話,分派給他的文武師傅也都比嬴漢更加卓越,甚至經常把他帶在身邊,親自指點他為君之道,為政之途,但在三公九卿面前,先帝卻從未吐露過想要立他為太子的話語。

 

    話說回來了,若先帝真在人前露出過這樣的意思,那些古板的大臣早就當庭死諫,嬴漢的母族項氏也肯定要想方設法地弄死嚴衡,根本不會讓他平平安安地返回遼東。

 

    上一世,嚴衡感念先帝恩情,從始至終都沒起過自立為王的心思。即使不喜嬴漢,在天下紛亂之初,嚴衡也不曾豎起異幟,反倒幫嬴漢平息了遼西和漁陽的反賊叛亂,抵擋了北邊的東胡和夫餘。

 

    但最終,嬴漢之所以會被逼到*,嚴衡卻也是出了一份力的。

 

    呂良自隴西起事後,兵分兩路,向東向南擴張。呂良自己領軍南下,而阮橙則在東路叛軍裡擔當左將軍,這才有了與嚴衡照面的機會。也正因為如此,嚴衡才會妄念萌發,生了邪火,在強擄不成後,派使者與呂良進行交涉,以不出兵勤王為條件換取阮橙,讓呂良能夠安然南下。

 

    權衡之下,呂良接受了嚴衡的條件,只是不願將此事暴露出來,壞了自己聲譽,於是便給嚴衡安排了一齣戲,讓他派阮家人出面將阮橙引走,從而使自己能夠與阮橙被擒的事撇開關係。

 

    從這個角度來說,嚴衡更像是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若他在北邊與呂良的叛軍開戰,起碼會拖住叛軍的大半兵力,讓呂梁南下的時候不會那麼的迅速果決,在南下的過程中也會遭遇更多阻力。

 

    但嚴衡袖手旁觀的行為卻像是一道風向標,讓中原的士族門閥愈發認定大秦氣數已盡,很多人不僅沒有出兵阻擋呂良,反而早早地投靠過去,想要拼一場從龍之功。

 

    想到這裡,嚴衡忽然有些唏噓。

 

    上一世,他就因阮橙而起了叛逆之心。這一世,“阮橙”更是幾句話就讓他對先帝的恩情都消失殆盡。

 

    這樣想起來,阮橙還真是他命裡的魔星,只要相遇便註定要入歧途。

 

    嚴衡低下頭,用雙唇在“阮橙”的額頭輕輕蹭了蹭。

 

    吳名這會兒已經睡得很熟了,而熟睡中的他完全不同於清醒狀態下的頑劣,老實得讓人甚至會去擔心他的生死,呼吸輕得微不可聞,身體也涼得不似活人。

 

    但在炎炎夏日擁著這樣一具身體入睡,實在是比抱個竹夫人還要舒爽。

 

    想到這兒,嚴衡忽地失笑。

 

    其實他已經很幸運了,這世上又有誰能夠兩世為人,將上一世的缺憾全部補足呢?更多的人不都是求而不得,抱憾終生?嬴漢雖然繼承了皇位,但最終還不是成了亡國之君,將身家性命輸了個一乾二淨?

 

    而他,即使是上一世也不曾受制於人,痛失所愛後便驟然重生。這一世更是無往不利,心想事成,美人在手,江山待望。

 

    上蒼已經如此優待於他,他又豈能再怨天尤人,自暴自棄?

 

    嚴衡翹起嘴角,輕撫著吳名的背脊,心情前所未有地輕鬆起來。

 

    第二天一早,當吳名睜開雙眼從睡眠狀態中脫離時,嚴衡已再一次沒了蹤影。

 

    昨晚拿出來的造紙流程圖被放在吳名用被子疊成的枕邊,嚴衡仿佛在用自己的行動再一次強調他不與吳名做交易的決心。

 

    等我把金礦的位置畫出來,看你還能不能再大義凜然地把地圖也甩回我的臉上!

 

    吳名撇撇嘴,憤憤不平地起身。

 

    此刻已是日上三竿,玳瑁和鄭氏都已經在院子裡幹活了。

 

    吳名簡單吃了些東西便也換上昨日新做的那套衣服,去了造紙的小院。

 

    黃豆他們三個已經等在院裡,見吳名進來,馬上走上前躬身見禮。

 

    吳名擺擺手,先過去檢查了一遍地上晾曬的東西,然後才轉頭對三人道:“知道那個道士在哪兒嗎?”

 

    “您找他幹嘛?”黃豆遲疑了一下。

 

    吳名道:“他不是這裡的頭兒嗎?我要去廚房那邊轉轉,總要得了他許可才能去吧。”

 

    “您不是郡守夫人嗎?去哪兒還要他來許可?”黃豆愣愕地問道。

 

    “你們也知道我是郡守夫人啊?”吳名翻了個白眼,“正因為我是郡守夫人,不是郡守本人,而這裡是軍營,不是郡守府後院,所以才不能想去哪兒就去哪兒啊!我說,真的沒人教過你們怎麼當兵嗎?怎麼這點常識都不知道?軍營是能隨便走的地方嗎?你們自己能想去哪兒就去哪兒嗎?”

 

    一連串的質問又把黃豆砸懵了,張口結舌了好半天才道:“我們就是些輔兵,伍長讓幹啥,我們就幹啥,哪用想那麼多事啊!”

 

    “所以你們連輔兵都當不長久。”吳名撇了撇嘴,再次擺手,“算了,我也不折騰了,你們誰跑一趟,把昨天那個道士叫過來。”

 

    黃豆和另外二人面面相覷,很快無奈道:“我去吧。”

 

    羅道子的所在地和這座院子的距離顯然不算遠,在沒有汽車也沒有自行車的情況下,黃豆只出去了十來分鐘便把人給帶了回來。

 

    “您要去廚房?”羅道子行了個道家的作揖禮,直起身後便直言問道。

 

    “也不是要去廚房。”見羅道子一副什麼都沒發生過的沒事人模樣,吳名也沒提昨天的那場衝突,“我想看看你們這裡是怎麼榨油的,怎麼樣,能帶我去看看嗎?”

 

    羅道子卻是一愣,眨了眨眼,“您說的是咱們平日裡吃的那種油?”

 

    吳名點頭,“嗯,不過我只要看植物油,就是用大豆之類榨出來的油,不是用肉熬出來的葷油。”

 

    羅道子立刻轉頭向身邊的兵卒問道,“那個,榨油是在廚房嗎?”

 

    “應該是吧?”跟來的兵卒也不確定。

 

    羅道子無奈地摸了摸鬍子,轉回頭向吳名道:“要不,您先跟我去廚房那邊看看?反正廚子肯定知道油是從哪兒來的。”

 

    “他興許也只知道油是從外面買回來的。”吳名面無表情地答道。

 

    “呃……”

 

    “說笑呢。”吳名扯了扯嘴角,“走吧,過去看看再說。”

 

    其實吳名想看的不是榨油,而是廚房裡到底有多少豆油這樣的植物油,只是不知道軍營有多少儲備,也不願平白浪費人家東西。

 

    親眼看過之後,吳名就發現他的擔心並不多餘,廚房裡的豆油果然少得可憐,平日裡只供應給郡守和羅道子等人使用,稱得上是僅次於蜂蜜的奢侈品。

 

    穿越男雖然誤打誤撞地鼓搗出了豆油,但榨油的方法卻十分粗糙,就是將豆子碾壓成渣,放熱水裡浸泡,然後把浸泡過豆子的水倒進容器,先用大火煮沸,再用小火熬制,過程和熬制葷油簡直就是異曲同工。

 

    “有空閒的木匠嗎?”吳名扭頭問羅道子。

 

    羅道子馬上笑道:“沒有也得有啊,您說是不是?”

 

    “那就找一個記性好點的,再準備一根圓木。”吳名直接開始吩咐,但說到一半就猛地一拍腦門,“對了,材料,差點又忘了!那個,豆餅也要一起準備——算了,先別找木匠了,找個方便講話的地方,準備好紙和筆——絹布或者竹簡,我說,你記。”

 

    “夫人請跟我來。”

 

    羅道子直接將吳名領回了他暫住的小院,進了上一次和嚴衡一起待過的正堂。

 

    羅道子沒捨得用昂貴的絹布,只挑了卷新制的竹簡,然後便研磨執筆,用文字將吳名敘述的古法榨油流程記錄下來。

 

    等他抄錄完畢,吳名又讓他添入了一些關於細節的詳細解答,接著就不客氣地拽出幾塊絹布,把自己要做的榨油機圖解畫了上去。

 

    這種可以讓人照貓畫虎的構造圖圖解比造紙的流程圖複雜許多,吳名費掉了一張絹布做草紙才把圖形畫正確,將比例尺也標注清楚。

 

    等這些事做完,羅道子也知道吳名要幹嘛了,馬上問道:“有這些便可以讓匠人們嘗試了,不知夫人還有什麼吩咐?”

 

    “我準備做個模型出來,讓他們當參考物。”吳名道。

 

    羅道子一愣,“夫人要親自動手?”

 

    “難道你來?”吳名反問。

 

    “呃,既然夫人要親自動手,為何還要再找木匠?”羅道子疑惑地問道。

 

    “當然是讓他在一旁看我怎麼做啊!”吳名皺眉,“難道你覺得光看圖紙就能看得明白?”

 

    “但您可是郡守夫人啊!”羅道子不無試探地說道,“怎麼能讓您去做匠人的事情呢?”

 

    吳名這才明白羅道子的意思。

 

    如今的工作排位是士農工商,工匠的地位就比商人高那麼一點,而郡守卻是士族中的上位者,郡守的夫人要是像匠人一樣幹活,傳出去是要讓其他士人笑掉大牙的。

 

    但吳名哪會在乎這個,當即翻了個白眼,冷臉道:“我連嫁人的事都做了,幹點木匠活又有什麼大不了?”

 

    “……”羅道子頓時被噎得沒了話說。

 

 34 三四尋堿

 

    吳名堅持要做,羅道子也不敢阻攔,只能挑了個嘴嚴的木匠,按吳名的要求過來旁觀。

 

    吳名要做的其實是臥式榨油機的模型,大小只有真正榨油機的五分之一不到,榨油的效率也不比浸出加熬制的出油法強上多少。

 

    但沒辦法,吳名會做的也就是模型而已,真讓他動手去做那種得用百年古樹做材料,好幾個成年人一起動手才能抬得動的榨油機,他也未必就能做得出來。

 

    說起來,吳名之所以會做這玩意,還得歸功於那群愛玩cosplay的妹子。

 

    畢竟鬼修也要吃飯,也要過日子,而這一切都離不開錢。早前的時候,國家亂,用五鬼搬運術去大戶人家那裡隨便偷點就能混上好長時間,也沒有吃官司坐牢的擔心。但新中國建立後,社會越來越安定,科技越來越發達,無論搶劫還是偷竊都會惹來麻煩。更糟糕的是,靈氣越來越少,法術幾乎無法使用,吳名不願做孤魂野鬼,就只能“賺”錢來餵養肉身。

 

    有相當一段時間,吳名都是靠仿製古董來混日子的。但後來這玩意也查得嚴了,他仿製的東西又太過逼真,好幾次被警方當成走私販子追捕,有一次甚至逼得他金蟬脫殼,連身體都舍了才得以脫身。

 

    就在躲起來避風頭的這段日子裡,吳名發現了網路,又在網路裡發現了一群酷愛古風古物而且還有錢有閑的妹子。

 

    一開始,吳名只是抱著[調]戲妹子的心思和她們廝混閒聊。直到某一次,一妹子在群裡炫耀她剛剛擺拍的cosplay照片,而吳名卻發現她用的道具和穿的衣服根本就不是一個朝代的,立刻習慣性吐槽。妹子惱羞成怒,當即給出youyouup的譏諷,吳名呢,則是upup,順嘴就攬下了另外一名妹子即將使用的場景道具。然而等道具做出來了,讓他up的妹子也失蹤了。好在另一個妹子對他做出來的道具十分滿意,爽快地掏錢把道具全部買下。

 

    這筆錢其實並不多,連成本都不夠,但這筆錢卻讓吳名看到了賺錢的新法子。

 

    從此,吳名便在cosplay圈裡做起了道具生意,從傢俱擺件到環佩首飾,靠著精緻逼真打開了諸多妹子的錢包。沒多久,吳名又在妹子們的介紹下混進了玩偶圈,專做各種精緻小模型,費料更少,收益卻比做道具更多。

 

    其實衣服的銷路更好,遺憾的是吳名這雙手怎麼都玩不轉針線,只能在那些一般人做不了的生意上下功夫。

 

    榨油機、水車、紡機……這些東西就是吳名在那時候學來的,原本想用這些東西給妹子們營造出一個原汁原味的古代生活場景,沒曾想妹子們全想當白富美,對貧家女的日常不感興趣。紡機好歹還賣出去幾架,水車也被某個想拍微電影的劇組收去一個,而石磨、石碾、榨油機這些東西全都積壓在了吳名手裡,沒有一個妹子願意青睞。

 

    好在技多不壓身,好東西總有用武之地。

 

    日頭偏西的時候,吳名終於把榨油機的模型做了出來。

 

    另一邊,羅道子也讓人按吳名給出的法子準備了榨油用的豆餅,這會兒稍稍調整了一下大小便塞進了榨油機中。

 

    吳名這會兒其實很是緊張,他雖然親手做過一次模型,但真正將其用於榨油卻還是第一次。

 

    幸好,這玩意並沒讓他丟臉。

 

    豆餅塞好之後,一個身強體壯的兵卒拉動木頭做的撞杆,沒幾下,金黃色的豆油就從預留的小孔中滴了出來。

 

    周圍人不約而同地歡呼起來,吳名卻是暗暗松了口氣,轉頭向那個被叫來旁觀的木匠道:“這就是個樣子貨,你做的時候要把所有的部件放大到至少五倍,最好直接去找那種百年以上的粗壯老樹,把中心掏空。”

 

    “小的明白。”木匠連忙點頭。

 

    “夫人。”羅道子插言問道,“待豆油榨幹之後,這機子裡的豆餅要怎麼處理,直接丟掉?”

 

    “先拿去給豬試試,豬要是不吃就扔掉吧。”吳名隨口答道,接著便話題一轉,“廚房應該還有豆油吧?都給我,等真正的榨油機做成後,榨出來的第一批豆油也給我送來……算了,這些都先等等……軍營裡應該有大夫吧?”

 

    吳名之所以弄榨油機,其實是想用豆油做肥皂。但榨油機弄出來,可以理直氣壯地要豆油了,吳名才想起做肥皂不只要用油,更重要的是得有堿,而這年月只有草木灰和天然鹼,前者的效果只能說是聊勝於無,後者效果尚好卻非遼東特產。

 

    之前去廚房的時候,吳名不記得有看到類似堿的結晶,而這年月想要找點稀奇古怪的東西,最好的去處就是找煉丹的道士或者治病的大夫。但軍營裡只有羅道子這麼一個假道士,吳名就只能轉而去大夫那裡碰運氣了。

 

    然而羅道子卻聽得一愣,差異地問道:“大夫?軍營裡怎麼會有大夫?您到底要做什麼?”

 

    吳名頓時無語望天。

 

    他怎麼忘了,這年月無論大夫還是郎中都專指官職,用來稱呼醫生是好幾個朝代之後……對了,應該是宋朝之後的事!

 

    “我說錯了,應該是醫生……不,醫官……疾醫,食醫……獸醫都行!”吳名氣惱地說道。

 

    “您哪裡不舒服?”羅道子又是一愣。

 

    “我哪裡都不舒服!”吳名翻了個白眼,“別多問了,直接帶我過去,我要找的也不是醫官,是醫官手裡的東西。”

 

    “哦——”羅道子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您還有其他東西要做?”

 

    “別廢話了,趕緊帶我過去!”吳名沒好氣地瞪起雙眼。

 

    羅道子只好閉上嘴巴,將吳名帶到軍營的疾醫那裡。

 

    好運氣並沒有繼續眷顧吳名。

 

    軍營裡的醫官只是掛了個醫生的名號治些軍營裡常見的跌打損傷,實際的醫術比後世的赤腳大夫還要不如,儲備的藥材也少得可憐。

 

    吳名翻遍了他的藥箱藥櫃也沒找到堿的蹤影,倒是發現了另一種重要性不次於純鹼,甚至可以說比純鹼更加實用的東西——硝石,以及今後將成為很重要的調味品,這會兒卻還是藥品的生薑。

 

    好吧,至少他知道怎麼處理廚房裡的肉和果蔬了,今晚或許還可以考慮吃魚。

 

    吳名歎了口氣,將硝石和生薑統統沒收。

 

    出了醫官的院子,羅道子立刻湊上前來,悄聲問道:“您找的就是這個?”

 

    “不是。”吳名面無表情瞥了他一眼,隨即想起自己還有件事待解決,立刻道,“對了,廚房那邊還有別的廚娘沒?也不一定要廚娘,男廚子,會燒火做飯的小徒弟、小丫頭都成,總之再給我挑一個老實的、沒那麼多心眼的、不沒事找事的。”

 

    “現在這個廚娘……”羅道子話未說完便迎來了吳名的冷眼,馬上了然點頭,“明白了,我這就找人給您安排,包管晚飯前換人!”

 

    “行。”吳名點頭,“那今天就到這兒,榨油那邊的活兒我就不管了,反正該教的都教了,該給的都給了,記得榨出油之後給我送一桶過來就行。”

 

    “廚房裡剩下的那點油,您還要嗎?”羅道子問。

 

    “要,幹嘛不要?”晚上還準備煎魚吃呢!

 

    吳名乾脆又去了一趟廚房,把廚房裡的一罐豆油全部抱走。

 

    但離開廚房,攆走羅道子之後,吳名並沒有回他住的院子,轉身去了造紙用的那個院子,把黃豆三人叫到面前,給他們分派了一個任務,讓他們去收集洗衣服用的草木灰,以及其他可以用來洗衣服、刷碗的東西。

 

    黃豆三人自然是雲裡霧裡,不知道吳名到底是何用意。

 

    吳名也懶得給他們解釋,直接告訴他們,誰找到的草木灰洗滌效果好,誰晚上就可以吃肉。

 

    “我直接給生肉,你們是一起分享還是吃獨食,我都不管。”吳名冷臉道,“但別想著糊弄我。如果你們拿回來的東西全都沒有效果,就是些普通的黑灰,那你們三個連晚飯都別想吃了!我說到做到,信不信由你!”

 

    “可您總得告訴我們去哪裡找……找草木灰啊!”黃豆一臉委屈地問道。

 

    “都跟你們說了,洗衣服用的,你們說去哪兒找?!”吳名對這三個傢伙的智商已經不抱希望了,恨聲道,“去問那些經常洗衣服的女人,許些好處給人家,明白了嗎?”

 

    “……明白了。”黃豆三人明顯還是一臉懵懂,但看到吳名的臉色不佳,終是乖覺了一回,齊齊點頭。

 

    吳名不願再和他們多言,轉回身,抱著豆油回了暫住的院子。

 

    回到這邊院子的時候,新的廚娘已被送了過來,卻是一個比鄭氏年輕許多的婦人,看樣貌也就二十幾歲,但打扮得很是老相,不看臉的話,說她四十都有人信。

 

    新廚娘明顯比鄭氏老實很多,發現吳名回來,馬上跪下見禮,連頭不敢高抬。

 

    “起來,別動不動就下跪,不知道地上髒啊?”吳名對跪拜這事最是討厭,既不喜歡跪別人,也不喜歡被別人跪。

 

    “諾……”新廚娘用蚊子似的聲音作答,然後又呆了幾秒才從地上起身。

 

    走了一個心眼多的,來了一個傻子,難道這麼多人裡就挑不出一個中庸一點的?

 

    吳名正暗暗腹誹,把頭一轉,卻發現那個心眼多的也還沒有走呢。

 

    “你怎麼還在?”吳名皺起眉頭。

 

    “夫、夫人!”仍然滯留在院子裡的鄭氏馬上跪倒在地,呼天搶地磕起頭來,“夫人,我哪裡做錯了,您罰我就是,千萬不要趕我離開!我要是就這麼回去了,我家那死鬼會打死我的呀!夫人……”

 

    我靠!

 

    吳名面無表情地看著鄭氏,嘴上沒有說話,心裡面卻是火冒三丈。

 

    鄭氏不知道吳名最煩這套把戲,但感覺到自己磕了半天也沒人理會,不由得偷眼瞧了下吳名,見他一副不為所動的樣子,立刻意識到這樣不行,馬上抬起頭來,將想要打動的目標轉向新來的廚娘,“張家的,阿姊求你了,別跟阿姊搶這個活計!你也知道我家那口子是啥脾氣,我要是就這麼被夫人趕回去,他肯定會把我的腿給打斷的!張家的,你說句話,跟夫人說你不幹了,讓給我……”

 

    “你他[]的有完沒完了?!”吳名終於耐心耗盡,爆了粗口,“趕緊的,自己滾出去,別等我踹你出門!”

 

 35 三五偷竊

 

    鄭氏顯然沒見過這樣講話的“貴人”,一時間有些呆愣,雖沒再繼續哀嚎,卻也沒有聽話地“滾”出院子。

 

    吳名有毒舌的惡習,卻從來沒有在口舌上和人分高低的興趣。見鄭氏呆愣愣地跪在原地,他便懶得再和她多言,把裝豆油的罐子往玳瑁手裡一塞,邁步走到鄭氏身邊,抓住她的髮髻狠狠一拽,將她朝前院拖去。

 

    鄭氏頓時殺豬似的痛叫起來,遺憾的是拖她出去的這位並不是個會憐香惜玉的主兒,她自己也不是個會讓人憐惜的溫香軟玉。

 

    但吳名剛把鄭氏拖到前院,回過神來的玳瑁便抱著罐子追了出來,“夫人,等等!”

 

    “幹嘛,難道你還想給她求情?”吳名不悅地轉頭。

 

    “不是的,夫人。”玳瑁一邊氣喘一邊說道,“婢子想說的是,您不能就這麼把她扔出去。像她這樣的下僕進出院子都是要搜身的,您得先讓人來給她搜身,沒問題了才能放她離開!”

 

    吳名一愣,詫異地看了眼玳瑁,發現她正努力地朝自己擠眉弄眼,明顯在暗示什麼。

 

    這是在玩什麼把戲?

 

    吳名不知道這裡有沒有搜身的規矩,但說起這年月的規矩,玳瑁肯定比他更熟。而且玳瑁一直在後院裡待著,和鄭氏也算“朝夕相處”,沒准發現了點什麼蛛絲馬跡。

 

    不會是瞎貓碰死耗子,真的遇上了奸細吧?

 

    吳名鬆開手,把鄭氏丟在原地,抬起頭,用嘴型問了玳瑁一句:真要搜身?

 

    玳瑁用力地點了點頭。

 

    吳名扯了扯嘴角,向玳瑁道:“你去找個能搜她身的婦人過來,順便再叫人把那個羅道子也喊過來。”

 

    或許是受後世荼毒太深,吳名第一個想到的就是要找證人。

 

    “是。”玳瑁剛要邁步,隨即想起自己手裡還抱著罐子,往左右看了看,發現只有吳名能夠接手,只好無奈地走了過去,把罐子交還給他,然後才轉身出了院子。

 

    吳名這會兒也覺得罐子礙事了,目光一掃,發現新來的廚娘正躲在後院垂花門的陰影裡,立刻揚聲道:“你,過來。”

 

    新廚娘愣了一會兒才明白吳名是在叫她,接著又遲疑了好幾秒,見吳名一直死盯著她不放,這才小心翼翼地挪動腳步,一臉心不甘情不願地走到吳名身邊。

 

    吳名開始考慮是不是應該把她也換掉了,不過這會兒得先處理鄭氏,吳名便壓下煩躁,將裝豆油的罐子遞了過去,“放廚房裡。”

 

    “……諾。”新廚娘小心翼翼地接過罐子,向後退了幾步,接著就轉過身,將小步走換成了小步跑,迅速消失在垂花門後。

 

    這女人不會是把他當成了洪水猛獸吧?!

 

    吳名滿頭黑線。

 

    十多分鐘之後,玳瑁便帶著兩個年長的壯婦回了院子。

 

    不一會兒,羅道子也帶人趕了過來,除了這兩日經常出現在他身邊的護衛兵卒,還多了一個膀大腰圓的中年壯漢。

 

    一見壯漢,原本已被嚇呆的鄭氏立刻又哭號起來,“大郎,救我!”

 

    “娘子!”被喚做大郎的壯漢明顯就是鄭氏的丈夫,這會兒雖也滿臉焦急,但卻遲疑著不敢上前,怎麼看都不像是一個會把老婆往死裡打的傢伙。

 

    羅道子上前一步,“夫人,請問這是怎麼回事?”

 

    吳名也不知道怎麼回事,他只是想把鄭氏扔出院子,不知不覺就成了這般陣勢。

 

    “玳瑁。”吳名轉過頭,“這事交給你了。”

 

    “諾!”玳瑁馬上應聲,但接下來卻沒有回應羅道子的質疑,反而向兩個壯婦命令道,“搜身!”

 

    兩個僕婦似乎早已得到指示,二話不說就走到鄭氏身旁,將她從地上拉扯起來,然後一人擰住她的雙臂,另一人在她身上摸索。

 

    “別碰我!別碰我!”鄭氏立刻驚恐地掙扎起來,“你們兩個狗娘養的,誰給你們膽子搜我的身……”

 

    “把她的髒嘴堵上!”玳瑁氣勢洶洶地喝道。

 

    搜身的那名壯婦立刻掏出一個髒兮兮的帕子,塞進鄭氏嘴巴。負責抓她胳膊的那個也更加用力,一下子就把鄭氏疼得只能嗚嗚哀嚎。

 

    鄭氏的丈夫立刻在羅道子身邊跪了下來,哀求道:“羅道長,就算我家英娘做錯了事,也不能……也不能當著一群男人的面搜她的身啊!”

 

    “這個……似乎確實不大妥當?”羅道子尷尬地看向吳名。

 

    但他話音未落,那邊的搜身的婦人就“咦”了一聲,從鄭氏的褻衣裡扯出一塊塗滿黑墨的白絹。

 

    一看到這塊白絹,羅道子就再也顧不得腳邊跪著的木匠,急切地將手伸了出去,“拿來我看!”

 

    搜身的婦人遲疑了一下,先看了眼玳瑁,見她點了點頭,這才將絹布遞給了羅道子。

 

    旁邊的吳名已經認出了那塊絹布,正是他上午畫結構圖時用來當草紙的那塊。因為已經沒了用處,吳名就隨手扔到了放垃圾的簸箕裡。但扔進去之前,他還是頗為小心地將所有圖畫全部塗黑,就算被誰撿到也沒了按圖仿製的可能。

 

    鄭氏偷這東西幹嘛?

 

    吳名滿頭霧水。

 

    羅道子這會兒也將絹布認了出來,頓時怒髮衝冠,揮手吼道:“把她給我綁了!”

 

    身後的兵卒沖上前去,將鄭氏從兩名壯婦的手裡搶了下來,拿出繩索,捆了個結實。

 

    鄭氏的嘴巴裡還塞著帕子,想辯解都說不出話來,只能嗚嗚嗚地哽咽。

 

    鄭氏的木匠丈夫倒是很快回過神來,馬上匍匐在羅道子腳下,咣咣咣地磕起響頭,邊磕邊替自己妻子辯解,“英娘她肯定是從哪裡撿來的這東西,絕對不會是故意偷竊!她只是貪小便宜,幹不了壞事的!道長,求您了,饒她一條命吧!道長——”

 

    “把他一起捆了!”羅道子惱火地踹開壯漢,讓人將這夫妻倆全都捆綁起來,塞住嘴巴,拖出院子。

 

    吳名也覺得這婦人撿便宜的可能性更大。畢竟這年月物資稀缺,有些窮人家裡甚至是連衣服都穿不起,而那塊白絹只是沾染了墨汁,拿回去清洗乾淨就是一塊好布,繡點花或者染點顏色,起碼也能做個肚兜。

 

    但事情因他而起,出手的又是他身邊的玳瑁,吳名的那點惻隱之心還不足以讓他自打耳光,給身邊人拆臺。更何況吳名早就習慣於用最大的惡意去猜測人心,就算他出手將這夫妻倆救下,人家也未必會對他感恩,搞不好就是一出東郭先生和狼的鬧劇。

 

    “貧道有眼無珠,還請夫人責罰。”見鄭氏夫妻已被拖走,羅道子鬱悶走到吳名面前,低頭請罪。

 

    “你又不是我的手下,我哪來的權力責罰你。”吳名撇了撇嘴,“以後長點記性,別隨便往我身邊塞人,尤其別塞讓我看不順眼的。”

 

    說完,吳名便揮手將羅道子和一干閒雜人等攆出院子,自己則帶著玳瑁回了後院。

 

    把玳瑁帶進正房,吳名用神識檢查了一下周圍,見那新廚娘還老實地待在廚房,不可能聽到他們說話,當即問道:“你是不是看到她拿東西了?”

 

    “是。”玳瑁坦然承認,“婢子知道她拿了不該拿的東西,所以才沒在新廚娘過來時把她攆走,就等著您回來處置。”

 

    前院的正堂只有嚴衡和羅道子指定的兵卒才能進去打掃,玳瑁跟吳名住進來後,每日也只負責清理吳名暫住的後院,連前院正堂的大門都不敢去摸。但今天上午,吳名和羅道子走後不久,玳瑁就發現鄭氏鬼鬼祟祟地進了前院正堂,很快又一臉喜色地跑了出來,接著就躲進廚房,關上門不知道折騰什麼。

 

    玳瑁立刻起了疑心,心思一轉就猜到鄭氏大概偷了吳名他們寫字用的絹布。

 

    這事在郡守府裡也時有發生,但郡守府裡的人沒鄭氏這麼大膽,也就是撿些主人們習字畫畫時浪費掉的絹布,誰也不敢打要緊物件的主意。

 

    “那兩個婆子……就是你帶回的那兩個壯漢似的女人又是怎麼回事?”吳名轉而問道。

 

    玳瑁雖是郡守府的家生子,但她年紀小,又才進了軍營沒幾日,而那兩個年紀足有她兩倍大的壯婦卻一副為她馬首是瞻的架勢,簡直就像死忠一般,這讓吳名怎麼想都覺得不可思議。

 

    “她們才是廚房裡的正經廚娘呢!”玳瑁解釋道,“鄭氏的郎君是木匠裡的小管事,在羅道長面前有幾分臉面,她借著她郎君的光才搶到了給您當廚娘的活兒,其實對廚房裡的事一點都不精通,做出來的飯菜還沒您做的好吃!婢子覺得奇怪,就跑去廚房那邊打聽了一下,沒曾想竟聽來一耳朵抱怨——廚房裡的姑姑們都對她很是不喜呢!”

 

    難怪動手的時候一點情面都不講,果然是積怨頗深。

 

    吳名心下腹誹,嘴上卻繼續問道:“這才幾天工夫,你已經和廚房那邊處熟了?”

