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太長小胖達自動拆分><《妻為上(上)

 

60第六十章 王妃

 

    「郝將軍,」慕含章站起身來,見他表情不對,便開口問道,「可是有什麼事嗎?」

 

    「軍師,我郝大刀是個粗人,見識短淺,但有些事我實在是看不過眼。」郝大刀氣勢洶洶地看著他,比慕含章高了一頭的魁梧身材頗有壓迫感。

 

    慕含章愣了愣,後退半步把平整乾淨的石頭讓給他坐,溫聲道:「將軍若是遇到什麼難事,但說無妨,君清不才,但凡能幫到將軍的決不推辭。」

 

    「……」面對著溫和有禮的軍師,郝大刀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滿腔的怒火被生生憋了回去,頓覺渾身不自在起來,只得氣哼哼的在石頭上坐了。

 

    「哇唔!」小黃跳上石頭,好奇地扒住郝大刀腰間的布袋抓撓。

 

    慕含章看他這幅樣子,悄悄勾了勾唇:「將軍究竟遇到了何事?」

 

    郝大刀歎了口氣:「軍師,你與王爺之間究竟是怎麼回事我管不著,但我聽說王爺在京中已有妻室,且是個男妻,出身高貴。」

 

    慕含章蹙眉:「將軍說這些是何意?」

 

    「大辰律例,只許娶男妻不得納男妾,軍師與王爺這般不明不白的廝混,對王妃很是不敬。」郝大刀說著說著又激動起來,他向來看不慣那些娶了妻還在外面胡混的人,娶妻不易,好好顧家才是大丈夫所為。

 

    「郝將軍……」慕含章眨了眨眼。

 

    「以軍師之才,考個狀元也綽綽有餘,何苦要跟在另一個男人身邊不清不楚的。」這話說出來著實有些傷人,郝大刀不敢抬頭看慕含章的表情,軍師一向待他不錯,這些日子以來的所作所為他也很是欽佩,著實不願看到他這般作踐自己。

 

    慕含章看著這樣的郝大刀,緊抿的唇忍不住微微上翹,轉眼看到小黃已經把他腰間的布袋咬破,拿爪勾把裡面的肉乾掏了出來吃得正歡,終忍不住悶笑出聲。見郝大刀抬頭看過來,忙斂了臉上笑容:「郝將軍果真是有情有義的大丈夫,君清佩服。只是,我此生怕是不能再參加會試了。」

 

    「這是為何?」郝大刀疑惑道。

 

    「因為他已嫁給成王為妻了。」景韶剛被自家王妃眼神示意,停在了幾步之外,如今實在忍不住插話道。

 

    「啊?」郝大刀不明所以,騰地站起身來,布袋裡的肉乾嘩啦啦掉了一地,小黃哇唔一聲撲上去,慌裡慌張的不知道先吃哪個好。

 

    景韶大步走上前去把自家王妃摟到懷裡,這群傢伙,沒事不琢磨戰術竟然來為難君清,實在可恨。

 

    慕含章掙開摟在腰間的手臂,一張俊顏透著些許緋紅,輕咳一聲略帶歉意地對郝大刀道:「情非得已,這件事一直沒有說出來,一則家眷離京著實不合規矩,再則我也希望軍中的將士能真正接受我,而不是當做王妃毫無意義的敬著,讓將軍誤會了……」

 

    郝大刀瞪大了一雙眼睛,一張剛毅的臉漸漸由黑轉紅,再由紅轉綠,最後變得鐵青!

 

    景韶湊上去抱著自家王妃的腰肢,把下巴放到他右肩上,有趣的看著郝大刀變臉,上一世他在江南逛青樓,就被郝大刀一陣數落,奈何他那時根本聽不進去,還嘲笑郝大刀懼內,如今想來,郝大刀的做法才是對的,既娶了妻,就該敬他護他。

 

    「嘿嘿,既如此,是郝某多管閒事了。」郝大刀乾笑兩聲,轉身要走。

 

    「將軍,」慕含章忙喚住他,「此事還是莫要聲張為好。」

 

    郝大刀沉吟片刻,蹙眉道:「至少應該讓趙孟他們知道,否則於軍師的威信有礙。」想起那你個人的偷笑,再這樣下去怕是不好,再者說了,只他一個人丟臉怎麼行!

 

    「有道理,」景韶忙附和道,「你去告訴他們幾個吧,但其餘人就莫要說了。」

 

    待郝大刀離去,慕含章才斂了臉上的笑容,轉身看向兀自得意的景韶:「目的達到了,你滿意了?」

 

    景韶無辜地眨了眨眼,試圖矇混過關。

 

    「你這些日子的作為,不就是為了讓眾人都知道我的身份嗎?」慕含章沒好氣地說,「你這是為何呢?」

 

    「哼,我每天抱自己的王妃還要偷偷摸摸的,世間哪有這樣的道理!」景韶本來有些心虛,隨意扯了理由,但越說越覺得自己有理,漸漸揚起了頭。

 

    慕含章歎了口氣,轉身把散落的肉乾收起來,免得小虎崽吃撐了,低聲說道:「此事雖然父皇默許了,但京中其他人並不知曉,如今說將出去,只怕會惹出禍端。」

 

    景韶跟著蹲到他身邊,把人摟進懷裡,親了親那光潔的額角:「有我在,不會有事的。」

 

    郝大刀抱拳而去,直接衝進了右護軍的帳篷,果然趙孟還在,而且左護軍也來了。把腰間破掉的布袋拽下來,另拿了一個,將桌上的肉乾嘩啦啦撥進去。

 

    「哎哎,這是我的肉乾,你自己的呢?」右護軍忙上去護住自己那一堆。

 

    「被虎崽吃了。」郝大刀哼了一聲道。

 

    「你真去找軍師了?」趙孟瞪大了眼睛,這人還真是大膽,他們也就是私下裡說說,他倒好,直接去質問人家,那般智勇雙全的軍師,委身與王爺定然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思及此,頓時跳了起來,「你怎麼這麼糊塗,這般說出去,你讓軍師以後在軍中如何自處?」

 

    「就是,你這也太胡來了!」右護軍一面把自己的肉乾裝起來,一面數落郝大刀。

 

    左護軍端著一杯熱茶默默地喝,見右護軍裝不下,把自己的布袋也遞給他。

 

    「你們知道什麼?」郝大刀大手一揮,氣憤道,「人家是明媒正娶的成王妃!」

 

    熱鬧的軍帳瞬間靜默了下來,正要衝出去安慰軍師的趙孟一個踉蹌,右護軍手中的肉乾嘩啦啦掉了一地,只有左護軍依舊默默地喝茶。

 

    「啊!」巡邏的衛兵聽到右護軍帳中一聲慘叫,忙趕過去詢問,結果被轟了出來,一頭霧水地繼續巡邏。

 

    「完了,完了……」趙孟蹲在地上使勁揉著自己的絡腮鬍,回想從慕含章進軍營以來自己的所作所為,足夠王爺把他剁成肉泥了。

 

    「沒事沒事,你不就是摟著王妃喝過酒嗎?王爺大人有大量,不會跟你計較的。」右護軍十分沒有同情心地拍了拍趙孟的肩膀。

 

    因為這樣一個驚人的消息,幾位將軍好幾天都不敢跟軍師說話。

 

    且不提軍營中每晚的雞飛狗跳,白日的攻城一刻也不曾停過。

 

    雲城地勢所迫,攻城不易,每日在門前叫陣,起初還有人前來應戰,後來郝大刀一怒之下斬了應戰大將的首級,就再也無人敢出來,只每日靠著弓箭石塊阻止他們靠近。

 

    如此僵持了半個月,雲城中的箭矢耗盡。因西南的百姓都習慣用竹子建房,城中能拆的石頭房也拆了個乾淨,能用來投擲的石塊也不多了。

 

    景韶下令強行攻城,攻城巨木前後夾擊,城中人困守孤島半個月不見馳援,早已心灰意冷,終是敵不過十萬強兵,藉著後門那裡的缺陷,一舉攻破了城門。大軍衝殺進去,景韶令大軍守在外圍,只帶五千親衛進城,嚴令不得擾民。

 

    一路直接衝進了西南王府邸,闔府上下找不到西南王的影蹤,只留下一干姬妾和幾個不受寵的庶子,集中在中庭哭哭啼啼。

 

    「爺爺幾日前就帶著幾位叔伯離去了。」景韶問這些人話,沒有一個答得上來,只有一個約六七歲的小娃娃唯唯諾諾地說。

 

    慕含章蹲下來溫聲問他話,才知道這是西南王的嫡孫,西南王在府中應當是留有密道,匆忙逃亡之時沒有帶上這個孫子。

 

    「王爺,怎麼辦?」郝大刀將手中的混元刀光噹一聲立在地上。

 

    「搜查密道,把這孩子和那幾個庶子護送回京,一干姬妾統統遣散,大軍留城外休息,親軍在西南王府修整,待本王請父皇示下再做定奪。」景韶有條不紊的安排下去,郝大刀領命而去。

 

    慕含章站在中庭觀察這個西南王府,前院與江南的亭台樓閣相仿,後院卻是西南特有的竹樓,一幢一幢鱗次櫛比,十分有趣。

 

    「走吧,我們去看看這府中有什麼好東西。」景韶見他有興趣,想伸手去攬,但自己身上穿著盔甲不方便,就握住一隻瑩潤的手,拉著他朝西南王的主院走去。

 

    西南王的主院是常見的紅柱琉璃瓦,應當是開國之時修建的,正堂上還有太祖的親筆題詞,上書「忠義」兩個剛毅有力的大字。

 

    房中的裝飾皆東倒西歪,應當是那些姬妾後來又來搜尋值錢的東西給弄亂的。

 

    「值錢的東西怕是都給拿走了。」慕含章看著桌上的一個紫檀木底座,上面以前應當是擺了什麼玉雕的擺件。

 

    「此言差矣,」景韶神秘一笑,「真正值錢的東西,多是帶不走的。」上輩子他可沒少做搜刮幾個藩王府的事,自然知道其中奧妙,拉著自家王妃朝西南王的書房走去。

 

 

61第六十一章 密室

 

    書房中也被翻得一團亂,連桌上的鎮紙、筆洗都被洗劫一空。

 

    慕含章走到牆上掛的一副字畫前,將破損的地方扶正,待看清了畫的是何物時,不由得大為可惜:「濁水散人的畫千金難求,竟被這樣糟踐了。」

 

    景韶湊過去看,不過是一副山水圖,看不出有什麼特別,慕含章見他不明白,便溫聲解釋。

 

    濁水散人是前前朝的十六散人之一,當時對書法畫作的推崇達到了自古以來的最高,而十六散人就是其中的佼佼者,他們常在一起研習畫作,但由於末期的戰亂,這些畫作保存下來的甚少。

 

    慕含章把已經爛了的畫卷摘下來,細心地捲好,回去找個行家粘起來,興許還能恢復如初:「這畫可比珠寶值錢得多,西南王怎麼不帶上?」

 

    「這一代的西南王是個不識貨的,跟我來。」景韶拉著自家王妃朝書房的小隔間走。

 

    大戶人家的書房都會有一個小隔間,裡面放床榻供平日歇息用,這個書房也不例外,只是這個隔間著實有些偏小,只能放下一張床。床榻凌亂,連枕頭上的玉片也被摳了去,看起來頗為淒涼。

 

    「想必西南王府中的奴僕也都拿了不少東西。」慕含章看著帳幔上被拆了金鉤的掛繩道。

 

    「樹倒猢猻散,每個人都得尋條活路不是。」景韶笑了笑,一把扯下了整個帳幔,露出了一面凹凸不平的牆。

 

    景韶跳上床榻,對身後的人道:「君清,退後些。」

 

    慕含章依言退出了小隔間,就見景韶抬腿,對著那凹凸不平的牆用力一踹。

 

    轟隆一聲,牆竟被踹出了個大洞,木頭茬子飛濺,慕含章這才看出來,這面牆竟是木頭做的,只是表面砌了一層薄磚。待灰塵散盡,透出裡面似乎是個屋子,只是黑漆漆的看不真切。

 

    景韶拿出隨身帶的火折子,順手點燃小几上的燭台,率先鑽了進去,很快就點燃了小屋裡的蠟燭,伸手把自家王妃接了進來。

 

    慕含章看著眼前的小屋子,沒有窗,應當是個密室,高台上擺著一個五尺高的黑色佛像,下面擺著幾個蒲團,屋子正中央擺了一個青銅方鼎,週遭全是木架子,上面許多東西已經不見,但瓷桶裡還有四五個畫卷,木架上擺著幾個長盒,青銅鼎中有些許散落的珠寶,斷珠碎玉到處都是。

 

    景韶率先走向那個木架,翻看幾個長盒,都是十分古舊的盒子,裡面放著各色精緻的匕首、長劍,只有一個壓在最底層的,盒子十分破舊,打開來,裡面是一把外表已經生銹的兵器,似是窄刀,又似是短劍。看到此物,不禁輕舒了口氣,幸好重活一世,西南王依然是那個不識貨的西南王。

 

    「小勺,你快來看!」慕含章的聲音頗為激動。

 

    景韶將盒中的舊刀拿起來,湊過去看自家王妃手中的畫卷,乃是一副奇怪的圖,上面花鳥蟲魚樣樣齊全,但各自風格不同,湊成一幅畫相當怪異:「這是什麼?」

 

    「九曲十六賦!這是十六散人的合圖!」慕含章欣喜不已,十六散人終其一生只合畫這一幅圖,實實在在的傳世之寶,於前朝就已經失蹤,竟然落在了西南王府,還被棄之不顧,「這畫少說也值千兩黃金。」

 

    「西南王要逃命,字畫自是不好帶的,」景韶笑著把那幅在他看來丑兮兮的圖捲起來,將手中的銹刀拿出來,「你看看這是什麼。」

 

    慕含章接過來,上面的銹跡十分明顯,刀怎麼也拔不出來,刀柄似乎與刀鞘銹在了一起。

 

    景韶握住他的手,在刀鞘側面輕輕一按,卡噠一聲,機扣打開,緩緩抽出了刀刃。

 

    赤色的刀面,似金非金,似玉非玉,狀若瑪瑙,即便在暗室之中,依然艷若丹霞。

 

    「好美。」即便慕含章不是愛兵刃之人,依然忍不住讚歎,刀上沒有任何的雕飾,只單單那流暢潤澤的刀身,就足夠美好。

 

    景韶順手拿了自家王妃肩上的一根落髮,放到刀刃上:「來吹口氣。」

 

    慕含章看了他一眼,笑道:「吹毛斷髮不過是個傳言,你當這世間還真有這種兵刃嗎?」

 

    「那不如我們來打個賭,若是當真能,有什麼綵頭?」景韶笑著湊到他耳邊。

 

    慕含章見他篤定,也很好奇,便當真對著那根落發吹了口氣。

 

    「哎,還沒說綵頭呢!」景韶急慌慌的把刀收回去,但依然來不急,落發觸及薄刃,立時斷成兩截,緩緩飄落。

 

    「當真是寶刀!」慕含章驚奇不已,世間竟真有此等寶物,轉頭去看景韶,卻見那人氣鼓鼓的瞪著他,不由得失笑,伸手捏了捏他的臉,「怎麼跟個孩子似的。」

 

    「哼!此刀不禁吹毛斷髮,還削鐵如泥!」景韶沒有得到好處,氣憤不已,拿著寶刀對著那黑漆漆的佛像底座就是一刀,刷拉一聲,一瓣蓮花台就被削落,兩人頓時愣在了當場。

 

    黑色的外殼包裹下,是金燦燦的實心內裡,這五尺高的佛像,竟是純金所鑄!