 

    “吃人嘴短,拿人手軟。”玳瑁嘻嘻一笑,“從那鍋米飯下肚,她們就不熟也熟了。”

 

    “一鍋米飯能換幾天交情。”吳名撇撇嘴,“一會兒去廚房挑點水果什麼的,給那兩個過來幫忙的廚娘送去,別讓人家白跑一趟……對了。”

 

    吳名起身進了內室,從自己帶來的金子裡取出一塊,然後轉身回到正堂,將金子拋到玳瑁手中。

 

    秦朝沒有金元寶,只有金幣,而且製作技術很差,遠不如後世的金幣那樣華美精緻,乍看上去就像是壓出來的面餅,用後世的度量衡估算,每塊起碼有一斤重,俗稱金餅。

 

    一斤重的東西在吳名手裡不算什麼,但玳瑁才十一二歲,小細胳膊小細腿的,一瞬間也沒看清吳名拋的是什麼東西,想也不想地伸手去接,結果險些被砸倒在地。

 

    “啊!”等看清自己接住的竟然是塊金餅,玳瑁頓時被嚇了一跳,差點又把金餅丟了出去,趕忙抬頭看向吳名,“夫人,這是……”

 

    “給你走人情的。”吳名道,“我手裡沒銅錢,你自己想辦法換一下,別虧了就行。”

 

    “這……這可是金子!”玳瑁都開始冒冷汗了,“婢子哪裡敢用啊?!”

 

    “那也先收著吧。”吳名渾不在意地擺手,“實在用不出去就給你當嫁妝了。”

 

    “夫人——”

 

    “別嚷嚷了!”吳名不耐煩地堵住耳朵,“說給你就給你,你家夫人我還差這點金子嗎?”

 

    聽到這句話,玳瑁終於閉上了嘴巴,想了想,對吳名道:“既然夫人信任婢子,那婢子就斗膽收下了。但以婢子的身份終究是不該有這種東西的,萬一被人追究,您可得替我說話!”

 

    “放心吧,你家夫人我不是那麼沒擔當的人!”吳名揮揮手,把玳瑁趕出門去。

 

 36 三六廚娘

 

    清了清腦子,定了定心神,吳名便想起他是回來吃晚飯的。

 

    天大地大,肚子最大,吳名當即丟下煩心事,拿出剛剛收刮來的生薑,起身去了廚房。

 

    但進了廚房,吳名便發現玳瑁竟然也在,正與新來的廚娘在那兒爭執,從進門前後聽到的隻言片語來看,似乎是她要拿些果子,而新廚娘卻不許她取用。

 

    “夫人!”一見吳名進來,玳瑁立刻一臉委屈地撅起嘴巴,“我是得了您的命令才來廚房取東西的吧?”

 

    “是呀,怎麼了?”吳名明知故問。

 

    “她不讓我拿!”玳瑁瞪眼看向新來的廚娘。

 

    新廚娘立刻跪倒在地,顫聲道:“我……我不知道……我以為……以為……”

 

    “以為玳瑁和鄭氏一樣不告而取?”吳名替她把話說完。

 

    新廚娘沒有接言,卻把頭埋得更低,肩膀也開始微微輕顫。

 

    吳名無語望天,一時間真覺得人要是太老實也很麻煩,他若是再說點什麼難聽話,這女人估計就要撞牆謝罪了,無奈之下只得當起了和事佬,開口道:“起來,我又沒說你做得不對!玳瑁,把她拽起來說話!”

 

    “諾。”玳瑁應聲而動,過去把新廚娘從地上拉了起來。

 

    “以後記住了,她——玳瑁,在這院子裡就相當於小管事,取用什麼東西的時候,只要不是用車拉,找人抬,那就不要管她。”吳名用手指點了點玳瑁,“而你,只要負責做飯就行了,比如現在,就是應該準備晚飯的時候——對了,這裡什麼地方能弄到新鮮的活魚?”

 

    “營、營外的溪水裡可以可以抓到些小魚,若、若是要大些的,就得去大河裡捕撈了。”廚娘一臉緊張地答道,“您……要吃魚?”

 

    吳名看了眼窗外的天色,見著天光都已經轉為昏黃,頓時悻悻地擺手,“今晚就算了,隨便做兩個拿手的菜給我嘗嘗就好——順便說一句,我不愛吃蔬菜。”

 

    其實也不是吳名不愛吃菜,關鍵是這年月的蔬菜就沒幾樣好吃的。所謂的五蔬,也就是葵、韭、藿、薤、蔥,傳到後世就只剩下韭菜和蔥了,其中蔥還變成了調味品,由此可證這些菜都是什麼滋味,也就是能頂餓,吃不死人罷了。

 

    “……諾。”新廚娘低頭應下。

 

    吳名轉頭向玳瑁道:“你也該幹嘛幹嘛去吧,別耽擱太久,早點回來,一會兒夫人我變個戲法給你樂呵樂呵。”

 

    “哎?”玳瑁立刻眼睛一亮,“那婢子不去了,先看夫人變戲法!”

 

    “這會兒留下可是要幹活的,出去再回來可就不用幹了。”吳名故意道。

 

    “那婢子更得留下了,難不成還要夫人親自動手?”玳瑁揚起下巴,義正詞嚴地說道。

 

    吳名抬手彈了她一個腦瓜崩,“那就來吧。”

 

    吳名所謂的戲法就是用硝石制冰,弄出個冷藏室存放不宜久存的蔬果和肉。

 

    住進這院子的時候,吳名就用神識檢查過周圍,發現小廚房和廂房之間有一個空地窖,地方不大但位置頗深,收拾一下就可以使用。唯一不方便的是入口太過隱秘,得繞過小廚房和廂房之間的矮樹叢,搬開擋在那裡的水缸,再打開下面的厚銅板才能進去。

 

    如果不是吳名有神識,可以利用靈力作弊,就算找到恐怕也很難打開。

 

    不過難進也有難進的好處,空氣不流通,更利於維持溫度。

 

    吳名帶著玳瑁將地窖的裡裡外外都清掃了一遍,本想把淨室裡的浴桶放進去制冰,遺憾的是入口太小,用手比量一下就知道放不進去,只能從廚房那邊取了幾個體形偏小的容器,裝滿水,送進地窖。

 

    一切準備就緒,吳名取來硝石,灑進水中。

 

    霎那間,剛剛從井裡打上來的清水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締結成冰。

 

    玳瑁立刻驚訝地捂住嘴巴,“這……這難道是仙法?!”

 

    “都跟你說了,就是個戲法。”吳名一邊檢查冰的硬度,一邊跟玳瑁講起了手入油鍋、豆芽頂佛、磷火自燃之類的小把戲,把玳瑁聽得驚呼不斷,然後又讓玳瑁自己嘗試了一回。

 

    “夫人,您怎麼知道這麼多的?”玳瑁一臉崇拜地問道。

 

    “看書,聽人講故事,然後再自己琢磨。”吳名半真半假地答道,“對了,你識字嗎?”

 

    “婢子怎麼可能識字。”玳瑁搖頭,“姑姑們都沒那個機會。”

 

    吳名本想說我教你,但話到嘴邊就想起他對這年月的“雅言”已經沒剩多少印象,平時說話全靠原主的身體本能,單拎出一個字讓他去念,沒准會被他念成什麼玩意。

 

    算了,還是別誤人子弟了。

 

    吳名立刻改口道:“想學的話,以後找機會教你,最近是不太可能了。”

 

    “婢子謝夫人。”明明只是空口說白話,但玳瑁還是聽得滿臉喜意。

 

    吳名佈置好地窖,新廚娘也做好了晚餐。

 

    雖然吳名說他不喜歡吃菜,但新來的廚娘並沒有因此就做純肉的菜肴。她用羊骨熬了鍋湯,灑了些切碎的青菜做點綴,拿剃下的肉做了羊肉燉蘿蔔,然後又宰了只雞,將雞翅和雞腿炙烤,雞胸脯切成薄片,與桃肉一起燴燉。

 

    看到端上來的雞胸燴桃肉,吳名一下子就想起了鳳梨雞片,立刻用筷子夾起一塊雞肉,放嘴裡咬了一小口,驚訝地發現竟然也是酸甜口味。

 

    吳名立刻對過來送菜的玳瑁道:“有空去問問那個廚娘,怎麼想到用桃子做菜的。”

 

    “夫人喜歡?”玳瑁問。

 

    “至少比郡守府的廚子更合我意。”吳名點點頭,又嘗了嘗其他的菜,忽然生出一種自己正在後世吃家常菜的奇妙感覺。

 

    新廚娘的手藝其實算不上多好,雞肉和桃切得薄厚不均,蘿蔔塊也什麼形狀都有,羊骨湯的火候明顯不夠……總之,可以吐槽的地方很多,但她做菜的理念以及調味的手段卻和這年月的廚子大相徑庭,更像是後世的某位家庭主婦穿了過來。

 

    但從沒有炒菜這一點來看,這應該不是一位穿越同仁。

 

    吳名咬了咬筷子,抬頭向玳瑁問道:“我是不是應該賞她點什麼?”

 

    “夫人想要賞什麼?”玳瑁反問。

 

    “賞錢是不行的,我手裡一枚銅錢都沒有,總不能給她金子。”吳名歎了口氣,“算了,你看著辦吧。”

 

    “行,這事就交給婢子了。”玳瑁點頭應下,“正好婢子也想試試她的脾性。”

 

    “要是人還不錯,問問她願不願意跟我回郡守府。”吳名隨口道。

 

    雖然嚴衡已經分了一個廚娘給他,但那個廚娘也就是進取心方面比較出色,在郡守府的廚房裡原本是個比燒火丫頭地位高一點的學徒,唯一拿得出手的是拌涼菜的手藝,然而吳名卻壓根不吃水果之外的生食。

 

    因此,一嘗出新廚娘的手藝更合自己胃口,吳名便動了挖牆腳的心思。

 

    反正他是郡守夫人,多養幾個廚娘也沒人能夠指責。

 

    玳瑁卻沒想到新廚娘的手藝竟然讓吳名這般動心,愣了一下才回過神來,隨即再次點頭,“婢子明白了。”

 

    雖然新廚娘的手藝讓吳名頗為滿意,但吳名也沒把這件事太放在心上,吃過晚飯後便照常淨身沐浴,吐納行功。

 

    讓吳名驚訝的是,嚴衡這晚竟然沒有過來。

 

    吳名都已經把最近的鐵礦所在地畫出來了,就準備等嚴衡過來打臉,沒想到這傢伙卻來了個釜底抽薪,不肯過來露臉了。

 

    我就不信你一輩子都不過來!

 

    吳名憤憤地收起地圖,一邊腹誹一邊脫衣睡覺。

 

    第二天下午,太陽偏西的時候,嚴衡才一身孝服地趕了過來。

 

    吳名這會兒正在造紙的院子裡檢測黃豆他們找回來的草木灰。這年月沒有ph試紙,法術也幹不了這種過於科學的活計兒,吳名只能用最麻煩的方法,把草木灰溶于水,再用麻布進行過濾,然後再對濾液進行加熱,等裡面的水蒸發到一定程度,再熄火冷卻,看有沒有晶體析出。

 

    其實還有一個更簡單的法子,那就是用嘴去嘗,味道苦而澀的基本就可以視為含堿了,準確度很可能比粗糙的蒸餾解析還要高些。

 

    但這麼做免不了會有危險,而且這些草木灰的出處也讓人不願想像,天曉得裡面混雜了什麼噁心玩意,所以吳名寧可折騰也不願取巧。

 

    一番測試下來,只有劉七找來的草木灰裡析出了晶體。

 

    吳名正準備用食醋做進一步的測試,嚴衡便帶人進了院子,打斷了他的試驗。

 

    “郡守!”黃豆等人趕忙下跪行叩拜禮。

 

    嚴衡沒理地上的輔兵,直接走到吳名身邊,狐疑地發問:“做什麼呢?”

 

    嚴衡一進門就被吳名正在做的事情引走了注意,看著像是在做吃食,但又沒發現周圍有可以吃的東西。

 

    “一點小測試。”吳名擺擺手,讓嚴衡往後站,離裝濾液的陶盤遠些,省得發生什麼意外再把他給傷著。

 

    嚴衡不明所以,但還是按吳名的要求向後退了幾步。

 

    見周圍人都退到安全距離之外,吳名這才將食醋滴入濾液,同時放出靈氣護住自己。

 

    萬幸,無論是濾液的鹼性還是食醋的酸性都十分微弱,食醋滴入進去之後,濾液冒了一串氣泡就再無其他反應。

 

    吳名這才松了口氣,直起身來,“今天的獎勵歸劉七了,明天開始,你們都跟劉七一起去搜集這種草木灰——記住,要一模一樣的!”

 

    “諾!”嚴衡就在一旁站著,黃豆等人再也不敢多嘴,直接齊聲應諾。

 

    “行了,今天就到這兒。”吳名一邊把餘下的濾液倒回裝著草木灰殘渣的罐子,一邊繼續道,“劉七一會兒跟我去取肉,餘下的把院子清理一下,然後就可以愛幹嘛幹嘛了。”

 

    說完,吳名轉頭看向嚴衡,“有事?”

 

    “難道無事便不能過來?”嚴衡嘴角微抽,“這裡貌似是我的軍營。”

 

    “哦,對呢!”吳名狀似恍然地點頭。

 

    嚴衡哭笑不得,乾脆自顧自地繼續問道:“你這是在做什麼?”

 

    “制堿。”吳名簡潔地答道。

 

    但嚴衡哪裡聽得懂,頓時愣愕地追問:“什麼?”

 

    吳名重重地歎了口氣,“你別瞎問了,我直接告訴你我要做什麼吧!”

 

    “善。”嚴衡點頭。

 

    善你個頭,再善把你騸了!

 

    吳名心下腹誹,嘴上則答道:“我要從草木灰裡過濾出一些東西,然後拿它做一種名叫肥皂的東西,用來洗衣服、洗澡。”

 

    “只能用來洗衣服、洗澡?”嚴衡頓時一臉失望。

 

    “還可以賣錢!”吳名鬱悶地翻了個白眼。

 

 37 三七硝石

 

    幾句話說罷,吳名就知道嚴衡這次是直接過來見他,尚未和羅道子照過面,自然也不知道他已經弄出一個榨油機的事。

 

    但吳名也懶得跟他表功,給黃豆和蔣三留下幾句警告,讓他們不要亂碰草木灰的溶液,更不許隨意傾倒,然後便帶著劉七離開院子。

 

    嚴衡也只能邁步跟了上去。

 

    身邊有太多閒雜人等,吳名也不好出言譏諷。他和嚴衡雖然只是名義上的夫妻,但就目前的實際關係來說,嚴衡即使算不上飼主,起碼也是個同居人,沒必要為了逞幾句口舌之快就把關係鬧僵。

 

    等回到暫住的院子,吳名把劉七留在門外,自己去後院的地窖裡挑了一大塊牛肉出來。

 

    吳名吃慣了後世的“肥牛”,對這年月又柴又老又硬的貴重牛肉一點興趣都生不出來,偏偏他現在的“身份”還少不了這樣的供奉,為了不浪費,吳名乾脆就將其當成“獎賞”嫁禍於人,反正其他人都是發自內心地當這玩意是美味。

 

    果然,劉七驚喜地接過牛肉,千恩萬謝地走了。

 

    吳名轉身回到後院,卻發現嚴衡正站在地窖入口,神情複雜地向下觀望。

 

    “想看直接下去看啊,這是你的地盤,有啥不好意思的?”吳名疑惑地問道。

 

    嚴衡沒動,轉頭問道:“你怎麼找到這裡的?”

 

    難道這地窖還有什麼說道不成?

 

    吳名難免緊張,但表面上卻故作不解狀,“怎麼找?既然是地窖,當然是在廚房周圍找了。話說你是不是不常在這邊住啊?這地窖怎麼好像從來就沒用過,也太浪費了。”

 

    “……這不是地窖。”這是嚴衡特意命人挖掘的密室,用來隱藏機密的所在。只是正如吳名猜測,嚴衡很少在這裡久住,有什麼機密也都放到羅道子那邊去了,這邊的密室便一直沒能派上用場。

 

    嚴衡自以為藏得很是隱蔽,羅道子來過幾次都沒發現,沒曾想就這麼輕而易舉地吳名翻了出來,改成了鄉野村夫家裡常見的地窖。

 

    “反正你也沒用,管它原來是什麼呢!”吳名撇撇嘴,努力岔過這個話題,“走,下去看看,或許有驚喜哦!”

 

    聽到驚喜二字,嚴衡立刻挑眉,“那我倒真要下去看看了。”

 

    那你倒是下去啊!

 

    吳名撇撇嘴,率先跳進地窖。

 

    這會兒天色還不算晚,在入口敞開的情況下,不用點燈也能看清地窖裡的狀況。

 

    嚴衡一下來就被地面上晶瑩剔透的冰塊吸引。冰在遼東雖然算不上稀罕物,但這會兒可是夏天,這時候的冰都是冬天時從河裡開鑿然後放入密封的地窖裡存儲下來的,而他從未命人在軍營這邊儲存冰塊。

 

    嚴衡心下一動,脫口道:“硝石?”

 

    “你知道硝石?”吳名一愣,隨即拍了拍腦袋。嚴衡可是跟著穿越男長大的,對硝石制冰這種後世裡線民皆知的事自然不會陌生。

 

    嚴衡也馬上點頭道:“先帝也曾用硝石制冰,免去了藏冰的麻煩。”

 

    “咸陽也算是漢中,周圍盛產硝石礦,用起來比這邊方便多了。”吳名無奈地歎了口氣。天底下從來沒有十全十美的事情,東北土地肥沃,物產豐富,但也正因為地方太好了,孕育不出只能在貧瘠土地裡滋生的礦藏。

 

    “對了,硝石是不是還有制冰之外的用途?”嚴衡試探著問道。

 

    “有啊,很多呢!”最出名的就是製作炸藥。

 

    吳名就是個玩炸藥的專家,他做炸藥的手藝也比他造紙、做模型的手藝老道得多,更專業得多。

 

    無論生前還是死後,吳名的大部分時間都用來和政府作對了,一直到二十世紀後半葉才因為種種原因沉寂下來。而吳名與政府作對的方式從來都不是什麼不痛不癢的非暴力不合作,他奉行的原則一直是暴力解決一切——解決不了,那就從根源上消滅!

 

    而炸藥正是最能體現暴力美學的經典之物。

 

    當吳名第一次在戰場上看到宋人使用的霹靂炮時,他就對這玩意一見鍾情,當天就混入匠人營,跟著鑄造霹靂炮的師傅學習造炮製火藥,後來遠渡重洋去歐洲的時候也沒少偷師學藝。無論是早期的黑火藥還是後來的無煙炸藥,吳名全能配得出來,鳥銃和火炮也都親手做過。

 

    要不,造門火炮給嚴衡玩玩?

 

    吳名回想了一下造炮的流程,隨即意識到要是想在秦朝造炮,哪怕是最古老的霹靂炮,都得先從最基本的金屬冶煉開始搞起,等這一套流程完全構建起來……他也不用想著回後世玩遊戲了!

 

    算了,要是真有那份需要,還不如直接上沒良心炮呢!

 

    吳名遣開不合時宜的雜念,反問嚴衡,“先帝沒告訴過你嗎?”

 

    “他只告訴我硝石可以制冰。”嚴衡面色平靜,無波無瀾,“你手裡的硝石是從哪裡得來的?”

 

    “我從軍營的大夫……那個……醫官那裡翻出來的。”吳名解釋道,“他大概是用這東西止痛……”

 

    說起止痛,吳名又想起了麻沸散。說起來,他好像用法術記憶過麻沸散的配方……算了,這玩意必須配合法術才能生效,就算把配方公佈出去,尋常的大夫也無法使用,不然的話,後來也不至於失傳。

 

    拋開突然冒出來的雜念,吳名繼續和嚴衡說硝石的事。

 

    從軍醫那裡收刮來的硝石數量有限,昨天又一邊制冰一邊讓玳瑁當戲法取樂,這會兒已經沒了剩餘。但既然連軍營裡的赤腳大夫都有硝石,想必郡守府裡的正經大夫以及城內的醫館藥鋪都少不了儲備。

 

    “這東西用處很大,制冰只是其中最無足輕重的一種。”吳名隱晦地說道,“還有我剛才和你提到的堿,都是非常有用的東西,既可以製作讓尋常人都覺得方便的東西,也可以製作……比刀和弓箭更強大的武器。”

 

    “你確定?”嚴衡立刻將吳名的手臂握住。

 

    他就知道,硝石肯定還有別的重要用途,不然的話,當初先帝也不會讓人四處收集,一度還曾讓人想辦法從人畜的糞便和尿液裡提取某種東西,只是最後終是以失敗告終,收集來的屎尿也都被送到了田裡,成了肥田的肥料。

 

    “我確定。”吳名無奈道,“但俗話說得好,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你總得把我需要的東西找來,我才能動手去做啊!”

 

    “都需要什麼?只是硝石嗎?”

 

    “當然不止。”吳名把頭一歪,斜眸看向嚴衡,“話說回來了,你不是不和我做交易嗎?這會兒怎麼又忘了?還是說,你以為我會平白給你幹活?”

 

    嚴衡頓時無語,有心逞強說你不願意就算了,但內心深處卻又十分期盼這種讓先帝都求而不得的強大武器。

 

    吳名也看出嚴衡的糾結,當即壞心眼地攬住他的脖子,盯著他的雙眼,用毒蛇誘惑夏娃的語氣說道:“想好沒有,到底要不要和我做交易?我只問這一次,最後一次……”

 

    “可惡!”嚴衡被吳名撩撥得心神紛亂,乾脆大手一伸,將他摟入懷中,低頭親向他的雙唇。

 

    靠!

 

    吳名下意識地扭開頭,但身體卻還在嚴衡的掌控之內,這一躲也只是躲開了嘴巴。

 

    嚴衡沒能親到正地方,乾脆將錯就錯地咬住吳名脖頸,在他的脖頸和下顎處啃噬起來。

 

    “喂——”吳名試探著推了嚴衡一下,沒能推開,只好鬱悶地問道,“咱們不是在談事情嗎?”

 

    “別說話。”嚴衡一邊繼續在吳名的頸間肆虐,一邊將手探入衣衫。

 

    吳名今天穿的依舊是那套新縫製的窄袖套頭衫,為了省事外加透氣,裡面連件褻衣都沒穿,手摸進去就直接觸到了皮肉。

 

    嚴衡簡直如魚得水,乾脆解開吳名的衣衫,將頭埋在了他的胸前。

 

    吳名不由得無語望天,腦子裡冒出了後世的一句經典名言:diewhyyoutry

 

    他以後再也不會忘乎所以地和嚴衡玩曖昧了!

 

    說起來這也不能怪他,實在是在後世待久了,習慣成自然。後世早沒了男女授受不親的禮節,男男和女女之間更是以曖昧為時尚,反正誰也不會這事當真,不過是互相調戲一下,逗個樂子。

 

    但這會兒是秦朝,曖昧的別稱就是勾引,跟一個早就想把你吃幹抹淨的傢伙玩曖昧,其效果無異于往酒水裡投[]藥,送羊入虎口!

 

    算了,眼看著要吃飯了,還是趕緊速戰速決,早死早安生吧!

 

    吳名放出神識,探查了一下周圍,發現嚴衡帶過來的護衛都各安其職地守在院子周圍,新廚娘和玳瑁也老實地待在廚房,沒人到地窖這邊探頭探腦,立刻伸出手,解開了嚴衡的腰帶……

 

    經過半個多小時的辛勞,吳名終於把那堆妨害智商的小蝌蚪從嚴衡的腦子裡擼了出來,但這時候的他也沒了繼續和嚴衡討價還價的興趣,一邊揉著自己酸麻的右手,一邊氣惱地催促,“快點收拾,該上去吃晚飯了。”

 

    “你怎麼就想著吃。”嚴衡被氣樂了。之前他就奇怪吳名的反應怎麼如此急切主動,這會兒總算是明白了,原來這傢伙根本不是“急”他,而是急著吃飯!

 

    “就像你整天想的事有多光明偉大似的。”吳名馬上還以顏色,不等嚴衡再說什麼就搶先問道,“有帕子沒?我要擦手!”

 

    嚴衡無奈地摸出絹帕,走上前,親自將吳名的右手擦拭乾淨,同時問道:“你這身衣服是怎麼回事?”

 

    在另一個院子的時候,嚴衡就注意到了吳名的古怪衣服,乍看上去像是胡服,但仔細一瞧又差別很大。

 

    “其他衣服不方便幹活,我就讓人給我做了這麼一身。”這事沒啥好解釋的,吳名也只隨口敷衍了一句。

 

    “幹活?”嚴衡卻是一愣,“你幹什麼活?”

 

    吳名懶得跟嚴衡解釋,乾脆道:“你去羅道子那邊走一趟,讓他跟你說吧。”

 

 38 三八夕食

 

    就算吳名不提,嚴衡也是要去見一見羅道子的。

 

    今天是老太夫人大殮停殯的日子,因老太夫人乃是橫死,停殯當日就要下葬,嚴衡從昨晚一直忙到這會兒才算是告一段落,一得空便急急忙忙地跑來探看吳名,入營後也沒先去和羅道子見面,只派人通傳了一聲,自己就直接來了吳名的所在。

 

    等見了面,又傾瀉了欲情,嚴衡的大腦也終於從另一個器官那裡奪回了身體的控制權,亦讓嚴衡記起了自己的身份和職責。

 

    “別吃獨食,等我回來。”嚴衡整理好衣衫,抬手拍了拍吳名的[]股。

 

    吳名回了他一雙白眼,沒有作答。

 

    兩人一起出了地窖,嚴衡叫上侍衛出了院子,吳名則轉身去了廚房,看新來的廚娘把晚餐準備到什麼程度。

 

    經過玳瑁的一番打探,吳名已經知道新廚娘名叫桂花,是軍營大廚房管事的兒媳婦。

 

    一聽這名字,吳名就覺得奇怪,遼東又沒有桂樹,怎麼給自家女兒起名叫桂花?再說都已經結婚了,按慣例不應該是某氏或者某某氏才對嗎?仔細一問才知道,果然,桂花是大廚房管事從人販子手裡買來的童養媳,原籍並非遼東,被家人賣掉的時候年紀太小,姓氏都已經記不得了,因大廚房的管事姓張,大家便叫她張家的或者桂花。

 

    上午的時候,吳名在玳瑁的陪伴下教了桂花如何使用鐵鍋和豆油煎炒烹炸,用醋和生薑去魚腥。

 

    倒不是吳名想連玳瑁一起教,而是桂花無論如何都不肯和他單獨相處,一見他進了廚房就立刻跪倒在地,縮成一團,連抬頭看他一眼都不肯。吳名讓她起來,她也不肯動彈,最後還是把玳瑁叫了過來,這才硬生生把她從地上拉起。

 

    無奈之下,吳名只能把兩人教學擴展為三人,待教得差不多了,就讓桂花去大廚房那邊要來幾尾活魚,自己練習魚的做法,晚上的時候直接做魚給他當晚餐。

 

    “夕食準備得怎麼樣了?”鑒於桂花見他就下跪的壞毛病,吳名沒有直接進門,一邊揚聲詢問,一邊用力拍門。

 

    “還要等一會兒!”玳瑁在裡面高聲回應,“您進來看看吧!”

 

    吳名這才推門而入,“準備了幾道菜?”

 

    “回夫人,就兩道,是不是還要加菜啊?”玳瑁已經看到了嚴衡的身影,估計他要在這邊用餐,於是便直接發問。

 

    “嗯,至少再加兩道。”吳名點頭,“拿蔥炒盤羊肉,再……算了,羊肉我自己炒,你看看還能做些什麼,隨便弄點,郡守那人對味道不是太挑……至少沒我挑,就是吃得多,你得按兩個人的飯量準備。”

 

    或許是練武的緣故,嚴衡的胃口相當地好,每頓飯消耗掉的食物都是吳名的兩三倍。

 

    “還……還可以再烤條魚。”桂花小心翼翼地接言。

 

    “那就烤吧。”吳名一邊回答,一邊轉身出門,準備去地窖裡取些羊肉,但剛一出門便又轉回頭來,“算了,乾脆把昨晚的菜全都重做一遍好了。”

 

    桂花一愣,脫口道:“已經有湯了。”

 

    “那就把羊骨湯去掉,正好你昨晚燉的羊骨湯也不夠火候。”吳名說完就轉身離開。

 

    桂花面紅耳赤地咬了咬嘴唇,轉頭看了眼玳瑁,忍不住問道:“昨晚的湯……很難喝?”

 

    “你沒嘗嗎?”玳瑁反問。

 

    “我……我覺得還好。”桂花一臉委屈。

 

    玳瑁打量了她幾眼,很快歎了口氣,“夫人雖然平易近人,但終究是士族出身,對吃喝都講究得很。你要是有心給夫人做廚娘,有些事就該重新學了。比如這骨頭湯,郡守府裡燉骨頭湯都是至少燉一天的,你昨天才煮了多久呀,骨頭的味道都還沒進到湯裡呢!”

 

    桂花沒有接言,低下頭,拿起水盆裡的最後一條鯽魚。

 

    另一邊,嚴衡已經與羅道子碰了面,從他嘴裡得知吳名這兩天一直沒有閑著,昨天還親手做了一個可以把黃豆壓成豆油的榨油機。

 

    雖然吳名稱之為樣品,但就羅道子看來,這東西大可以直接使用,完全沒有重做的必要。

 

    柴米油鹽乃是百姓生活中最重要的四件大事,短短幾天工夫,吳名就幫嚴衡解決了油鹽兩樣。若吳名給出的榨油和制鹽之法確實行之有效,嚴衡在遼地的聲望必然會再次增長,爭霸天下的籌碼也會大大加重。

 

    嚴衡不由得心神蕩漾,一時間都開始相信“阮橙”真是他命中註定的鎮宅之妻,不然的話,怎麼上一世沒娶到阮橙便事事艱難,這一世娶了“阮橙”就如魚得水,乘風破浪?

 

    正好,茹姬有孕之事已經曝光,“阮橙”的鎮宅之名亦已坐實,嚴衡便趁著送老太夫人的棺木入宗祠的機會,將阮橙的名字寫進了嚴氏家譜,讓阮橙成為自己名副其實的郡守夫人。

 

    從羅道子那裡離開後,嚴衡便決定用此事向吳名邀功,也算是報答他為自己費心出力。

 

    但嚴衡回到自己院子的時候,廚房已經準備好了夕食,吳名也換了身衣服,正坐在正堂的席子上,就等他回來開飯。

 

    知道吳名一向把吃喝奉為頭等大事,嚴衡也沒廢話,直接命守在門口的玳瑁去廚房上菜,自己則進了淨室,更衣淨手。

 

    回來時,案幾上已經擺好了菜肴,嚴衡目光一掃就發現這些菜和平日裡常見的吃食有些不同,看上去頗為油膩,聞起來卻很是勾人。

 

    嚴衡對吃食並不是多麼講究,也沒多問這些菜的來歷,直接拿起筷子嘗了幾口,覺得這種油膩竟然十分開胃,這才隨口問了一句,“這是哪個廚子做的?”

 

    “是廚子家的兒媳婦。”吳名也邊吃邊答,“我挺喜歡她做菜的風格,如果你還打算讓我回郡守府的話,我打算把她也一起帶走。”

 

    “說得好像我不讓你回去似的。”嚴衡無奈地看向吳名,“老太夫人已經下葬,府裡的喪事也算是告一段落,如果你想回去的話,明早我就帶你離開。”

 

    提起老太夫人,吳名立刻問道:“老太夫人的事就這麼完了?”

 

    “不然呢?”嚴衡反問。

 

    “到底怎麼安排的,總不會是按壽終正寢辦的吧?”吳名很是好奇。

 

    “你都把她弄成那幅模樣了,怎麼可能再讓人相信她是壽終正寢?”嚴衡沒好氣地瞪了吳名一眼,“只能是半真半假,給死去的女衛按了個刺殺的罪名,把你幹的事換到她們頭上。”

 

    “沒人懷疑?”吳名愈發驚訝。

 

    “誰敢?”嚴衡冷冷一笑。

 

    如今可不是束手束腳的上一世了,他早已掌控了遼東郡的實權,手裡有錢有兵有糧,哪還會在乎宗族裡的那些族老。這一世,他與母親嬴氏的關係也不像上一世那樣生冷,老太夫人一死,茹姬便傳出喜訊,嬴氏立刻見縫插針地派人傳出流言,稱老太夫人才是讓郡守府險些絕後的掃把星,這不,她一死,郡守府馬上就要有孩子了。

 

    老太夫人這一生也確實讓人唏噓,幼年喪母,中年喪夫,接著又死長子,死幼子,唯一的孫子嚴衡還生不出子嗣。而流言正是虛虛實實的才最讓人信,這種說法一經傳出,大家的注意力就從老太夫人的死因上轉移開來,轉而討論起她的命格命理。

 

    唯一讓嚴衡有些不快的是中間又傳出了老太夫人其實是被“阮橙”克死的流言,但諸多流言一結合,反倒愈發印證了“阮橙”的鎮宅之功,不然的話,也不會剛嫁進來就克死了肆虐郡守府多年的老掃把星。

 

    這些事,嚴衡並不打算告訴吳名,很快就岔開話題,轉而提起了硝石的事。

 

    但提到硝石,吳名倒是想起了另一件事,“對了,郡守府應該有自己的藥庫吧?就是儲存藥材的地方。”

 

    “當然。”嚴衡以為吳名又想出了什麼新玩意。

 

    “帶我過去看看唄?”吳名一臉期盼地看向嚴衡,“我要找些東西,還要一些有年份的野生藥材。”

 

    “又要做什麼?”嚴衡問。

 

    “藥浴。”

 

    “啊?”這樣的答案大大出乎嚴衡的意料。

 

    吳名也很無奈。鬼修不是那麼好當的,尤其是魂魄與肉身不完全融合的鬼修,他對身體的控制終究無法像正常人那樣細緻入微,必須加上諸如藥浴這樣的輔助手段才能讓身體處於最佳狀態,不然的話,很容易出現異味、死皮、脫髮之類讓人尷尬的小問題。更加重要的是,藥浴可以幫助他摒除鬼修的諸多特徵,收斂靈力,減少被修道者注意的概率。

 

    吳名原本打算找機會自己去山上采藥或者去藥鋪採買,正好今天說到這兒了,便想試一試能不能走捷徑,讓嚴衡幫他解決。

 

    但聽到嚴衡的驚訝,吳名便意識到自己還得準備一個說得過去的理由來解釋自己對藥物的需要,當即道:“你大概也看出來了,我也是學過功夫的,只是我的功夫比較特別,得用藥浴輔助才能練出效果。”

 

    “你的功夫是從哪裡學來的?”嚴衡疑惑地問道。

 

    “師傅曰:不可說。”吳名一本正經地答道。

 

    他這也不算撒謊,把他變成鬼修的夏老鬼和商老鬼確實不許他將修煉的事外傳。

 

    “你這師傅又是何方高人?”嚴衡繼續追問。

 

    “師傅曰:不可說。”吳名的回答絲毫不變。

 

    嚴衡無語,好一會兒才再次開口問道:“需要什麼藥材總可以告訴我吧?”

 

    “這個倒是可以,但我不確定我知道的藥材名和你知道的是否一樣。”吳名聳了聳肩。這年月的方言忒多,中藥的名稱也是各地有各地的叫法,一直到明朝李時珍撰寫《本草綱目》,各種中藥才算是有了全國統一的學名。

 

    見吳名說了跟沒說一樣,嚴衡只能無奈道:“明日我帶你回府,你自己去藥材庫裡找吧。”

 

 39 三九反應

 

    “明天就回?不能再晚幾日?”吳名有些糾結。

 

    藥浴固然是越早開始越好,但郡守府裡眼睛太多,靈氣的充沛程度也比依山傍水的軍營差上一些,每天只能利用沐浴的機會悄悄修煉。

 

    除此之外,他若一走,造紙和制皂的事也很容易就這麼戛然而止,半途而廢。

 

    造紙的事倒還好說,反正原料得先晾著,隔個十天半月過來整理一下也就夠了。關鍵在於肥皂,做這個並不需要太多時間,草木灰已經選定,只要湊足數量,準備個一兩天就能開工。黃豆他們這幾日也算盡心盡力,他總要讓他們學到點什麼,才能讓他們昂頭挺胸地回去面對其他輔兵——尤其是那個被他攆走的伍長,說自己沒有白白跟他一遭。

 

    “你不想走?”嚴衡微微一怔。

 

    “有事沒做完呢。”吳名道,“再過幾日如何?兩天……不,三天吧?”

 

    嚴衡想了想,“也罷,不如再多住幾日,待老太夫人的頭七法事做完,我再接你回去。”

 

    “行。”吳名點頭。

 

    吃過晚飯,嚴衡又去了羅道子那邊。

 

    吳名抓緊時間練了一周天的功法,然後便拎起白日穿的那身衣服,去淨室裡洗滌。

 

    他也不想這麼勤快,但這身衣服就做了一套,想要替換都沒有可能。若是交給玳瑁去洗,一來他不忍心濫用童工,二來也是更重要的一點,玳瑁未必能保證他第二天穿到乾淨衣服。

 

    說起來也算是一種奢侈,因為吳名是用法術來洗滌衣物的。但這種法術卻不像記憶法術那樣出自吳名自己,真正的發明人乃是教他法術的夏朝老鬼。據夏老鬼說,多使用這套法術可以增強施法者對靈力的控制,效果就像少林寺的和尚用挑水來練習武術一樣。

 

    說實話,這套法術的清潔效果其實非常一般,實際效果基本等同於不放洗衣粉的洗衣機。但在強化靈力控制,提高施法者施法速度上卻有著顯著成效。

 

    可惜,自從民國建立,華夏大地上的靈氣就愈發稀薄,吳名也就再沒施展過這個法術,前兩日重新撿起來使用的時候,竟有些手生難控,反復嘗試了好幾次才算是順利完成。

 

    等吳名洗完衣服,又用法術將其烘乾,嚴衡也從外面折返,正在內室裡寬衣解帶,準備上床歇息。

 

    兩人已經坦誠相對過很多次了,更親密的事也都做過,吳名也就沒再矯情,直接脫光衣服,照常裸睡。

 

    但有了晚飯前的前車之鑒,吳名不想再浪費體力去“安撫”嚴衡,上床後就老實地裹上薄被,和嚴衡保持了足夠寬的間距。

 

    嚴衡頓時皺眉,伸手就把吳名拉回懷裡,問道:“今晚這是怎麼了?”

 

    “太累,不想陪你折騰。”吳名推了嚴衡一下,沒能推開。

 

    “我哪裡有折騰過你。”嚴衡心下腹誹,都是你折騰我!

 

    “沒有就沒有吧,反正今晚別折騰,安安穩穩睡覺。”吳名打了個哈欠,順口問道,“你明天回去還是繼續待在這兒?”

 

    “下午走,上午要處理些事情。”嚴衡扯開吳名身上的薄被,將自己的身體也擠了進去,“對了,羅道子之前派過來的廚娘偷了東西?”

 

    “嗯,偷了張廢布。”吳名閉著眼睛答道,“怎麼,他還沒有處置嗎?”

 

    “他只能處置偷竊的罪責,不能處置奸細。”嚴衡一邊說,一邊將手臂從吳名的頸下穿過,使他能夠完全地靠在自己胸前。

 

    吳名心下一動,想起玳瑁打聽來的消息,脫口問道:“他不會是想給那女人求情吧?”

 

    嚴衡微微一怔,低頭看向懷中的吳名,“你怎麼猜到的?”

 

    “聽說那廚娘的男人在他面前頗有臉面。”吳名把玳瑁打聽到的事轉述了一遍,“雖然我也不覺得那女人會是奸細,但該審還是要審,該罰還是得罰,不然的話,立規矩幹嘛?”

 

    歷史上的秦朝之所以二世而亡,一方面固然是士族門閥趁機作亂,但另一方面也和秦二世沒能做到令行禁止有著莫大的關係。自從始皇帝駕崩,秦朝的律法就成了擺設,秦二世自己都不遵守,下面的人自然有樣學樣。不到一年,確切地說是不過幾個月,原本用來治理國家的律法就成了剝削百姓的苛政,整個國家也從欣欣向榮變成了怨聲載道。

 

    雖然吳名自己就不是個遵紀守法的良民百姓,但他更見不得所謂的上位者違法亂紀,用諸如法理不外乎人情的把戲將律法玩弄於股掌之間。

 

    事實上,吳名對“人情”二字也是厭惡至極。

 

    嚴衡聽出吳名語氣裡的不快,輕笑道:“放心,我知道輕重。”

 

    “但願如此。”吳名對那夫妻倆的處罰並無興趣,只將這筆帳又記在了羅道子身上。

 

    不過提到廚娘,吳名便想起了桂花,立刻睜開眼道:“對了,回郡守府的時候,我能不能把現在這個廚娘一起帶回去?”

 

    “喜歡就帶走好了。”嚴衡想也不想地答道。

 

    “這可是你說的。”吳名馬上道。

 

    “嗯……等等。”嚴衡忽然覺得什麼地方不對,隨即想起這裡是軍營,不是郡守府的院子,趕忙糾正道,“你說的是今天做夕食的那個廚娘?”

 

    “對。”吳名道,“之前那個廚娘我不喜歡,又犯了事,羅道子就把這個廚娘送過來了,據說是大廚房管事的兒媳婦。”

 

    “那你得先讓她簽下賣身契。”嚴衡道,“郡守府裡只用簽了死契的僕婦,侍女奴婢都是入了奴籍的,但軍營這邊用的卻是平民,若她不肯入奴籍,那我也不好讓她入府。”

 

    吳名頓時皺眉,想了想,搖頭道:“那還是算了吧。”

 

    為了幾頓飯就把好好一個自由民弄成奴隸,這種喪心病狂的事他實在幹不出來。

 

    見吳名主動放棄,嚴衡暗暗松了口氣。

 

    若吳名看上的是一黃花閨女,他也就直接把人要過來了。但這廚娘已經嫁人,沒准還有兒有女,他總不能把人強買了,再賠人家一個妻子,一個母親。

 

    “我讓人多給你找幾個手藝精湛的廚子好了。”嚴衡安撫道,“那廚娘雖不能在府裡做事,但進去教幾個學徒還是可以的。”

 

    “再說吧,又不是什麼大事。”吳名擺擺手,重新閉上雙眼。

 

    但沒過多久,吳名尚處於將睡未睡的朦朧狀態,身上不正常的熱度和壓力就將他從瞌睡蟲的催眠中喚醒。

 

    感覺了一下身邊人的狀態,吳名鬱悶地睜開雙眼,“喂,不是說今晚好好睡覺嗎?”

 

    “你繼續睡你的就是。”嚴衡一邊自顧自地繼續動作,一邊將唇貼在吳名耳畔,迫使他傾聽並感受自己的火熱呼吸。

 

    你都這樣了,我他[]的還睡得著嗎?!

 

    吳名鬱悶地翻了個白眼,開始考慮是不是應該把嚴衡踹下床去。

 

    而就在吳名猶豫的時候,嚴衡已經得寸進尺,將手指探向他的身後。

 

    第二天早上,吳名睜開眼後的第一件事就是用被子蒙上臉,開始考慮是不是應該挖個坑把自己給埋了。

 

    真的是太太太太……太丟人了!

 

    為什麼他就沒在被鬧醒的第一時間把嚴衡給踢下床呢?如果他這樣做了,之後也不會讓嚴衡得寸進尺,鑽了空子,用手指把他給捅出了反應!

 

    偏偏他已經太久沒嘗過一柱擎天的滋味,事發後竟然慌了神,讓許久未曾活動的小蝌蚪們沖昏了頭,結果就被……就被……

 

    好吧,他終究還是回過神來,及時止損,但某些必然發生的事情還是發生了,這一次雖然未讓嚴衡得逞,但以後,他也沒法再用“不行”做藉口來拒絕嚴衡的求歡了。

 

    可惡,他還以為嚴衡在男色上是個雛兒,沒曾想這傢伙竟然經驗老到,技術豐富,讓他差一點就欲罷不能,淪陷其中!

 

    雖然這和膝跳反射一樣只是不可避免的自然反應,但膝跳反射可不會這麼丟人!

 

    好想去死一死啊!

 

    吳名正躲在被子裡生悶氣,身旁卻傳來一陣輕笑。

 

    顯然,嚴衡也醒了。

 

    “笑什麼笑,別得了便宜還賣乖!”吳名鬱悶地掀開被子,與嚴衡四目相對。

 

    “豈敢。”嚴衡正為昨夜的事沾沾自喜。雖然還是沒能進行到最後,但也就差那最後一步罷了,用先帝曾說的一句話來表述,那就是冬天已經到了,春天還會遠嗎?更何況他現在都已經跨過了春天,接下來就等著入夏了!

 

    “你還有什麼不敢的,守孝期間都敢違制!”吳名對三綱五常之類規矩其實最是不忿,但這時候,他也只能借這些規矩來逞一逞口舌之快。

 

    “難道你還會去告我不成?”嚴衡身子一翻,將吳名壓在身下,“別忘了,整個遼東都要聽我號令,想治我的罪,你得去咸陽找我那位皇帝表弟。”

 

    哪用得著去咸陽告你,直接把你好男色的事情宣揚出去,你就得聲名掃地,鞠躬下臺!

 

    吳名心下腹誹,但這麼做實在是損人不利己,還不如直接揍嚴衡幾拳來得痛快,當即白眼一翻,冷臉道:“少廢話,趕緊起開,我要起床吃飯。”

 

    “你呀,就記得吃。”嚴衡抬手掐了下吳名的鼻子,一臉寵溺。

 

    吳名驚起了一身雞皮疙瘩,趕忙用力一推,將嚴衡從自己身上掀開,趁機溜下床去。

 

    嚴衡卻沒急著起來,側身躺在床榻上,笑眯眯地看著吳名光溜溜地床邊尋找衣服。

 

    吳名找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抬起頭,瞪眼問道:“我的衣服呢?”

 

    “在這裡。”嚴衡伸手將壓在枕頭下的衣服拽了出來,扔到吳名手中,“你每次脫了衣服都到處亂扔。”

 

    習慣了。

 

    吳名撇撇嘴,在心裡嘟囔了一句。

 

    作為一個單身宅男,家裡的東西自然是想扔哪兒就扔哪兒,反正再怎麼亂也不會有人在他耳邊嘮叨,就算有什麼找不到了,也只需要重買就是,敲幾下鍵盤,在網上發個訂單,快遞員自會送貨上門。

 

    那才是人過的日子呢!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穿回去享福!

 

    吳名歎了口氣,又開始想念後世了。

 

 40 四十引導

 

    吃過早飯,吳名一個人去了造紙的小院,出門的時候發現院外站了好幾個軍官,見他出來,立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乎在猶豫該不該向他見禮。

 

    吳名只當他們是空氣,視而不見地逕自離開,留下他們在原地繼續面面相覷。

 

    到了造紙的小院,吳名發現只有黃豆一個人在,蔣三和劉七都沒過來,隨口一問,得知那倆去找可以燒出昨天那種草木灰的野草了,只將黃豆留下看院子。

 

    其實這院子裡根本沒啥值得保密的東西,但吳名之前拿話噎了羅道子一次,還把他給打了出去,之後便乾脆以此做藉口,讓黃豆他們三個住進了這座小院,每天的吃食也由大廚房額外分送。

 

    見這邊沒什麼事做,吳名便準備離開,下午再來幹活。

 

    但就在轉身的時候,吳名卻注意到黃豆看他的眼神有點不對勁,那目光似乎一直在他腰胯處滯留。

 

    吳名頓時惱了,轉回身,瞪眼道:“看什麼呢?”

 

    “嘿嘿。”黃豆尷尬地摸了摸頭,驢唇不對馬嘴地答道,“我們都以為您今天不會過來了呢!”

 

    “怎麼講?”吳名眯起雙眼。

 

    “這……這不是郡守過來了嗎?”黃豆愈發尷尬,耳朵也窘得發紅,“您……您不用伺候他嗎?”

 

    靠,你們還真敢想!

 

    吳名猜到了黃豆的意思,馬上翻了個白眼,“我又不是他的老媽子,伺候他幹嘛?”

 

    “您不是郡守夫人嗎?”黃豆面紅耳赤,卻也不敢說得太過直白。

 

    “你們不知道我為啥‘嫁’進郡守府嗎?”吳名心下鬱悶,但哪怕只是為了自家的臉面,他也得幫嚴衡把謊話說圓。

 

    “聽說是因為郡守生不出孩子?”見吳名沒有生氣,黃豆立刻袒露出了好奇。

 

    “其實吧,是懷了但生不下來。”這陣子,吳名從玳瑁嘴裡問出不少郡守府的八卦,雖然都是道聼塗説來的消息,但用來糊弄黃豆這些人卻是富富有餘——與其遮遮掩掩地讓人瞎猜,還不如效仿後世傳媒,用半真不假的瞎話引導輿論。

 

    吳名乾脆在井邊的石臺上坐了下來,擺出一副侃大山的架勢,繼續道:“所以呢,算命的就說郡守命太硬,不利子嗣,必須把我這樣的男人娶進來沖一沖煞氣。”

 

    “真是這麼回事嗎?”黃豆這會兒也忘了身份,兩眼放光地蹲在吳名身邊。

 

    “這可就不好說了。”吳名故意壓低嗓音,“我只跟你說,你可別再跟別人說了。”

 

    “嗯嗯嗯!”黃豆連連點頭。

 

    至於他是否真的能夠保密,說的人和聽的人其實都沒認真考慮。

 

    “郡守有個祖母,你知道吧?”吳名問。

 

    “知道,知道。前兩天還聽人說,郡守府的老太夫人……那個……那個啥了。”黃豆繼續點頭,“難道這事和她老人家有關?”

 

    “有沒有關,我不好說,但她娘家有個外甥孫女也嫁進了郡守府——不對,小妾好像不能用嫁字。”吳名故意停了一下。

 

    黃豆馬上附和道:“沒錯,要不怎麼說娶妻納妾呢!”

 

    “是啊,姬妾什麼地位,夫人什麼地位,老太夫人娘家的好閨女竟然給郡守做妾,這事怎麼想怎麼奇怪吧?”吳名擺出後世言情小說的常用套路,“我聽人說,郡守府裡沒有夫人的時候,這位小妾就以‘如夫人’自居,管著郡守府的整個後院。不過呢,雖然她有老太夫人撐腰,但卻不得郡守的喜歡,平日裡,郡守連她的院子都不進的。”

 

    “這個小妾是不是太醜啊?”黃豆插言問道。論起對八卦的熱衷,男人其實一點都不次於女人,尤其當話題涉及到女人和性的時候,更是會熱情高漲,啥都敢講。

 

    “我哪知道啊?!”吳名故作鬱悶地翻了個白眼,“你也不想想,我雖然以夫人的身份嫁進去了,但畢竟還是個男人,後院那地方,我要是能隨便進出,那以後生出來的孩子——到底算誰的啊?”

 

    吳名做了個男人都懂的眼神,黃豆立刻了然又猥瑣地竊笑起來。

 

    “跑題了,跑題了。”有些話就得點到為止,吳名很快話音一轉,繼續道,“不過吧,再多的話我也不好說了,反正事實在那擺著,老太夫人肯定是最想讓她外甥孫女給郡守生兒子的,但生兒子這事哪是女人自己幹得來的?這位如夫人啥都揣不進肚子,其他女人倒是一個接一個地懷孩子,然後……沒孩子。”

 

    說到這兒,吳名重重地歎了口氣,“郡守其實也挺可憐的。”

 

    “哎——”黃豆似懂非懂地跟著唏噓了幾聲,接著就像為了表明自己已經聽懂似的,說道,“我一堂兄就是,原本想娶鄰村的小娘,可堂伯母非逼著他娶自己娘家的表妹,堂兄拗不過,就娶回家了,結果兩人根本處不來,一天不是吵就是打,不得安寧。”

 

    “那就和離唄?”吳名隨口道。

 

    黃豆立刻也重重地歎了口氣,“那可是親表妹,哪能說和離就和離,以後咋做親戚啊?!”

 

    吳名也裝模作樣地跟著歎氣,又閒扯了幾句郡守府的侍女,終於把黃豆的好奇心從郡守夫人怎麼伺候郡守轉移到了郡守府的後院如何複雜、黑暗、可怕上。

 

    目的達成,吳名拍拍[]股,起身走人。

 

    回到嚴衡院子的時候,嚴衡正在前院的正堂裡和下屬商談什麼,吳名沒有過去打擾,徑直進了後院。

 

    玳瑁正坐在後院正房的門口看門,見吳名回來,趕忙起身見禮。

 

    見她一副無事可做的樣子,吳名隨口道:“不用在我這兒守著,出去玩吧,午飯……晝食前回來就成。”

 

    “婢子哪敢,郡守在呢!”玳瑁嗔怪地瞪了吳名一眼,“對了,夫人,婢子問過桂花了,她願意跟您去郡守府那邊繼續給您做廚娘呢!”

 

    “啊,這事就算了吧,只當我沒提過。”吳名擺了擺手。

 

    “哎?”玳瑁一愣,“您不想要她了?”

 

    “進郡守府得簽賣身契,我總不能逼良為……咳咳……為奴。”吳名輕咳一聲,掩去用錯詞的尷尬,“你跟她說一聲吧,別讓她多想。”

 

    “諾。”玳瑁無奈應下。

 

    吳名轉身進了正房。

 

    這會兒說早不早,說晚不晚,距離午飯還有段時間,但若是用來修煉卻又不太充裕,還容易遭人打擾。

 

    吳名習慣了後世那種充實的悠閒,實在受不了用瞪著眼睛發呆來打發時間,百無聊賴之下,乾脆翻出絹布和筆墨,將記憶裡的一些東西抄錄下來。

 

    事到如今,他也懶得再去浪費力氣和嚴衡討價還價,他想要就給他,反正這世道已經被穿越男搞亂了,按嚴衡的說法,接下來很可能會更加混亂甚至天下大亂,那他扔幾塊小石子進去也影響不了什麼。

 

    吳名一向信奉刀劍無罪說,再強大的武器也要有人使用才會產生傷害,即使沒有這樣的武器,戰爭也依舊會爆發,軍隊也依然得打仗,地球表面也照樣要死人。

 

    至於嚴衡如何利用他給的東西,能不能利用這些東西成就一番霸業,成為項羽還是劉邦,那就不在吳名關心的範圍之內了。

 

    抱著渴求回報的心態去施捨是要不得的,因為一百次裡至少有九十九次會大失所望,被施捨的對象要麼將施捨當成了負擔,要麼視其為理所當然。恩將仇報的概率遠大於知恩圖報的可能。

 

    想不失望,那就乾脆別去期望。

 

    往乞丐碗裡扔銅板的時候,難道還會想著他有朝一日還你一個聚寶盆嗎?

 

    吳名如今就是這種心態,只當自己是在玩一款類似於《帝國時代》的單機遊戲,有bug就用,有外掛就開,至於最後會玩出什麼結局倒是無關緊要,畢竟,就算完美通關了,它也只是一場遊戲,娛樂而已。

 

    吳名理了理記憶中的資料,將之前提起過的洗煤、高溫煉焦的流程圖和配套設施畫了出來,順便把高爐煉鋼的技術也一起奉上,至於能不能做得出來,那就要看嚴衡會不會用人了。

 

    想了想,吳名又根據北方的特點,加了一個能夠馬上看到成效的皮革鞣制配方。但寫完這個配方,吳名就從皮想到了毛,進而想起了放羊為生的遊牧民族,然後……冒出了一點壞水。

 

    於是乎,當嚴衡結束了與下屬的會面,回來叫吳名一起吃午飯的時候,看到的畫面便是吳名咬著毛筆,坐在案幾後面傻乎乎地壞笑。

 

    “又在想什麼好事?”嚴衡走過去,將毛筆從吳名的嘴巴裡拽了出來。

 

    “錯,是壞事。”吳名抬起頭,一本正經地說道,“你和北邊的……北邊的……”

 

    這會兒住在吉林和黑龍江的那群人叫什麼來著,肯定不是滿族!

 

    “匈奴?”嚴衡疑惑地問道。

 

    “不是匈奴……算了,匈奴就匈奴吧。”吳名無奈地歎了口氣,“反正我就是想舉個例子。”

 

    一提起北方的異族,大多數人腦子裡想到的都是匈奴。但看一眼地圖就會注意到匈奴的活動範圍其實是在西北,也就是後世的內外蒙,小說裡經常提到的塞北和漠北。而與遼東同樣位處東北平原的其實是某個漁獵民族,他們與遊牧民族的匈奴根本不是一個人種,兩個民族之間也經常爭戰,論起仇恨值來,比南邊的農耕民族——也就是後來的漢人——只多不少。

 

    “你是說東胡——通古斯?”嚴衡這時也明白過來。

 

    “管他是什麼呢!”吳名擺擺手,“我就是想問問你和北邊的人有沒有生意往來,因為我想到一筆好生意可以與他們做上一做。”

 

    “什麼生意?”嚴衡好奇地問道。

 

    “賣爐子。”吳名伸手把毛筆搶了回來,三筆兩筆就勾勒出了一個圓柱形的鐵煤爐,“用鐵做的,燒煤,可以取暖做飯,最適合那種居無定所的北方民族。”

 

    “鐵?”嚴衡立刻皺眉,“你讓我賣鐵給匈奴和胡人?!”

 

    “賣那種用煤燒出來的鐵——我是說,用那種沒經過除硫處理的煤燒出來的——就是那種又脆又不結實的鐵!”吳名差點把自己給繞暈了,“咱們知道這種鐵不好用,更不能做兵器,但他們不知道啊,看到有人賣鐵爐,肯定會願意花高價購買!他要是買回去老實當爐子用也就罷了,要是想融了變兵器……嘿嘿,那樂子可就大了!”

 

    別說現在了,就是再過個好幾百年,漢人都沒法把含硫的鐵提純,更何況北邊那群壓根沒點過相關技能點的蠻子?等他們明白過來,這啞巴虧也已經吃完了。

 

    嚴衡愣了一會兒才明白吳名的意思,但眉頭卻沒有就此舒展,依舊道:“我自己的軍隊都沒有足夠的鐵用,怎麼可能再故意煉成廢鐵賣給他們?”

 

    “那是因為你沒有找到鐵礦!”吳名扔下毛筆,把前天就已經畫好的鐵礦地圖從一堆絹布裡抽了出來,朝嚴衡的臉上砸了過去,“看……呃!”

 

    砸的時候,吳名忘了注入靈力,也沒敢注入靈力,於是乎,絹布剛一離手便因為過輕的重量而“飄”了起來,晃晃悠悠地……蓋在了嚴衡頭上。

 

    好吧,按照那種“臉”只是眼瞼下一小塊的說法,他勉強也算是砸到了。

 

    吳名眨了眨眼,轉頭看向窗外——

 

    今天天氣很不錯呢!

 

 41 四一桂花

 

    吃過午飯,嚴衡把吳名拉進內室膩歪了半天,然後才拿起吳名給他的一打絹布,依依不捨地離開軍營。

 

    嚴衡走後,吳名卻在榻上鬱悶了半天。其實他大可以把嚴衡踹飛,拒絕他那種隨時準備突破本壘的過度親熱。但另一方面,吳名又不得不承認,被嚴衡吃豆腐的感覺其實不壞。嚴衡那雙大手總是熱乎乎的,摸在身上更像是一種享受,再稍稍用點力,那感覺就跟按摩似的舒服。

 

    其實昨天晚上也很舒服……

 

    吳名捂住臉,又想找地方去死一死了。

 

    其實昨晚最丟臉事的不是身體有了反應,而是身體有了反應之後,他沒有控制住自己的表情和其他反應,直接把舒服的感覺給表現出來,還被嚴衡發現了!

 

    更讓吳名鬱悶的是,他很清楚地知道,如果昨晚的劇情再次上演,他恐怕還是一樣難以拒絕。

 

    那種滋味……

 

    他真的是好久好久沒嘗過那種一飛沖天般的沖頂滋味了……

 

    據妹子們說,用後面的感覺比用前面還要美妙、持久、回味無窮……

 

    慢著,他幹嘛要相信一群妹子的說法,她們又不會用後面和別人那啥那啥!

 

    吳名趕緊甩了甩頭,把這些亂七八糟的雜念甩出腦子。

 

    算了,車到山前必有路,大不了就和嚴衡試上一試,反正他又不是什麼三貞九烈的女人——不,他可能連男人都已經算不上了。

 

    吳名深吸了口氣,從床榻上一躍而起。

 

    又稍稍修整了一會兒,平復了一下心神,吳名便動身去了造紙的院子。

 

    蔣三和劉七已經在那了,還帶回了好幾筐野草。

 

    劉七信誓旦旦地保證就是這種草燒出了他昨天帶回來的草木灰,這消息還是他花了兩個銅板從軍營裡一個長年負責洗衣服的老婦嘴裡問出來的。

 

    吳名沒去質疑,直接把野草傾倒出來,拿出昨天就已經準備好的容器開始燒灰,一邊燒一邊腹誹:這要是後世,他哪用得著費這二遍事,直接找儀器從草葉裡提取……呸呸呸,這要是後世,想做手工皂直接上街買純鹼就行了,哪還用得著自己做……不對,後世連肥皂都用不著自己去做的,只有閑極無聊的妹子才會搞這玩意!