 

    金佛如此巨大,西南王搬不走,他們兩個自然也私吞不了,叫來兵卒將佛像搬運走,連帶那個上古青銅鼎一起,即刻押運回京。

 

    雖然沒了實實在在的金子,但那幾幅古畫和寶刀卻是可以偷偷拿走的。

 

    「我聽右護軍說,你會使刀。」景韶拉著自家王妃走出密室,免得再看著那尊大佛肉疼,他現在算是體會到西南王逃走之時的心情了,明知這值錢的家當就擺在這裡,就是搬不走,難怪把嫡孫也給忘了,實在是心中難平。

 

    「我只會些招式,沒有內力,危急之時自保而已。」對於自己的那點功夫,慕含章並不認為有多實用。

 

    「這刀你以後隨身帶著。」景韶將寶刀擦拭乾淨,掛在了自家王妃的腰間。

 

    「寶刀在我手中多是無用的,何苦白費它一世英名。」慕含章摩挲著古舊的刀柄,微微抿唇,這刀他著實喜愛,但在他這個只是略懂刀法的人手中,著實可惜。

 

    「此刀本就該是你的。」景韶笑了笑,此次來密室,就是為了找到這把刀。似玉非金,艷若丹霞,古有寶九器,此刀名為含章!

 

    不多時,搬運大佛的小兵急慌慌的來報:「啟稟王爺,那大佛之下,是個密道!」

 

    景韶蹙眉,上一世的西南王被他斬殺於逃亡途中,所以他一直不曾研究密道究竟在何處,今次西南王提前出逃,不知蹤跡,尋著這密道當能知曉。

 

    立即著人順密道追蹤查看,密道狹窄,行路緩慢,直到黃昏時分方有消息,那密道直通城東十里之外的一口枯井,西南王當是搬運了什麼沉重之物,路上的車轍十分明顯,直往東邊去了。

 

    「想必是去投靠東南王了,那車中之物應當是金銀珠寶。」慕含章推測道。

 

    「王爺,末將帶一千輕騎前去追擊,定能將那老匹夫活捉回來!」趙孟躍躍欲試道。

 

    景韶沉吟片刻,抬手止住了趙孟的話:「不必追了。」

 

    「王爺,這是為何?」趙孟不明所以,如今西南王身邊沒帶多少人,要殺要剮輕而易舉,「王爺,斬草不除根,必留後患。」

 

    「西南王不死,一旦逃入東南,便是放虎歸山!」安排好大軍的郝大刀拎著小虎崽走了進來。

 

    「哇唔!」小黃聽到放虎歸山立時附和,一雙大眼睛卻是半分不曾離開郝大刀腰間的布袋,還在契而不捨地伸爪子。

 

    慕含章把小黃接過來,摸了摸它頭頂的絨毛:「那山頭並非是西南王的,古人云一山不容二虎。」

 

    郝大刀點了點頭:「那就由他去嗎?」

 

    「這個本王自有定奪,」景韶不打算多少,擺擺手讓他們下去,「府中院落眾多,你們自去挑一個休息吧。」

 

    右護軍聞言,立時興沖沖的奔了出去,後院那些小竹簍看起來就十分有趣,他早就坐不住了。左護軍面無表情的看著他奔出去的背影,默默地跟著走了出去。

 

    待眾人散去,景韶立時拿出紙筆,寫了一封三千里加急折子,將攻陷雲城、西南王出逃東南的消息盡快上奏。

 

    慕含章靜靜地看著他寫,懷中的小虎崽被他摸得舒服,仰躺在那溫暖的懷中呼呼睡去。景韶這般作為,趙孟他們不明白,他卻是知道的。西南王如今已經是叛國謀反,東南王若是收留他,便是同他一起謀反,大軍士氣正盛,正好揮師東南。只不過……

 

    「你為何如此急著攻打東南?」慕含章看著折子中的重重暗示,宏正帝看了這份三千里加急,定然會再發一個三千里加急聖旨讓他直接攻打東南。景韶的很多行為都很蹊蹺,別人不知,他日日與之相伴自然看得分明,就如今日那個密室,若不是提前知曉,如何直接就能尋到?

 

 

62第六十二章 釋懷

 

62第六十二章 釋懷

 

    「著急回去過年啊!」景韶頭也不抬地說,反正東南是遲早要打的,與其帶著大軍拖拖拉拉的走到半路被一道聖旨再派回來,莫不如一次解決。

 

    這兩個封地拖得久了半點好處也無,只因蜀軍、湘軍、黔軍這三方軍隊打了仗就要交還,且山高路遠,於他來說毫無意義,只有江南的兵權十分重要。而且,如今看來重生的經驗還是挺有用的,兩個月就打下了西南,若是東南也能是這個速度,就真的能趕回去過年了。況且,今年冬天,京城裡還有一件十分重要的事等他回去做。

 

    垂目看著腰間的寶刀,慕含章抿了抿唇:「今日這個密室,你是如何得知的?」

 

    「那個……」景韶那筆的手頓了頓,糟了,今日只顧在自己王妃面前顯擺,得意忘形把這一點給忘了,頓筆繼續寫下去,面不改色道,「那是太祖留下的密梓中說的。」反正自家太祖英明神武,把這種事推給太祖自然也說得通。

 

    靜靜地看著景韶英俊的側臉,密室之事倒是說得通,這西南王府當初就是太祖命人建的,但勝境關與虎牙鶴嘴的那些佈置,又從何說起?他給趙孟的第三個錦囊,是按景韶所說的那些寫上去的,結果完全應驗了,但這些日子以來又不見他收到什麼探子的消息。

 

    「那……」啟唇,復又抿起,他不願說的事自己也不想勉強,這般接二連三的問終是不妥,慕含章的眸色黯了黯。

 

    景韶寫完信件,才想起來自家王妃半晌都沒再說話,抬頭看他,正對上那一雙若有所思的美目,輕歎了口氣,伸手把人抱進懷裡。

 

    「喵呀……」懷中的小虎崽因為顛簸睜開了眼睛,細細地叫了一聲在主人懷中蹭了蹭,被景韶抓著扔到了長榻上。小老虎這兩個月長了不少,君清抱久了肯定會累的。

 

    慕含章輕笑了笑:「何苦總是跟它過不去。」

 

    景韶不滿地在那溫暖的胸膛上蹭了蹭臉:「有些事不是我不告訴你,只是我自己也說不清楚。」

 

    慕含章緩緩摸了摸在胸口亂蹭的腦袋:「嗯,我知道。」景韶待自己的一顆心再清楚不過,但人心總是不知足的……果然還是自己太貪心了。

 

    景韶歎了口氣,自家王妃心思太細,不跟他說清楚怕是會多想,但重生這種玄乎的事他自己都不明白,又從何說起?

 

    沉默良久,在慕含章以為景韶不會再說的時候,胸口突然傳來了悶悶的聲音:「君清,你相信這世間有鬼神嗎?」

 

    慕含章微微分開些看著他。

 

    「我曾做了個夢,」景韶皺了皺眉,有時候他也懷疑,前世今生,會不會其中一個是個夢境,但夢境太長太真,又如此不可置信,「夢中給了我很多提示,像是南蠻不宜打,西南的防布等等,但這些東西又不盡然會全部應驗,所以……」

 

    慕含章有些驚訝地望著他,本以為是什麼不能說的消息來源,如今卻是個夢,但若是上天所給的提醒,這一切還真就說得通了,畢竟再好的消息來源也不可能那般詳盡。

 

    「並非是我有意要瞞你,這種事太過匪夷所思,我自己都不明白。」景韶直直的看著他懷中人,心中卻暗自後悔,自己應該再編個理由的,這般直接的說出來,若是他不信,反倒誤會他胡亂搪塞可如何是好?「你信不信都不要緊,我只是怕你多想,我……」苦惱地撓了撓頭,其他的事都能處理好,唯獨面對著自家王妃,總是干蠢事。

 

    慕含章沉默地望著他良久,緩緩開口,歎息一般地輕聲說道:「或許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景韶頓時瞪大了眼睛,他竟是信的!「君清,你,信我的話。」

 

    「我信你。」慕含章緩緩勾起唇,這種秘密自該是藏在心底,連父母兄弟都不能說的,他卻這般說給自己,就只為不讓他多想,這般的心意,又如何能辜負?

 

    不是信你的話,是信你!景韶細細地回味話中之意,只覺得整個心都漲得滿滿的,忍不住尋著那柔軟的唇,狠狠吻了上去。

 

    一吻纏綿,所有的心結盡在這一刻消散,景韶第一次嘗到,只是一個吻,便讓人迷醉如廝。

 

    以君心,換我心,始知相憶深。

 

    一吻結束,兩人都有些微喘,景韶看著懷中面色微紅的人,纖長的睫毛微微顫動,像是劃在人心上,癢癢的,暖暖的。忍不住又湊了上去,再次含住那泛紅的唇瓣,一隻手不安分地慢慢探入衣襟之中,輕車熟路的解開衣帶,帶著薄繭的手撫上那瑩潤的胸膛,在那小小的凸起之上揉捏按壓。

 

    慕含章顫了顫,輕推開他,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好像還有什麼事忘了問他:「我記得還有個事要問你,可我突然想不起來了。」

 

    景韶勾唇,手指屈起,捏住一顆小豆輕輕一扯。

 

    慕含章驚喘一聲,還想說什麼,立時被景韶堵住了唇,不多時,待回過神來,人已經被放到了軟塌上。

 

    景韶不給身下人任何抗議的機會,迅速剝開他胸前的衣襟,覆唇上去。

 

    「嗯……不行,會有人……」他們現在是在西南王府理事的正堂中,隨時會有人進來通稟,慕含章看了一眼敞開的大門,緊張不已。

 

    景韶見他分神,趁機向下撫去,握住了要害之處。

 

    「唔……」慕含章咬唇忍下脫口而出的輕吟,瞪了他一眼,換來的卻是身上之人驟然加重的喘息聲。

 

    「君清……」景韶跨在他身上,隔著衣料與他磨蹭,俯身含住一隻耳朵輕咬,沉重的喘息不停噴在那白皙的脖頸上,使得那一片漸漸染上了粉色。幸好剛剛嫌累贅,進屋就脫了盔甲,伸手在腰間掏出小盒子。

 

    「不行,這裡……」慕含章還是緊張不已,若是突然有什麼人進來可如何是好,只顧著操心這個,要問景韶什麼完全被拋在了腦後。

 

    景韶笑了笑,將他翻了個身,趴臥在長榻之上,免得他再去看那門,惡劣的在他耳邊輕聲道:「你只要叫得聲音大些,那些人自然不敢進來。」這般說著,將沾了香膏的手指推進了他的身體裡。

 

    「你……啊……」慕含章猝不及防被他鑽進了身體,想瞪他,奈何自己趴著根本看不到他的正臉。

 

    姜朗站在門外,聽到裡面的動靜,嘴角有些抽搐,攔下了要進去送文書的書記官,迅速打發人離開,然後目不斜視地將正堂的門緩緩合上。

 

    「別怕,姜朗在外面守著呢。」景韶見身下人一直緊張不已,這樣下去哪還能覺得快樂,不禁有些心疼,不忍再逗他,吻了吻那漂亮的蝴蝶骨,輕聲安慰道。見他果然漸漸放鬆下來,便放心地輕撫著那柔韌的腰肢,然後分開那誘人的圓潤,弓身衝了進去。

 

    慕含章頓時攥緊了頸邊的圓枕,這半個月忙著打仗,又顧忌他的傷勢,兩人一直未曾徹底親熱過,如今解開了心結,再身體相合,待那疼痛緩過,只覺得美妙無比。覺得自己這般心思有些丟人,慕含章把臉埋在枕間,幸好這個姿勢他看不到自己的表情。