 

    等草木灰準備好,吳名便把它們倒進陶罐,用熱水浸泡後放一邊靜置,然後領著劉七去了大廚房,讓黃豆和蔣三留下看院子。

 

    發現純鹼難找之後,吳名就放棄了高大上的植物油制皂法,從記憶裡翻出了另一種同樣古老的制皂方法——用油脂和草木灰製作非洲黑肥皂。

 

    這種制皂法直接將動物油脂和草木灰混合,省去了植物油制皂法的許多步驟,做出來的肥皂美觀度近乎於零,但去汙效果並不比植物油制出的肥皂差上分毫。

 

    更重要的是,這種制皂法對硬體要求極低,沒有不可違逆的絕對配比,不用稱量,不用準確計時,全憑感覺就能製作。

 

    唯一的缺點大概是累人,因為將油脂和草木灰混合後要不停地攪拌,攪拌,再攪拌,時間長達五六個小時,對後世的攪拌機來說都是一種足以讓其爆掉的負擔,若換成純粹的人力……也就是這年月的古人能有這份悠閒和毅力了。

 

    如今,草木灰已經到位,吳名便到廚房這邊找油脂了。

 

    據說最好的油脂應該是牛油,但這年月哪裡能找得到肥牛,就算找到了也不能隨意宰殺,吳名只能退而求其次地使用豬油。

 

    但廚房裡的豬油也寥寥無幾,吳名要是都拿走的話,接下來的幾天裡,廚房大概也就別想做菜了。

 

    無奈之下,吳名只能動用“特權”,讓廚房派人去買只活豬宰殺,肥肉給他煉油,瘦肉給兵卒們改善伙食。

 

    但涉及到豬,吳名倒是想起另一件事。這年月的豬之所以被視為下等吃食,只有烤乳豬才能上得檯面,關鍵就是養豬的時候沒有閹割,導致養出來的豬大多有股腥騷味,而這年月的調料也十分稀少,辣椒、花椒、大料之類能夠去味的東西都還沒有傳入中原,只用常規方法做出來的豬肉自然不會好吃。

 

    這不是什麼值得保密的事情,吳名順口就告訴了廚房的管事,讓他把軍營豢養的公豬全都閹掉,只留一個體格好的配種。

 

    至於他們會不會照做,那就不關吳名的事了,反正吃不了豬肉還有羊肉、雞肉、兔子肉……他現在的身份可是能夠盡情食肉糜的。

 

    臨近傍晚的時候,大廚房把吳名要的豬油送了過來,整個軍營也都飄起了肉香。

 

    吳名檢查了一下送來的豬油,見已經按他要求的進行了提煉,並非未加工的脂肪,油渣什麼的也全都澄清,於是便沒再費力氣去做二次處理,直接放到陰涼處靜置。

 

    估算了一下時間,吳名乾脆給黃豆他們放了一天假,只要留人守住院子就好,餘下的大可自由活動,後日上午再跟他一起幹活。

 

    “好好休息,後天有你們辛苦的。”吳名撂下警告,轉身回了自己院子。

 

    這會兒正是晚飯時間,吳名這幾日吃膩了米飯,中午的時候就讓桂花準備麵條和肉醬,做炸醬麵當晚餐。

 

    炎炎夏日,吃一碗用涼水鎮過的炸醬麵絕對是一件讓舌頭愉悅的樂事,可惜這年月的食材太少,後世做麵條鹵常用的黃瓜、茄子、番茄、胡蘿蔔……統統都還在原產地等待人類採摘,唯一符合吳名喜好還能做得出來的只有蘑菇肉醬。

 

    然而這年月沒有人工養殖,野外采來的蘑菇經常是只有吃進肚子才能知道有毒沒毒,軍營的廚房裡更加不會儲備這種毫無安全性可言的食物,吳名也只能回想了一下香菇、杏鮑菇、雞腿菇、口蘑、茶樹菇……的美味,然後唉聲歎氣地讓桂花用肉和雞蛋做拌麵條的肉醬。

 

    但吃過晚飯,吳名便發現過來收拾碗筷的玳瑁有些欲言又止。

 

    “怎麼了,不會是出什麼事了吧?”吳名主動發問。

 

    玳瑁放下碗筷,一邊盯著吳名的表情一邊答道:“回夫人,是桂花的事。”

 

    “她怎麼了?”吳名皺眉問道。

 

    “她……她說她願意簽賣身契,入奴籍。”玳瑁一臉糾結地答道。

 

    “為什麼?”吳名不由一愣。

 

    好端端的平民百姓不當,竟然想賣身做奴隸,這女人的腦子裡進水了?

 

    “婢子也不清楚。”玳瑁也很無奈,“她就跟個沒嘴葫蘆似的,有話也說不出來。我勸她再想想,她也光是搖頭,就是求我……求您把她買走。”

 

    “她不是已經嫁人了嗎?丈夫孩子都不要了?”吳名疑道,“我可不會買他們一家子。”

 

    “她好像沒孩子……”話一出口,玳瑁自己就先愣住了。

 

    這年月的女人雖不像唐宋年間那樣尚未及笄就先嫁人,但通常也不會拖到十八歲以後,而桂花看起來都二十好幾了,照常理算,早就該圓房生子,孩子滿地跑了。

 

    吳名心下一動,向玳瑁道:“你去打聽打聽她家裡到底是怎麼回事,別是有什麼隱情。”

 

    “諾!”玳瑁點頭應下。

 

    當天晚上,玳瑁就給吳名帶回了消息。

 

    桂花嫁的是大廚房張管事家的二兒子,而這個二兒子小時候摔斷了腿,至今走路還一瘸一拐的。大廚房的這位張管事擔心二兒子大了說不上媳婦,所以才早早給兒子買了個童養媳。但圓房後,桂花卻一直沒能懷孕,張家人對她的態度便越來越差,桂花的婆婆甚至在和人閒話的時候說起過他們家想把桂花賣掉,再給兒子娶個正經人家的小娘。

 

    “還有……”玳瑁對了對手指,湊到吳名耳邊,用非常非常低的聲音低估道,“有人聽到桂花的婆婆罵桂花不要臉,說她應該被浸豬籠。”

 

    一般來說,浸豬籠就是與人通姦的別稱,但吳名並不把這種事當回事。盲婚啞嫁本來就很沒人性了,更何況還是強買來的童養媳,換成後世,這種婚姻關係壓根就不被法律承認,員警叔叔要主動上門解救的。更重要的是,這又不是他媳婦,真有綠帽子也不會戴他頭上。

 

    不過,為什麼是婆婆罵,真有這事的話,第一個發飆的不應該是丈夫嗎?

 

    吳名立刻問道:“桂花身上有傷嗎?”

 

    “啊?”玳瑁一愣。

 

    “我是問她有沒有被家裡人虐待、毆打什麼的。”吳名解釋道。

 

    玳瑁皺眉想了想,很快搖頭,“婢子沒看出來,至少臉和手之類的地方都沒問題。”

 

    “算了,你把她叫過來,我親自問吧。”吳名揮手讓玳瑁出去叫人。

 

    之前的鄭氏是做完晚飯就要回家的,但桂花打從過來之後就乾脆住在了這邊,平日裡連廚房都不出。

 

    吳名之前沒有注意,這會兒想想,這一點似乎也不正常。

 

    不一會兒,玳瑁就把桂花領進了正堂。

 

    就表現來看,桂花很是緊張,一進門就直接跪倒在地,將前額抵在了地板的石磚上。

 

    “你知道我想帶你回郡守府吧?”吳名漫不經心地發問,眼睛卻一直盯著桂花。

 

    “是……”桂花小聲應答。

 

    “進郡守府是要賣身入奴籍的,以後要是犯了錯或者哪天讓我看不順眼,很可能會被我活活打死或者轉手賣掉,這都沒有關係?”吳名繼續問。

 

    “……沒……沒關係。”桂花猶豫了一下,但終是給出了肯定的答覆。

 

    吳名摸了摸下巴,總覺得桂花還是隱瞞了什麼,乾脆單刀直入地問道:“那我倒奇了怪了,你一個好人家的娘子,怎麼就捨得拋夫棄子,賣身做奴婢?難不成看上了郡守府的富貴,想要攀高枝不成?”

 

    “不,不是的!”桂花馬上把頭搖成了撥浪鼓,“我絕對沒那種心思!”

 

    “那是為了什麼?”吳名不依不饒地追問。

 

    “……因為……因為……”桂花因為了半天,終是咬緊牙關,抬起頭來,露出一張已被淚水打濕的臉龐,“因為我不想死!”

 

 42 四二隱情

 

    作為一個曾經以各種花樣“死”過很多次的鬼修,吳名才不會因為別人說一句我要死了就對她大加同情,這會兒也不過就是微微挑眉,冷冰冰地吐出三個字,“說清楚。”

 

    “我……我……”桂花咬了咬嘴唇,欲言又止,目光則明顯偏向一旁的玳瑁,又掉了半天眼淚,這才說出了一句全話,“我沒臉說……”

 

    這句話一出口,桂花就再次把頭埋了下去。

 

    “臉重要還是命重要?”吳名不耐煩地叱問。

 

    桂花費力地將頭又抬了起來,淚珠離開眼眶的速度明顯比之前更快。但從始至終,她都沒有哭出聲音。若是換張美人臉,這就是典型的梨花帶雨,可惜桂花的長相頂多算是中人之姿,這年月又沒什麼化妝*,她這種哭法實在是很難博人同情。

 

    又醞釀了好幾分鐘,桂花終於再次開口,“請……請代小郎……回避……”

 

    帶小狼是神馬玩意?

 

    吳名不由一愣,目光一掃,發現一身男裝的玳瑁正看著自己,這才意識到所謂的帶小狼就是玳瑁小郎。

 

    難道桂花沒認出玳瑁是女孩?

 

    吳名眨了眨眼,滿足了桂花的要求,讓玳瑁去門外等候。

 

    玳瑁在郡守府後院長大,一聽這話就自動理解成了“你可以去門外偷聽,但別讓這女人發現”。

 

    玳瑁立刻痛快地退出正堂,但臨走時並沒有將屋門關閉——吳名畢竟是貨真價實的男人,把他和桂花關一起,那可就是孤男寡女共處一室,於禮不合不說,萬一被發現可就好說不好聽了。

 

    吳名原本還有幾分期待,或許桂花讓玳瑁回避是為了色誘於他,但玳瑁都已經出去好半天了,桂花卻依舊跪在地上,連頭都重新低了下去。

 

    “說啊!”吳名只好出言催促。

 

    桂花依舊沒有抬頭,但嘴巴裡終於吐出了聲音,“我……我被人逼著……做了……做了不該做的事……我不想……但……但……”

 

    “誰?”吳名沉下臉。

 

    “大……大廚房的……張管事……”

 

    大廚房的張管事又是……

 

    呃……

 

    “你是說你公爹——你郎君他爹?”吳名瞪起眼睛,詫異地問道。

 

    桂花沒有回答,但肩膀的顫動卻無聲地肯定了吳名的猜測。

 

    吳名深吸了口氣,狠心道:“把事情說清楚,別再想什麼要不要臉的問題——想活命,就得把臉皮撕開。”

 

    或許是吳名並未在話語裡流露出厭惡和瞧不起的情緒,桂花雖未止住淚水,但還是強打精神,把事情經過講述了一遍。

 

    說起來還是因為桂花沒能懷上孩子。她那瘸腿丈夫對她雖然還算不錯,但張家買她就是為了生兒子的,兩人圓房四五年了還不見孩子的蹤影,婆婆就對她生了嫌棄,甚至直言警告桂花,若是再生不出孩子,她就把她送回人販子手裡,給自家兒子另娶新婦。

 

    聽她婆婆這麼一說,她那公公張管事卻起了別的心思。某日,張管事趁桂花獨自在家的機會將她堵在了屋內,強行姦污,還說這是幫她的忙,讓她受孕,反正不管桂花懷上的是孫子還是兒子,都是他老張家的種。

 

    這種事要是張揚開來,張管事未必會怎樣,桂花卻是肯定要被浸豬籠的。桂花只能把苦水和淚水全都咽進肚子,只當一切不曾發生。但張管事卻沒有淺嘗輒止,見桂花沒聲張,反而愈發沒了顧忌,尋得機會就跑回家裡對她施暴。

 

    但桂花的身體或許真有問題,這樣的事持續了兩三個月,她依舊沒能懷孕,反被起了疑心的婆婆當場捉姦。

 

    婆婆當然是火冒三丈,差一點把桂花活活掐死,還是張管事攔了下來,以鬧出人命會有麻煩做理由,不讓桂花婆婆對桂花動手。冷靜下來的婆婆也意識到這種醜事不能聲張,更不能讓自家兒子知道,於是便給張管事下了最後通牒:一個月後,若桂花還是沒有懷孕,必須將她發賣,重新給兒子娶一個“懂廉恥”的小娘。

 

    事後,桂花偷聽到他們說話,張管事向她婆婆許諾:就算她懷上孩子,也肯定要去母留子,絕不留她在家中礙眼。

 

    一個月很快過去,眼看著期限將至,桂花雖沒懷上孩子,卻也不想再被賣掉。這時候,正好暫住軍營的吳名想把鄭氏這個偽廚娘換掉,給出的理由還是不老實、煩人,受了羅道子委託的女管事立刻想起了桂花,覺得她一向老實嘴嚴,肯定能讓吳名滿意,於是也沒和張家人打招呼就把她給推薦過來。

 

    本著躲一天算一天的心思,桂花也沒和張家人彙報,壯起膽子,來吳名這邊當起了廚娘。她之所以晚上都住在這邊,就是怕回去了便出不來,被張家人直接賣掉。

 

    聽桂花說完,吳名敲了敲案幾的桌面,漠然問道:“你下定決心了,寧可入奴籍?”

 

    “是。”桂花依舊匍匐在地,聲音不大但卻十分果決。

 

    “就不想著報仇?”吳名繼續問道。

 

    “啊?”桂花一愣,下意識地抬起頭來。

 

    “那些欺辱了你的人,你就不想宰了他們,給自己報仇?”吳名更加詳細地問道。

 

    “殺……殺人?”桂花直接呆了。

 

    吳名點點頭,“是啊,既然他們讓你生不如死,那你也該讓他們嘗嘗死是什麼滋味。”

 

    桂花依舊呆愣在原地,好像完全沒能領會吳名的意圖。

 

    吳名頓時有些失望,但這世上殺伐果斷的人本就寥寥無幾,他也只是唏噓了一下便擺手道:“算了,我就是給你一個提議,做不做在你自己。”

 

    “啊……”

 

    “今天太晚了,我也沒準備賣身契。”更關鍵的是吳名已經不記得賣身契要怎麼寫了,“你自己也再考慮一晚,明天給我確切的答覆。如果還是想要賣身入郡守府,那我給你這個機會。但你要記住,一旦簽字畫押,你的命就不屬於你自己了,今後也別指望我會幫你第二次。”

 

    “夫、夫人……”

 

    “這就反悔了?”吳名挑眉問道。

 

    “不。”桂花趕忙搖頭,“我是被張管事買回去的,我……我不能自賣自身……”

 

    真麻煩!

 

    吳名控制住嘴角的抽搐,冷冷道:“這些事不用你來操心,回去想清楚到底要不要入奴籍,餘下的事我自會處理。”

 

    “……諾。”

 

    “出去吧。”吳名揮揮手,把桂花攆了出去。

 

    桂花離開沒多久,玳瑁就一臉震驚地走了進來。

 

    “都聽到了?”吳名問。

 

    “嗯。”玳瑁點頭,“她……她說的都是真的嗎?別是騙人的吧?”

 

    “你會用這種事來騙人嗎?”吳名反問。

 

    玳瑁愣了愣,很快搖頭,“不會。”

 

    後世的女人或許會用自汙來害人,但在這年月,女人自汙就是自殺。

 

    被男人碰下胳膊就要砍掉胳膊乃至自刎的儒家禮教還沒有大行其道,但輿論對女人一邊倒的壓迫卻已經存在,單就結果而言,被奸與通姦其實沒什麼差別,更何況物件還是自家公公,這不僅違反律法,更亂了人倫,只要被發現,怎麼都逃不開一個“死”字。

 

    除非,這一切發生在皇宮,主角是可以藐視一切倫理道德和律法的皇帝。

 

    但很明顯,桂花並沒有這樣的運氣。

 

    “把剛才聽到的都埋肚子裡,別出去說,也別讓她本人知道你知道。”吳名淡淡道,“也用不著同情她,這種事,光同情是毫無意義的。”

 

    被傷害的時候,人只有兩種有效選擇——復仇或者忍受。

 

    即使得到他人的同情也改變不了什麼,能夠選擇的路依舊只有復仇或者忍受。

 

    無法復仇,那就只能忍受。

 

    如果桂花能在被[]暴的時候拿剪刀什麼的捅死那個姓張的管事,或者事後下毒弄死他們全家,吳名肯定會高看她一眼,多幫她幾分。

 

    遺憾的是,這女人明顯就是個包子。

 

    是包子就別怪狗跟著。

 

    吳名既不崇拜城市獵人也不想當蝙蝠俠,他同情弱者,但絕不憐憫軟弱的懦夫包子。

 

    但包子也有意志堅定的時候。

 

    第二天一早,吳名剛吃完早飯,桂花就再次跪倒在正堂門口,求吳名讓她入奴籍,進郡守府,遠離張家的一干人等。

 

    見桂花的態度足夠果決,吳名也沒再廢話,叫來玳瑁,給了她一塊金餅,讓她先去造紙的小院叫上黃豆等人,帶他們一起去大廚房那邊找張管事,把桂花的賣身契買下來。

 

    或許是桂花的境遇與玳瑁死去的姐姐有幾分相似,玳瑁接到這個委任的時候沒有半分推脫,只對還要叫上三個輔兵感到不解。

 

    “那傢伙可是個老色鬼,你打算自己和他打交道?”吳名冷冷地瞪了玳瑁一眼,“我可不想剛拉出一個就又搭進去一個。”

 

    這事他不方便親自出面,一來顯得太過重視,就好像他看上了桂花似的,很容易生出流言蜚語,二來他怕自己忍不住火氣,當場把那傢伙的褲襠踩爛。但讓玳瑁一個人處理此事的話,吳名也不放心,只能給玳瑁找三個還算可靠的保鏢,幫她鎮住場子。

 

    玳瑁也明白過來,應諾一聲,領命而去。

 

    拿回賣身契的過程遠比吳名預料的還要順利。

 

    吳名畢竟頂著郡守夫人的頭銜,在遼東郡這種天高皇帝遠的地方,他就是那土皇帝的皇后,可以一手遮天的。他想要什麼,大家就得趕緊雙手奉上。更何況張家原本就有意賣掉桂花,而吳名開出的價碼可以讓他們再買一百個桂花回家,自然是樂不得地將桂花的賣身契找了出來,與玳瑁手裡的金餅做了交換。

 

    據玳瑁回來描述,唯一不太開心的只有桂花的丈夫,但在孝道的壓制下,他也只能老老實實地在放妻書上按下手印,與桂花的賣身契一起交給玳瑁。

 

    其實事情到這兒並不算完,想讓桂花入郡守府還得征得嚴衡同意,但吳名對自己的枕頭風還是很有自信的,就算嚴衡吃錯了藥,非不同意,他嫁妝裡還有房子鋪子,大可把桂花安置到那邊,讓她換種方式謀生。

 

    但這些事按部就班去做就好了,沒必要著急,相比之下,吳名更想早些處置那個姓張的管事。

 

    吳名的同情心早被兩千多年的歲月消磨得所剩無幾,但他給自己定下的那套正義準則雖經多次修改卻依然堅挺地存在,而張管事的所作所為便觸犯了這套準則的底線,若是就這麼視而不見地輕輕放過,吳名實在不爽,更擔心今後又有哪個女人受害。

 

    []這種事是很容易生出癮頭的,想要徹底阻止就得切斷孽根。

 

    不過,如果桂花所言不虛,只是切斷孽根也未免太便宜了那個混蛋。

 

    吳名攪動肚子裡的壞水,很快就冒出了一個主意。

 

 43 四三豬圈

 

    嚴衡本以為第二天就能再去探看吳名,然而回到郡守府後,要忙的事比他預想的還多,既要派遣可靠的人手去吳名告訴他的地方探尋鐵礦,又要安排人在已知的煤礦產地上建造煉焦的煤窯。在此期間,他還收到邊境遭東胡人襲擊的消息。

 

    雖然敵人已經被邊軍擊潰,嚴衡收到的只是一份報告戰果的例行文書,但為了以防萬一,嚴衡還是不得不分出精力去關注這份情報,從而判別這到底是一次突發性的意外還是蓄謀已久的試探。

 

    等政務處理得七七八八,老太夫人的頭七也到了,嚴衡更加脫身不得。

 

    頭七法事結束後的第二天,嚴衡迫不及待地早早出城,一路快馬加鞭地趕往軍營。

 

    嚴衡本人雖然一直沒能過來,但他早就安排了眼線在軍營裡監視吳名,每天都會收到這些人傳回的密報。若不是知道吳名一直老老實實地待在軍營鼓搗那些奇技淫巧,嚴衡也不可能安心地留在城中處理政務。

 

    但一進匠人營,嚴衡便發覺這裡的氣氛有些不對,羅道子並沒像以往那樣迅速過來迎接。他都快走到自己的院子了,羅道子才慌慌張張地趕了過來,臉上的表情都沒來得及調整。

 

    嚴衡挑眉問道:“出事了?”

 

    “那個……”羅道子一臉尷尬,“確實出了點岔子,不過也算不上有多要緊。”

 

    “到底怎麼回事?”嚴衡有些不悅。

 

    羅道子欲言又止,但在嚴衡冷冽目光的逼迫下,終是道出了實情。

 

    今天早上,大廚房的人照例去豬圈裡喂豬,沒曾想一進去就看到豬圈裡最大的那只公豬正騎在一隻母豬身上做運動,詭異的是兩隻豬之間還“長”白花花的胳膊和腿,叫聲裡也多了些奇怪又熟悉的哼唧。

 

    那會兒天光剛亮,喂豬的人還以為鬧鬼了,嚇得當場大叫,把正在大廚房燒火做飯的人全都引了過去。

 

    有膽大的上前一看,這才發現兩隻豬中間還夾了一個大活人,上面那只公豬那啥的根本不是母豬,而是中間這個人的菊花,倒是中間這人正伏在母豬身上做著和公豬一樣的事情。

 

    這時候,有人認出了中間這人的身份,立刻驚叫出起來,“這不是張管事嗎?!”

 

    被他這麼一叫,其他人也終於回神,再加上這會兒已經天光大亮,大家的膽子也都大了許多,趕忙沖進豬圈,七手八腳地把張管事從兩隻肥豬中間解救出來。

 

    這事怎麼看怎麼詭異,好事者很快就叫來更多人圍觀,羅道子也被廚房那邊當值的兵卒給“請”了過去。

 

    兵卒請他過去其實是想讓他驗看一下是不是有鬼魅作祟,但羅道子並不是真道士,哪看得出怎麼回事,只能裝模作樣地四處瞧了瞧,然後就叫人用涼水將還在不停聳動的張管事潑醒。

 

    但潑了涼水之後,張管事並未就此清醒,依舊不管不顧地在那兒動作。羅道子又命人嘗試了諸如潑糞、潑黑狗血、扔女人月事巾的驅邪方法,結果全都不起作用。

 

    無奈之下,羅道子也只能死馬當成活馬醫,把軍營裡的醫官叫來檢查。

 

    沒曾想醫官只看了一眼便一臉嫌棄地給出答案:壯陽藥吃多了。

 

    羅道子滿頭黑線,立刻命人把張管事的妻子叫了過來,把她和張管事一起關進屋子,讓她想辦法把張管事“弄”清醒。

 

    正忙活,兵卒便過來稟報,說嚴衡來了,羅道子只好把無關人等遣散,讓人看管好還在“發洩”中的張管事夫妻,然後才急忙忙地跑來面見嚴衡。

 

    聽羅道子說完,嚴衡也是滿頭黑線。

 

    他還以為吳名又惹出什麼麻煩,沒想到竟然是這麼一樁齷齪事。

 

    “那管事平日裡有什麼劣跡嗎?”嚴衡隨口問道。

 

    “不曾聽聞。”羅道子搖頭,但接著就補充道,“等他清醒了,我會派人審問……”

 

    “讓楊莽的人去吧,這種事非你所長。”嚴衡打斷道。

 

    羅道子只是嚴衡的門客,並沒有實際的官職。他在軍營裡的身份看上去比較超然,實際上只負責管理匠人營這一畝三分地。除了這些匠人和分給他當護衛的幾個兵卒,他能使喚的人其實寥寥無幾,其他的將官也只會給他幫忙而不會聽他指派。羅道子自己也沒在軍務和軍權上下過功夫,他熱衷的只是雜學以及如何將雜學學以致用。

 

    “諾。”見嚴衡把話說得如此直白了,羅道子也只能躬身應諾。

 

    嚴衡又問了下匠人營裡的情況以及吳名這幾日的動向,見沒什麼值得特殊關注的,便讓羅道子先去找人處理張管事,自己繼續去看吳名。

 

    吳名這會兒還在床榻上呼呼大睡。

 

    昨天晚上,他為了收拾張管事,耗用了不少靈力,回來時已是筋疲力盡,甚至都開始後悔為什麼不直接扭斷那傢伙的脖子,一了百了,省時省力。

 

    其實前幾日的時候,吳名就想動手,但那時候總覺得自己剛把桂花要過來就出這種事未免會讓人生出什麼麻煩的聯想,於是便耐著性子拖了幾日。沒曾想拖著拖著就拖忘了,昨天碰到羅道子,聽他提起老太夫人的頭七法事該辦了,吳名這才驚覺自己再不動手就要被嚴衡接回郡守府了,趕忙連夜行動,把張管事弄進豬圈。

 

    為了確保不傷及無辜,吳名特意在動手前用了夢言術——類似某小說裡吐真劑的法術——來試探張管事,然而問出來的結果卻讓吳名徹底發了狠。這傢伙竟然是有前科的,不僅和自己的兒媳婦扒灰,還仗著管事身份勾搭了一個在軍營裡洗衣服的寡婦,強暴了她年僅十三歲的女兒。

 

    吳名原本只是想給張管事一隻母豬,問完之後立刻決定再加一隻公豬,讓他也嘗嘗被強是什麼滋味,於是就出現了大廚房裡發生的那一幕。吳名倒沒給張管事用什麼壯陽藥,只是將靈力點了他的某些穴道,造出了比吃壯陽藥還要持久的兇狠效果。

 

    佈置好這一切,吳名便急急忙忙地趕回來補覺。

 

    因疲勞過度,睡得太死,嚴衡進門的時候,吳名完全沒有察覺。

 

    嚴衡也沒叫他,摟懷裡偷偷親了幾口,摸了幾下,然後便起身回了前院。

 

    這次過來,接吳名回府固然是首要目的,但同時也是為了驗看前陣子製作的幾種馬鐙。在上一批馬鐙做出來的當日,嚴衡就命人去遼東各地的軍營裡收羅騎術好的將士兵卒。再過幾日,這些人便會齊聚襄平,試用裝了馬鐙的駿馬,然後再根據試用結果研究新的騎術以及戰術。

 

    說起來,被派去海邊曬鹽的人也快回來了,若果真有效,那他就要親自過去一趟,加強對沿海地區的控制。

 

    嚴衡一邊盤算這段時間的排程,一邊考慮能否遊說吳名跟他一起出門。

 

    吳名睡醒的時候已是晌午,剛起床就被玳瑁告知嚴衡來過,這會兒已經去了校場那邊,只留言讓吳名等他一起共用晝食。

 

    吳名掃了眼玳瑁的表情,發現完全看不出異常,心裡不由嘀咕起來:難道他幹的事還沒被人發現?那個姓張的混蛋王八羔子就這麼逃過一劫?

 

    但洗簌完畢,穿戴整齊,吳名就回過味來。

 

    嚴衡一大早就來了,玳瑁肯定不敢再出去閒逛,不知道外面的消息才是正常。

 

    想了想,吳名終是按捺不住好奇,跟玳瑁說了句“很快回來”,然後便去了造紙的小院。

 

    兩天前,吳名就把第一批“黑肥皂”做了出來,去汙效果差強人意,就是皂體偏軟,握在手裡的感覺怪怪的,總覺得稍微用力一點就能把肥皂捏碎。

 

    但這種肥皂就是這種模樣,想改進也沒有辦法。好在解決的方法並不難,用品質差的輕薄麻布縫個袋子,把肥皂裝進去就可以解決——話說這還是二十世紀的女人們為了充分利用肥皂殘渣想出的小竅門。

 

    第一批肥皂做好後,吳名就讓黃豆他們照貓畫虎,用餘下的材料製作新的肥皂,自己只在一旁監督指導。

 

    黃豆等人自己動手做的第一批肥皂也已經成型,昨天下午就送到洗衣服的僕婦那裡讓她們試用去看。

 

    吳名過來的時候,黃豆三人正把剩下的一點材料混到一起攪拌,準備再做幾塊肥皂出來。

 

    吳名沒有直接詢問今天的新聞,先一本正經地告訴他們:自己要回去了。若他走後,羅道子仍讓他們留在院子裡看管造紙的原料,那他們應該注意哪些事情。

 

    說完正事,吳名便和三人閒聊起來。

 

    黃豆沒有辜負他的期望,很快就提起了大廚房的豬圈裡發生的怪事,就像是親眼看到了一樣,講得是手舞足蹈,繪聲繪色。

 

    這傢伙絕對有當說書先生的潛質!

 

    吳名心下吐槽,臉上卻故作驚奇,還時不時地驚歎一聲,讓黃豆講得更加賣力。

 

    聽完八卦,吳名心滿意足地起身走人,順便和黃豆三人正式道別。

 

    這幾日,黃豆他們三個沒少跟著吳名混吃混合,一想到以後再沒這樣的美事,一時間倒是有些不舍。但他們也知道吳名的身份不同於一般兵卒,不可能一直待在軍營,因此也只是惜別了幾句,並未出言挽留。

 

    吳名也只是笑了笑,然後便毫不留戀地離開了小院。

 

    他經歷過的離別已經多得讓他懶得回想了,無論是次數還是花樣都不是黃豆這些人所能想像。

 

    在漫長的歲月裡,所有人都是過客,也只是過客。

 

    包括他自己。

 

 44 四四回府

 

    當天下午,吳名帶著玳瑁和桂花,和嚴衡一起回了郡守府。

 

    嚴衡其實並不想讓桂花跟吳名回來,尤其是當他得知她的公爹就是在豬圈裡出醜的管事之後,更是對她生了幾分厭惡。但吳名打滾耍賴地非要不可,他也只能將桂花叫到面前,發現她性格怯懦,容貌尋常,年紀也比“阮橙”大上許多,這才松了口,允桂花入郡守府伺候。

 

    等回到闊別多日的郡守府,吳名就發現這裡變化很大。

 

    這種變化並不僅僅是指因喪事而多出來的種種佈置,更表現在府裡每個人的表情和動作上。一路觀察下來,吳名總覺得自己遇到的每一個人都處於提心吊膽、惶惶不安的狀態當中,就好像隨時可能觸雷一般。

 

    “府裡出什麼事了?”吳名向嚴衡問道。

 

    嚴衡一愣,“你指什麼?”

 

    “不指什麼,就是覺得府裡的氣氛怪怪的,一個個的情緒都不太對勁。”吳名皺眉道。

 

    “情緒?哦,你說這個啊!”嚴衡恍然大悟,接著便渾不在意地解釋道,“母親正在整頓府裡的規矩,那些不合適、不合格的人都要替換甚至發賣,他們害怕也是正常。”

 

    老太夫人死了,太夫人就開始新官上任三把火?

 

    吳名撇撇嘴,不再多問。

 

    回到自己住的院子,吳名便發現金角和銀角都已傷癒複出,正和其他大大小小的侍女一起跪在珠璣身後,在院子裡迎接他的歸來。

 

    吳名頓時有些不快,轉頭就對嚴衡道:“我院子用不著這麼多人,留兩個掃地洗衣服的就行了。”

 

    “多嗎?”嚴衡微微一怔,隨即想起吳名去軍營的時候也只帶了一個玳瑁,要了一個廚娘。而且據眼線回報,玳瑁平日裡並不在屋中伺候吳名,晚上也不值夜,就是打掃一下院子和房間,洗些衣物。

 

    “也罷。”嚴衡立刻道,“你需要幾個就留下幾個好了。”

 

    “玳瑁,金角,銀角,你們三個留下,其餘的都可以走了。”吳名立刻說道,“對了,桂花也留下。”

 

    聽到吳名點出的名字,一直沉默的珠璣終於抬頭,“夫人,請容婢子插一句嘴,只她們三個是無法……”

 

    “我許你插嘴了嗎?”吳名冷冷瞥了她一眼。

 

    “讓她把話說完。”嚴衡拍了拍吳名肩膀,轉頭向珠璣問道,“你想說什麼?”

 

    珠璣立刻道:“回主君,只她們三個的話,守夜都輪不過來,還請夫人再加些人手。”

 

    一聽這話,吳名愈發火大,“我的院子裡什麼時候有了守夜的規矩了?這還是我的院子嗎?”

 

    “當然是你的,不是你的還能是誰的?”嚴衡趕忙安撫,“珠璣,夫人點名的人留下,餘下的全都帶走。”

 

    “諾。”珠璣不再多言,叩首後,起身將吳名不要的侍女領出了院子。

 

    嚴衡轉回頭,“這下滿意了吧?”

 

    “以後別讓這女人在我面前晃悠。”吳名撇撇嘴,“看她不順眼。”

 

    嚴衡失笑,“珠璣雖然容貌尋常,但人卻是很能幹的,品性也……”

 

    “你再誇她一句,信不信我這就出去把她弄死?”吳名冷著臉,斜眸看向嚴衡。

 

    嚴衡不由一呆,而吳名卻把臉一轉,對還跪在地上的金角、銀角道:“別跪著了,趕緊去廚房抬兩壺熱水,你家夫人我要沐浴更衣!”

 

    “諾。”金角銀角趕忙站了起來,轉身去取打熱水的工具。

 

    玳瑁也急忙忙跟過去打下手,順便拉下關係,只有桂花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一副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的窘迫模樣。

 

    吳名看她這副樣子就氣不打一處來,瞪眼吼道,“玳瑁,回來!把這蠢貨領小廚房去幹活!”

 

    “諾!”玳瑁只得中途折返,拉著桂花前往小廚房。

 

    吳名轉身進了正房,看都沒看嚴衡一眼。

 

    嚴衡尷尬地摸了摸鼻子,心裡卻被吳名那句“你家夫人”愉悅到了,很快就翹起嘴角,跟著吳名進了屋。

 

    嚴衡沒在吳名的院子裡逗留太久,吳名脫衣沐浴的時候,他便起身回了前院。

 

    即使他很想和吳名鴛鴦戲水,共沐愛河,但吳名畢竟是他娶回來鎮宅的,想讓吳名安安穩穩地待在正妻的位置上不被攆走,他就得在人前和吳名撇清關係,而金角銀角也好,玳瑁桂花也罷,全都沒法讓他信任。

 

    吳名沒去管嚴衡想什麼,洗完澡,換好衣裳,就把金角、銀角、玳瑁、桂花全都叫了過來,讓她們認識一下彼此,順便問問郡守府裡的近況。

 

    吳名離府前,玳瑁就和金角銀角有過接觸。金角銀角也知道玳瑁是因為給吳名帶路才被他留了下來,接著又跟他去了城外軍營,算起來已經比她們更得吳名歡心,又是郡守府裡的家生子,根基牢靠,自然不敢怠慢。

 

    玳瑁也沒恃寵而驕,仗著自己年紀小,一口一個姐姐,很快就和金角銀角打成一片。

 

    唯有年長的桂花依然融不進去,插不上話,更張不開口。

 

    吳名沒去理會她們的這點貓膩,只當什麼都沒看出來。就他在後世妹子堆裡廝混出來的經驗,妹子間的問題最好讓她們自行解決,男人的干預只會火上澆油,把小矛盾激化成大問題。

 

    “等會兒再你儂我儂。”吳名敲了敲案幾,將三個妹子禁言,“先給我說說郡守府的近況,老太夫人的喪事怎麼辦的,太夫人最近又在搞些什麼。”

 

    “回夫人,老太夫人的喪事我們都沒參與。”金角行了個禮,謹慎地答道,“自您走後,我們兩個就沒離開這院子,外面有什麼事,也只能是郡守府的姐妹們願意跟我們說,我們才能知道。”

 

    金角把自己知道的事簡單講述了一遍,但也不過就是來祭拜老太夫人的人很多,她們在院子都能聞到煙薰火燎的香火味,晚上睡覺都能聽到道士們的誦經聲。

 

    出殯後,太夫人就開始整頓後院,但同樣沒有波及到她們,倒是有不少郡守府的老奴和家生子注意到這院子裡安逸逍遙,千方百計地調了進來,這也是吳名回來時,院子裡烏壓壓跪了一群的原因所在。

 

    “對了,您不在的時候,太夫人親自來過。”銀角插言道,“還把我們兩個叫到面前問話。”

 

    “問了什麼?”吳名挑眉。

 

    “幾歲入阮府,在您身邊服侍了多久,有沒有什麼擅長的手藝。”銀角一臉認真地想了想,扭頭看向金角,“好像就這些吧?”

 

    “是。”金角點頭,“太夫人很和藹,還賞了我們兩朵花簪。”

 

    “跑我院子裡收買人心來了?”吳名自言自語地嘟囔了一句。

 

    金角和銀角趕忙跪了下來,“婢子對夫人忠心耿耿,絕對不敢……”

 

    “行了行了,你們兩個根本就和我不熟,想有二心也沒那個資格!”吳名擺擺手,讓她們起來,“以後誰給什麼就要,問什麼就說——不對,東西可以都要,但話不能亂說。若是郡守和他娘——太夫人來問,你們就老實作答,別玩心眼,但要是別人來問,你們就得把嘴巴閉嚴實了,真要是說了不該說的傻話,我都未必救得了你。”

 

    “婢子明白!”金角和銀角齊聲應諾。

 

    “明白就出去幹活吧。”吳名身子一歪,靠在案幾上,“差不多也到吃夕食的時候了。”

 

    “諾。”金角銀角以及玳瑁躬身退了出去。

 

    桂花本想直接轉身,見其他三個小姑娘都是退著出門,她只好把已經轉過去的身子又轉了回來,學著她們三個的模樣慢慢後退,結果出門的時候沒注意腳下,腳後跟磕在了門框上,撲通一聲,被門框絆了個四腳朝天。

 

    你還能再蠢一點嗎?!

 

    吳名扶額低歎。

 

    玳瑁和金角兩個趕忙轉回身,把桂花從地上扶起來,拉扯出去。

 

    萬幸的是,正所謂一白遮百醜,桂花雖然在很多事情上都讓吳名看不順眼,但總算還有一手過得去的廚藝能對吳名胃口,讓吳名能夠忍下種種不快。

 

    趁桂花去廚房做晚飯的時間,吳名翻出筆墨和絹布,開始回憶自己藥浴用的藥材,準備一會兒就讓嚴衡帶他去藥材庫裡翻找。

 

    但剛把這些藥材羅列了七七八八,院子裡就傳來銀角的驚叫,“喂,你誰呀,怎麼連名字都不報一下就往裡闖?!”

 

    “滾開!”一個陌生的女聲跟著響起。

 

    緊接著,玳瑁的聲音也響了起來,“雅姬,您怎麼可以擅闖夫人的院子?!”

 

    “滾開!都給我滾開!!!”

 

    “啊——”

 

    雅姬不是嚴衡他小妾的名字嗎?

 

    小妾闖進“主母”的院子,這是來找茬的?

 

    吳名立刻鬥志昂揚地站了起來。

 

    出門一看,果然,院子裡多了三個不速之客。

 

    就打扮來看,很像是一個小姐兩個丫鬟。換成實際的身份,大概就是雅姬帶了兩個侍女。

 

    吳名原本是想出門迎戰,然而一出來就被為首的雅姬引走了目光,剛剛醞釀出來的戰意也瞬間就被拋諸腦後。

 

    沒辦法,這妹子的打扮實在是太“光彩奪目”了,而且這個光彩奪目完全是字面上的意思,絕對不加任何褒義!

 

    這年月的化妝品不多,但口紅和眉筆已經有了,只是不叫這個名字,大概叫……胭脂和眉黛?算了,別管叫什麼,反正一看到雅姬,吳名的腦子裡就冒出了這兩樣東西。

 

    雅姬的臉上也只能看到這兩樣東西了。

 

    一眼看過去,吳名根本沒看清雅姬長什麼模樣,就注意到她的嘴唇畫得那個紅喲,一雙眉毛塗得那個黑喲,再配上漂(四聲)白漂白的臉頰,簡直就像用紅、黑、白三種顏色繪製出來的向量圖!

 

    唐朝都不會這麼化妝的好不好,這妹子的審美是從某國的猴子那裡培養出來的嗎?

 

    再仔細一看,吳名就驚訝地發現這妹子的五官其實相當正點,就是顴骨有些高,眼眶有點下陷,像是有異族血統的混血……呃,沒准就是混血,以她老太夫人外甥孫女的身份,若是正經的嫡出小姐,怎麼都不可能給嚴衡做妾。

 

    更重要的是這妹子明顯眉心未散,盆骨未開,怎麼看都是一個……未經人事的雛兒啊!

 

    身邊放了這麼一個漂亮妹子卻不下手,嚴衡總不會是個太……呃,好吧,在面對妹子的時候,他這種嗜好的傢伙確實和太監相差無幾。

 

    吳名一邊打量雅姬一邊腹誹,而這個時候,雅姬同樣也在看他。

 

    如吳名預想的一樣,雅姬就是過來沒事找事的。但在她的預想中,嚴衡新娶的男夫人不是和嚴衡一樣滿臉鬍子的醜漢,就是比女人還女氣的男妖精,沒曾想出現在她面前的卻是一個清清爽爽的俊俏小郎。

 

    他的臉上並沒有鬍子,偏又一點都不陰柔,那五官,那模樣,好得跟畫裡畫出來的一樣!

 

    雅姬一下子就看呆了。

 

 45 四五非禮

 

    雅姬和吳名正大眼瞪小眼地在那兒對視,院門外卻傳來一聲喝問:“這是怎麼回事?誰允許你出門了?!”

 

    吳名扭頭一看,卻是嚴衡沐浴更衣之後又跑了回來,正一邊發飆一邊往他這邊疾走。

 

    聽嚴衡的語氣似乎是在質問雅姬,但不等雅姬和吳名當中的哪一個作答,跟在雅姬身後的侍女就焦急地催促道:“雅姬,快啊!”

 

    雅姬這才從花癡的狀態中回過神來,接著就捂住胸口,毫無徵兆地高聲尖叫,“非禮呀!”

 

    “……”

 

    整個院子頓時一片寂靜,連嚴衡都詫異地忘了說話。

 

    吳名無語望天。

 

    妹子,你的演技還能再差一點嗎?

 

    我離你還八丈遠呢,怎麼非禮你啊?拿什麼非禮你啊?

 

    你還真是……蠢萌蠢萌的呢!

 

    吳名不得不承認,長相果然是很重要的一件事情。桂花犯蠢的時候讓人恨得想要動粗,美女犯蠢,卻讓人忍不住想要再做點什麼,看她還能蠢到何種地步。

 

    “笨蛋!”吳名邁步走上前去,伸手用中指勾住雅姬的衣領,確切地說,是胸前的交領,然後用力向外一拉,“這才叫非禮呢!”

 

    說話間,吳名已低頭看向衣領裡面的東西。

 

    唔,很白!

 

    “啊——”這一次,雅姬的八分貝尖叫完全是發自內心。

 

    緊接著,女性的本能就起了作用,雅姬想也不想地將吳名從身前推開,捂住胸口,放聲大哭,“你……你怎麼可以這樣……”

 

    “你才是怎麼可以這樣呢!”吳名一臉無辜,“你不是要我非禮你嗎?我都照做了,你怎麼翻臉不認人了,別是準備過河拆橋吧?”

 

    “阮橙!”一旁的嚴衡已經氣黑了臉,大步走上前,將吳名從雅姬的面前拉開。

 

    嚴衡從未像現在這一刻這樣清楚明瞭地意識到自己娶了一個男人,而且還是個完全不知道禮義廉恥的混蛋男人,竟然當著他的面調戲他的姬妾,是該說他色膽包天,還是無知者無畏?!

 

    他上一世娶的男妻可是從未碰過這些姬妾半個手指頭的!

 

    “來人!”嚴衡惱火地下令,但接著就想起吳名的院子裡一共就三個侍女,一個廚娘。三個侍女一個比一個年紀小,廚娘膽小得連廚房都不敢出。他這一聲令下,愣是無人能夠響應。

 

    嚴衡頓時更加火大,乾脆放開吳名,親自走上前將雅姬從地上拉起,反手夾在腋下,接著便轉過身形,大步朝院外走去。

 

    願上帝保佑你,妹子!

 

    雖然這年月、這地方根本就沒有上帝。

 

    吳名抬手在胸前畫了個十字,目光一轉,看向雅姬那兩個還呆愣在原地的侍女,挑眉提醒道:“你們兩個,不跟過去照顧你家……那什麼姬?”

 

    “啊……”

 

    兩名侍女這才回過神來,也顧不得什麼禮儀姿態,轉過身便朝嚴衡追了過去。

 

    這時候,嚴衡已經走到院子門口,手臂一松,將雅姬扔到地上,再次喝道:“來人!”

 

    “諾!”

 

    這一次,嚴衡的命令終於得到了回應,兩名侍衛一躍而出,跪倒在嚴衡面前。

 

    “將雅姬押回琉璃院,沒有我的命令,不許她離開院子半步!”嚴衡冷冷下令。

 

    “諾!”兩名侍衛站起身來,向雅姬做了個請的手勢,“雅姬,請行!”

 

    雅姬這會兒還沒從驚恐的狀態中脫離,依舊只顧著掉眼淚,對嚴衡的話充耳不聞,對侍衛的動作也是視而不見。但她的兩名侍女已經追了上來,見形勢不妙,嚴衡似乎動了真火,乾脆向嚴衡施了一禮,然後便一左一右地將雅姬夾了起來,硬將她挾持回了西跨院。

 

    見雅姬在侍女和侍衛的看押下離開,嚴衡轉回身,找另一個罪魁禍首算帳。

 

    吳名純粹是看戲的不嫌事大,正站原地等著看接下來怎麼發展呢,沒想到嚴衡把人扔出去就調轉身形,奔著他來了。

 

    “喂——”

 

    吳名還在詫異,嚴衡已到了身邊,大手一撈,將他扛在了肩上,

 

    “不許進來!”

 

    嚴衡撂下一句警告,然後便扛著吳名進了正房,並反手關上房門,將三個丫頭擋在門外。

 

    “喂,你到底要……”吳名多少有些心虛,但不等他故作懵懂地搶回主動權,眼前的景象便再一次出現了一百八十度的翻轉。

 

    撲通一聲,吳名已被嚴衡扔在了床上。

 

    “在這種木頭板子上摔一下很痛的!”吳名撐起胳膊,瞪眼抱怨。

 

    嚴衡對吳名的抱怨充耳不聞,身體跟著向前一壓,用雙手扣在吳名的雙肩,以一種威逼的姿態冷冷問道:“為何要對雅姬無禮?”

 

    “這是她主動要求的好不好?”吳名狡辯道,“你也是個男人,一個美女主動要求你非禮她,你能忍耐得了?”

 

    “你覺得她是美女?!”嚴衡怒意更盛,手底下的勁道也不由自主地跟著加大。

 

    但這麼一來便不可避免地把吳名給捏疼了。

 

    “靠!”吳名的忍耐力立刻降到了負值,當即用靈力將嚴衡從自己身上震開,趁機從床上翻了下去,縱身立到窗邊,一方面與嚴衡拉開距離,一方面做好遁逃的準備。

 

    嚴衡沒想到吳名竟能從自己手下逃開,愣愕了幾秒才想起吳名身上有種古怪的功夫,自己被他掙脫的事已經不是第一次發生。

 

    轉回頭,見吳名雖一副隨時準備跑路的樣子,但畢竟還是留在了屋內,嚴衡也控制了一下情緒,沉聲道:“過來!”

 

    “過去幹嘛,送上門讓你揍?你當我腦子被驢踢過啊?!”吳名翻了個白眼。

 

    “你的腦子要是沒有被驢踢過,怎麼會對雅姬做出那種事情?!”嚴衡惱火地吼道。

 

    呃……

 

    吳名其實也有點後悔。

 

    別說現在還是秦朝,就是換成後世,他剛才這種拉開衣領看胸部的動作也會視為猥褻甚至是極為嚴重的性騷擾,被看的妹子就算不報警也肯定要狠狠扇他一記耳光。

 

    但做都做了,後悔又有毛用,難道他還要向嚴衡這混蛋服軟不成?

 

    心念一轉,吳名便挑眉道:“我這也是為了她好。”

 

    “什麼?!”嚴衡被氣樂了。

 

    “她不能光想著我是個男夫人就可以往我身上潑髒水,卻忘了我這個男夫人還是個貨真價實的男人。”吳名迅速轉動腦筋,拼湊說辭,“我和她可不僅是夫人和姬妾,更是男人和女人,男人能對女人做的事,我……呃……至少我得讓她覺得我能……哎呀,總之就是讓她死了再用這種手段對付我的心思,你的明白?”

 

    “我不明白!”嚴衡冷哼,“你既然知道男女有別就更應該和她劃清界線才對,何必再多此一舉地做出那種事情?難道說,你那時其實是情不自禁?”

 

    “呃……確實有那麼一點……”畢竟是個美人呢!

 

    “你——”

 

    “我什麼我?!”吳名深知吵架時絕對不能讓對手搶佔話語權,不等嚴衡把話說完就趕忙打斷,“她不是姬妾嗎?姬妾不就是伺候主人的嗎?你這主君是府裡的主人,難道我這個夫人就不是?她能伺候你當然也能伺候我!”

 

    “難道你還打算讓她陪你睡覺?”嚴衡怒極反笑。

 

    “她陪我睡覺那也是蓋著被子純睡……呸呸呸!這是你自己說的,我可沒這麼說過!”見嚴衡明顯快被氣炸了,吳名趕緊轉移話題,“我說,你與其在這兒和我吵架,還不如去查一查那個什麼姬為什麼來我這裡找事。還有,你不覺得這時間點有點太巧了?她前腳剛到,你後腳就進來了。還有,她身邊那個侍女也不是個省油燈,若不是那個侍女出言提醒,這只小笨雞早把自己進來幹什麼都給忘得一乾二淨了!”

 

    吳名這一串連珠炮似的質疑總算讓嚴衡冷靜了幾分。更主要的是,嚴衡已經意識到這一世的“阮橙”並不像上一世那樣好控制,只要拿根鏈子拴起來就可以肆意淩虐,甚至於,嚴衡都開始懷疑自己能不能把鏈子拴到吳名身上。

 

    讓嚴衡更加不安的是,這一世的“阮橙”雖然看不出有半點想要從他身邊逃離的意思,時不時就以郡守夫人自居,甚至還給了他價比黃金的格物秘法,但嚴衡卻怎麼都看不出“阮橙”到底是以怎樣一種心態留在他的身邊。

 

    上一世,嚴衡至少清楚明瞭地知道阮橙厭惡他、憎恨他,而這一世,“阮橙”的態度卻過於含糊而曖昧,雖不像是討厭,但也看不出喜歡,更看不出在意。

 

    “阮橙”從進門到現在已經近十天了,雖然他時不時地就來一句本夫人怎樣怎樣,但卻從未履行過夫人應盡的義務,也沒索要過夫人應有的權力。

 

    他不在乎他,也不在乎郡守夫人這個身份。

 

    這讓嚴衡既不滿,更不安。

 

    嚴衡深深吸了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然後便再次伸出手,“過來。”

 

    “幹嘛?”吳名警覺地反問。

 

    “過來,我就原諒你今日的過錯。”嚴衡漠然說道。

 

    “我為什麼要讓你原諒?”吳名一邊質疑一邊又向後退了一步。

 

    “過來!”嚴衡再次喝道。

 

    “做夢!”吳名乾脆推開窗戶,縱身跳了出去,然後站在窗外向嚴衡做了個鬼臉,“過去肯定要挨揍,傻子才聽你的話呢!”

 

    嚴衡頓時氣都氣不出來了,只得收回手,閉上眼,再次用深呼吸調整情緒。

 

    重新睜開雙眼,嚴衡發現吳名依舊站在窗外,但就姿態來看,明顯是隨時準備遠遁。

 

    嚴衡沒逼他那麼做,站起身,漠然道:“我去母親那邊一趟,你老實在自己院子裡待著,等我回來一起用夕食。”

 

    “……哦。”吳名眨了眨眼,沒想到嚴衡竟然這麼快就控制好了脾氣,他還以為今天免不了又得大打出手了呢。

 

    嚴衡神情複雜地看了看他,終是轉身出了內室,從正門那邊走了出去。

 

 46 四六藥浴

 

    嚴衡雖然餘怒未消,但吳名的提醒還是引起了他的警覺。

 

    雅姬進府後,她身邊的侍女、僕婦都是老太夫人親自挑選,不是老太夫人從娘家魏氏帶過來的陪嫁,就是這些陪嫁生出來的女兒。看似榮寵,實際上卻是老太夫人也知道她爛泥扶不上牆,只能找人從旁輔助,從而順利地給嚴衡母子添堵。

 

    正因為嚴衡和老太夫人都沒把雅姬本人放在心上,她才能快快活活地活到現在,既沒被人弄死,也未遭到玷污。但也正因為雅姬實在是無甚價值可言,若舍了她就能毀了嚴衡的新夫人,甚至給嚴衡潑上一盆污水,將他從郡守的位置上拉下來,那這筆買賣可真的是賺大了。

 

    或許他應該效仿殺掉老太夫人的那個傢伙,直接從根源上入手,將整個魏氏斬草除根。

 

    嚴衡這樣想著,卻也知道魏氏乃遼東大族,根深蒂固,並非說除掉就能除掉的,總要先謀劃準備一番放能下手,眼下最重要的還是將郡守府內部的釘子清理乾淨,總不能他將來出門打仗還要擔心後院起火。

 

    想到這一點,嚴衡就對母親嬴氏生出些許不滿。

 

    嬴氏謀劃事情的時候總是過於面面俱到,而這不可避免地會拖延時間,自己這邊的準備固然更加充分,卻也一樣會給敵人提供可趁之機。

 

    但嚴衡已經把內院的權力交托給了嬴氏,總不好對自己的母親出爾反爾。再說,就算他把權力收回來也不可能自己接管,難不成再把這個權力轉交給“阮橙”那個不靠譜的混帳傢伙,讓原本就不安定的後院徹底亂成一鍋粥?

 

    兩害相權取其輕,嚴衡也只能耐下性子,再給嬴氏一些信任。

 

    嚴衡抵達宜蘭院的時候,嬴氏剛剛用過夕食,見嚴衡這個時間過來,而且並未提前派人過來通稟,不由愣道:“出什麼事了嗎?”

 

    “本應禁足的雅姬擅自出了院子。”嚴衡冷著臉,將剛剛發生的事簡述了一遍,只隱去了吳名非禮雅姬的片段。

 

    但聽完之後,嬴氏卻未露出怒容,反而微微一笑,“果然按捺不住了呢。”

 

    “母親這是何意?”嚴衡微微一怔,隨即恍然大悟,“您是故意的?!”

 

    嬴氏慢悠悠地答道:“這郡守府裡暗火諸多,與其浪費氣力四處搜尋,還不如借著那幾個火引子將這些暗火逐一引明,然後再直接撲滅。”

 

    “母親就不怕玉石俱焚?”嚴衡沉聲問道。

 

    “哪裡有玉,只是些石頭罷了。”嬴氏笑容不變。

 

    嚴衡漠然道:“母親,卞和獻玉時,楚厲王與楚武王亦皆以為石,直至文王登基方慧眼識珠,剖得寶玉。”

 

    嬴氏立刻皺起眉頭,“衡郎對我的處置不滿?”

 

    “我將後院的權力交托給母親,是希望母親能夠防患於未然,讓我高枕無憂。”嚴衡直接站起身,“望母親能夠記住我的囑託,莫要讓親者痛,仇者快。”

 

    說完,嚴衡躬身行禮,然後便頭也不回地轉身離開。

 

    嬴氏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的背影,很快深吸了口氣,向隱匿在一旁的侍女道:“取筆墨和絹帛來。”

 

    “諾。”

 

    離開宜蘭院,嚴衡沒有直接回吳名那邊,轉身去了前院,將姚重叫到面前,讓他將西跨院的上上下下重新調查一番,包括她們的家人近況以及每個人幾歲不再尿床都翻查出來。

 

    “主君。”姚重遲疑道,“如今可是太夫人在打理府務,我這樣冒然插手……未免不妥吧?”

 

    嚴衡冷冷反問:“老太夫人打理郡守府的時候,你是怎麼做的?”

 

    “但……”

 

    “照做就是。”嚴衡冷冷打斷,“還有,在宜蘭院內外加幾個人,看住母親身邊的幾個侍女。”

 

    “主君?”姚重不由一愣。

 

    “就當是未雨綢繆吧。”嚴衡也不想母子相疑,但一想起嬴氏是如何殺掉他的父親,將他推上遼東郡守之位的,他就不得不擔心,某一日,為了讓他以及她自己坐上另一個更加尊貴的位子,嬴氏會越俎代庖地將阮橙也置於死地。

 

    姚重沒再多問,躬身應諾,然後便下去安排人手。

 

    嚴衡又將珠璣叫了進來,讓她再給吳名的院子裡添些僕婦。

 

    “夫人不是不喜……”珠璣和剛剛離開的姚重一樣生出了遲疑。

 

    “他那邊我來解釋。”經過雅姬一事,嚴衡已不打算再放縱吳名,“不要侍女,多分派幾個身強體壯的僕婦,白日裡過去看門做雜務即可。”

 

    “諾。”珠璣應下,但接著便又抬頭道,“主君,那婢子的去處呢?”

 

    嚴衡微微一愣,隨即想起珠璣也被吳名攆了出來。

 

    他原本是想著吳名身邊沒有能幹的侍女,這才特意把伺候自己多年的可靠心腹派了過去。沒曾想吳名卻不領情,而且也不知道因為什麼,愣是對珠璣生了厭憎。以他目前對吳名的瞭解,若只是補派些婦人過去,吳名頂多抱怨幾句;這要是把珠璣也送回去,吳名非跟他炸毛不可。

 

    嚴衡雖不覺得吳名真能把珠璣“弄”死,但也不想這個跟了自己十多年的得用侍女平白無故地受委屈,正想讓她重回自己院子裡伺候,忽地心念一動,記起了一個更好的去處。

 

    “對了,西跨院那邊是誰在主持?”嚴衡問道。

 

    “夫人身邊的屏姑姑。”

 

    “你去找她……算了,你直接去茹姬院子吧。”嚴衡道,“看好茹姬的肚子,順便幫我盯住西跨院裡的人。”

 

    “諾。”

 

    安排好諸多瑣事,外面已是夕陽西下。

 

    嚴衡回到吳名的小院,發現他還沒有吃飯,正一臉呆滯地趴伏在正堂的案幾上,見自己進門,立刻直身問道:“可以吃飯了吧?”

 

    說不清為何,聽到吳名這麼一問,嚴衡那點殘留的怒氣便立刻煙消雲散,原本有些陰鬱的心情也變得豁然開朗。

 

    “嗯,讓人將吃食送上來吧。”嚴衡邁步走到吳名身邊,在案幾的另一邊坐下。

 

    吳名立刻朝門外喊道:“玳瑁,叫桂花上菜!”

 

    “諾!”目前專職守門的玳瑁應聲而去。

 

    吳名轉回頭,仔仔細細地打量了嚴衡幾眼,很快挑眉問道:“消氣了?”

 

    嚴衡眯了眯眼,沒有作答,只覺得掌心有些發癢,很想把吳名拽懷裡,扯掉褲子,朝他白嫩圓潤的[]股上狠狠揍幾巴掌。

 

    吳名卻全無自覺,自顧自地繼續說道:“你要是消氣了,咱們就說點正事。”

 

    “你又有什麼‘正’事?”嚴衡面無表情地問道。

 

    “取藥。”吳名也沒繞彎子,“你答應我去藥庫裡挑選藥材,可不能說話不算數。”

 

    嚴衡微微一怔,“急用?”

 

    “至少我覺得很急。”吳名一本正經地點頭,“鑒於咱倆以後免不了要再動手打架,我得儘快提升自己的功力,省得被你欺負。”

 

    “……”

 

    吳名把話講得如此直白,嚴衡倒是不知說什麼才好了。

 

    “喂,給個答覆,別不作聲啊!”吳名催促道。

 

    “先吃飯。”嚴衡漠然道,“然後便帶你過去。”

 

    “一言為定!”吳名的表情立刻愉悅起來。

 

    吃完晚飯,吳名便帶上自己剛寫好的藥方,跟嚴衡一起去了郡守府的藥材庫。

 

    郡守府的儲備自然不是小小的軍屯營地所能比擬,吳名進去逛了一圈後,雖然沒能湊出藥浴所需的最佳配比,但最關鍵的幾種藥材都已找了出來,而且俱是野生,論起效果怎麼都不會比後世人工栽培出來的速成品更差。

 

    更重要的是,除硝石外,吳名還發現了天然鹼、硫磺和石膏。有了這些,他便可以配火藥,點豆腐了。

 

    吳名沒讓嚴衡幫他尋找餘下的藥材,只將找到的這些東西一掃而空,然後便心滿意足地回了院子。

 

    嚴衡還在守孝,一年內都不能與人同房,回到郡守府後反而不好在吳名的院子裡過夜,只在吳名的屋子裡又坐了一會兒便起身離開。

 

    吳名自然不會出言挽留,笑眯眯地將他送走,轉回身便讓桂花準備熱水。

 

    所謂藥浴並不是把藥材扔進熱水裡就可以沐浴的,很多藥材都要做洗滌、切片、粉碎之類的先期處理,有兩種特殊的還要榨取汁液,再用靈力浸潤。

 

    等吳名這邊準備就緒,小廚房裡的熱水早就燒開三回了。

 

    吳名親自將熱水取了回來,將處理好的藥浴材料與熱水進行混合,又用靈力和法術做了後期處理。

 

    一桶藥湯很快成型,吳名當即脫掉衣服,跳進浴桶。

 

    這一泡就是三個時辰,直到藥湯裡的精華完全被吸光,吳名才戀戀不捨地爬出浴桶,用冷水將身體上的藥渣沖洗乾淨。

 

    金角銀角她們早被吳名趕回去睡覺了,吳名也懶得收拾,只按後世的習慣在腰上圍了塊原本用來擦身的白布便出了淨室。

 

    但一進內室,吳名就被床榻上多出來的人影嚇了一跳。

 

    定睛一看,卻是嚴衡。

 

    “你怎麼又回來了?”吳名愣愕地問道,“什麼時候進來的?”