 

    這般可愛的小動作自然逃不過景韶的眼,忍不住彎起眼睛,扶住那漂亮的身體,馳騁起來。

 

    姜朗站在門外,練武之人耳聰目明,屋內的水漬之聲不絕於耳,加之偶爾溢出的驚喘,直教人面紅耳赤。職責所在不得離開,只得向外挪了兩步,腦中卻又禁不住描繪屋內的畫面。他家三代都是太醫,皇室的種種自小也聽過不少,像成王夫夫這般恩愛的著實少見。

 

    望著天邊漸漸西沉的日頭,姜朗少年不禁有些悵然,這次回京,父親估計就該給他議親了,可惜自己是嫡子,若是也能娶個王妃這般的男妻該有多好。

 

    親熱過後,景韶抱著還在微微顫抖的人洗了個澡,換上乾淨的內衫襯褲,讓衛兵去收拾內室,自己抱著自家王妃在軟塌上歇息。慕含章十分疲累,靠在景韶懷中,聞著他身上乾爽的氣息很快就睡了過去。

 

    看著懷中昏睡過去的人,景韶輕舒了口氣,這樣一來,君清就該忘了要問什麼了吧,就怕他問起那個夢是不是新婚之夜做的,再疑心自己是因為上天的諭示才對他好就糟了。

 

    「哇唔!」一開始就被景韶用腳清理到地上的小黃,頗為不滿的扒在軟塌邊撓他的褲腳。

 

    景韶用腳趾搓了搓小虎頭,結果被它抱住使勁啃。

 

    在西南封地這段時間甚是平靜,打了兩月的仗總算能喘口氣,將士們都很是高興,當然最高興的還是景韶。因為他發現後面的那些小竹樓都是西南王圈養美人的地方,每個竹樓各自不同,其中有一個尤為特別,整個一間房都是軟墊,應當是專供西南王尋歡作樂之所。

 

    景韶命人把這裡打掃乾淨,鋪上新的軟墊和毯子,然後,就天天摟著自家王妃在這裡胡天胡地。

 

    慕含章起初還陪他玩,結果發現這人慣不得,越是由著他,他便越發的得寸進尺,連白日也不肯讓他下樓去,一怒之下不肯再住在這裡。尤其是看到右護軍那躲躲閃閃的目光,更是覺得丟臉無比,堅決搬回那個正經八百的正堂去住了。

 

 

 

63第六十三章 伏擊

 

    逍遙的日子總是短暫,十日之後,聖旨就到了雲城。宏正帝先大肆稱讚了景韶一番,然後命他即刻揮師東南,平叛包庇反賊、刺殺皇子的東南王。隨著聖旨而來的,還有臨時被派來接手西南政務的兩廣總督。

 

    西南一直是藩王治理,如今乍然回歸朝廷,要做的事何止百千件,皇上早有密旨讓他在平定西南之後先行接手,本以為少說還要一兩年,萬萬沒有料到成王竟然只用了兩個月,總督的花白鬍子都快愁成全白的了。

 

    景韶十分慶幸父皇沒讓他留下來先把政務捋順,拍了拍愁眉苦臉的總督,很不講義氣的當天就拔營而去。

 

    東南封地與西南並不相連,中間隔著兩廣。兩廣歷來是流放之地,城鎮分散,人煙稀少,但勝在風景秀美。峰巒疊嶂,清溪飛瀑,令人目不暇接。

 

    入了秋,天氣不再那般炎熱,遇到景致好的時候,景韶就把馬車裡的人拉出來跟自己一起騎小黑,小虎崽因為又長胖了被景韶拒絕上馬,只能委委屈屈的扒在車窗上向外看。

 

    右護軍看著舒舒服服地把王爺當靠背的軍師,騎了幾天馬的脊背不禁有些酸疼。左護軍見他在馬上亂動,漸漸靠過來:「你若累了,跟我騎一匹。」

 

    急行軍的時候為了趕路晝夜不停,就會兩人同騎一匹輪著休息,所以左護軍提出這個建議也並不越矩,只不過……

 

    右護軍聽得此言,一個機靈就清醒過來,「我與王爺的情誼,便於右護軍與左護軍那般」,王妃當日的話,言猶在耳,看看前面兩人,再看看面無表情的左護軍,頓時如遭雷劈,差點掉下馬去。

 

    「誰說我累了,一邊兒去!」右護軍像趕蒼蠅一樣朝左護軍揮手,然後打馬跟上了前面的趙孟。

 

    路途不算太遠,但山高水長,不免多走些時日,行了半月有餘,方到了兩儀山。

 

    易有太極,始生兩儀。

 

    兩儀是指陰陽,這兩儀山就是因為陰陽兩面相差甚大,且在東南一片小丘陵中拔地而起,氣勢逼人,站在山下,只覺得遮天蔽日,蕩氣迴腸,故而名為兩儀。

 

    兩儀山一個大山脈,要入東南,這是最近的路。

 

    慕含章坐在馬車裡,看著窗外的高山微微蹙眉,這裡山這麼高,路卻都夾在高山之間,若是遇到伏擊就危險了。

 

    「這裡並不是東南封地的範圍,誰會來伏擊啊!」湊上來閒聊的趙孟說道,「這裡距封地尚有百里之遙。」

 

    「或許是我多慮了。」慕含章抿了抿唇,低頭看著手中的《碧水經注》,書上雲,兩儀山乃東南一帶最大的山脈,前後兩儀山嶺並行,行人只能在重山之間穿梭。景韶說,夢中的情形裡並沒有走兩儀山,而是由江南折回東南,走沿海一帶的平地,所以這一路上會遇到什麼都未可知。

 

    「哇唔!」小黃見主人半晌不理會它,撲到他手中的書上,尖尖的爪勾刺啦一聲劃破了繪著兩儀山的書頁。

 

    慕含章拎著那只爪子慢慢把書挪了出來,彈了彈小虎頭。小虎崽已經長大了許多,從剛開始只有兒臂長短,如今已經有兩尺長了,整個身子也胖了一大圈。捏了捏因為跑路少依舊是粉色的肉墊,軟綿綿熱乎乎的,忍不住多捏了兩下。

 

    小黃乖乖的蹲著任他揉捏,慕含章撓了撓小虎頭,又低頭去看書。小老虎蹭著他的腿仰躺下來,翻出長著細白絨毛的肚皮,仰著腦袋伸爪去勾他的書,慕含章笑了笑,拿出一小片肉乾餵它。

 

    「灰~」前面突然傳來馬匹的嘶鳴聲,馬車光當一下停了下來,慕含章忙扶住車壁穩住身體,掀簾望去,前面的騎兵步伐有些混亂,不遠處煙塵滾滾,陣陣馬蹄聲在逐漸靠近。

 

    景韶端坐在馬上,冷冷地看著前面黑壓壓的一片騎兵,在這狹窄的夾道上氣勢洶洶的衝過來,猜著東南王那老賊就不會坐以待斃。

 

    「騎兵退後!」景韶朗聲下令,抬手,後面的步兵快速衝上前去,長矛列陣,鐵盾相護,「卡卡卡」排成一長列,將山路封了個嚴實。同時,弓箭兵列隊於盾後,「嗖嗖嗖」開始射殺來敵。

 

    東南軍最強的就是弓箭,所以要先發制人。

 

    萬箭齊發,宛如千萬隻鳥雀驟然騰空,壯闊的破空之聲過後,便是戰馬的嘶鳴與兵卒的哀嚎。

 

    敵軍沒料到景韶反應如此之快,再遲片刻他們就能衝進射殺景韶騎兵的射程之內,卻被生生阻住了去路。

 

    不多時,空中射來了敵方的箭矢,只能射到步兵這裡,夠不到後面的騎兵,陸續有步兵中箭倒地。下令步兵分散開,以沖軛陣站立,留出五成的空地。中箭的人急劇減少,但還是免不了會有人抵擋不住。

 

    景韶坐在馬上巋然不動,待對方的箭雨趨勢減弱,冷聲道:「趙孟!」

 

    「末將在!」趙孟聽到點名,立時打馬上前。

 

    「帶五百騎兵,破其箭陣!」景韶抬起銀槍,遙遙指向箭陣中央的人,那人當是領隊的大將,就是不知是不是前世宏正十八年的那個神箭將軍。

 

    「得令!」趙孟提起大刀,率先衝了出去,五百騎兵成尖錐形,劈開步兵盾陣,直直朝對方的隊伍衝去。

 

    「殺——」趙孟一馬當先,一邊跑一邊揮刀格擋不斷射來的箭矢,這般不要命的衝殺免不了要損失一些騎兵,對方沒料到他們這般不惜本錢,為了縮短射程而直接將弓箭手擺在最前列的東南軍慌亂地調換位置,已然來不及。

 

    「殺!」對方主將見此形勢,揮手領騎兵也衝上前去,一時間喊殺聲震天。

 

    慕含章撩開車簾,蹙眉看著戰況,對方的騎兵衝破了趙孟的錐形陣,朝著步兵襲來。

 

    景韶轉頭看了他一眼:「君清,別出來。」沖左右護軍打了個手勢,兩人立時帶著兩隊人馬前行幾步,看似沒什麼變動,卻是將馬車的四方牢牢護住。

 

    騎兵遇上了擋在前排的長矛,頓時廝殺起來。

 

    郝大刀揮起混元刀,帶著騎兵衝上去,一刀砍了衝在最前面的騎兵首級,立時軍心大振。

 

    正在這時,異變突起,一隊東南軍突然從左側的山澗後面衝了出來,將騎兵之後的步兵隊形攔腰截斷,

 

    景韶示意郝大刀繼續頂住前面的騎兵,自己迅速調轉馬頭,後面的蜀軍統領,立時會意,帶步兵衝殺上去將還未跑出山澗的兵馬堵死在山縫裡。山澗清淺,很快被鮮血染成紅色。

 

    馬蹄踏水的聲音由遠及近,一隊騎兵緊跟在步兵之後從堵在出口處的大軍中衝出來。領隊之人勇不可擋,連連殺了三個騎兵,提著一桿青龍戟直朝景韶門面襲來。

 

    景韶仰身提槍擋住戟頭的月牙刃,手腕翻轉,側身橫壓,將青龍戟壓在銀槍之下。

 

    慕含章坐在車窗邊蹙眉看著景韶與人廝殺,憂心不已,忽而聞得破空之聲,就見一支利箭穿過層層人群,直朝景韶後背射去,左護軍抽出腰間利刃刷拉一劍斬斷了來勢洶洶的箭矢。卻原來,他與右護軍所站的位置,不禁將馬車護住,也恰好阻住了攻擊能王爺的兩個方位。

 

    慕含章暗自鬆了口氣,真正的戰場之上他自知幫不上什麼幫,自然不會出去添亂。

 

    與景韶拚殺之人武功高強,一把青龍戟使得出神入化,一招沖鏟直朝景韶心窩而來,景韶的銀槍在臂間順勢一滑,立在胸前擋住這一招,反手回槍,絞著月牙刃直刺那人雙目,對方一驚,連忙回手格擋,萬萬料不到這成王年紀輕輕,竟已練到槍人合一的境地,一把銀槍仿若他自己身體的一部分,勾刺、回彈招招精準無比。

 

    那人側身避開景韶的攻擊,青龍戟平刃橫在胸前,將光滑的銀槍牢牢夾在鐵戟與鎧甲之間動彈不得。

 

    景韶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單手握槍,猛地鬆手,那人用力過猛不由得後仰。說時遲那時快,白駒過隙之間,景韶驟然拔出腰間長劍,一劍割斷了那人咽喉,左手迅速握回槍桿,在那人胸口狠狠一拍,將其撂下馬去。

 

    「好槍法!」郝大刀殺了最後一個騎兵,回頭看到景韶的最後一招,不由得出聲讚歎。這搶發的精準度,非得十幾年的磨礪才可得,這成王弱冠年紀竟然已臻至境,當真是天縱奇才。

 

    「嗖嗖嗖!」接連而來的破空之聲倏然驚醒兀自喜悅的眾人,景韶猛地回頭,就見三支箭矢成品字狀直直朝他射來。

 

    三箭齊發,神箭將軍!

 

    景韶驀然瞪大雙眼,當年他之所以沒有躲過,就是因為這三箭齊發,行至身前恰好已分為品字狀,將他所有的退路封死,躲過一支躲不過另外兩支,而人在這個時候都會下意識地朝一邊閃躲。

 

    「景韶!」慕含章驚呼出聲,眼睜睜地看著三支箭朝景韶襲去,他卻不閃不避定在原地,任由那箭矢直直朝他的身體射去!

 

 

64第六十四章 東南

 

    烏黑的箭頭在陽光下映出駭人的寒光,千鈞一髮之際,景韶猛地偏頭,上端的箭矢擦著臉頰而去,留下一片火辣辣的疼痛,下端兩箭,右側劃過銀色戰甲發出叮噹之聲,而左側的釘在了左臂之上!