 

    “半個時辰前。”嚴衡翻身坐起,伸手將吳名拉到床邊,“放心,我沒驚動你的侍女,明早走的時候也不會讓她們知道。”

 

    “這算什麼?”吳名翻了個白眼,“夜半私會?”

 

    “我欲有夢,不知神女可付真心?”嚴衡擁住吳名,挑眉問道。

 

    “啥?!”吳名愣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嚴衡這是用襄王夢神女的典故和他[調]情,立刻撇嘴道,“那你先去做夢吧,夢醒了就知道答案了。”

 

    嚴衡無語,終是按捺不住地抬起手,在吳名的[]股上狠狠拍了兩下,“你就不能說點好聽的嗎?”

 

    “其實我不說話最好聽,你信不信?”吳名把被嚴衡打松的浴巾重新系緊,半真半假地對嚴衡說道。

 

    “信。”嚴衡點頭,心道,豈止是不說話最好聽,你這傢伙根本就只有睡著的時候才招人疼惜。

 

    “信就別廢話了,趕緊上床睡覺。”吳名打了個哈欠,“話說回來了,你以後不會天天都這麼夜半來,天明去吧?”

 

    “不好嗎?”嚴衡將手從吳名的腰間移至背脊。

 

    “我是無所謂,但你自己不累嗎?”吳名問。

 

    “難得你會關心我……咦?”嚴衡正欲調侃,指尖下的觸感卻讓他為之一愣。

 

    吳名的身體,嚴衡早就摸過不止一遍了,感覺上雖不粗糙卻也算不上有多柔滑,但此刻手指觸摸到的肌膚卻如凝脂一般,嫩得好像一觸即破。

 

    嚴衡立刻低下頭,借著窗外的月光,重新打量起吳名。

 

    這一看,便看直了眼。

 

    半裸的吳名就像是剝了殼的雞蛋,光滑細嫩得讓人恨不得一口將他吞吃入腹。

 

    嚴衡不由得喉結微動,目露凶光。

 

    吳名被他看得渾身發毛,不自覺地打了個冷戰,“喂,看什麼呢?”

 

    “心肝兒。”嚴衡手臂一轉,將吳名打橫抱起,“讓我吃了你吧!”

 

    “哎?!”

 

 47 四七無事

 

    第二天早上,吳名又在鬱悶中睜開雙眼。

 

    藥浴的主要效果就是清潔和浸潤,這就不可避免地導致了一個妹子們夢寐以求、吳名卻只覺尷尬的副作用——潤膚。

 

    泡過藥浴的身體就跟做過spa一樣,那叫一個柔嫩爽滑、晶瑩剔透,若不是必須配合相應的功法才能產生效果,吳名早就在後世開藥浴水療館,從妹子們身上賺零花錢了。

 

    但吳名萬萬沒有想到藥浴的副作用還能勾引男人。

 

    昨天晚上,兩人雖沒真正地收刀入鞘,但該做的、不該做的全都已經做了個七七八八,差也只差那最後的臨門一腳罷了。

 

    其實剛被抱上床的時候,吳名是拒絕的,然而嚴衡早已抓住了他的弱點所在,見正面突襲無效便迅速轉移到了後方,三兩下便摧毀了吳名的理性防禦,將他的身體繳械俘虜。

 

    最後還是疼痛為吳名守住了最後一道關卡,讓他想起這種事不是想做就能做的,任由敵軍長驅直入的後果堪比屠城三日,最後敵人爽到了,苦頭卻要自己來吃。

 

    但守住城門的代價也是慘重的,吳名揉了揉酸痛的臉頰,又動了動像是破了皮的大腿,正想轉身揍嚴衡幾拳洩憤,扭過頭卻發現這傢伙早已逃之夭夭。

 

    吳名更鬱悶了。

 

    起床,洗簌,更衣,用餐。

 

    將一系列日常按部就班地做完之後,吳名又鬱悶了。

 

    他竟然無事可做,閑得發慌!

 

    在軍營的時候,吳名好歹還能做些手工,跟黃豆他們侃侃大山,聊聊八卦。回了郡守府,身邊卻只剩下房子、屋子,以及幾個只能遠觀而不能褻玩的妹子。

 

    修煉打坐?

 

    算了吧,大白天縮在屋子裡不聲不響地盤膝打坐,幾個妹子非起疑心不可。

 

    吳名歎了口氣,乾脆將玳瑁等人叫進屋,集思廣益。

 

    “去花園逛逛?”銀角是典型的小言思維。

 

    “夫人若是有空,不如好好打理一下嫁妝。”金角的想法明顯更務實一些。

 

    “昨天您把主君氣得不輕,今天可別再出去惹是生非了,還是在院子裡找些事做吧。”玳瑁顯然還不知道他已經和嚴衡床頭打架床尾和了。

 

    但提起昨天的事,吳名便想起他還欠著雅姬一個非禮呢。

 

    吳名之所以不肯向嚴衡服軟,就是覺得這事和嚴衡沒有關係,被他輕薄的是雅姬又不是嚴衡,就算道歉也是道給雅姬,關他嚴衡什麼事啊!

 

    不過道歉這事原本就沒啥意義,不輕不重地說聲抱歉、對不起,看似服軟了,其實屁用不頂,還不如給點實際的真金白銀……

 

    唔,就這麼辦好了!

 

    吳名當即站起身,讓金角把他那些用不著的陪嫁從庫房裡取了出來,從裡面挑了些好看又值錢的首飾絹布,然後便把玳瑁叫到身邊,讓她領他去雅姬的院子。

 

    玳瑁的眼睛都直了,“夫人,您可是昨天才和雅姬起了齷蹉,今天怎麼能……”

 

    主動去找她,您這是嫌事情鬧得不夠大嗎?!

 

    吳名聽出了玳瑁的意思,但並沒將她的擔憂放在心上,直接瞪眼道:“別囉嗦了,趕緊帶路。”

 

    “夫人——”

 

    玳瑁明顯不肯,金角卻在一旁插言道:“去看看也好,夫人既然嫁進了郡守府,對後院的事總要有所瞭解。”

 

    “不懂就別瞎摻合了,行不行?”惱火之下,玳瑁有些口不擇言,“夫人終歸是個男人,郡守把夫人安排在這個院子而不是蓁華院,就是不想夫人插手後院裡的那些破事!”

 

    “連後院的事都管不了,那夫人還算什麼夫人?”金角據理力爭。

 

    “行了,都閉嘴!”吳名被她們吵得腦袋都疼,趕緊抬手一揮,將二人分開,“我是主人,你們都得聽我的!現在我下令,玳瑁和銀角跟我去見雅姬,金角留下看門!不許再廢話,直接執行命令!”

 

    “諾。”玳瑁憤憤地瞪了金角一眼,但終是沒再開口諫言。

 

    捧著吳名挑出來的東西出了門,玳瑁才再次對吳名說道:“夫人,您可別聽金角挑撥幾句就和主君要權!您就是再得主君寵信,您也是個男人,哪能整天待在後院裡管女人?”

 

    “行啦,行啦,小管家婆。”吳名趕緊塞住耳朵,“你看我像是對那種事情感興趣的人嗎?”

 

    “那您幹嘛非要往雅姬身邊折騰啊?”玳瑁一臉的恨鐵不成鋼,“她原本就不得郡守喜歡,全仗著老太夫人才能在府裡橫行,如今老太夫人都已經……”

 

    話說到這兒,玳瑁才驚覺失言,趕緊閉嘴,抬手給了自己一耳光,“婢子說錯話了。”

 

    “那就別說了。”吳名又給她加了一記響頭。

 

    玳瑁說的這些,吳名當然明白,但一來是他實在太閑,總得找些事做;二來卻是想趁機瞭解身邊現狀,總不能被人欺上門了,他都不知道自己為啥挨欺負。除此之外或許還有第三——以盡可能和平的方式拓展自己的活動空間,將自己從郡守府這個四方天裡解放出來。

 

    但這些話不好對玳瑁解釋,解釋了她也未必能夠明白。

 

    吳名目光一掃,瞥了眼一直沒有插言的銀角,發現她正豎著耳朵在一旁偷聽,目光卻在手裡捧的東西上不斷打轉。

 

    吳名將銀角的表現盡收眼底,頓覺自己身邊的三個丫頭就沒一個能讓他省心。

 

    桂花那傢伙也一樣,雖然比這三個老實,但也正因為太老實了,反而更容易讓人心煩。

 

    腹誹中,吳名已被玳瑁領到了西跨院。

 

    途經垂花門的時候,看門的僕婦雖然認出了吳名,但明顯還是猶豫了一下,似乎不確定該不該把他攔住。而就在她們猶豫的工夫,吳名已穿過垂花門,進了這處怎麼看都更像是後花園的西跨院。

 

    和其他方方正正以院牆相隔的院子不同,這裡的建築並沒有統一的標準,更像是在一些觀賞用的亭臺樓閣的外面圍了一圈院牆,然後就將其稱為院落。

 

    雅姬所住的琉璃院是西跨院中位置最好、占地最大的,但裡面的建築也只有一座,乍看上去很像是直角尺,只是左邊高,右邊低,很有一種不對稱的淩亂美。

 

    “不是叫琉璃院嗎?琉璃呢?在哪兒?”吳名疑惑地問道。

 

    “回夫人,這屋頂上原本鋪的是兩色琉璃瓦,但雅姬住進來後,太夫人說她的身份用不得琉璃,就派人把屋頂上的琉璃瓦全都拆了下來。”玳瑁小聲解釋道,“老太夫人很生氣,但以雅姬的身份確實是用不得琉璃的,就派人把院名改成了琉璃院。”

 

    又是婆媳鬥法。

 

    吳名撇撇嘴,邁步向院子裡走去。

 

    雅姬這會兒正依在床榻上做西子捧心。

 

    昨天剛被人押解回來的時候,雅姬是既悲憤又無措,一時間都想到上吊自刎了,虧得身邊的侍女又是規勸又是開解,終於把她哄得上床入睡。

 

    等到一覺醒來,重新回想昨日發生的種種,雅姬的心裡卻忽地多了一種滋味。

 

    夫人……真的很俊呢!

 

    那麼好看的人,就算是男人也會怦然心動的吧?

 

    或許,這就是郡守娶他的原因?鎮宅什麼的,不過只是藉口?

 

    要知道,與郡守八字相合的人並非只有夫人一個,同城的高家小郎也在甄選名單之內,家世和年紀都比夫人更為妥當,可郡守卻偏偏選了夫人。

 

    高家小郎……肯定不會比夫人好看!

 

    雅姬捂著胸口,覺得那裡似乎多了只不聽話的小鹿,砰砰砰地亂跳個沒完。

 

    身邊的侍女總說她不會勾引男人,以至於郡守連看都懶得看她一眼。

 

    但昨天,夫人卻主動看了她的身子。

 

    說起來,這也算是勾引吧?就是不知道是她勾引了夫人,還是夫人在勾引她……

 

    雅姬正胡思亂想,院子裡忽然傳來一陣吵雜,乍聽起來很是熟悉,很像是其他姬妾來她院子裡生事時的模樣。

 

    但不等雅姬抖擻精神,起身迎戰,院子裡就有人高聲喊道:“姓雅的小笨雞,趕緊出來迎接你家夫人!”

 

    什麼叫姓雅的小笨雞啊,雅姬只是個身份,她既不姓雅,也不叫姬的好不好?!

 

    呃,等等,說話的這個……好像是男人?!

 

    雅姬剛要發怒便意識到這聲音有點耳熟,好像在哪裡聽到過。

 

    在哪裡……

 

    對了,夫人?!

 

    雅姬忽地瞪大了雙眼,抬手捂住了嘴巴。

 

    天啊,是夫人!

 

    “來人,來人,我要梳妝!”雅姬趕忙叫人進來幫忙。

 

    但連叫了好幾聲,平日裡從不離開她身邊半步的多寶和多麗卻依舊沒有出現,雅姬不由一愣,略一回想,隨即記起她好像從一覺醒來後就再沒見過這二人的身影。

 

    正疑惑,一個平日裡很少近身的侍女已快步進了屋子,施禮後便催促道:“雅姬,夫人來了,請您快些出去。”

 

    雅姬立刻把失蹤的侍女拋到腦後,“快幫我打理妝容,我總不能這副模樣去見夫人!”

 

    “來不及了!”侍女沒聽雅姬指揮,走上前,將她的頭髮簡單梳理了一下,把衣服上的不規整處抹平,然後便生拉硬拽地將她拖出了內室。

 

    吳名已經等得不耐煩了,不過是記得男女有別,這才沒有冒然闖入。

 

    還是後世好啊,男男女女就算拼屋雜居都沒人理會,哪像現在,只是見個面都要擔心被人說三道四!

 

    吳名正暗暗腹誹,雅姬終於被侍女拖了出來。

 

    雅姬睡醒後就沒下過床,既沒洗簌也沒吃飯,臉上的妝容也早在昨晚睡覺前被侍女擦拭乾淨,這會兒素面朝天地站出來,反倒給人一種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的驚豔之感。

 

    “喲,美人!”吳名立刻吹了聲口哨。

 

    下一瞬,吳名便覺得後腰處驟然一痛,卻是玳瑁看不過去,偷偷掐了他一把。

 

    吳名趕忙端正態度,輕咳一聲,“早啊,雅姬。”

 

    雅姬這會兒也回過神來,快走幾步,來到吳名面前,以自以為最迷人、最嬌媚的姿態柔柔下拜,口中亦故作嬌柔地輕呼,“夫人——”

 

    這一聲一波三折、九曲十八彎、簡直嗲到某種境界的嬌嗔直接把吳名喚出了一身白毛冷汗,那感覺就跟三伏天吃油炸臭豆腐一樣,倍爽!倍虐!倍他[]的想揍人!

 

    好吧,他終於知道嚴衡為什麼不喜歡她了。

 

    吳名摸了摸手臂上的雞皮疙瘩,很是無奈地歎了口氣。

 

 48 四八姬妾

 

    雅姬的模樣實在是一點都不嬌柔。

 

    或許是血統的緣故,她比尋常女人高出半頭,胸高腿長,就是看上去健康得有些健壯,容貌也是典型的濃顏,濃眉毛,長睫毛,雙唇亦是什麼都不抹就十分地鮮豔紅潤。

 

    吳名揉了揉太陽穴,正想讓雅姬起身,目光一掃卻發現雅姬的眼角……有眼屎!

 

    吳名頓時嘴角一抽,眯眼問道:“我說,你洗臉了嗎?”

 

    “啊!”雅姬先是一呆,接著就下意識地捂住臉頰。她起床後就一直在傷春悲秋,連朝食都沒用,哪裡還會想到洗臉!

 

    “洗臉去,洗完再出來和我說話。”吳名一臉嫌棄地說道。

 

    雅姬立刻如小鹿般跳了起來,也顧不得什麼尊卑禮儀,轉身就朝屋內飛奔而去。

 

    根本就是個女漢子,裝什麼綠茶病西施嘛!

 

    吳名轉回頭,朝四下打量起來。

 

    雅姬院子裡的人手可比他院子裡多多了,這會兒都已經被驚擾了出來,或隱在角落裡偷窺,或垂手立在一旁,用眼角餘光審視著吳名的來意。

 

    因一路上都被玳瑁念經,吳名總算記住了“男女有別”這四個緊要之字,屋子裡面是進不得的,獨處更是萬萬不行的。

 

    但在院子裡傻站著也不是回事,吳名目光一掃,覺得此地風景不錯,至少比他的院子漂亮多了,立刻抬手指向最近的侍女,“喂,你,去拿張席子來,再取些吃喝,難不成我過來一趟,你們連點招待都不想準備?”

 

    “快按夫人說的去做!”不等侍女應諾,雅姬就從屋子裡探出頭來。

 

    “諾。”

 

    院子裡的侍女立刻行動起來,不一會兒的工夫,就在院子的一棵杏樹下面鋪上席子,置了案幾,擺好瓜果。

 

    吳名欣然落座,隨手拿起一顆嫣紅的李子塞進嘴巴。

 

    唔,鮮嫩多汁,一吮即出。

 

    看來嚴衡雖不喜歡雅姬,卻也沒在物質上對她苛刻。

 

    吳名正胡亂聯想,雅姬已洗過臉,換了衣裳,繪了妝容,從屋內款款而出。

 

    吳名的嘴角頓時又是一抽,立刻抬起手,指著雅姬吼道:“回去再洗一次,洗完之後不許化妝!”

 

    雅姬滿臉莫名,但遲疑了一下,終是頂著一臉委屈,再一次轉身進屋。

 

    這一次只是洗臉,需要的時間自然短暫,不一會兒,雅姬便換回素顏重新出門。

 

    見雅姬沒再化妝,吳名滿意地揚起嘴角,抬手朝她勾了勾手指,示意她在自己對面落座。

 

    雅姬立刻三步並作兩步,一路小跑地來到近前,滿面緋紅地坐在了吳名指定的位置。

 

    然而不等兩人開始交流,院門口就又傳來嘰嘰喳喳的喧嘩。

 

    吳名轉頭一看,卻是三名麗人帶著一串侍女,姿態強硬地進了院子。

 

    雅姬雖被嚴衡禁足,但其他人並未被禁止探望,更何況已經有吳名這位夫人無視規矩地進了院子,看門的僕婦也不確定該不該厚此薄彼地將這三人拒之門外。

 

    這一幕倒是同吳名進入西跨院的經過如出一轍。

 

    “可惡!她們怎麼來了!”雅姬立刻握住拳頭。

 

    “誰呀?”吳名問。

 

    “郡守的……”

 

    不等雅姬把話說完,那三名麗人已來到吳名面前,儀態大方地屈身下拜,齊聲道:“婢妾拜見夫人。”

 

    呃,嚴衡的其他姬妾?

 

    吳名沒有馬上讓她們起身,眯著眼,將這三人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左邊這個,眉心散了。

 

    中間這個,眉心散了。

 

    右邊這個,眉心散了。

 

    好吧,看來他高估了嚴衡對性取向的堅持,或者這傢伙根本就是一雙向插頭,葷腥不忌。

 

    發現新出現的三名姬妾均非處子,吳名暗暗腹誹了幾句,莫名地有些不爽。

 

    但吳名很快就調整好情緒,重新揚起嘴角,笑眯眯地看向這三名新出現的姬妾,就是不肯開口讓她們起身。

 

    三名姬妾很快就蹲得兩腿發麻,如風中楊柳一般左搖右擺。

 

    雅姬也注意到了這一點,立刻轉怒為喜,幸災樂禍地笑了起來。

 

    中間的那名姬妾終於忍不住開口,“夫人,可否容婢妾起身伺候?”

 

    “啊,還得我允許,你們才能起來嗎?”吳名故作懵懂地問道。

 

    “是。”不知是真的腿軟還是故作無力,說話的那名姬妾連聲音都開始發顫了。

 

    “那就起來吧。”吳名沒打算打她們殺威棒,只是剛才有些不爽,一不小心遷怒到了她們身上。這會兒調整好情緒,吳名便將此情此景當成了一場野餐郊遊,轉頭對雅姬道:“客人都上門了,你倒是招待啊!別忘了你才是這裡的女主人,別等著我來盡地主之誼!”

 

    雅姬愣了一下才明白吳名在說什麼,頓時雙頰飛霞,很是慌張了一會兒。

 

    但某些近似於雌性本能的東西很快就佔據了上風,雅姬迅速把頭一昂,起身坐到吳名身旁,氣宇軒昂地朝侍女們下令,“來人,加兩張席子,請琴姬、歆姬和瑜姬落座!”

 

    “虞姬?”吳名不由一愣,心想,嚴衡莫不是把楚霸王的姬妾給笑納了?

 

    “夫人,您喚我?”左側的那名姬妾微顯疑惑地接言。

 

    “你就是瑜姬?哪個魚?”吳名問道。

 

    “回夫人,瑕不掩瑜的瑜。”瑜姬躬身答道。

 

    “是這個‘瑜’姬啊!”還以為能遇到一個自己沒見過的歷史名人呢,原來只是諧音。

 

    吳名頓時一臉失望。

 

    幾名姬妾均是一愣,但不等她們追問,侍女已將席子送了過來,請三人入席落座。

 

    這麼一打斷,虞姬還是瑜姬的話題便被岔開,吳名轉而問起了另外二人的名字,得知中間那人是琴姬,另外一個是歆姬。

 

    給歆姬起名字的人肯定沒考慮諧音的問題。

 

    呃,不對,這年月還沒有心機表的說法,自然也談不上什麼諧音。

 

    吳名正走神,忽覺腰胯處被人踹了一腳,力道不大,更像是某種提醒,扭頭一看,這才注意到玳瑁和銀角還捧著東西呢。

 

    “對了,給你帶了點東西。”吳名朝身後勾了勾手,讓玳瑁和銀角將絹布和裝首飾的盤子全都放下。

 

    “給我的?”雅姬驚喜地問道。

 

    “昨日的賠禮。”吳名朝雅姬眨了眨眼。

 

    “昨日?”另外三名姬妾立刻起了好奇。

 

    雅姬難得聰慧了一把,沒有開口接言,但更可能是心神全被絹布和首飾吸引,根本沒空去理會她們的質疑。

 

    見雅姬捧著精緻的首飾愛不釋手,另外三名姬妾互相看了一眼,很快就一個接一個地嬌嗔起來,“夫人怎麼可以只寵愛雅姬一個,婢妾們也想要這般靚麗華美的金飾和衣裳呢!”

 

    “那就去要啊!”吳名也還以微笑,“郡守府的庫房裡多得是。”

 

    想要就找你們老公要去,我又不是你們老公。

 

    “夫人——”

 

    三個婢妾裡只有琴姬的表情出現一瞬的僵化,餘下的兩個根本就是面不改色,馬上就再次撒起嬌來,聲音一個比一個嬌媚,一個比一個甜美。

 

    吳名立刻轉頭對雅姬說道:“瞧瞧人家這嗓子,再聽聽你自己,真是人比人得死,貨比貨得扔。”

 

    “夫人!”雅姬立刻氣鼓鼓地瞪起眼睛。

 

    “這就對了,你這嗓子就適合發火,可千萬別再學人家撒嬌。”吳名一本正經地繼續說道。

 

    “夫人,你怎麼能這麼說人家!”雅姬撅起嘴巴,一臉不忿。

 

    他們二人自顧自地在那兒“打情罵俏”,另外三名姬妾這邊不由有些冷場。但她們三個可不像雅姬這樣傻甜白,來此的目的也不是為了討吳名歡心,很快就再次調整好狀態,你一言我一語地插了進來,將雅姬和吳名的小圈子打破。

 

    於是乎,當嚴衡收到珠璣送來的線報,急匆匆趕至琉璃院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讓人豔羨不已的妻妾行樂圖——吳名端坐主位,身邊緊靠著沒有化妝卻豔麗動人的雅姬,面前三個各具特色的美貌姬妾,周圍一圈知情識趣的窈窕侍女。

 

    這畫面怎麼看怎麼刺眼,就好像吳名才是家中男主,雅姬乃是正室夫人,一群圍著他說笑打鬧的姬妾也在博他寵倖一般。

 

    “夫人好興致!”嚴衡立刻沉聲斷喝,讓一群玩得忘乎所以的妻妾注意到他的到來。

 

    “喲,郎君也來啦!”吳名渾不在意地揮手回應。

 

    琴姬三人卻立刻起身見禮,“婢妾拜見主君。”

 

    吳名趕緊捅了一下身邊茫然不知所措的雅姬,“行禮。”

 

    他是有恃無恐才不在乎繁文縟節,但雅姬可沒有這樣的本事。

 

    雅姬這才反應過來,趕忙跟著站起身來,慌慌張張地拜見嚴衡。

 

    嚴衡沒有理會她們四個,只目不轉睛地盯著吳名,冷冷問道:“夫人怎麼想到來這邊與姬妾同樂?”

 

    “太閑了,過來找點樂子。”吳名坦誠地答道,接著又看了眼天上的太陽,“正好,該用晝食了,你不如也留下一起?這也算是……家宴?”

 

    “也罷,擇日不如撞日。”嚴衡似笑非笑地點頭,“本就該讓她們去向你行禮問安……來人,去把茹姬也一道請來。”

 

    “諾。”隨嚴衡同來的侍女應聲而去。

 

    吳名則轉頭對雅姬道:“別傻站著啦,這可是你的院子,趕緊叫人做飯上菜啊!”

 

    “啊!”雅姬終於回過神來,連忙穿上木屐,急匆匆下去安排晝食。

 

    見雅姬從吳名身邊離開,嚴衡這才面無表情地走了過去,但並未立刻入座,只居高臨下地望著吳名,似乎要等他自己領悟。

 

    吳名眨了眨眼,很快用嘴型問道:我坐的位置不對?

 

    嚴衡沒有作答,依舊面無表情地等他自己判定。

 

    吳名翻了個白眼,低頭往左右看了看,一時間不確定自己應該左移還是右移。

 

    秦朝是以左為尊還是以右為尊來著?

 

    他還在猶豫不決,嚴衡卻已經沒了耐心,大手一伸,將吳名提了起來,轉放到席子右側,自己則在他左邊落座。

 

    對了,雅姬剛才也是坐在他右邊的!

 

    吳名恍然大悟。

 

 49 四九聚餐

 

    嚴衡的到來讓琉璃院裡的氣氛驟然一冷,原本談笑風生的女人們全都閉了嘴,一個個屏息凝神,正襟危坐,端莊得好像不食人間煙火。

 

    嚴衡沒和幾名姬妾交談,甚至連個眼色都沒施捨給她們,落座後便讓侍女斟了杯果釀,自顧自地在那兒淺酌慢飲。

 

    吳名也沒有沒話找話,同樣自顧自地在一旁啃起了果子,只用目光關注著院子裡的各種動靜。

 

    嚴衡過來之前,吳名就和雅姬說要在她這裡吃烤肉,爐子、木炭、生肉什麼的都已經讓人準備就緒,這會兒只是安排僕婦把準備好的東西提前送上來罷了。

 

    但多了嚴衡這個人形製冷機,原本可以熱熱鬧鬧享受美味的烤肉宴就成了一場氣氛濃重的冷餐會。

 

    等到另一個茹姬也率人進了院子,原本只是沉悶的氣氛立刻又多了幾分陰鬱,琴姬、瑜姬、歆姬三個人的眼神都跟著變了許多。

 

    吳名也有些不快,因為礙他眼的珠璣竟然又出現了,雖然進門後就低著頭,但那模版一樣的步伐和剪影一樣的身姿還是讓吳名一眼就把她給認了出來。

 

    “還記得我跟你說過什麼嗎?”吳名立刻沉下臉,轉頭看向嚴衡。

 

    嚴衡微微蹙眉,但還是抬起手,向跟隨茹姬而來的珠璣打了個離開的手勢。

 

    珠璣立刻躬身施禮,不言不語地退出了琉璃院。

 

    嚴衡這才向吳名解釋道:“茹姬有孕,我將珠璣派過去看顧,你若不出現在這裡,她也不會出現在你眼前。”

 

    “這麼說還是我的錯咯?”吳名嗤鼻冷哼,心裡卻道:原來這女人就是嚴衡安排的孕婦。

 

    他早就猜到嚴衡在子嗣的問題上留了後手,回來後,玳瑁也已經從熟人口中得知了茹姬有孕的事並將此事轉告於他,但嚴衡一直沒跟他提起,孩子也不是他的,吳名就沒去關心。

 

    一旁的嚴衡只覺無奈。他怎麼都想不明白珠璣到底哪裡礙了吳名的眼,一個容貌尋常又守規矩的女子怎麼就讓吳名如此厭憎。

 

    “不過就是一場巧合。”被珠璣的事一打岔,嚴衡的氣勢不由得矮了一截,語氣也和緩了許多,惹得一旁的三名姬妾都露出了詫異的目光。

 

    吳名撇了撇嘴,沒再追究,轉而將目光移到進門後就沉默不語的茹姬身上。

 

    和混有異族血統的雅姬不同,茹姬是一個典型的漢族女子,嬌小纖細,安靜內斂,對自己的長處和短處也一清二楚,更知道怎麼用妝容和衣著來揚長避短……

 

    呃,妝容?

 

    吳名盯著茹姬的臉龐仔細看了幾秒,又看了看她通身的打扮,很快就脫口問道:“你剛才說她懷孕了?”

 

    “怎麼了?”嚴衡疑惑地反問。

 

    其他三名姬妾和茹姬本人也緊張起來。

 

    “懷孕了為何還會化妝?”吳名這會兒並未多想,只是隨口把後世的常識講了出來,“還有,穿這麼高的木屐過來,就不怕中途摔跤,把孩子摔沒了?”

 

    嚴衡並不懂懷孕和化妝有何關聯,但一聽到木屐和摔跤,他的臉色便立刻黑成了鍋底。

 

    或許,茹姬就是想要摔跤。

 

    沒有誰比茹姬本人更清楚這個孩子不明不白的來歷。萬一孩子生下後被人發現容貌有異,起了疑心,那她就是死都別想死得痛快。為了以防不測,還不如就讓他生不出來,這樣的話,至少還能博得一些同情,甚至嫁禍給那些想生孩子卻生不出來的姬妾。

 

    但這絕不是嚴衡想要的結果。

 

    “來人。”嚴衡冷冷下令,“將茹姬帶下去洗漱,換雙軟底的布鞋。”

 

    “諾。”

 

    立刻有侍女取了軟底鞋,走上前,請茹姬離席。

 

    茹姬沒有抗拒,一臉柔順地站起身,穿上侍女送到腳邊的鞋子,被她們攙扶著進了廂房。

 

    嚴衡轉頭向吳名問道:“妝容和孩子又有什麼關係?”