 

    「嗯……」景韶悶哼一聲,抬手拔了手臂上的箭,順手拽出馬背上的弓,搭弦照著原路射了回去。

 

    品字三箭,左閃射心,右避破肺,後仰則穿喉而過!神箭將軍沒有料到景韶竟然不閃不避,甚至還有餘力還擊,迅速搭弓,射出一箭與之相抵,兩個箭尖相碰,後來者力量較大,破開了箭頭,入木三分,兩支箭雙雙落地。

 

    眾人從沒見過如此精準的箭法,一時有些愣怔,待回過神來,那神射手已經調轉馬頭往回奔走,前來伏擊的東南軍也跟著迅速撤退。

 

    趙孟帶著騎兵要去追擊,景韶放下弓:「不必追了。」

 

    剩下的東南軍不足百人,這狹窄的山道上追擊,說不得會有什麼危險,得不償失。

 

    「王爺,您受傷了。」郝大刀收刀合整隊伍,看到景韶捂著左臂,便走過來詢問。

 

    景韶這會兒才覺出疼來,不由得吸了口涼氣。

 

    「王爺莫再騎馬了,讓軍師給上些藥吧。」左護軍面無表情道。

 

    景韶聞言,立時跳下馬來,示意軍隊繼續行進,自己則鑽進了馬車裡。

 

    慕含章靜靜地看著眼前的人,一言不發地給他脫了戰甲,撕開被血染紅的衣袖,拿布巾沾了茶水擦去傷口周圍的血跡。傷口小而深,還在不停地冒血,萬幸沒有射到骨頭,只是刺傷了肌肉。拿過止血的藥粉,毫不停滯地灑了上去。

 

    「啊,疼疼!」景韶呲牙咧嘴地叫嚷。

 

    慕含章不理他,待止了血,又掏出青玉小瓶塗了一層,方拿過布帶一圈一圈細心纏好,又綁了個整齊的結扣,才放開他的手臂。

 

    景韶輕舒了口氣,上一世,宏正十八年攻打東南,就是被神箭將軍的品字三箭射中,那時他下意識地躲避,反而正中胸口,差點要了他的命,如今終於記得這個教訓,強忍著不動反倒只是受個輕傷,算是度過了這一劫,一直有些不安的心,終於放鬆下來了。

 

    抬眼見自家王妃還是沒什麼表示,不由得有些委屈,自己都受傷了,君清也不說安慰他一下。正想湊過去吃豆腐,卻不料,下一刻,整個人被抱進了一個溫暖的懷抱中。

 

    慕含章緊緊抱著懷中的人,那一口提到喉嚨的氣,這才緩過來。溫暖結實的觸感提醒著他這個人還活著,並且好好的在他懷裡。剛剛那一幕太過驚險,看著景韶被三支箭逼得避無可避,只覺得天地之間驟然變得灰暗,連呼吸都忘了。

 

    淡淡的清香竄入鼻中,溫熱輕柔的觸感如此美好,愣怔了片刻的景韶這才意識到,自己被君清抱在懷裡了!嘴角的弧度漸漸擴大,伸手回抱住自家王妃的腰身,放鬆身體窩在他懷裡。活了兩世,從沒有人會在他受傷的時候抱著他安慰,不由得感慨萬千。若是娶了個女子,這會兒估計都哭鼻子了,哪還會這般抱著他,給他依靠?

 

    馬車繼續緩緩前行,車上的兩人都不說話,只有木輪壓在石子上的咯登聲不絕於耳。

 

    「君清……」景韶幸福地在那溫暖的胸膛上蹭了蹭。

 

    慕含章摸了摸懷中的腦袋,輕歎了口氣,這才回過神來,低頭看著懷中人溫聲道:「累了吧,我抱著你睡一會兒。」景韶剛剛與人激戰,定然緊張又疲累。

 

    景韶自然是一百個願意,卻又怕自己太重君清抱得久了會累,便伸手拽了個枕頭放到自家王妃大腿上,舒服地抱著那勁窄的腰肢,聞著那清淡的香味,安心地合上眼。

 

    兩儀山雖大,但橫穿過去也並不長。行至平地,無險可守,在到達東南邊境之前估計都不會再遇到危險。所以,接下來的幾日,受了傷的王爺就心安理得的窩在軍師的馬車裡不出去了。

 

    小黃對於佔位置的景韶很不滿,以它如今的體型,同兩人一起睡在馬車裡就顯得擠了,所以經常被景韶扔到腳踏上去睡。

 

    而景韶還十分中意這個老虎腳踏,經常脫了襪子在那黃色的毛毛上蹭腳底,小黃通常剛開始不理會,蹭得久了就會回過頭來抱住啃一口。慕含章起初還會制止這種行為,後來覺得有趣,竟然也跟著景韶學,並且還拿肉乾逗它翻出肚皮來給他蹭腳心!

 

    不日行至東南邊境,這裡乃是一帶丘陵,中間夾雜著幾個石山,層層疊疊,高低起伏的山丘綿延不絕,遠遠望去,竟似無窮無盡重複景象,因而這一帶被當地人稱為重嶺。

 

    東南不比西南那般荒涼,人口眾多,物資豐厚,且東南王為人雖暴戾好色,打起仗來卻是毫不含糊,手下有能力的大將層出不窮。丘陵之地,一重又一重,說是無險可守,也可以說是處處天險處處可守!

 

    景韶帶著大軍打了近一個月,才前行了不足百里,戰事陷入了膠著。

 

    看著眼前的地圖,起起伏伏的丘陵佔據了近半的東南封地,景韶歎了口氣,眼看著就要入冬,縱然是即刻攻佔主城,怕是也趕不上回京過年了。

 

    「打仗又不是稚子玩鬧,哪有那麼容易?」慕含章將一杯茶水推到他面前。

 

    「是啊……」景韶歎了口氣,打西南太過順暢,使他有些冒進了。

 

    「你著急回京可是有什麼重要的事?」慕含章坐到他身邊,四下看了看,小老虎不知跑到哪裡去了。

 

    「沒什麼大事,」景韶嘿嘿一笑,「讓別人做也是一樣。」反正離京之前他已經交代了任峰,若是屆時趕不回去,自會有人去做的。

 

    慕含章挑眉,看他那個樣子,想必也不是什麼正經事,無奈地搖了搖頭,起身出去找小虎崽了。

 

    營地外圍的河邊,小黃正站著石頭上盯著河裡的魚看得專注,流水潺潺,銀色的大魚在水中搖曳生姿,看起來十分好吃!

 

    「噗通!」慕含章找過來的時候,就看到黑黃相間的大毛團往河水裡蹦去,大魚沒抓到,反倒弄濕了一身毛毛。

 

    小老虎爬上岸來,甩了甩身上的水珠,臉上的毛因為沾水塌了下去,頗有幾分滑稽,抬眼看到了自家主人,立時高興地撲了過去。

 

    慕含章連忙朝一邊閃躲,嫌棄地看了一眼那沾著泥水的大爪子,昨日才給他洗過澡,如此又白費了。

 

    「哇唔!」沒有抓到魚吃,小虎崽便仰躺在主人腳下翻肚皮,要肉乾吃。

 

    「嗚……」不遠處傳來了號角聲,當是兩軍交戰的關鍵時刻。

 

    「君清!」出來找自家王妃回去用午飯的景韶走了過來,見他被號角聲吸引,便拉著他爬上了眼前的一個小土丘。遠遠的看到黑壓壓的兩方人衝殺到一起,煙塵滾滾,殺聲震天。

 

    「這般打下去,怕是要消耗不少兵力,」慕含章蹙眉看著遠處的戰場,「若衣最近可有消息?」

 

    景韶從後面抱住他:「沒有,她的處境定不輕鬆,我從一開始就不讓她往外遞消息。」葛若衣是他埋在東南王身邊的暗器,自然不能暴露於人前,做遞消息這樣細枝末節的事情,若是露出什麼破綻,便是捨本逐末,得不償失了。

 

    「咦?」懷中人突然發出一聲驚歎,景韶抬頭順著他的視線望去,就見原本隱隱佔了優勢的東南軍突然收兵回轉。看看天色,剛剛午時而已,這個時候收兵,定然是東南軍內部出了什麼問題。

 

    「我們快回去。」慕含章轉過身來道。

 

    景韶點了點頭,拉著自家軍師回了中帳,不多時,報信的小兵就奔了回來。

 

    「報——」小兵衝進中帳跪地道,「啟稟大帥,東南軍突然收兵,郝將軍請示是否追擊。」

 

    景韶沉吟片刻,雖說窮寇莫追,但在土丘上看到的情形,不像是誘敵之計:「追!」簡簡單單一字,擲地有聲,信兵立時領命,騎上快馬飛奔而去。

 

    郝大刀領命追擊,發現東南軍突然大亂,不管三七二十一,衝上去就殺,待夜幕降臨,才帶著一身染血戰甲歸營,來不急收拾,就進了中帳回稟。

 

    「末將觀東南軍的形勢,似是出了什麼大事,」郝大刀摸了一把臉上的血污與塵土,「大帥,末將以為,不論出了何事,趁著軍心大亂,正是剿滅東南軍的好時機。」

 

    景韶靜靜聽著郝大刀的匯報,不由得心跳加快,興奮不已,這情形與上一世東南王死訊傳來時十分相像。

 

    慕含章微微蹙眉,握住景韶的手,示意他莫要衝動,對郝大刀道:「將軍辛苦了,先去休息,明日再做定奪。」

 

    夜間追擊無益,郝大刀這才按捺下心中的激動,抱拳行禮,轉身離去。

 

    作者有話要說:戰爭就不寫那麼多了~因為夫夫倆接下來還有好多事要做~嘎嘎~

 

 

 

65第六十五章 寶庫

 

    郝大刀離去,兩人不由得對望了一眼。

 

    「你覺得是若衣得手了?」慕含章放開景韶的手,卻迅速又被他追過來握住,捏在掌中把玩。

 

    「我覺得像,」景韶拉過那只瑩潤漂亮的手抵在唇邊,「無論是與不是,東南軍大亂,都是個好機會。」

 

    慕含章點了點頭:「若是東南王當真死了,他的那幾個兒子可能成事?」若是有一兩個有謀略的子孫,立時接替了東南王的位置,東南軍頂多亂上兩天就能被重新整頓好。

 

    景韶搖了搖頭,輕笑道:「東南王如今不過而立之年,最大的兒子也大不到哪兒去,且他當年為了世子之位,害死了唯一的嫡親兄長,如今能接替東南王之位的,可是半個人也無。」

 

    東南地處海濱,這些年因為有海上生意的關稅,加之物產豐富,很是富足,這就造成了東南王室的頹敗,紙醉金迷,不知今夕何夕。一旦出現一個有能力的子孫,比如這一任的東南王,就能把他們全部打壓,以至於如今東南王一死,便尋不到能立即上位之人。

 

    慕含章歎了口氣,天道倫常,報應不爽,東南王一族走到這一步,完全是咎由自取。

 

    連夜派人前去東南軍營刺探情報,清晨信兵回稟,東南軍中將領連夜商談,似乎很是焦急,軍中兵卒還懵懵懂懂不知發生了何事。

 

    景韶當即命郝大刀帶兵先行,自己領餘下的大軍開拔,跟在後面掃尾。

 

    郝大刀領著大軍殺到東南軍大營,見他們已經開拔撤退,朗聲高呼:「東南王已死,爾等速速束手就擒,依然是大辰子民,否則以叛國論!」

 

    東南軍聽聞,頓時炸開了鍋,從昨日將領們收到消息,到今早就宣佈拔營回主城,一切都太過蹊蹺,兵卒們慌亂不已。

 

    「郝大刀,休要胡言亂語。」神箭將軍又驚又怒,憤憤地搭弓朝郝大刀射去。

 

    對方將領如此反應,便是坐實了東南王的死訊。

 

    「殺!」未等箭矢離弦,郝大刀就揮手衝上去,千軍萬馬立時遮擋了視線,神箭將軍失了目標,一時無從下手。

 

    待景韶趕上來的時候,郝大刀已經將神箭將軍斃於混元刀下,並且追著逃跑的餘下部隊而去,大軍只得跟著繼續前行。

 

    東南山丘重重,馬車行路顛簸,景韶就把軍師拉出來與自己共騎,留下小老虎自己在車中翻滾。

 

    東南王的死訊如瘟疫一般在軍中擴散,軍心渙散,將領也無心殊死相抵,竟被郝大刀一路打到了主城——浮城。

 

    也不知是哪個缺心眼的子嗣急於掙位,府中上下掛滿了白布,正堂被佈置成了靈堂。如今這個形式,就該秘不發喪,趕緊派人鎮守前線,奈何這些人掙著表現自己的孝心,還要求前線的大軍回城鎮守,消息一下子擴散出去,軍心大亂,如今已是回天乏力。

 

    大軍攻進城中,百姓惶恐四散,景韶交代不許擾民,依舊只帶親軍入城。

 

    東南王府不像西南王府那般早早準備好逃亡,闔府上下都還處在慌亂之中,就已經被大軍包圍。

 

    將東南王的家眷集中在一個小院中,慕含章挨個查看,遍尋不到葛若衣的蹤跡,心中有些不安。臨行前,她答應過,若是有機會,絕不做傻事,靜待他們的到來,可如今,怕是凶多吉少。

 

    「大人!大人!小女是東南王搶進府裡的啊,我是無辜的!大人,求你帶我離開這裡,縱使做牛做馬也甘願……」一個身著素衣的女子突然衝出來,撲到慕含章腳邊哭號,不著痕跡地攏了攏頭髮,有意無意地露出自己嬌艷的側臉。

 

    慕含章忙低頭去看,卻不是想要尋找的人,不由得蹙眉。

 

    「滾!」跟在後面的景韶頓時火冒三丈,一腳踢開拽著君清衣角的女人。

 

    女人尖叫著滾到一邊,她見兩人氣度不凡,不是王子皇孫也是達官顯貴,若能得其青眼,說不定還能繼續過榮華富貴的日子。觀察半晌覺得慕含章氣質更溫和一些,想必比較好說話,萬萬沒有料到後面那個會是這種反應。

 

    「走吧,若衣要是在這裡,自然會出來見你。」景韶伸手攬過心情低落的自家王妃,拉著他出了小院,這院子裡的女人各個妖嬈嫵媚,怎麼看都不像好東西,萬一哪個再撲過來纏著君清就不好了。

 

    「夢境中的提示,可說若衣是否安好?」慕含章抬頭看他氣哼哼的樣子,不由得有些好笑,這人也是男子,怎麼面對著一院子的鶯鶯燕燕,一點也不憐香惜玉,反倒滿頭怒火了?

 

    景韶的腳步頓了頓,眼前浮現出前世的場景,滿室素縞,哭聲震天,唯有一個女子在人群中開懷大笑,東南王的兒子衝上去要殺她被景韶制止。

 

    她說,王爺,你願不願聽小女講個故事,前塵過往,娓娓道來,末了,拔出景韶腰間的佩劍,引頸自戮。

 

    慕含章聽聞,漂亮的眸子不禁黯了黯。

 

    「那不過是夢境,如今是什麼狀況還不好說,」景韶輕歎了口氣,把自家王妃抱進懷裡。「西南王前來投奔,卻被東南王所殺,如今兩個封地的珍寶都在這個府中,我們去看看吧。」

 

    府中一切還保存完好,連家僕也沒來得及逃離,除卻擺在顯眼處的一些擺件,值錢的東西悉數留存。

 

    東南王藏寶的地方並不像西南王那樣畏畏縮縮,而是單建了一個庫房,就在正院的竹林之中。

 

    穿過茂盛的竹叢,一間巨大的石屋映入眼簾,石門厚重,周圍把手的重兵已經換成了景韶的親衛,姜朗站在石室前,見他二人前來忙上前行禮。

 

    「啟稟王爺,這石室中還有一道大鎖,非得有人在裡面開啟。」姜朗很是苦惱,王爺吩咐他先行來守住寶庫,他研究了半晌,才發現其中奧秘。

 

    「想必是有密道從別處通進石室。」慕含章上前看了片刻,轉頭對景韶說道。

 

    景韶點了點頭,那密道的另一頭應當就在東南王的臥室裡,正要派人前去,卻不料轟隆一聲,石室的大門自己打開了!

 

    姜朗急忙後退,護在王爺王妃前面,陽光照進石室,映出了空中的灰塵,一人從暗處緩緩走出來,盈盈拜倒。一身粉色紗衣,包裹著妖嬈身形,不戴任何配飾,素面散發,卻絲毫不影響她的美貌。

 

    「奴婢葛若衣,恭迎王爺、王妃!」原本清亮的聲音有些沙啞,想必是石室之中缺水少食的緣故。

 

    「若衣!」慕含章上前把她扶起來,雖然有些憔悴,但真真是葛若衣無疑。

 

    看著王那清俊笑容,葛若衣忍不住淚盈於睫,原本殺了東南王她就不該再活下去,卻想起了臨行前王妃諄諄叮囑之語,若說世間還有什麼牽絆,大概就只有王爺與王妃二人的恩情還未曾報償!

 

    見自家王妃高興了,景韶自然也開心,讓姜朗帶葛若衣去休息,便美滋滋地攬著懷中人進了石室。

 

    燭火被一一點燃,石室中的東西完全呈現在眼前。

 

    且不說整箱的金磚銀條,翠玉瑪瑙,也不說用罈子盛的南海珍珠,單那數不勝數的古玩字畫、名劍寶刀就讓人目不暇接。

 

    「小勺……」慕含章緩緩地說,「我們……發財了……」

 

    雖然按理說這些東西都得上繳國庫,但無主之物,見者有份!

 

    景韶騰出一個大箱子來,興致勃勃的跟自家王妃挑好東西往裡面塞。

 

    慕含章總算還有些理智,制止了景韶亂拿東西的行為,只拿了一個三尺長的小箱子:「那箱子太顯然,縱然這種事是不成文的規矩,但你今次功勞太大,難免會招人詬病,還是小心為好。」

 

    雖然慕含章沒有學得娘親辯器認寶的精髓,但分辨這些寶物的值錢程度還是綽綽有餘。

 

    寶物不在多,而在精。景韶恍然,他自小長在宮廷,什麼好東西沒有見過,自然明白其中的奧妙。

 

    就拿那核桃大小的墨綠色翡翠貔貅來說,就比那半尺高的羊脂玉佛手有價值;還有那光溜溜的碧月流雲簪,就比那做工精巧的金步搖要值錢得多。

 

    景韶拿過那根髮簪,古樸簡單的一根玉簪,基本上沒有過多的雕飾,只是簪子本身微微彎曲成流雲逐月的形狀,玉質溫潤,更重要的是,這是個男子用的髮簪,配自家王妃,再合適不過。

 

    抬腳走過去,將髮簪輕柔地插入慕含章的發中,他今日戴了一個青玉冠,兩縷青色的流蘇順著鴉色的長髮垂下來,配上那一根碧月流雲,再合適不過。

 

    慕含章回頭看他,一雙漂亮的眼睛因為興奮而亮晶晶的,如同他手中的水晶杯,晶瑩剔透,煞是好看。景韶忍不住湊上去,親了親他的眼睛:「你拿這杯子作甚。」

 

    「這杯子當是海外來的,」慕含章被他弄得癢癢,便笑著躲了躲,辰朝甚少有人會把水晶做成杯子,他手中的水晶杯不僅質地特別,形狀也頗為奇異,「這種東西若是拿到京城去,想必會賣個好價錢。」

 

    景韶不由得失笑,自家王妃真是隨時隨地都不忘做生意掙錢:「東南這一代倒是常有海外商販來販賣,回頭讓人來採買些。這東西不值錢,你若喜歡就把東南王府裡的這種杯子都帶走,過幾日去江南就能賣了。」

 

    「我們走江南?」慕含章聞言抬頭看他。

 

    景韶點了點頭,從這裡回京,剛好路過江南,反正也趕不上回去過年,不如陪自家王妃在江南小住一段時日,順便去見見那個人。

 

 

66第六十六章 鹵鳥

 

    挑好了準備私吞的東西,慕含章找來左右護軍幫忙,將寶庫中的東西一一清點,登記造冊。當然見者有份,左護軍得了一把寶劍,右護軍裝了一袋珍珠。至於另外兩位將軍,想想郝大刀的剛正不阿、趙孟的大嘴巴,四人一致決定不告訴他們了。

 

    景韶喚來上百衛兵守護寶庫,待清點清楚,留下一箱銀子,其餘的立即押運回京。

 

    上奏的折子,關於東南王是怎麼死的,景韶直接說是東南王的一個小妾所殺,至於人選,就把那日抱君清腿的女人寫了上去。

 

    在東南王府修整十數日,待接到聖旨,又將善後的事處理完,景韶按照聖旨吩咐,用那一箱銀子犒賞三軍,然後將蜀、湘、黔軍就地解散,帶著親軍北上,向江南進發。

 

    葛若衣經過一段時日的修養,身體已經恢復如初,換上了侍女的衣服,繼續服侍慕含章,關於這幾個月在東南王府都經歷過什麼,她隻字未提,景韶夫夫也默契的一字不問。

 

    天氣已經變冷,特別是他們由最南向北走,更是清晰感覺到了天氣的寒冷。

 

    反正也是趕路而已,景韶也就不再撐面子,窩進馬車裡鑽自家王妃的被窩。

 

    小黃因為天氣變冷,不用再當腳踏,而是橫臥著當暖枕。但活的枕頭是有問題的……

 

    「君清……」景韶細細地吻著身下人的脖頸,在那形狀優美的鎖骨上輕輕啃咬。

 

    「唔,不行,若衣在外面……」慕含章壓低聲音道。

 

    「沒事,我們小聲些。」景韶在他耳邊輕聲道。

 

    略帶沙啞的聲音帶著熱氣噴在耳中,懷中人明顯顫了顫,景韶勾唇,湊到另一邊去咬那只耳朵,然後,就看到,一隻毛爪子伸了過來,對著那根碧月流雲簪,撥來撥去,勾來勾去……

 

    景韶:「……」

 

    慕含章:「……」

 

    於是,小黃再次被趕到了腳踏上去睡。

 

    臘月的江南不抵三月那般繁花似錦,但枯荷殘柳也別有一番意趣。

 

    他們落腳的城名為平江,並非江南最大的城,但卻是最繁華的,而且江南總兵府就在這裡。只因這裡緊鄰著淮南封地,江南大軍也駐紮在城外。

 

    雖然江南總兵沒有來迎接,但似乎是提前交代過的,江南軍營已經提前備好了給他們紮營的地方。將親軍留在江南大營,撇下趙孟看家,景韶帶著自家王妃和三個將軍直奔江南總兵府而去。

 

    「鹵鳥!快給本王滾出來!」景韶進了總兵府就開始嚷嚷。

 

    「王爺……」領路的管家禁不住從袖子裡掏出帕子擦了擦汗,成王突然造訪,嚇了他一大跳,已經叫人去通知自家老爺,怎麼這會兒還不出來。

 

    「吵吵什麼!」剛走到正堂,就見一人從側門走了進來,身材頎長,面容冷肅,乍一看像個冷面書生,但聲音中氣十足,步伐沉穩卻不出一絲聲響。郝大刀悄聲給左右護軍比了個「高手」的手勢。

 

    慕含章抬頭去看,覺得此人週身的氣場與初次見到景韶時有幾分相像,且看起來也就弱冠年紀,本以為做到總兵至少也得三十往上的年歲,沒料到竟如此年輕。

 

    景韶與那人一見面就劍拔弩張地開始互瞪,管家識趣地退了出去。

 

    「哼,本王駕臨平江,江南總兵竟然還在家裡睡大覺,該當何罪?」景韶冷冷地看著他。

 

    「哼,王爺直呼朝廷大員的小名,士可殺不可辱,明日臣就上奏皇上,要殺要剮悉聽尊便!」江南總兵毫不示弱地還回去。

 

    眾人:「……」

 

    慕含章忍不住笑出聲來。

 

    「江南總兵陸展鵬見過王妃!」江南總兵的視線轉到那溫雅清俊的人身上,走到他面前中氣十足道。

 

    慕含章溫和一笑:「總兵大人不必多禮,這一年來的生意多謝大人幫忙了。」

 

    「唉,說這話就見外了,本錢王妃可是一分也沒少給了的,」陸展鵬笑道,「我與王爺自小一起長大,就叫我……」

 

    「鹵鳥就行!」景韶站到自家王妃身邊,插話道。

 

    陸展鵬立時瞪圓了眼睛:「王爺,我乃朝廷命官,你三番四次的侮辱與我,士可殺不可辱!」

 

    「行了行了!」景韶不耐地擺擺手,將一把從東南王那裡拿來的寶劍扔給了他,「本王賞你的,快謝恩。」

 

    陸展鵬看了看手中的寶劍,立時眼中泛光:「這可是把好劍!王爺定然得了更好的,快拿出來讓我引頸自戮!」

 

    景韶終忍不住笑出聲,照著江南總兵的肩膀捶了一拳。

 

    給陸展鵬介紹了郝大刀和左右護軍,景韶就放他們自己去玩了,郝大刀跟著管家去安排好的院落休息,右護軍迫不及待地跑出去逛平江城,左護軍便默默地跟著他出去了。

 

    江南總兵名叫陸展鵬,是景韶幼年時的伴讀,家裡是世襲的鎮國將軍。鎮國將軍與公侯爵位不同,要立功才能承爵。他因著跟景韶一起打匈奴立了功,得以承襲爵位,所以年紀輕輕就做了江南總兵。

 

    坐在總兵府花園裡喝茶,聽著兩人不停地互相諷刺挖苦,慕含章也禁不住放鬆下來,這還是第一次見景韶在官員面前這般肆無忌憚,可見兩人當真是過命的交情。

 

    景韶看著喋喋不休的陸展鵬,年輕的臉依舊神采飛揚,想起上一世被他牽連而被削爵流放,年紀輕輕就白了雙鬢的人,頓覺恍如隔世,即便他在跟自家王妃說自己小時候的糗事,也不覺得生氣了。

 

    「王爺那時候不願讀書,斗大的字不識幾個!」陸展鵬哈哈笑著跟慕含章說得眉飛色舞。

 

    小時候他們第一次見面,老太監對三皇子說,這是陸家小公子。年幼的景韶問他叫什麼名,陸展鵬剛學會寫自己的名字,便炫耀似的拿過一張紙,故作深沉的在上面寫下陸展鵬三個大字。

 

    景韶看了半晌,愣是不認得,又怕被人恥笑,想起太監說他是陸家公子,便對著那字念:「鹵……嗯,鳥!」於是這個綽號被他從小叫到大。

 

    「行了行了,就這綽號你還好意思拿來說。」景韶嗤笑一聲,「我都不好意思說你,當年是誰拿著宮女的繡花針去釣魚,說釣出錦鯉就能鯉躍龍門,結果釣出來個王八的?」

 

    「我哪知道御花園裡還會養王八啊!」陸展鵬不服道,彎鉤釣魚、直鉤釣鱉,那時候年紀小根本不懂,哪知真給他釣出來一隻龜,被景韶追著叫王八叫了好久。

 

    慕含章直聽得嘴角抽搐,總算知道為什麼景韶長到七八歲還在御花園掏鳥窩了,有這麼個不靠譜的伴讀,能好好讀書才怪!