 

    “脂粉含毒。”這年月還沒有鉛中毒的概念,吳名也只能儘量解釋,“只是毒性很小,不會致命。但若是懷孕的時候也繼續用,母親或許沒什麼事,但肚子裡的孩子卻很容易被毒到,若是用得多了,生個死胎出來也不是沒有可能。”

 

    “啊!”幾個女人立刻發出一聲驚呼。

 

    “信不信隨你,總之,懷孕期間別塗脂抹粉,別亂吃東西,別用熏香。”吳名順口把自己知道的都說了一遍,但他終究是個沒懷過孩子的男人,這些事也不過是道聼塗説,說完之後便又補充道,“最好去問問懂這些的醫生,再找幾個生產過的婦人,讓他們給列張注意事項的清單。”

 

    “我會派人安排。”嚴衡點了點頭,心裡頗有一點欣慰。

 

    這小子總算有了點當家主母的樣子!

 

    但這樣的念頭剛剛出現,那邊的吳名已繼續對幾個姬妾道:“你們平日裡也少塗脂抹粉,一個個年紀又不大,天天抹得跟個老妖婆似的,有什麼好看?真想漂亮,不如多在養護上下功夫,把身體養好了,皮膚養白了,不比你們畫出來的好看?”

 

    “夫人可有秘方?”幾個女人立刻爭先恐後地追問起來。

 

    女人愛美的特性實在是千百年來都未曾有過改變,為了能讓身材好上那麼一些,皮膚白上那麼一點,女人可以從菟絲花變身成大怪獸。為了變美,這世上就沒她們不敢吃的東西,不敢做的事情,其膽量可以媲美嗅到錢味的資本家,

 

    明明嚴衡還在一旁,但幾個女人卻再也顧不得去畏懼他的存在,眼睛裡只剩下了吳名。

 

    吳名也沒讓她們失望,把後世那些妹子常在群裡交流的護膚方法——比如用牛奶洗臉、用雞蛋清做面膜、用黑芝麻養頭髮什麼的全都講了出來,然後得意地看了一眼嚴衡,心道:看吧,比起泡妹子,你還差得遠呢!

 

    嚴衡注意到了吳名的挑釁,不悅固然是有的,但更多的感覺卻是哭笑不得。

 

    就好像你能把這些女人怎麼樣似的!

 

    嚴衡收回目光,暗暗腹誹。

 

    昨日看到吳名非禮雅姬的時候,嚴衡確實非常惱怒,一時間甚至聯想到了某些更為不堪的陳年舊事。但事後冷靜下來一想,嚴衡便意識到吳名根本就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就算他把雅姬剝光了扔吳名床上,吳名也就能過過手癮罷了。

 

    嚴衡和吳名同床共枕也不是一次兩次了,早就用各種手段對吳名的身體做過試探,而就試探的結果來看,吳名和天閹已經沒甚差別,唯一強的那麼一點就是還可以用[]庭承歡。

 

    用句低俗的話說:他這樣的美人,天生就是要給男人艸的!

 

    嚴衡垂下雙眸,忍住輕笑,嘴角卻不自覺地上揚。

 

    閒話間,茹姬已洗去妝容,回了院子。

 

    一看到去了妝容的茹姬,雅姬第一個笑了起來,其他三名姬妾也跟著遮住嘴巴,露出了或隱晦或直白的嘲弄表情。

 

    吳名也不由一愣。他沒想到這年月的女人竟然也有著不次於後世的化妝技術,去掉妝容後的茹姬和有妝的茹姬簡直判若兩人,後者好歹也是朵清雅的蘭花,而前者,說是路人都算恭維了。

 

    桂花都比她漂亮!

 

    吳名撇了撇嘴,忍不住湊到嚴衡耳邊,“這樣的你也下得去嘴,太饑不擇食了吧?”

 

    嚴衡狠狠地瞪了吳名一眼,沒有接言。

 

    吳名回了雙白眼,轉回頭,和身邊的雅姬說起話來。

 

    他來琉璃院的原因之一就是想問問雅姬昨日為何會去他的院子,還用非禮這樣的事情陷害他,但過來之後一直沒找到單獨問話的機會。等來等去,吳名便懶得再找時機,乾脆當著嚴衡和其他姬妾的面問道:“昨天到底怎麼回事,你怎麼想起去我的院子了?”

 

    雅姬遲疑了一下,但接著便收到吳名鼓勵的眼神,立刻心神一蕩,“是多麗讓我去的,她說……她說……”

 

    見雅姬吞吞吐吐說不出來,吳名就知道肯定不是什麼好話,立刻打斷道:“多麗是哪個?她說你就聽,你耳根子怎麼這麼軟?”

 

    “多麗是母親——啊,不,不是太夫人,是我的嫡母——送給我的侍女。”雅姬順著吳名的引導解釋道,“她可聰明了,什麼都懂,姑祖母——我是說老太夫人——都很看重她,讓我多聽她的話。”

 

    “呵呵。”吳名用鼻音笑了兩聲,“你身邊就沒人攔著你,不讓你去?”

 

    “多寶是不贊同的,畢竟……畢竟我還被禁足……”雅姬偷瞄了嚴衡一眼,“但多麗說她已經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不會有事,我就跟她們出去了——後來也確實沒出什麼事嘛!”

 

    你都被押回院子了,還叫沒出什麼事?

 

    吳名越來越覺得雅姬智商感人,再聯想懷孕的茹姬和被嚴衡看重的珠璣,頓時覺得嚴衡或許是對胸大無腦的美人無感,更喜歡平胸但有腦袋瓜子的男人婆——說起來,嚴衡本來就是更喜歡男人的,愛屋及烏地偏疼一下假男人也屬正常。

 

    一旁的嚴衡更加無語,他都派人把雅姬的兩個貼身侍女綁走審問了,而這女人明顯還沒意識到自己身邊少了人,竟然腆著臉說什麼事都沒發生。

 

    但話說回來了,也就是這樣的蠢貨才能讓人放心。如今老太夫人已死,若是雅姬再出了什麼意外,魏氏為了不斷了這門姻親,肯定還要再送女兒過來,而他也很難拒絕。萬一送來的是個聰慧卻不省心的,在後院裡攪風攪雨,那才更加讓人心煩。

 

    正好“阮橙”對她頗為喜愛,就當是養了只貓狗,給“阮橙”取樂罷了。

 

    這麼一想,嚴衡倒是徹底斷了送雅姬去給老太夫人陪葬的念頭。

 

    吃過午飯,除雅姬之外的其他四名姬妾便各回各院。吳名也沒能留下,被嚴衡親自拎出了西跨院,半護送半監視地送回了自己院子。

 

    但回去之後,嚴衡卻既沒質問也沒責駡,只冷冷地告訴吳名不許再往西跨院那邊折騰,晚上等他一起用餐,然後便急匆匆地轉身離開。

 

    很忙?

 

    吳名不由生疑。

 

    轉念一想,吳名便覺得像嚴衡這種懷有“雄心壯志”的傢伙就應該是忙碌的,真要是整日裡無所事事只能在後宅裡廝混,那才叫人奇怪。

 

    不過,吳名對嚴衡的發展前景其實並不怎麼看好,總覺得這傢伙身上少了點什麼,與他曾經見過的那些開國之君相差甚遠。

 

    但到底少了什麼,吳名卻又說不清楚。

 

    事實上,他要是能把這事想明白,這世上大概也不會有什麼楚漢之爭,他自己也不會英年早逝,轉作鬼修了。

 

    算了,他還是去找桂花,教她怎麼用石膏把豆漿變成豆腐吧!

 

    吳名翻出石膏,邁步去了廚房。

 

 50 五十約定

 

    當天晚上,嚴衡終於在吳名的院子裡吃到了傳說中的豆腐。

 

    因是初次製作,工藝什麼的都還十分粗糙,味道也比後世千錘百煉過的豆腐差上許多。但相比黃豆本身,這樣的味道卻已經稱得上是美味,至少嚴衡看起來就十分喜歡,尤其喜歡那道鯽魚豆腐湯,對吳名推崇的肉末豆腐羹反倒不甚在意。

 

    其實鯽魚豆腐湯的關鍵根本不在豆腐,全看廚子如何處理鯽魚。桂花也是試做了好幾次與鯽魚相關的菜肴,完全熟悉了刮鱗洗內臟的手法,知道如何將魚腥味徹底去除,吳名才敢讓她嘗試這道鯽魚豆腐湯,沒想到做出了美味卻被嚴衡歸功於新出爐的豆腐。

 

    吃完豆腐,嚴衡特意去廚房看了一遍豆腐的製作流程。

 

    然後,吳名也終於知道了穿越男沒能做出豆腐的真正原因——並不是沒找到可用的鹵水,而是同樣使用了石膏,卻沒有將豆渣從豆漿中去除,以至於做出的“豆腐”根本無法入口,與後世的模樣也相距甚遠。

 

    吳名撇了撇嘴,不予置評,轉而道:“我這次是用石膏點的豆腐,但遼東沒有大型的石膏礦,想讓豆腐普及到百姓家中,還是得在鹽鹵上下功夫。”

 

    “這個不急。”嚴衡淡然道。豆腐固然好吃,但他眼下的要務是讓百姓吃飽而非吃好,想辦法多種些糧食、多收些糧食比普及豆腐的做法要緊得多。

 

    吳名也沒多言,這本來就是想急也急不了的事,要不然後世也不會有心急吃不了熱豆腐的俗語。

 

    看完豆腐,吳名以為嚴衡該走了,嚴衡卻尾隨他回了內室。

 

    “今晚睡我這兒?”吳名疑惑地問道。

 

    “不。”嚴衡如此說著,腳下卻動也未動,反倒是手臂一伸將吳名擁入懷中。

 

    吳名翻了個白眼,“你到底走是不走?”

 

    “晚些再走。”嚴衡低下頭,在吳名的脖頸間輕吻,擺明瞭要再吃上一頓方肯離開。

 

    吳名卻沒興趣陪他膩歪,抬手將嚴衡的腦袋推開,“要走趕緊走,想[]情找你家小妾去,那麼多個呢,肯定有願意豁出去在孝期陪你睡覺的。”

 

    嚴衡先是一呆,接著就低聲笑了起來,“你不是和她們相談甚歡嗎?怎麼這會兒倒是發起脾氣來了?”

 

    “你哪只眼睛看出我發脾氣了?”吳名用手抵住嚴衡還想湊上來的腦袋,冷臉道,“我只是發現自己疏忽了一些事情,準備將這些事重新重視起來。”

 

    “何事?”嚴衡好奇地問道。

 

    “安全。”吳名右手下移,在嚴衡的褲襠上掐了一把,“你這根東西睡過的地方太多,誰知道有沒有沾染什麼髒東西。”

 

    嚴衡頓時呲牙,“別鬧!”

 

    “誰跟你鬧了!”吳名乾脆把嚴衡徹底推開,轉身往床榻上一坐,“我今天就把話撂這兒,以後你要是想睡我這張床,其他地方你就別再去睡;想去睡其他人,我這張床你就別想再上了。”

 

    嚴衡一愣,第一反應就是吳名起了妒心,想要逼自己獨寵於他。但回想這傢伙平日裡的種種作派,再一看那一本正經的表情,嚴衡便又覺得這樣的猜測未免牽強。

 

    “夫人。”嚴衡走上前,試探著問道,“你這是希望我像先帝一樣獨寵夫人一個?”

 

    “寵什麼?”吳名也是一愣,隨即意識到嚴衡肯定是想岔了,頓時無語望天,重重歎了口氣才轉頭道,“我在和你說床上的事,你不用往床下面延伸。”

 

    “什麼?”嚴衡聽糊塗了。

 

    吳名更加無奈。

 

    跟這年月的人解釋生理衛生常識能解釋出一本十萬個為什麼,解釋完人家還未必相信。

 

    心好累!

 

    吳名揉了揉太陽穴,忽地注意到嚴衡的一身孝服。

 

    對,這傢伙可是在守孝呢!

 

    無論這會兒奉行的是周禮還是儒制,守孝期間的規矩都不會少,夫妻不能同房就是其中之一。如果嚴衡真是更好男色,視女人為負擔,守孝期間肯定不會再往姬妾的屋子裡鑽,給自己平添麻煩。

 

    當然了,沒了女人還有男人,嚴衡身邊沒准還養著孌童小倌呢!

 

    吳名整理了一下思緒,挑眉道:“把我剛才說的話忘掉,咱們重新談。”

 

    “什麼?”嚴衡愈發糊塗,乾脆走上前,試圖將吳名抱入懷中。

 

    但吳名卻像黃花魚似的刺溜一下縮進床榻裡面,躲開了他的手臂,同時指著自己對面的位置道:“坐下說可以,但要保持距離。我現在要和你的腦子說話,不想和你肚皮底下那二兩肉交流。”

 

    嚴衡愣了愣,很快失笑,乾脆俐落地脫下鞋子,縱身上床,在吳名的對面盤膝而坐。

 

    “說吧。”嚴衡道。

 

    “你想和我睡覺,對吧?”吳名直白地問道,“你娶‘我’就是為了睡‘我’,沒錯吧?”

 

    “……這麼說倒也沒錯。”雖然吳名的說法有些粗俗,但嚴衡不得不承認,事實就是如此。

 

    “放心,我沒打算說不行。”吳名給了嚴衡一顆定心丸,但跟著就話音一轉,“但是,我也有我的要求和條件。”

 

    “說。”

 

    “接下來的一年裡,反正你也要守孝,不能讓女人懷孕,那就乾脆不要去碰女人,只能跟我睡。”至於一年後,就算他還沒找到回去的法子,體內的靈力肯定也恢復到鼎盛時期了,天下無處不能去得,自然也用不著再貓在郡守府裡當人妻。

 

    “善!”嚴衡眼睛一亮,伸手就要去拉吳名。

 

    “別急,沒說完呢!”吳名一巴掌將他的大手拍開,繼續道,“睡覺可以,但不是現在。你後院裡一堆女人,誰知道哪個乾淨哪個不乾淨。萬一身上有病把你傳染了,你再通過那玩意傳染給我,那我不是哭都沒地方哭去?”

 

    “我的後院怎麼可能會有那種女人!”嚴衡倒是明白了吳名的意思,只是臉色不由得難看起來。

 

    “這可不是你說沒有就沒有的。”吳名撇嘴冷哼,“你有定期給她們檢查身體——找人給她們把脈嗎?你有親自驗看過她們的身體,檢查是否有潰爛瘙癢之類的症狀嗎?你有……”

 

    “別說了!”嚴衡滿頭黑線,“直接講你要我怎麼做。”

 

    “禁欲一個月,然後讓我檢查。”吳名道。

 

    若是有花柳病什麼的,一個月也應該足夠爆發了。

 

    “為何要這麼久?”嚴衡想要討價還價。

 

    吳名挑眉,“要不再延長一點?”

 

    “……”

 

    不等嚴衡再想出別的說辭,吳名便搶先道:“還有,別耍花招,禁欲禁的不只是女人,男人也一樣不行。要是讓我知道你偷偷找了別家小子瀉火……”

 

    吳名瞄了眼嚴衡的褲襠,燦爛一笑,“我就閹了你喲!”

 

    “……”

 

    嚴衡表情一僵,直覺告訴他,吳名這傢伙肯定會說到做到。

 

    這一世的他到底娶了什麼東西回來啊,上一世的阮橙有這麼兇殘可怕嗎?

 

    嚴衡暗暗腹誹卻又覺得莫名愉悅。

 

    一個月就一個月吧,反正那麼久都等了,再等一月又有何妨?

 

    只是不能答應得太過痛快,正所謂來而不往非禮也,總要給自己爭取一些有利條件,讓他的男夫人也服個軟。

 

    嚴衡心念一轉,當即挑眉道:“若我做到你的要求,夫人可否也允我一事?”

 

    “說說看。”吳名道。

 

    嚴衡沒有直言作答,只將身子向前微傾,抬起手,點了點吳名雙唇,然後才道:“當我想親這裡的時候,不許再將我推開。”

 

    吳名一陣無語。

 

    他是真不喜歡唇舌交錯時的那種濕感,寧可去親下面的硬東西都不想和上面那條軟肉打交道,但……

 

    算了,車到山前必有路,一個月後再說吧。

 

    “行,我應了。”吳名點頭道。

 

    嚴衡立刻笑顏逐開,“那我也應了夫人的一月之期。”

 

    “哪裡只是一月之期,別一下子就把條件刪減了大半,當我傻的不成?!”吳名瞪起眼睛,“一月之後還有一年呢!”

 

    “好,好,全聽你的。”嚴衡移開手,身子卻繼續前傾,順勢壓在了吳名身上,將吳名攬入懷中。

 

    “喂——”吳名翻了個白眼,“剛才說什麼來著?”

 

    “夫人只說不能親,不能睡,可沒說抱抱都不行。”嚴衡調整了一下兩人的位置,同時一本正經地作答。

 

    “嗯,抱完之後你可別得寸進尺再要別的。”吳名翻了個白眼,忽然間開始後悔怎麼沒換個地方和嚴衡協商。

 

    平日裡再怎麼誠實守信的男人,上了床也會謊話連篇,半點相信不得。

 

    瞧著吧,這會兒只是要抱抱,抱過之後呢?肯定還會要親親,再然後……呵呵!

 

    吳名正暗暗腹誹,嚴衡已抱著他躺在床上,一邊撫著他的背脊,一邊安撫道:“其實夫人不用把西跨院的那些女人放在心上。雅姬、瑜姬和歆姬都出自老太夫人的手筆,琴姬是太后所贈,只有茹姬是母親送與我識人事的,年紀最長,出身最低,即使懷了孩子,也不必擔心她挾子而驕。”

 

    “呵呵。”誰關心你後宅裡的那些破事啊!

 

    “納這些女人為妾實非我的本意,但一來這些人均是長輩所賜,不可推辭;二來的話,我若一個女人都不收納,旁人定會對我的身體起疑。無後之弊大矣,我既想逐鹿天下,就總要有所取捨。”

 

    嗯嗯,你當然是有苦衷的。

 

    只是呢,你的苦衷和我有半毛錢的關係?

 

    就算你守了一月之約,我也就是和你當幾天[]友,權當是支付郡守府的房租了。

 

    至於什麼生兒育女,什麼逐鹿天下,關我*事!

 

    叫你幾聲郎君就真以為我是你老婆了?

 

    圖樣圖森破!

 

    嚴衡並未聽到吳名的心聲,摟著他繼續道:“雖然我也覺得她們礙眼,但若沒有她們,我也不可能娶你入門,將你的名字記入族譜。對了,這件事我好像忘了告訴你呢,老太夫人入宗祠的那日,我已將……”

 

    嚴衡說著說著就覺得身下人的反應未免太過平靜,低頭一看,立刻滿頭黑線地發現吳名竟已酣然入睡。

 

    總不會是裝睡吧?

 

    嚴衡低下頭,小心翼翼地在吳名唇瓣上親了一下。

 

    沒反應。

 

    再親。

 

    還是沒反應。

 

    嚴衡心中頓時冒出了一萬匹奔騰而過的駿馬。

 

    這傢伙竟然真睡著了!

 

    嚴衡恨得牙根發癢,一時間惡向膽邊生,三兩下就將吳名剝成了一隻白羊。

 

    有本事你就一直睡下去,千萬別醒!

 

 51 五一打劫

 

    一場瞌睡讓禁欲的約定不得不向後延遲了一日。

 

    等吳名感覺到不對勁,強迫自己從睡夢醒來,兩個人都已是劍拔弩張,一觸即發。

 

    既然都已經這樣了,接下來還能怎麼樣呢?吳名也沒自找罪受,惡狠狠地擼了一把嚴衡的絡腮鬍子,起身投入到戰鬥之中。

 

    等到硝煙散盡,戰火平息,嚴衡志得意滿地摟住吳名,問他一月之期還要不要繼續。

 

    “當然要繼續,從明天開始!”吳名嘴上逞強,心裡卻開始擔憂自己會不會變成哭著喊著要減肥的妹子。

 

    這會兒已是月上柳梢,但經過一場酣戰,吳名睡意全無,和嚴衡都了幾句嘴便轉而提起自己無事可做,太過無聊。

 

    “你想做什麼?”嚴衡有些遲疑。

 

    “呃,這倒是也沒想過。”吳名眨了眨眼,“要不,先讓我四處逛逛?”

 

    “這個逛逛是指哪裡?”嚴衡的表情愈發小心謹慎。

 

    “府裡要是不方便的話,我就去府外好了,話說我嫁妝裡好像還有鋪子需要打理——對了,上回你好像跟我說過,阮家逃走了?”吳名忽地問道。

 

    “嗯,怎麼了?”嚴衡一愣。

 

    “阮家逃走了,那他們在這裡的生意呢?”吳名問,“賣掉了,還是關門了?”

 

    “這我倒是沒有關心。”嚴衡皺眉。

 

    “找人查一下,要是沒有賣掉——他們走的那麼急,估計是不大可能賣得掉的。”吳名翹起嘴角,露出一絲獰笑,“那樣的話,就用‘我’的名義搶過來,然後你來派人經營,賺到的錢財三七分,怎樣?”

 

    “你對阮家還真不客氣。”嚴衡抬手掐了掐吳名的臉頰。

 

    吳名把嘴一撇,“嫁出去的……咳咳……潑出去的水,胳膊肘往外拐也是理所當然。”

 

    “好,我派人查查。”嚴衡點頭應下。

 

    “這事就交給你了。”吳名拍拍嚴衡光裸的胸肌,“我出府的事也和你打過招呼了,明天開始要是在府裡找不到我,別當我離家出走哦!”

 

    “等等!”嚴衡趕忙叫停,“你出府的事,我可以沒有答應!”

 

    “這事還要你答應?”吳名詫異反問,“我就是跟你打個招呼,省得你看不見我,四處瞎找。”

 

    嚴衡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確實也沒什麼理由阻止吳名。吳名畢竟不是女人,出去抛頭露面也不會引人非議。更何況他自在慣了,真把他困在後院的一方天地裡,沒准倒會激起他的逆反之心,一氣之下真鬧出一場離家出走。

 

    嚴衡只能轉而道:“出府的時候帶上人,不許一個人亂逛。”

 

    “帶誰?”吳名反問。玳瑁和金角銀角肯定是不能帶的,這年月的治安可沒個準兒,從安全的角度考慮,女人能不出門還是別出門的好。萬一他沒留神,讓這幾個妹子被人給拐走了,那他那點所剩不多的良心也是會感到不安的。

 

    “我來安排。”嚴衡道。

 

    “對了,府裡有藏書嗎?”吳名又問,“看書好像也挺能打發時間的。”

 

    提到書,嚴衡立刻眼睛一亮,“找位夫子教你讀書習字吧。”

 

    “敬謝不敏!”吳名馬上黑了臉,“我又不是不識字,也不需要入仕當官,用不著夫子那玩意到面前礙眼!”

 

    “夫子怎麼會是玩意!”嚴衡發現了,吳名這傢伙對讀書人根本是半點敬意皆無。

 

    “不事生產,對衣食住行均無貢獻,跟古董架上的擺設有毛區別?”吳名瞪眼反問。

 

    “你說的是商人吧?”嚴衡很是無奈。

 

    “那群書呆子哪裡有商人得用?這世上沒了讀書人,大家照常吃飯,照常睡覺,但若是沒了商人,你跟誰互通有無?針頭線腦的東西也都各家各戶自己做不成?”吳名把嘴一撇,“少給我弄什麼夫子進來,弄進來一個我扔出去一個,我說到做到!”

 

    “……”嚴衡沒再反駁,但心裡面卻打定主意要給吳名找個夫子。

 

    當然了,得是能制住他的,尋常的酸儒還是免了吧。

 

    當晚,嚴衡依舊沒在吳名的院子裡留宿。

 

    第二天,獨自起床後的吳名也沒急著出門,懶洋洋地在院子裡曬了半天太陽,然後又鑽進廚房,無視桂花的臉色,讓正在練習做豆腐的她轉而學習如何熬皮凍。

 

    “我明天要吃哦!”

 

    丟下這句話,吳名便獨自出了院子。

 

    早上起床之後,吳名就發現院子裡多了人手,都是些年長的婦人,一個個慈眉善目的,怎麼看怎麼討喜,估計是嚴衡覺得他這裡人太少,特意派過來給他使喚的。考慮到玳瑁和金角銀角全都還在童工的年歲,真把院子裡的活計全推給她們未免太不人道,吳名便沒有理會這些多出來的婦人,只讓金角注意一下她們的動向,順便給她們分些活幹。

 

    或許是來之前得了明確的指示,這會兒吳名出門,看門的僕婦也沒出言阻止。

 

    但走出去不遠,吳名散出去的神識就發現有婦人急匆匆地出了院子,看起來像是去什麼地方通風報信。

 

    真麻煩!

 

    吳名撇了撇嘴,看了看左右,閃身進了一處無人的角落,然後便掐動法決,用縮地成寸的法術直接出了郡守府。

 

    來到街上,吳名才發覺他忘了帶錢包,身上連個銅板都沒。

 

    好在他也沒打算花錢,這樣還省了錢包被偷的煩憂。

 

    但在街上逛了一圈,吳名就開始後悔出府了。

 

    原因無他,就一點,要啥沒啥。

 

    吳名出府就是為了多瞭解瞭解這個異常朝代的風土人情,為今後尋找阮橙和老道士做些籌備。但這年月一沒網路,二沒報紙,更沒有度娘和微博,他只能寄希望於有限的書籍。

 

    然而真正到了街上,吳名才想起這年月的書籍都是珍藏,有價無市,更何況始皇帝還搞了一出焚書坑儒的大戲,以至於好長一段時間裡大家都是聞書變色,再膽大的商人也不敢做書籍生意,街道上自然也不會有什麼賣書的店鋪。

 

    如今始皇帝雖逝,但餘威尚存,誰也不清楚新皇帝哪一天會不會再燒一批書,再埋一批人,就算有人敢賣也未必有人敢買,這時候開書店,那真是老壽星上吊——活得不耐煩了。

 

    更讓吳名鬱悶的是,這年月的茶葉也還是治病的藥品,街道上同樣不會有聽書侃大山的茶館,想聽些小道消息、市井流言都找不到地方。

 

    還不如找機會去嚴衡的書房裡翻一翻呢!

 

    吳名正打算掉頭回府,習慣性放出的神識卻忽然給了他一個回饋:有只“老鼠”已經在他身尾碼了好半天了。

 

    吳名立刻警覺起來,沒再急著回去,帶著這只“老鼠”又在街上逛了一圈,很快就發現那傢伙並非他最擔心的道士,更像是尋常的地痞。

 

    這是把他當肥羊了?

 

    吳名頓時興味索然,轉身就想把這傢伙領進死胡同,教教他什麼叫做黑吃黑。

 

    但剛走了幾步,拐角處就突然冒出一個人影,直衝衝地向他撞了過來。

 

    這人速度並不快,更確切地說是這人自以為很快,但在吳名的眼睛裡卻慢如蝸牛,目光一掃就注意到這人滿身的綾羅綢緞,公子哥該有的環佩叮噹一樣不少,絕非身後老鼠那樣的地痞閑漢。

 

    但吳名也沒興趣被他撞到,當即向旁一閃,將腳一伸,沖過來的人立刻被絆了一個趔趄,終是沒能及時調整好重心,撲通一聲摔了個狗吃屎。

 

    吳名冷冷一笑,正要邁步離開,身後卻傳來這人含糊不清的叫喚。

 

    “阮二郎莫走!”

 

    熟人?

 

    吳名停下腳步,轉回頭,疑惑地看向這人。

 

    這人的年紀比原主阮橙略大一些,看穿著也知道已經行過冠禮,怎麼都不會小於二十。容貌嘛,也不算差,就是身板偏瘦,個子也還沒有吳名高,軟綿綿地有些羸弱,一看就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

 

    因沖過來的速度不快,他這一跤摔得也並不算重,身上雖有一些淩亂,臉上卻完全不見傷痕,更沒像吳名期待中的那樣摔掉幾顆門牙。

 

    見吳名轉身,這人趕忙從地上爬了起來,先慌慌張張地將儀容整理了一番,然後才快步走到吳名面前,向他行了一個士族間的問候禮,開口道:“我姓高,名陽,字善水,不知阮二郎可還記得?令尊壽宴時,我們曾有過一面之緣。”

 

    “不記得。”吳名漠然道。他搜遍了原主的記憶也不見這人的蹤影,壽宴倒是有些片段,但都是原主坐在屋頂上喝悶酒的鏡頭,根本不曾和人交流。

 

    再一想到這人起身後刻意繞到自己身前與自己說話,吳名不由起了疑心,將這人和身後跟著的老鼠聯想到了一起。

 

    神識一掃,吳名便印證了自己的判斷。身後的老鼠正朝他面前的高陽打手勢,雖然看不懂是何含義,但高陽顯然接收到了,接著便笑嘻嘻地說什麼神交已久,想要與他把酒言歡,請他賞臉去前面的酒樓裡一聚。

 

    吳名笑了笑,不置可否地反問道:“你不知道我已經嫁人了嗎?”

 

    高陽頓時面色一僵。

 

    “給你一個忠告吧,高家小郎。”吳名也沒去追問他的來歷和用心,直接彎下腰,從地上撿起一塊石子,放手裡顛了兩下,“這世上有很多人是你招惹不起的,在動心思之前,先掂量掂量自己的份量,別偷雞不成蝕把米——”

 

    話音未落,吳名就將靈力灌入石子,朝身後的“老鼠”甩了過去。

 

    “啊——”

 

    街道兩旁立刻響起一串慘叫,卻是身後的老鼠被石子擊穿了額頭,砰地一下摔倒在地,嚇壞了路邊的行人小販。

 

    但看到石子出自吳名之手的只有高陽,而他這時已被嚇得癱坐在地,哪裡還有站出來揭發的勇氣。

 

    吳名眯眼打量了高陽幾秒,掂量了一下殺與不殺的利害得失,終是決定留他一條小命,只邁步上前,將他腰間的荷包解了下來,神識一掃,發現裡面正是他最缺少的銅錢。

 

    “謝謝啊!”