 

    「說正經的,」景韶輕咳了一聲,拿出一張五萬兩的銀票給陸展鵬,「過幾天我們就回京,你在平江給我置辦一座宅院。」

 

    陸展鵬接過那銀票,疑惑道:「在平江置辦宅院?你是打算在這裡長住了?」

 

    「這你不用管,照著辦就行。」景韶擺了擺手,不打算跟他解釋。

 

    「若是要造別院,讓國庫給你撥錢就是,這般偷偷摸摸的又是何苦?」陸展鵬蹙眉道。

 

    「你當國庫是錢莊,想拿就拿!」景韶沒好氣地沖了他一句。

 

    陸展鵬看了看他,沉吟片刻,把銀票收了起來,壓低聲音道:「淮南王一直安分守己,朝廷也會削他的藩?」

 

    慕含章端茶的手頓了頓,這江南總兵看似魯莽又話嘮,實則心思靈活,思維縝密,竟這麼快就聽出了景韶話中之意。

 

    景韶沉默著點了點頭,削藩是遲早的事,特別是淮南封地,地處江南,十分富庶,且兵強馬壯,這裡才是宏正帝真正的心頭大患。

 

    陸展鵬皺了皺眉:「淮南王我倒是見過一次,那個人……怕是不好對付。」斟酌著詞句,想不出用什麼詞去形容那個人,頓了片刻,只說出不好對付這四個字。

 

    景韶緩緩勾唇,嚥下一口茶水,並不答話。他自然知道淮南王不好對付,那人不但用兵詭譎,且城府極深,若不是朝廷大軍人數眾多,以當年的景韶根本就贏不了他。淮南王以比他少的兵力,耗盡了他最後的那幾年,幾乎將朝廷的財政拖垮。

 

    但,不好對付,有的時候並不是一件壞事。

 

    景韶笑著拉起自家王妃的手,站起身來:「時辰還早,我們倆出去逛逛,晚間回來用晚飯,我要吃那個醋魚。」

 

    「你當這裡是客棧啊,給錢給錢!」還在沉思的陸展鵬聽得此言,頓時不樂意了。

 

    「剛給了十萬兩,還不夠啊?」景韶伸了個懶腰,拉著自己王妃向外走。

 

    「那是造宅子的錢,」陸展鵬哼哼道,隨即反應過來,大叫道,「什麼十萬兩,明明是五萬!」

 

    景韶忙拉著自家王妃跑了。

 

    自從他們兩個見面,慕含章臉上的笑就沒斷過,眼下更是止不住笑出聲來:「你們兩個湊在一起還真是有趣。」

 

    「唉,白天可不能在他府裡多呆,肯定會被嘮叨死,」景韶甩了甩腦袋,看著君清那溫和淡雅的笑容,禁不住歎了口氣,「若我小時候就認識你,肯定把你要來當伴讀。」想想能抱著粉嫩嫩的小君清,聽他用軟軟糯糯的聲音叫小勺,那場景真是太美好了。

 

    慕含章愣了愣,輕笑著搖了搖頭:「我是妾生子,沒那個資格給你當伴讀的。」那時候元後還在,景韶在宮中的地位有多高自不消說,若讓他一個侯府庶子去當伴讀,就是辱沒他嫡子的身份了。況且,以景韶的性子,小時候定然不喜歡他這種安安靜靜的。

 

    作者有話要說:小劇場:

 

    收拾成王行李的管家掀開了馬車簾子。

 

    鹵鳥:咦,這虎皮毯子挺不錯,拿到我屋裡去!

 

    小黃:吼!

 

    鹵鳥:!!!

 

 

67第六十七章 巧遇

 

    江南好景,只是冬日有些蕭索。

 

    小橋流水,輕歌軟語,兩人攜手走在青石小路上,漫無目的地閒逛。

 

    在平江已經住了兩日,特別的幾處景都去看了,幾處遊園倒是漂亮,只是都是私人的園子,不常開放。

 

    「公子若是無處遊玩,可以到城東的青竹小築去聽曲。」賣描畫紙傘的老闆說道。

 

    「有什麼特別的嗎?」景韶挑了一把繪著青鳳的傘,給身邊的人看。

 

    慕含章點了點頭,付錢給店家。

 

    「這青竹小築聽著風雅,卻不是茶樓。」老闆接過錢,笑了笑解釋道,通常唱曲的地方定然是個茶樓,但這青竹小築卻不同,風雅著實風雅,但不賣茶,卻是賣小吃的。那裡的小吃點心都賣得很貴,做的也很精緻,平江城裡貪玩又不愛裝模作樣喝茶的公子哥,最是喜歡那個地方。

 

    景韶一聽,立時有了興趣,自家王妃喜好風雅之物,自己卻喜歡各種小吃,如此以來,一舉兩得!於是拉起身邊人就朝城東而去。

 

    青竹小築,的確是個風雅所在,四季常青的竹子層層包裹,只一條鵝卵石鋪就的小徑通向裡面。竹林中央是一個完全用竹子搭成的小榭,潺潺流水環繞四周,一個歌女抱著琵琶在上面端坐著,輕輕軟軟地唱著江南小曲。小榭八方坐落著十六個竹亭,每個亭中設有桌椅、暖爐,一個亭子只能坐一桌客人。為了保持風雅之態,雖然這裡是賣小吃的,卻沒有吵吵嚷嚷的小二來點菜,須得客人自己到竹林後面直接跟掌櫃的說。

 

    許是天冷的緣故,景韶他們來的時候,總共也就五六個亭子有人。

 

    剛出爐的梅花糕,配上一碗熱騰騰的餛飩,當真是人間美味。慕含章拈起一塊梅花糕,這些東西好吃是好吃,就是太貴了,一盤點心兩碗餛飩,竟然要了一兩銀子!難怪生意如此不好。

 

    景韶喝了一口湯,鮮香滾燙的熱湯在這寒冷的冬日喝起來頗為舒爽,抬眼看到自家王妃看著梅花糕發呆,便拿過他的勺子,舀了一個餛飩送到他唇邊:「快嘗嘗,一會兒涼了就不好吃了。」

 

    慕含章愣了愣,下意識地張開嘴把餛飩含到嘴裡,鮮香的味道頓時充斥了唇齒,鹹味適中,肉質嫩滑,帶著些許香油的味道,好吃!

 

    見自家王妃終於不再心疼錢而認真吃東西,景韶才放心的把自己的一碗餛飩都吃了,然後意猶未盡的起身再去買一碗。他們兩個為了玩得盡興沒有帶任何隨從,捨不得使喚自家王妃的景韶,就只能自己去了。

 

    慕含章優雅而認真地吃著餛飩,忽而一個人從旁邊的亭子走了過來,聲音清亮好聽:「這位公子,打擾了。」

 

    慕含章轉頭看去,不由得楞住了。

 

    眼前的人身著一身雪白,雖是冬日,長袍外依然罩著一層輕紗,沿著那修長身材向上看去,五官精緻,眼尾輕佻,端的是一張美人臉,只是那唇邊似笑非笑的弧度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有些危險。

 

    「公子有何貴幹?」慕含章站起身來,下意識地握住腰間的刀柄,拇指按在機扣上。

 

    那人看清了慕含章的正臉,唇邊的弧度不由得擴大了幾分:「敢問公子的這把刀,可是上古名器含章寶刀?」口中說著寶刀,目光卻沒有留在刀上,而是盯著慕含章俊美的臉。

 

    慕含章微蹙了蹙眉:「此刀乃友人所贈,並不知其名。」含章寶刀的刀鞘陳舊無光,即便後來找銀匠洗過,也依舊平凡無奇,這人能一眼認出,想必是個見多識廣之人。

 

    「可否借我一觀?」那人上前一步,幾乎湊到了慕含章的耳邊,下一刻就被人拽了衣領向後拖去。

 

    景韶端著碗餛飩,剛從竹林繞出來,就看到一個登徒子湊到了自家王妃身邊,一隻手還向他腰間探去,立時氣炸了,當即扔了餛飩,三兩步衝過去,抓住那人的衣領,照著眼窩就是一拳。

 

    那人反應不慢,幾乎是下意識的抬手,一把擋住了景韶的拳頭。景韶反手就要打他的下巴,待看清了他的面容時,不由得愣了愣。這張臉他看了那麼多年,決計不會認錯,這人正是他此行江南最重要的目的——淮南王顧淮卿!

 

    一瞬間的愣怔,足夠顧淮卿脫離他的掌控,側頭猛地翻身,快速出拳直打景韶的門面,景韶立時抬手格擋,那拳頭卻沒有落下來,而是迅速收拳,人也跟著跳開去。

 

    顧淮卿優雅地整了整衣冠,冷眼看著景韶:「不分青紅皂白就打人可不是君子所為。」旁邊亭子,兩個侍衛聞言,迅速跑了出來,護在他身側。

 

    景韶不理他,摟過自家王妃看了看:「君清,你沒事吧?」

 

    慕含章搖了搖頭:「我沒事。」轉眼看到顧淮卿一副占理的樣子,便輕輕依到景韶懷裡,安撫地摸了摸他被氣得緊繃的脊背。

 

    但這番安慰在景韶看來就很是不對了,君清很少會主動偎進他懷裡,這個樣子,定然是受了委屈了!剛剛平息了的怒火再次熊熊燃燒起來,管他什麼淮南王還是淮北王,先揍了再說!

 

    顧淮卿臉上閃過片刻的錯愕,剛剛只顧注意那把寶刀,沒注意這兩人,光天化日之下,如此親密曖昧,估計是明媒正娶的夫夫!還未等出聲道歉,景韶就再次衝了過來。

 

    示意兩個侍衛不許插手,顧淮卿自己上前接招。

 

    景韶一拳直打門面,待對方抬手來當,卻又忽然低身橫掃一腿。顧淮卿立時高高躍起,抬腿朝景韶踢去,景韶旋身將他的腿踢開,繼而飛撲上去。

 

    兩人的功夫不相上下,打得難分難解。

 

    慕含章目瞪口呆地看著兩人由正八景的比武,發展成插眼、撩陰地耍陰招,最後變成了滾在地上毫無技巧地互毆。

 

    周圍聽曲的上來看熱鬧,兩個侍衛刷拉一聲拔刀,把那些個游手好閒的公子哥嚇得夠嗆,連滾帶爬地跑了個乾淨。老闆聽到動靜,急慌慌的上來勸阻,這一鬧騰,一晌的生意就沒了。慕含章上前給了他一顆南海珠做補償,老闆皺成一團的臉立時喜笑顏開:「幾位慢慢切磋,我去給您沏壺茶!」

 

    地上的兩人也不管這般打架丟不丟人,直打得兩人都鼻青臉腫、氣喘吁吁,這才勉強分開,仰躺在滿是落葉的地上喘息。

 

    本以為就要休戰了,三息之後,兩人互看了一眼,同時暴起,兩隻小臂交錯,暗暗拼著力氣。顧淮卿看著青了嘴角、留著鼻血的景韶還一臉惡狠狠的樣子,終忍不住撲哧一聲笑出來,仰頭倒在地上:「哈哈哈,我不知你二人是夫妻,多有得罪,兄弟氣不過便再打我一拳吧!」

 

    景韶不理他,從地上爬起來,然後踢了他一腳。

 

    顧淮卿:「……」往常人聽到這種話,不都化干戈為玉帛了?這人還真是……太有趣了!

 

    慕含章忙走上前去,管老闆要了布巾給景韶擦臉:「說了沒事,你怎麼又打起來了?」

 

    「哼!」景韶哼了一聲,對於眼下的狀況卻是有些難以收場。

 

    本想著此行江南去見見淮南王,跟他商量一下以後的事情,沒想到在這裡遇上了。上一世即便他們兩個打了那麼久的仗,景韶從來沒把這個人當敵人,而是當做一生難遇的對手,甚至,是一個神交已久的,知己!所以,這次關於淮南封地,他自有另一番打算,卻不料一見面就發展成這般局面。

 

    顧淮卿從地上爬起來,揉了揉酸疼的肩膀,一把攥住了景韶的胳膊:「不打不相識,我還從沒見過與我這般投緣之人,我今日要跟你結拜兄弟!」想想景韶剛剛打架時什麼下作招式都使得出來,他還從沒見過出身不凡、武功高強卻又同他自己一般不要臉的人!真真是千載難逢的知己!

 

    「啊?」景韶愣了愣,這淮南王還真是不按常理出牌,這打架怎麼就變成結拜兄弟了?