 

    吳名朝著高陽燦爛一笑,轉過身,揚長而去。

 

 52 五二規矩

 

    回去的時候,吳名依舊沒走大門,走到郡守府臨近的小巷便直接使用了縮地成寸的法術,一步躍回了出來時的那處所在,端起閒庭信步的派頭,慢悠悠地回了自己院子。

 

    一進院子,金角便迎了上來,滿面焦急地詢問他去了哪裡。

 

    “無聊,出去逛了一圈,然後發現外面更加無聊。”吳名實話實說。

 

    “郡守派人來過一趟,詢問您的去向,婢子們不知,那人就叫我們在您回來後去郡守那邊告知一聲。”金角道。

 

    “那就去告知吧。”吳名混不在意地擺手,正要往正房那邊走,卻被金角又攔了下來。

 

    “夫人。”金角壓低了嗓音,“太夫人派了一位姑姑過來,說是來教導您府內規矩的。”

 

    吳名微微一愣,接著便用鼻音發出一聲冷笑,“攆出去。”

 

    “啊?”金角不由一呆。

 

    “攆出去,沒聽懂”

 

    吳名話音剛落,一旁就傳來一個頗為渾厚的婦人之聲。

 

    “老奴樂氏拜見夫人。”

 

    吳名扭頭一看,就見一名年紀約在四十歲左右的宮裝婦人正從東廂房裡款款走出,儀態大方地來到他的面前,向他躬身施禮。婦人身後還跟著兩個陌生的侍女,看起來應該是專門伺候她或者給她打下手的。

 

    玳瑁也從同一個屋子走了出來,遠遠地向吳名打了個手勢,似乎在暗示這婦人來者不善。

 

    其實也沒啥善不善的,不過就是婆婆覺得兒媳婦不規矩,派人過來給兒媳婦點顏色看看。

 

    但吳名可沒興趣陪她們玩什麼婆媳鬥法,轉頭向金角道:“再一再二不能再三再四,又把這些阿貓阿狗放進來叫喚,你們到底是怎麼當值的,當我這裡是牲口房不成?趕緊攆出去,別等我來動手。”

 

    “諾。”有了老太夫人那一遭,金角等人的膽子也大了起來,馬上轉身向樂氏道,“您請出去吧,莫要等婢子們給您難堪。”

 

    樂氏顯然沒想到會是這樣的境遇,一時間便有些發懵,但她是跟著贏氏從咸陽宮裡出來,更糟糕的場面都已經見過,很快就鎮定下來,躬身道:“夫人且慢。夫人這幾日言行不慎又擅入後宅,實非得體之舉。太夫人不想夫人再次犯錯,丟了郡守府的臉面,便將老奴派了過來,指點夫人為妻之道。夫人若是一意孤行地攆走老奴,就是違逆太夫人之命……”

 

    “違逆了又如何?”吳名撇嘴冷笑,心道,太夫人算個神馬東西!太夫人她爹在我眼裡都只是狗屁!

 

    “夫人慎言。”樂氏淡然道,“不孝乃是大罪,夫人莫不是想領教祖宗家法不成?”

 

    “我還真想領教領教你們有什麼祖宗家法。”吳名原本就是帶著煞氣回來的,本想回來洗個澡,念一遍清心咒,然後再和小丫頭們嬉鬧一番,換換心情,沒曾想剛一進門就又遭人挑釁,不僅煞氣沒有消掉,還把火氣激了出來。

 

    “夫人莫要意氣用事。”見吳名的表情裡沒有半點畏懼,樂氏自己不由心驚,再一想到對方畢竟是個男人,立刻萌生出暫退一步的念頭。

 

    但不等她付諸行動,吳名已冷冷一笑,“我倒真是意氣用事慣了,比如現在,我就準備意氣一番——”

 

    說話間,吳名的雙手已抓住樂氏的衣領,朝著兩側重重一扯。

 

    只聽撕拉一聲,樂氏的上衣已被撕成了兩片,如後世某島國黑社會大姐大的常見裝扮一樣垂掛在腰帶上,白花花的胸脯亦跟著暴露在陽光之下。

 

    “啊——”

 

    樂氏身後的兩名侍女立刻發出了刺耳的驚叫,樂氏本人卻像被嚇住了一般,呆愣愣地站在原地,甚至都沒有抬手去捂胸口。

 

    “這就嚇傻了?”吳名嘲弄地冷笑。

 

    派這麼個婦人過來就想讓他服軟,真當他嫁了人就變成了女人,會像女人一樣遵守什麼狗屁的三從四德?他連三綱五常都是放腳底下踩的好不好!

 

    只想到用規矩來管教他,卻想不到自己更容易被規矩毀掉嗎?

 

    這年月的規矩可都是男人定的,對女人的友善度完完全全就是負值!

 

    “夫人。”樂氏終於回過神來,顫抖著將被撕開的衣服拉回胸前,一字一句地說道,“我會將今日之事如實稟告太夫人,還請夫人整理行囊,做好被、休、棄的準備。”

 

    吳名噗哧一笑,“你覺得,我都把你衣服剝了,還會給你出去嚼舌頭的機會?”

 

    他又不是不知道古代有多看重貞潔,既然給出了如此侮辱,自然再不會讓這婦人去受那二遍苦楚。

 

    “你——”樂氏不由得瞪大雙眼。

 

    但吳名沒再給她說話的機會,雙手一抬,分別扣住了她的脖頸和下巴,朝著相反的方向用力一擰——

 

    哢吧!

 

    樂氏的腦袋在脖頸上做了一百八十度的旋轉。

 

    “啊啊啊——”

 

    院子裡立刻響起了此起彼伏的尖叫,幾個膽小的更是被直接被嚇暈過去。

 

    吳名鬆開手,把樂氏往地上一扔,抬頭向同樣被嚇傻了的玳瑁叫道:“玳瑁,過來!”

 

    “夫……夫人。”玳瑁深吸了口氣,壯著膽子走到吳名面前,努力控制自己的眼睛不往樂氏屍身所在的方向探望。

 

    “帶我去太夫人的院子。”吳名道。

 

    “哎?!”玳瑁頓時瞪大了眼睛,

 

    “哎什麼哎,趕緊帶路,早去早回,我午飯還沒吃呢!”吳名彎下腰,抓住樂氏的頭髮,把她從地上拖了起來。

 

    “夫人,太夫人可是……可是郡守的母親……”跟老太夫人不能比的!

 

    玳瑁趕緊朝吳名擠眉弄眼。

 

    “我知道啊,所以我把東西給她送去就會回來。”吳名淡然道,“放心,不進門的。”

 

    “夫……”玳瑁咬咬牙,終是一跺腳,轉身朝院門處走去,“夫人請跟我來!”

 

    反正夫人幫她報了仇,大不了這一次讓她被郡守打死,也算是一命換一命!

 

    “這才乖嘛!”吳名滿意地點頭,拖著樂氏的屍體跟在玳瑁身後。

 

    走到院門口的時候,吳名轉回頭,“金角,記得把那什麼月事帶來的人攆出去,以後我不在,只有郡守可以進來,其他人——就算是什麼太夫人也讓她老實在外頭等著!”

 

    “……諾。”金角已經不知道還能回答什麼了。

 

    出了院子,玳瑁原本想挑一條人煙稀少的路徑過去,但吳名卻要求她走大道,人多才好。

 

    “就是要讓整個郡守府都知道我是怎麼把人送回去的。”吳名道,“這樣才能杜絕她們借事生事,往我身上潑髒水。”

 

    “因為您已經自己把自己弄得夠髒了。”玳瑁忍不住吐槽。

 

    “是呀。”吳名燦爛一笑,“這就叫光腳的不怕穿鞋的。我今天要是送個活人回去,用不上明天,這女人也得死,責任還是在我,而且更大。還不如我自己親自動手,至少能把罪名落實,不必含冤頂罪。”

 

    “……”玳瑁一陣無語,壯著膽子瞥了眼樂氏的屍體,發現她頭朝下,身子朝上,原本被拉起的衣衫又都散落到了腰上,忍不住求了句情,“夫人,給她塊布遮一遮吧,這個樣子也太……”

 

    “知道嗎?玳瑁,再往前個幾千年,人類是壓根不穿衣服的。”吳名驢唇不對馬嘴地答道,“但後來人類卻穿上了衣服,而且還越捂越多,你以為這是因為什麼?道德?不,那個的年月的人哪懂什麼道德,他們之所以製作衣服,穿衣服,就是為了保暖,避免皮膚被尖銳物刮傷。”

 

    “啊?”

 

    “那又是誰把穿衣服和品德、身份、地位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聯繫到一起的呢?”吳名自顧自地繼續說道,“當然,肯定是某個人類,某個想要以一身衣服來彰顯自己的與眾不同,再通過這身衣服淩駕於其他人之上的人類。”

 

    “夫人,我不懂。”玳瑁聽得滿頭霧水。

 

    “我只是在告訴你,規矩都是人定的,原本應該受人擺佈。”吳名冷冷一笑,“但是啊,總有一些蠢貨把人定的規矩當成是天條,久而久之就讓所謂的規矩淩駕於人類之上,讓人反過來受規矩擺佈。他們覺得這樣的世界最為完美,卻忘了天有日月,物有陰陽,規矩既能創建所謂的秩序,同樣也能兵不血刃地殺人,包括……他們自己。”

 

    玳瑁依舊似懂非懂。

 

    吳名也沒指望幾句話就能讓這麼大點一個小姑娘接受後世人都未必認同的觀點,笑了笑,更直白地說道:“既然太夫人覺得我不規矩,想讓我規矩起來,那我就讓她看看,做到這一點得付出何種代價,而她又有沒有覺悟……以步這女人後塵之類的代價來實現自己的目的。”

 

    “啊!”這段話,玳瑁徹底聽明白了,“夫人,您不會是真打算這麼做吧?!”

 

    “放心,你家夫人我還沒打算和郡守撕破臉。”

 

    至少,目前還沒有。

 

    吳名微微一笑,用目光輕描淡寫地掃了眼周圍。

 

    郡守府裡僕從眾多,每一道門都有僕婦或侍衛看守。而樂氏的死法又太過驚奇,任誰看了都不會覺得她只是昏厥失去意識。於是,這一路走來,嚇傻的侍衛,嚇昏的侍女,嚇癱的僕婦一個接一個地出現,讓吳名都開始覺得厭煩。

 

    一個死人就嚇成這副模樣,這要是真的天下大亂,大家打到殺紅眼的地步,各種手段無所不用其極,那這郡守府裡還不得冒出一大批的上吊黨和帶路黨?

 

    吳名一邊腹誹,一邊讓玳瑁加快腳步。

 

    抵達宜蘭院之後,吳名便發現這裡與春暉園相距甚遠,與西跨院倒是位置頗近。

 

    跟一群小妾當鄰居的婆婆也真是夠奇葩的!

 

    吳名停下腳步,將樂氏的屍身朝院門裡用力一扔,使其穿過院門,跌落在宜蘭院的天井之內。

 

    霎時間,又是一連串震耳欲聾的驚聲尖叫。

 

    吳名揉了揉耳朵,揚聲對玳瑁道:“你也記住了,既然決定給主子賣命,就要有奉上性命給主子擋災的覺悟。別以為大樹底下好乘涼,要知道,雷雨天的時候,最容易挨雷劈的就是大樹,最先倒楣的就是樹底下避雨的人。”

 

    玳瑁翻了個白眼,明顯覺得這話並不是對她說的。

 

    吳名無奈一笑,沒去理會宜春院裡的雞飛狗跳,自顧自地轉回身,帶著玳瑁朝來時的方向走去,邊走邊道:“你也記住了,跟我混,就要有因我而死的覺悟。我不可能無時無刻地看顧你,總會有疏忽的時候。你若是年紀再大那麼一點,我還可以考慮送你出府謀生,但眼下——你還是做好覺悟吧。”

 

    玳瑁噗哧一笑,問道:“夫人,若我因你而死,你會為我報仇嗎?”

 

    “這還用問嗎?”吳名翻了個白眼,“只要我還沒死,還有口氣在,定然要替你報仇,將那人挫骨揚灰。”

 

    “那就行了!”玳瑁咧開嘴巴,燦爛一笑。

 

 53 五三偏袒

 

    回去的路上,吳名遇到了急匆匆趕來的嚴衡。

 

    嚴衡顯然先去了他的院子,知道他來了這邊才又匆忙折轉,身後不僅帶著一眾侍衛,更把樂氏的兩個侍女也一起捆了過來。

 

    吳名了然一笑,正準備應對嚴衡的責難,嚴衡卻快步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見他半點異樣都看不出來,這才不自覺地松了口氣。

 

    “去母親那裡了?”嚴衡問道。

 

    “啊,放心,我沒進院子,沒和她直接衝突。”吳名眨了眨眼,總覺得這劇情有點不對。嚴衡這傢伙怎麼看都不像是在擔心他娘,倒像是擔心他被他娘生吞活剝了一樣。

 

    那位母上大人竟然如此兇殘嗎?

 

    吳名不由擔憂起來。

 

    “那就好。”當著一群人的面,嚴衡也不好和吳名親熱,只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撫道,“你先回去,母親那邊交由我來應付。”

 

    呃……

 

    這樣就完了?

 

    吳名再次眨了眨眼,忽然間覺得嚴衡這傢伙的心真是偏到犄角旮旯裡去了。

 

    但作為偏心的既得益者,吳名不得不承認,這感覺十分不錯,就跟大夏天喝了冰凍雪碧一樣,非常舒爽!

 

    吳名不由低聲輕笑,“好,晚上去我那裡吃飯,我讓桂花繼續做鯽魚豆腐湯。”

 

    “善。”嚴衡撫了撫吳名的肩頭,終是忍住了繼續摸下去的衝動,“回去吧。”

 

    “晚上見。”吳名也不流連,向玳瑁打了個手勢,帶著她轉身離開。

 

    嚴衡握了握拳頭,終是也邁開腳步,繼續朝宜春院走去。

 

    嚴衡走進宜蘭院的時候,院子裡已經恢復了寧靜。

 

    樂氏的屍首還橫放在院中,嬴氏已從屋中走了出來,正在侍女的攙扶下站在屍首的旁邊,怒氣衝衝的臉龐上一片鐵青。

 

    “母親。”嚴衡躬身見禮。

 

    “你來得正好。”嬴氏冷冷一笑,“看看你那好夫人做的好事!”

 

    “不過是處死了一個以下犯上的惡奴,母親何必如此動怒。”來的路上,嚴衡就已經想好了應對的說辭,此刻親眼看到屍體的模樣,更加確定了自己的處置,“這老奴也不知受了何人指使,以為我那夫人是個男兒身,便以這種卑劣的毒計加以陷害——難道她以為她在夫人面前自解衣衫就能讓夫人背上*的罪名?”

 

    嬴氏先是一呆,接著明白了嚴衡的意圖,他要犧牲她的忠僕來保全他的男夫人!

 

    嬴氏不由得怒目圓睜,抬手指向嚴衡,“你……你………”

 

    或許是過於惱怒,一時間,嬴氏竟想不到合適的言辭來責駡兒子,反倒是記起了自己當年與老太夫人魏氏起紛爭的時候,也曾被所謂的夫君如此維護。

 

    只可惜,再多溫存也都是虛情假意,揭穿的那一刻,她才知道自己當初的感動與愧疚是多麼的可悲、可笑。

 

    有那般的父親,自己這樣的母親,嚴衡怎麼就成了一個癡情種呢?

 

    那人可還是個男的!

 

    心念一轉,嬴氏忽地生疑。

 

    正巧嚴衡這時也再次開口,面色淡然地請她入屋內商談。

 

    嬴氏壓下怒火,拂袖轉身。

 

    嚴衡立刻向身後侍從打了個手勢,讓他們把樂氏的屍首拖走,將綁回來的兩名侍女轉交給嬴氏院中的女衛。

 

    這一次,他不打算再用殺人滅口來控制輿論。一來吳名鬧得太大,這麼會兒工夫,整個郡守府都傳開了,他總不能把郡守府裡的僕從全部斬殺來斷絕言路;二來卻是他對郡守府的控制已非老太夫人在時能比,如果這些人不懂得把嘴閉嚴,反倒能幫他省了甄別的力氣,將釘子和不堪用的一起暴露出來。

 

    如此一想,嚴衡倒是有些後悔為何沒有早些除去老太夫人,明知道她是自己最大的絆腳石,卻依然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讓她安然自在地給自己添置麻煩。

 

    先帝曾說過,成大事者不必拘於小節。

 

    或許,他也應該更殺伐果斷一些,不必被所謂的世俗常理束了手腳。

 

    嚴衡壓下心中思緒,跟著嬴氏一起進了正堂。

 

    進了正堂,嬴氏將一眾侍女都遣至院外,只留自己和嚴衡二人。

 

    “說吧,你那男夫人到底何德何能,竟然能讓陪伴我多年的樂氏為其蒙冤?”嬴氏冷冷一笑,看向嚴衡。

 

    嚴衡卻沉下臉,“母親,樂氏再怎麼得您歡心也不過就是一介僕婦,她又何德何能,能與我明媒正娶的夫人相提並論?”

 

    “你——你還真把那阮家小子當成寶了!”嬴氏怒極反笑。

 

    “他原本就是我費盡心血才娶回門的寶貝。”嚴衡冷冷道,“之前,我就和母親說過,阮橙身邊的一切自有我來安排,請母親莫要插手干預。而母親卻棄我的話於不顧,擅自派人過去,不知母親又是何意?莫不是覺得我依然年幼無知,不堪造就,連自己的夫人都無法管束?”

 

    嬴氏怒道:“若你能管束得了,他又怎會擅入後院,與你的姬妾把酒言歡?!”

 

    “西跨院住的是我的姬妾,阮橙是我的妻子,郡守府的主母。”嚴衡多少有些心虛,想也不想地借用了吳名當初搪塞他的理由,“主母會見姬妾本有何不可,難道母親不願見我妻妾和睦,後院安寧?”

 

    話一出口,嚴衡便有些懊悔,因為這話無疑是在撕開母親的傷口,戳她心窩。

 

    嬴氏也確實勃然大怒,“你只見妻妾和睦,就不怕他*後宅,再給你添幾個生不出來的孽子?!”

 

    “母親!”嚴衡頓時惱羞成怒,將那點子悔意丟到了九霄雲外,“我既然娶他回來,自是做好了完全準備!若他真能讓後院的姬妾受孕,我也定然會讓孩子降生,為他延續香火!”

 

    當然了,以“阮橙”的身體狀況,這種事根本就沒有可能!

 

    “好!好!好!”嬴氏拍案而起,“既然如此,從今往後,你那夫人的事我再不插手,我倒要看看你要將他寵到何種地步!”

 

    “今日之言,望母親謹記。”

 

    話說到這份兒上也只能不歡而散,嚴衡站起身,頭也不回地出了正堂。

 

    嬴氏望著他的背影,險些咬碎了一口銀牙。

 

    難怪民間說娶了媳婦忘了娘!

 

    那阮橙到底有何魅力,竟讓她的兒子偏袒至如此地步?

 

    長此以往,嚴衡恐怕也要給他的男夫人演一齣烽火戲諸侯了!

 

    嬴氏捂住胸口,好半天才恢復了平靜,立刻將門外的侍女叫了進來,讓她們去將侍人姚重喚至宜蘭院。

 

    不一會兒,姚重便領命而至,一如既往地向嬴氏行了君臣間的叩拜大禮。

 

    “侍人姚重拜見朝陽公主。”

 

    “起。”嬴氏漠然道。

 

    姚重站起身,垂手立在一旁。

 

    “可有法子除去阮橙?”嬴氏已經沒了繞彎子的心情,開門見山地直言發問。

 

    姚重不由一愣,但隨即便垂眸說道:“新夫人對主君意義重大,不管他有什麼不妥之處,都請公主殿下包容體諒。”

 

    “意義重大?!”嬴氏剛剛平息的怒火頓時又席捲而來,“他有什麼意義?!難道對郡守來說,他比我這個母親還要重要?!”

 

    “說句冒犯的話。”姚重不慌不忙地答道,“確實如此。”

 

    “好!”嬴氏再一次被氣笑了,“那你就說說,他到底有何重要?!”

 

    “事關機密,姚重不敢不經主君允許便擅自妄言,還請公主恕罪。”姚重的語氣依舊波瀾不驚。

 

    “大膽!”嬴氏厲聲叱駡。

 

    “公主。”姚重絲毫不為所動,自顧自地繼續道,“姚重敢問公主一句,此時此刻,公主除了能給主君一個皇親國戚的尷尬身份,還能給主君何物?”

 

    聽到這句話,嬴氏倒是冷靜下來,雙眉微挑,反問道:“那阮橙又能給郡守何物?”

 

    “很多。”姚重微微一笑,“姚重不敢細言,但可以肯定的是,此時此刻,論起價值來,郡守夫人確確實實要比公主殿下重要得多。”

 

    “此時此刻……”嬴氏眯起雙眼,將姚重的話細細咀嚼了一番。

 

    “姚重言盡於此,望公主明鑒。”姚重躬身道。

 

    “也罷。”嬴氏忽地嫣然一笑,“阮橙的事暫且擱置一邊,但我倒要問你一句:姚重,你可還記得你應該忠於何人?”

 

    “姚重記得清清楚楚。”姚重抬起頭,直起腰,朗聲作答,“姚重五歲入咸陽宮,七歲時奉先帝之命至主君身邊,也是從那一刻開始,姚重便向天明誓,此生此世只忠於主君一人,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好!真是好極了!”嬴氏笑容不變,“下去吧。”

 

    “諾。”姚重躬身退出正堂。

 

    當他的身影消失在視線之外,嬴氏臉上的笑容也隨之不見,伸手抓起案幾上的花瓶。重重地砸向地面。

 

    離開宜蘭院,姚重便去了嚴衡那邊,將嬴氏的話分毫不差地轉述了一遍。

 

    聽完之後,嚴衡面無表情,心裡面卻是百味俱全。

 

    他就知道,母親遲早要對“阮橙”出手。

 

    嬴氏當初之所沒有阻止他娶男妻,不過是因為後院的女人一直無所出,總需要做些事情轉移旁人的注意。鎮宅之說固然荒謬,卻也符合病急亂投醫的無奈,就算依舊不成,起碼也能爭取些時日,分散些流言。

 

    如今孩子已經有了,老太夫人也已經沒了,既沒背景也無出身的男妻自然也就沒了用處,不如早些讓位,好讓自家兒子再娶貴女,增添助力。

 

    她怎麼就不想想,她自己就是貴女,再尊貴不過的女人,可娶了她的父親又是何種下場?

 

    嚴衡微不可聞地歎了口氣,轉頭向姚重道:“母親不會輕易放棄的,加派些人手,把母親的院子和夫人的院子都盯牢了。”

 

    “諾。”姚重躬身應道。

 

    “還有,你自己也當心一些。”嚴衡繼續道,“最近就不要在母親面前出現了,就算她再找你,也儘量想法子推掉。”

 

    “……諾。”

 

 54 五四水車

 

    被嚴衡他娘這麼一攪合,吳名倒把高陽的事給忘到腦後了,晚上睡覺脫衣服才發現自己身上多了個裝滿銅錢的荷包。

 

    想了想,吳名覺得那傢伙也沒什麼重要,當即將此事重新拋回腦後。

 

    正好嚴衡這晚沒來騷擾——不是他不想,而是吳名非要他遵守一月之期——吳名終是難得地早早入睡。

 

    但第二天吃過早飯,金角就帶著玳瑁來到吳名面前,提出在院子里加一位姑姑的請求。

 

    “我剛弄死一個,你現在卻要我再找一個?”吳名狐疑地打量起金角,“你到底怎麼想的?”

 

    “回夫人,婢子仔細想過了,這幾日之所以總有人肆無忌憚地闖進院子,歸根結底還是婢子們太過年輕,鎮不住場面,院子裡縱有壯婦也不願聽我們調遣,自然也攔不下這些心機叵測之輩。”金角一本正經地解釋道,“所以婢子和玳瑁商量過了,不如請一位能鎮住場面的姑姑過來當值,順便教一教婢子們郡守府裡的規矩——您是夫人,自然無需理會那些規矩,但婢子們是下人,還是守著規矩為好。”

 

    金角的理智讓吳名頗感驚訝,摸了摸下巴,隨即注意到玳瑁欲言又止。

 

    “你要說什麼?”吳名問。

 

    “回夫人,金角讓婢子推薦一位姑姑,婢子覺得以前教導過婢子的嫪姑姑就很合適。”玳瑁答道,“嫪姑姑一直就是負責[調]教人的,所有的侍女都要先跟她學習三個月才能到各處當值。”

 

    “聽起來是個很重要的位置。”吳名皺了皺眉,“我要是將她要來,不會影響郡守府的……那個……”

 

    吳名本想說正常運轉,但話未出口就覺得這個詞好像太時髦了一點,玳瑁她們未必能夠理解。

 

    吳名還在這個那個,玳瑁已理解了他的意思,馬上接言道:“嫪姑姑年事已高,原本這兩年也要退下去休養,接手的人都已經準備好了。”

 

    這話聽起來怎麼像是有貓膩?

 

    吳名眯了眯眼,乾脆問道:“說吧,這個嫪姑姑和你什麼關係?”

 

    “回夫人,沒什麼關係。”玳瑁嘻嘻一笑,“就是婢子得過嫪姑姑的指點,覺得她人很好,又通透,正是夫人需要的人選。”

 

    “就這些?”

 

    “嫪姑姑雖然已經過五十,但身體好著呢,根本不到養老的地步。”

 

    “繼續說。”

 

    “……嫪姑姑在郡守府待了大半輩子,無兒無女,與家人也不親近,若是就這麼離開,出去後恐怕連個落腳的地方都不會有。”玳瑁低下頭,越說聲音越小。

 

    這才說得過去嘛!

 

    只要這個嫪姑姑真像玳瑁說的一樣通透,吳名倒不介意多養一個閒人,但想了想便又問道:“這個嫪姑姑跟你打過招呼,說想進我院子了?”

 

    “啊?”玳瑁一愣,接著便趕忙搖頭,“沒,嫪姑姑並不知道此事,是我自己……”

 

    “那就去和她說一聲,問問她的意見。”吳名打斷道,“別是你剃頭挑子一頭熱,人家早有了更好的去處,根本不想過來。”

 

    “是婢子疏忽,婢子這就去問。”玳瑁趕緊點頭。

 

    當天上午,玳瑁就去找了那位嫪姑姑。

 

    如吳名猜測的一樣,那位嫪姑姑並沒有欣然接受玳瑁的邀請。作為郡守府的老人,嫪姑姑的消息十分靈通,看事情的眼光也足夠通透,所以她一點都不覺得吳名的院子是躲避太夫人清洗的避風港,說是暴風口倒是更加貼切。

 

    但嫪姑姑也沒有當場拒絕,只說要斟酌兩日,請玳瑁說服吳名給她一些時間。

 

    吳名對她的到來完全是無可無不可的態度,知道此事後也只是把手一揮,讓玳瑁全權負責。

 

    相比之下,吳名更在意嚴衡如何處理他殺掉太夫人心腹的事。

 

    但等了兩日,吳名便意識到這事又被嚴衡壓了下去,悄悄出去轉了幾圈,愣是沒聽到有人私下議論。

 

    這下倒讓吳名有些不好意思了,斟酌了一下,乾脆做了個龍骨水車的模型出來,權當是給嚴衡的辛苦費。

 

    嚴衡剛看到龍骨水車的時候根本沒明白這是什麼東西,吳名只好叫人端來裝水的銅盆,將水車的一端放進去,給嚴衡做了個現場展示。

 

    嚴衡立刻雙目放光,將水車模型拿了過來,愛不釋手地翻看。

 

    襄平水流豐富,河川眾多,但整個遼東卻不是處處豐腴。若能將水車普及,很多原本需要肩挑人扛的土地就可以得到更為直接的灌溉,省下人力去開墾更多的土地,種植更多的莊稼。

 

    “除了灌溉,水車是否還有其他用途?”嚴衡期盼地問道。

 

    吳名眨了眨眼,“據說還可以用來煉鐵、織布……之類的。”

 

    但用的好像不是龍骨水車。

 

    吳名對實際應用的部分實在不甚了了,只能無奈攤手,“我只知道水車可以用來灌溉和汲水,還有就是提供水力——河水的水,力量的力——但所謂的水力又是什麼,我就不清楚了。”

 

    其實我知道,但我絕對不要給你解釋,把這玩意解釋清楚是會累死人的!

 

    吳名習慣性地想複雜了,以為嚴衡要知道的是物理學當中的力學原理,話已出口才意識到水力大可以解釋成水流產生的推動力這種簡單易懂的常識。

 

    但再一琢磨,吳名便覺得還是“不懂”更好,順便還能把之前的謊話說圓,當即道:“我以前就和你說過,我只是‘知道’。”

 

    “你還知道什麼?”嚴衡難掩好奇。

 

    “或許還有很多。”吳名聳聳肩,“但我不確定什麼時候能記起來。”

 

    “沒關係,想起來的時候再告訴我。”嚴衡抓住吳名的雙手,隨即又覺得這話未免會讓人生出歧義,趕忙又補充道,“不想告訴我也沒關係,真的。”

 

    吳名翹起嘴角,“真沒關係?”

 

    “當然是真的。”嚴衡揮手讓侍女將銅盆拿走,待身邊無人,這才將吳名攬入懷中,將頭抵在他的額上,“你知道的,我只要你在我身邊就好。”

 

    吳名不以為然,但還是故作在意地反問道:“真的?”

 

    “千真萬確。”嚴衡一臉認真。

 

    “那要是哪一天,我和你的野心有了衝突,你又該如何抉擇?”吳名挑眉問道。

 

    “我不會讓那種事發生的。”嚴衡語氣肯定地答道,“相信我,我沒有那般無能。”

 

    吳名笑了笑,沒將嚴衡的承諾放在心上,也沒有不依不饒地非要討個答案。

 

    有些事,心裡清楚就好了,沒必要把話說透。

 

    若用後世的話說,那就是:認真你就輸了。

 

    沒幾日,嫪姑姑卻托玳瑁捎來口信,說自己願意到吳名的院中當值。

 

    吳名立刻和嚴衡打了個招呼,讓他把嫪姑姑調到自己院中。

 

    嚴衡巴不得有個可靠的人到吳名院中主事,對此事自然是樂見其成,在吳名身上討了些便宜後便痛快地應允下來。

 

    但不等嫪姑姑正式地走馬上任,嚴衡就給吳名送來一個通知:他要出遠門,吳名得跟著一起去。

 

    吳名一追問,這才得知嚴衡已經派人去海邊試曬海鹽,下午的時候,派去的人飛鴿傳書回來,告訴嚴衡海鹽已經曬出。

 

    “我得親自過去看看,順便將那邊的事情安排妥當。”嚴衡解釋道。

 

    “對了,說到鹽田,前兩天給你的水車倒是有了用處。”吳名恍然擊掌,“正好可以用那東西把海水引入鹽田……呃,等等,好像不需要這麼麻煩……只要漲潮……”

 

    吳名不甚確定地皺起眉頭。他只跟人販過私鹽,曬鹽卻是不曾做過,還是後世上網的時候見過鹽田的圖片,隱隱約約還能有那麼一點印象。

 

    “過去看看再說,興許到時候就想起來。”嚴衡只當吳名想不起來,卻不知他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要是一直想不起來呢?”吳名鬱悶地問道。

 

    “那就讓他們自己琢磨好了。”嚴衡渾不在意地答道,“最關鍵的訣竅都已經擺在那兒了,若他們還是無所建樹,只能等你指點,那我也沒必要再浪費錢財養著他們。”

 

    “他們是誰?”吳名好奇地問道。

 

    “自然是我的門客。”嚴衡道,“你不會以為我手下只有羅道子一個門客吧?”

 

    “事實上,我壓根就沒去想過這件事。”吳名撓了撓頭。

 

    嚴衡失笑,“你每天不會就想著吃吧?”

 

    “為什麼不呢?”吳名坦然道,“人這一生只有兩件事是必須要做的,一是吃喝,二是睡覺,餘下的無論做與不做都不關乎生死。”

 

    “但這樣的人生又與畜生有何差別?”嚴衡不以為然地搖頭。

 

    人本來就是畜生變的,吳名暗暗想道,雖然一直沒有找到確切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