 

    一個親王,一個藩王,結拜成兄弟,這算怎麼話說?景韶蹙眉看了看他:「公子的地位定然不凡,隨便與人結拜怕是不妥吧?」

 

    誰知顧淮卿毫不猶豫地就吩咐侍衛去準備蠟燭、黃紙,拉著他起身:「不管我是誰你又是誰,知己難遇,今日這個把子我是拜定了!」

 

    慕含章看著兩個鼻青臉腫還兀自撐風度的人,忍不住抿唇輕笑出聲。

 

    燒黃紙,殺雞血,顧淮卿說風就是雨,片刻間就把一切準備妥當,拉著景韶就來拜。

 

    「黃天在上,我顧淮卿,今日在此,與……」顧淮卿拿著手中的香,說了一半,突然頓住,輕笑著轉頭,「兄弟,還沒請教你名姓。」

 

    「……」景韶無奈地歎了口氣,比前世年輕了幾歲的淮南王,依舊如此讓人捉摸不定,「景韶。」

 

    顧淮卿唇邊的笑立時僵住了,「景」乃是皇姓,這天下間姓景的可不多,而叫景韶,又在這個時候出現在江南的人,只有成王了。

 

    景韶學著顧淮卿的似笑非笑:「怎樣,還拜嗎?」

 

    「拜!怎麼不拜!」顧淮卿回過神來,把香塞到景韶手中,「黃天在上,我顧淮卿,今日在此,與景韶結為兄弟,從今往後,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68第六十八章 合作

 

    景韶就這樣稀里糊塗、半推半就的跟淮南王拜了把子。三人又在青竹小築坐了一下午,一副相見恨晚的樣子。從寶刀談到兵法,從美食談到佳人,從街聞巷議談到詩詞歌賦,直到夕陽斜照,才互相告別,顧淮卿告訴他們自己這幾日都住在平江城裡的涉水園,讓他倆得空去找他。

 

    看著兩人離去的背影,顧淮卿負手而立,漸漸斂了臉上的笑意。這成王夫夫兩人各有所長,分開來或許不足為慮,但合在一起就是一個近乎完美的組合,一文一武,一勇一謀,若是與這兩人為敵,怕是會很麻煩。

 

    「王爺,明日還回丹陽嗎?」侍衛牽馬過來問道。

 

    丹陽城就是淮南封地的主城,與平江離得不遠,但也不近。

 

    「不回了,你傳消息回去,」顧淮卿伸了個懶腰,又掛上了笑容,「不是十萬火急的事,都讓他們自己拿主意。」

 

    侍衛聞言被口水嗆了一下,不是十萬火急的都讓臣屬們自行處置,那若是十萬火急的事自然等不到把消息送到平江!淮相大人聽到這個消息,估計又會被氣暈過去了。

 

    景韶帶著自家王妃往回走,來的時候不覺得,回去的時候才發現,這條路還真是長。天晚了,也沒有雇轎子的地方,兩人在青石小路上走了許久,慕含章有些累了,景韶摸了摸他的臉,蹲下來要背著他走。

 

    「快起來,我好好的,讓你背著成何體統。」慕含章左右看了看,街上的小販都已經收攤,路上空蕩蕩的,只有河對岸的歌坊還熱鬧無比。

 

    「快上來,不然我抱著你走。」景韶說著就要站起來拉他。

 

    慕含章無法,只得趴了上去。起初覺得很是彆扭,攬著景韶的脖子有些不知所措。

 

    景韶攬住那雙修長的腿,站起身來,在夕陽映照下的青石小路上慢慢地走,餘暉映在一旁的清水河上,靜謐又安詳。把背上的人向上掂了掂,拍拍他的屁屁以示安慰。

 

    隨著那搖搖晃晃的步伐,慕含章漸漸地放鬆下來,溫暖的體溫透過柔軟的衣料傳遞過來,他的肩膀很是寬厚,把下巴擱上去十分舒服。慕含章趴在上面,愜意地微微晃著腳。

 

    「你說,淮南王與你結拜是何意呢?」慕含章側頭看著波光粼粼的水面,若有所思道。

 

    「他那個人最是難以捉摸。」景韶偏頭蹭了蹭肩上人的臉頰,「隨性而為,翻臉跟翻書一樣快,說不定只是覺得好玩罷了。」

 

    「嗯……」肩上的人含糊地應了一聲,似乎還在思索。

 

    「你看出什麼了嗎?」景韶晃了晃背著的人。

 

    慕含章斟酌著措辭:「見多識廣,能力卓絕。而且他看起來很好相處,臉上常帶著笑意,這樣的人往往很會籠絡人心。」

 

    景韶點了點頭,淮南王那個人,的確配得上「見多識廣,能力卓絕」這八個字。

 

    西南與東南兩地已經平定,淮南王雖然看起來一直安分守己,讓人挑不出任何的錯處,但以宏正帝的性子,撤藩是遲早的事。且這次仗打得如此順利,怕是會讓朝廷中生出些驕傲自大的論調,最多一年,定然會下旨撤藩。若能與淮南王合作,裝模作樣地打仗,將戰事拖延下去,一則可以留住兵權,再則可以趁機撈上一筆,好給景琛登基存銀子。

 

    「與虎謀皮,還是小心為好。」慕含章知道景韶的打算,適時的提醒他。

 

    「我會把握分寸的,」景韶點了點頭,險中方能取勝,與顧淮卿聯手是他一早就想好的,那個人雖然陰險善變,卻是個有大智慧的,隨即笑了笑道,「虎也不一定就會傷人,你看看小黃。」

 

    提起小老虎,慕含章忍不住輕笑起來,那笨東西只要給肉乾,想必很是願意把皮毛供出來給他當毯子。

 

    夕陽照在兩個人的身上,在青石小路上拉出一個長長的影。

 

    次日,兩人就去了涉水園,帶上一把在東南王那裡拿來的寶刀,牽著小老虎去了。

 

    小老虎本來是不願意出門的,天氣這麼冷,就應該呆在屋子裡圍著暖爐睡覺,慕含章撓了撓小黃的腦袋,這傢伙上了馬車就蔫蔫的,想必是怕冷了。

 

    「這麼厚的毛,哪裡會冷?」景韶捏了捏小老虎頸項上的毛毛,柔滑厚實,他會冷?

 

    「聽說獅子都怕冷,淮南王那獸園想必會很暖和。」慕含章摸了摸小虎頭,他們之所以帶著小黃,是因為昨日顧淮卿說他在涉水園養了一隻獅子,今年剛從海商那裡買來的,他們不日就要回京,須得先行跟淮南王商量好,而小黃就是一個次日就登門的借口。

 

    涉水園是平江城裡最大的一處園子,裡面亭台樓閣自不消說,最重要的是,這裡有溫泉。

 

    「這就是你們養的虎崽?」顧淮卿笑著迎出來,伸手要去摸小黃的腦袋。

 

    「哇唔!」小黃憤憤地叫了一聲,衝他呲牙,不給摸。

 

    「長得挺壯實,」顧淮卿不以為意地笑了笑,帶著他們往裡面走,「我養的那獅子怕冷,便放到暖閣裡去了。」

 

    說是暖閣,其實是一個帶著棚頂的小院子,種滿了青草花木,中間一池溫水,霧氣氤氳,甚是溫暖,只是離門不遠就是圍欄,不許人進去。一隻與小黃差不多長短的小獅子正在裡面睡覺,幾隻兔子遠遠地躲在一旁吃草。

 

    「把他們放一起,怕是要打架的。」慕含章看了看扒著圍欄朝裡面好奇探頭的小老虎,又看看闔眼假寐的小獅子,總覺得自家老虎打架要輸。

 

    「小著呢,不會往死裡打。」景韶倒是很好奇這兩隻相遇會有什麼反應,抓著小老虎就扔了進去。

 

    「哇唔!」小老虎冷不丁被扔下去,嚇了一跳,踉蹌幾下,好奇的蹲在地上看不遠處的小獅子。

 

    小獅子睜開眼,發現了外來入侵者,慢慢揚起頭顱,卻沒起身,警惕地盯著小黃。

 

    「這種東西還是要野著養,否則養成了家貓就沒意思了。」顧淮卿帶著他們去另一個暖閣喝茶。

 

    「我們後日便要啟程返京了。」慕含章溫聲說道。

 

    顧淮卿面前擺了一整套茶具,不假於人手,沏、沖、聞、賞,一套動作行雲流水,加之練武之人靈活的手法,看起來賞析悅目。將兩個杯茶遞到兩人面前,聽到慕含章的話,手上的動作也未曾停頓:「今次平定叛亂立了大功,你們回京還須小心些。」

 

    兩人對望一眼,立了大功卻要他們小心,這般說,就是示好之意。

 

    「大哥,」景韶沉默片刻,爽快地叫了聲大哥,「既然我們拜了把子,有些話我就直接說了,如今東南與西南已經覆滅,大哥可有什麼打算?」

 

    顧淮卿低頭給自己沏了一杯茶,聞言唇角勾起一抹輕笑,不答反問:「繼後把持後宮,四皇子囂張無道,二弟又有什麼打算?」

 

    跟聰明人說話就是省時間,三人不由得相視一笑。

 

    「這淮南雖小,但祖輩經營多年,還是有一拼之力的,」顧淮卿說著,把目光轉向了慕含章,看著他俊美溫和的臉不由得壞笑,說著說著又開始不正經,「京城如今不太平,弟胥若是過不下去,不如來投靠我。」

 

    景韶聞言,重重的把杯盞磕在桌上:「昨日打架還沒打夠嗎?」

 

    顧淮卿揉了揉還青著的下巴,但笑不語。

 

    「大哥若是過不下去了,也大可來京城投靠我們。」慕含章溫和一笑道。

 

 

69第六十九章 回京

 

    景韶被自家王妃那利索當然的「我們」順毛了,哼哼著不再多言。

 

    顧淮卿面色如常,又給景韶添了一杯茶:「那是自然,我昨日要跟景韶結拜,就是看他非富即貴,以後沒了著落也好有個投奔之人。」

 

    這人的臉皮還真不是一般的厚,慕含章無奈地笑了笑,突然覺得自家王爺還是有點羞恥心的。

 

    奔著相同的利益,要結盟便很是容易,淮南王問了景韶以後的打算,聽到他說準備把自己的同胞哥哥推上皇位的時候不免有些驚訝。這人做了這麼多,竟是為了給他人做嫁衣裳?微微瞇起略顯狹長的眼睛,看著對面兩個人。

 

    景韶把小橘子的皮剝了,掰開遞給身邊的人一半,慕含章接了,順手幫他擦了擦沾上汁水的手指。

 

    一瞬間恍然,顧淮卿緩緩地勾起了唇,細細品了一口茶,苦澀中夾雜著甘甜的味道從舌尖蔓延開來,這世間還真有不要江山要美人的!突然間,對景韶很是佩服,世間能懂得自己真正所要的人著實不多,尤其皇家的人,所求的太多,往往失去了最珍貴的才後悔莫及,便如淮南王先祖一般……

 

    「當捨則捨,為兄佩服,」顧淮卿舉起一杯茶,「敬你一杯。」

 

    本以為還要打很久的太極,卻因為景韶的開誠佈公、實話實說,多疑的淮南王決定相信他,並且將一封信函遞給了他。

 

    景韶打開一看,這遒勁有力的筆法,只有他那父皇寫得出。信上彎彎繞繞的,全是些引經據典、晦澀難懂的詞,看著就頭疼,便偷懶遞給身邊的王妃。

 

    慕含章哭笑不得地接過來看了一遍,微微蹙眉:「父皇的意思是,兩個封地具已平定,但淮南向來安分守己,且先祖之間亦有約定,叫淮南王莫要多想,不過……」

 

    顧淮卿笑了笑:「接著說。」

 

    「只這一句『豈余身之殫殃兮,恐皇輿之敗績』,」慕含章頓了頓,抬頭看了看對面的人,「怕是大有深意。」

 

    景韶撓了撓頭,不甚明白,這句不就是引用古人的說法,感慨一下自己身為帝王,每日戰戰兢兢地料理朝政,怕大辰毀在自己手中,好讓淮南王明白帝王的無奈,順道安撫之,還能有什麼問題?

 

    慕含章將信還回去,轉頭望著他道:「這句話的前一句是什麼?」

 

    「惟夫黨人之偷樂兮,路幽昧以險隘。」景韶答道,愣怔片刻,頓時恍然,父皇的未盡之言,是說西南與東南王是結黨亂國之人,害得他身為帝王也寢食難安,才不得已出兵平叛,警告淮南王莫要學他們,走那險窄幽暗之路,自取滅亡。

 

    「淮南年年按時納貢,縱然秦淮河發大水淹了丹陽城,也不曾剋扣一厘,」顧淮卿將信函收起來,唇邊勾起一抹冷笑,「皇上這是挑不出錯處想要我主動獻出封地嗎?」

 

    「大哥應當慶幸,這般說辭只是試探之意,」慕含章緩緩摩挲著手中近乎透明的白玉杯道,「過一段時間恐怕會說得越來越直白。」顧淮卿比景韶大了兩歲,算起來也比他大,叫一聲大哥並不吃虧。

 

    顧淮卿點了點頭,復又看向景韶。

 

    景韶沉吟片刻:「先拖著,裝聽不懂,父皇知道淮南的實力,不會輕易動兵。」

 

    朝中如今還未佈置妥當,現在就開戰對他們沒有好出。所以建議顧淮卿含糊不清的緩緩回信,等他班師回朝,然後再跟宏正帝嗑牙,江南路遠,來來回回拖個一年半載再說。

 

    轉眼又到了黃昏時分,顧淮卿要留他們在涉水園過夜,被景韶會怕惹人懷疑給拒絕了。臨走才想起來,被當做借口的小老虎已經被他們忘在暖閣裡一整天了。

 

    「它們咬架了?」慕含章走到圍欄前,看到小老虎臉上的血跡,不由蹙眉。

 

    一旁看護的下人忙解釋說不是受傷了,小獅子午後捉了隻兔子,吃不完就分了小老虎一半。

 

    「喵呀!」小黃看到自家主人來了,便翻出自己鼓鼓的肚皮給他看,剛好把腦袋翻到了趴臥著的小獅子腦袋邊,小獅子便伸出舌頭,舔了舔粘在虎鬚上的血跡。

 

    「哇唔!」小黃翻過來,撲到小獅子身上,咬人家的耳朵。

 

    慕含章:「……」這傢伙,讓它來跟獅子學學捕獵,這倒好,等著人家捉來了給它吃,過得比在家裡還舒坦。

 

    「嘿嘿……」景韶忍不住悶笑出聲,翻過圍欄把啃獅子頭啃得高興的小老虎拎了起來,免得再丟人現眼。小獅子立時站起來,警惕地盯著景韶看。

 

    「哇唔!」小老虎揮了揮短短的爪子,像是還沒玩夠的小孩子,掙扎著不想走,卻被自家主人的丈夫強行帶走了。

 

    兩日後啟程回京,顧淮卿沒有來送行,只派人假扮成點心鋪子的夥計,給他們送了幾盒精緻的點心路上吃。

 

    陸展鵬沒有送他們任何禮物,還站在馬車前喋喋不休:「你離京這半年,京城的鋪子都沒有帶本錢給我,回去記得都補給我,還要留著過年吶!」

 

    「這半年我不在京中,又沒處送信,哪來的本錢?」許是被自家王妃影響了,如今對於錢財景韶可是清楚多了,往常都是給他送信的時候順道帶的,這半年他們不在,定然不會送信的。

 

    「那你這些日子住在我府裡的錢怎麼算?還有,你那五千人馬在江南大營的糧草錢!」陸展鵬繼續據理力爭。

 

    「糧草是分開的,少在這裡胡扯。」景韶擺擺手,像趕蒼蠅一樣把他轟走。

 

    慕含章看著他們兩個又開始吵鬧,不禁莞爾,想起自己在京中的那個小鋪子,這些日子不在,都交給娘親打理了,賣的都是存貨,眼看著就要過年,恐怕已經賣光關門了。娘親抬成側室,這半年來也沒個音信,不知過得如何了。

 

    「想什麼呢?」景韶靠著大迎枕,把看著窗外發呆的自家王妃攬到懷裡。

 

    慕含章冷不防被拉過去,手中的點心差點掉下來,忙用手接著,瞪了亂動的傢伙一眼:「我在想,顧淮卿還真是謹慎,只送這些路上就能吃完的東西,免得京中人起疑。」

 

    景韶湊過去,趁他說話的時候,把他手中的點心吃掉了。

 

    在路上行了半個月,抵京之時,已經是正月十三了。

 

    南門之外,百官相迎,宏正帝站在城樓上犒賞成王親軍,幾位將軍的功績,則留待明日上朝再行封賞。

 

    京城百里之內不許屯兵,左右護軍帶著大軍直接回了祁縣,趙孟家就在京城中,便直接回家去了,郝大刀要等著明日封賞,便跟著景韶暫住在成王府中。

 

    成王府前裝點一新,掛著大大的紅燈籠,看來即便王爺不在府中,多福和雲管家還是用心佈置了王府,遠遠的就看到一大群人站在門前。

 

    「恭迎王爺、王妃回府!」一大群僕從站成兩排,除卻近身伺候的雲竹、雲松和幾個丫頭,身著一身艷粉色的站在一群丫環前,十分顯眼,正是被景韶忘到了西苑的妾妃宋凌心!

 

 

70第七十章 風波又起

 

    車簾掀開,宋凌心當先一步走過去,蹲身行了個優雅的禮:「妾身恭迎王……啊!」話沒說完,就被突然衝出來的老虎嚇了一跳,尖聲叫嚷起來。

 

    尖叫聲把小黃嚇了一跳,不滿地衝她吼了一嗓子。葛若衣上前把小老虎抱起來,站到一邊去。

 

    「吵什麼吵!」景韶走了出來,當先跳下馬車,瞥了一眼站在一邊的女人,轉身伸手把車裡的人扶下來。

 

    慕含章穿了一身寶藍色的棉袍,外面套一件廣袖輕紗,頭戴嵌藍寶石鎏金冠,襯得整個人越發的高雅清貴。征戰的歷練,洗去了他身上原本的那一絲若有若無的愁苦,整個人宛若含章寶刀出鞘,緊緊吸引著眾人的目光。

 

    王府裡的下人看得呆了呆,妙兮悄聲對芷兮道:「王妃真是越發的俊美了。」

 

    「王妃,小的日夜都盼著您回來!」雲竹竄過來激動不已。

 

    慕含章看了宋凌心一眼,心中有些莫名的不舒服,轉頭看了看身邊的景韶。

 

    景韶同時也望過來,看出自家王妃不高興了,以前也不覺得,如今看著這個妾就覺得心虛無比,不由得怒道:「誰准你出來的?」他都差點忘了這個人了,如今看到她才想起來,之前下過命令,沒有王爺同意不許她出西苑,如今站在這裡是什麼道理?

 

    「王爺……」宋凌心原本存著成王已經忘了這件事的僥倖心,特意打扮了一番來迎接,卻不料當下就被戳穿了。

 

    景韶看著她就火大,正待發作,被身邊的人拉住了手:「進去吧,外面風大。」慕含章捏了捏他的手心,站在王府門前訓斥小妾,讓人看見了像個什麼樣子?況且郝大刀還跟著呢!

 

    景韶瞪了多福一眼,伸手摟住自家王妃的腰:「走吧。」

 

    跟郝大刀交代兩句,兩人率先走了進去。對於王爺的家事,郝大刀自是不能說什麼,雲先生親自帶著他去休息。

 

    多福皺起了一張包子臉,對站在一邊臉色鐵青的宋凌心道:「宋王妃,您還是趕緊回西苑去吧,別讓奴婢為難。」

 

    王府中的一草一木皆沒有什麼變化,半年不在,有一種奇異的陌生又熟悉之感。

 

    兩人坐了一天馬車,又在城門前折騰許久,甚是疲累。下人早已備好熱水,兩人一起洗了個澡,景韶湊到自家王妃身邊親親摸摸,卻被推到了一邊,不死心的又蹭了過去。

 

    「我累了,沒力氣。」慕含章掙了掙。

 

    景韶輕輕啃咬著那白皙瑩潤的肩膀,含糊地說:「我不做到最後,放鬆,嗯?」

 

    對於景韶的這種話,向來是不可信的,慕含章抿了抿唇卻沒有拆穿他,任由景韶把一雙帶著薄繭的手摸到自己胸口。

 

    「宋氏,你打算……嗯,怎麼辦?」慕含章仰頭靠在景韶肩上,看著房樑上的彩色雲圖,在外面的日子雖然辛苦,煩心的事卻很少,乍然回到這雕樑畫棟的地方,竟有些不習慣了。

 

    「吃醋了?」景韶聞言頓了頓,輕笑著咬住一隻耳朵。

 

    「你是王爺,三妻四妾自是應當,臣……啊!」被驟然擠進身體的手指激得叫了一聲,慕含章咬住下唇,雖然有熱水的浸潤,但這般驟然捅入還是難免有些疼痛。

 

    「不許你說這種話!」景韶有些不高興,這樣的話語讓他覺得又回到了剛重生那時候,如今經歷了這麼多,君清為何還要這般說話?

 

    慕含章蹙眉忍耐著那乾澀的手指在身體裡攪動,咬著唇不肯出聲。

 

    看著他這個樣子,景韶不禁開始心疼,冷靜下來仔細想想他剛才的話,才發現那只是吃醋的酸話罷了,忽而又高興起來,湊過去親了親他的臉,放輕了手上的動作,摸到了那熟悉的一點,一下一下地揉按起來。

 

    慕含章抿著唇,逞強不肯出聲,但隨著景韶手上越來越快的動作,破碎的低吟卻還是溢了出來。

 

    一手按著那一點,一手撫著已經抬頭的小君清,景韶含住一隻耳朵,輕喘著道:「今晚你若讓為夫滿意,明日我就休了她,嗯?」

 

    「唔……」慕含章側頭拉出自己的耳朵,「王爺若是不滿足,大可以去找你的妾妃……啊!」帶著冰涼香膏的兩根手指再次鑽進了身體裡,輾轉碾磨。

 

    「那可如何是好,本王現在除了你,看著誰都硬不起來。」景韶笑著把他微微向上托起。

 

    「你,啊……」慕含章聽他說著這般粗俗的話,泛著粉色的俊顏變得更紅,正待再說什麼,原本托著他的雙手突然離開,身體便無法控制地向下墜去,那早就蓄勢待發的硬物,就那樣直直地鑽進了身體裡。

 

    「痛……」慕含章靠在景韶肩上,小聲呼痛,其實剛剛景韶已經做足了準備,倒也不是特別疼,這般輕哼,更像是在撒嬌。

 

    景韶聽得這一聲輕吟,悶哼了一聲,捏住懷中人的下巴,狠狠地吻了上去:「君清,你學壞了。」

 

    「嗯?」慕含章覺得腦中一片空白,不太明白景韶話中的意思,發出一聲疑惑的鼻音。

 

    景韶勾唇,看著他這般迷糊的樣子,心道君清終於學會在這種時候放鬆了,伸手抱住他的腰肢,放心地動作起來。

 

    過來送飯的芷兮止住了下人們的腳步,讓他們放下飯食即刻退了出去,看看房門緊閉的內室,紅著臉也退了出來。恰巧遇到過來送老虎的葛若衣,便笑著迎了上去:「姑娘,王爺與王妃正在裡面歇息,先莫進去了。」

 

    葛若衣看了一眼這個笑得和氣,眼中卻帶著審視與敵意的大丫頭,暗道一聲無趣,把懷中的小黃向上抱了抱,輕笑著道:「姐姐莫要這般客氣,我叫若衣,如今是王妃的侍女,以後還望姐姐多指教。」

 

    芷兮聽得此言,眼中的敵意立時消去不少,原本以為這是王爺在路上帶回來的美人,卻原來是王妃收的侍女。

 

    屋裡景韶可不知道丫環之間的小小爭鬥,滿足地親了親懷中人泛紅的眼角,抱著他跨出浴桶。

 

    慕含章渾身酸軟地趴在景韶肩頭,原本就疲累的身體,如今連根手指也不想動了。

 

    「餓了吧,我去叫他們擺飯。」景韶把人放到床上,蓋好被子。

 

    「不想吃了。」慕含章嘟噥著翻身向裡面。

 

    景韶穿上內衫,連著被子抱住人親了一口:「多少吃點。」說完起身出了內室,不多時,芷兮端著一碗粥和兩碟小菜放到了床邊的小几上,低著頭退出去。

 

    景韶便美滋滋地把床上的人挖起來抱到懷裡,捧著飯碗喂懷中人吃東西。

 

    「明日上朝,若是有人說什麼風涼話,莫要衝動。」慕含章吃了一口,伸手去拿勺子,卻被景韶避開。

 

    「嗯,明天上完朝我得去一趟睿王府,把淮南王的事趕緊告訴哥哥。」景韶自己吃了一口,又舀一勺餵過去。

 

    「去之前,先到鳳儀宮見一面母后,」慕含章搖了搖頭不想再吃,「那我明日去一趟北威侯府。」遠遊歸來自當先拜見父母,況且娘親許久不曾有消息,讓他覺得有些不安。

 

    景韶就自己把剩下的吃了,含糊的應了一聲。

 

    次日,景韶穿上月白色的親王朝服,再次站在了金殿之上。

 

    宏正帝對於景韶這次風捲殘雲一般的滅了兩個藩王,很是高興,難得沒有冷著臉,當著百官的面很是誇獎了一番。

 

    「全托父皇的高瞻遠矚,兒臣只是聽命行事而已。」景韶低頭謙遜道,並且將此次攻打的頭功推給了自己偶然得到的大將郝大刀。

 

    宏正帝對於他這般表現很是滿意,覺得這個兒子出去征戰一番反倒沉穩了不少,傳郝大刀覲見,聽說了他的先祖是前朝的郝大將軍,當即封了他勇武將軍。

 

    朝中大臣也是一片歌功頌德之聲,四皇子景瑜低著頭,臉上的表情陰晴不定,大皇子攻打南蠻到現在還未歸還,景韶竟然已經平定了兩藩,況且如今又帶了一員猛將回朝!朝對面的官員使了個眼色。

 

    景琛眸色平靜地望著站在大殿中央的弟弟,看不出喜怒。

 

    「皇上,成王大勝歸來,可喜可賀,但賞要清,罰更要明!」一位官員突然出列道。

 

    景韶站直身體,斂眸不語,不去接他的話。

 

    那官員等了半天,也不見成王出聲呵斥,朝堂上突然靜了下來,使那人頗有些尷尬,只得硬著頭皮接著說:「至於罰什麼,微臣以為,兵部侍郎想必更加清楚。」

 

    此言一出,眾人的臉色頓時一變,兵部侍郎宋安,那是成王妾妃的親生父親,如今把他推出來指正成王?

 

    景琛看了顫顫巍巍走出來的宋安一眼,眸色漸漸變得深沉。

 

    「啟稟皇上,成王正妃身為內宅家眷,竟私自跟隨成王上戰場,有違法制。」宋安滿頭冷汗道。

 

    「沒錯,」永昌伯也站出來,朗聲道,「成王妃為妻者竟不顧禮法,將國家大事視為兒戲,臣以為,此舉應當嚴懲,否則成王開了頭,以後將士在外都要帶個家眷前去,成何體統!

 

 

71第七十一章 惡果

 

    景韶轉頭看向永昌伯,當聽到「嚴懲」二字的時候,眼中浮現出了明顯的殺意。這群卑鄙小人,挑不出他的錯,就要拿他的君清開刀。

 

    宏正帝斂了笑意,卻不發一言,看著景韶的應對。

 

    「王妃隨軍,並非為了一己私情,」景韶想起昨晚自家王妃勸誡的話,壓抑著怒氣道,「王妃智慧過人,此行乃是軍中的軍師。」

 

    「王爺是在說笑嗎?」永昌伯自以為很占理,冷笑一聲道,「天下有識之士那般多,為何王爺挑軍師單挑自己俊美無雙的王妃呢?」這話中的惡意十分明顯,意指景韶不過是貪圖美色,連帶著慕含章也被侮辱了個徹底。

 

    景韶一雙拳頭攥得咯咯響,聽到這句話,再也壓不住,一拳朝永昌伯的老臉揮了過去:「嘴巴給本王放乾淨點!」

 

    永昌伯猝不及防,被成王一拳撂倒。

 

    「景韶!」景琛見狀,忙上去拉著,一旁的茂國公趕緊來扶永昌伯,朝堂上登時亂作一團。

 

    「都給朕閉嘴!」宏正帝揉了揉額角,冷喝一聲。

 

    「皇上息怒!」朝臣頓時跪倒一片,站在中央的兄弟倆自然也跟著跪下來,只是景韶明顯還很生氣,好像只要讓他站起來就會再踹永昌伯一腳。

 

    宏正帝又訓斥了兩句,讓景琛把景韶拉回原位站好,方讓眾人起身,不過訓斥的都是眾人的吵鬧,並沒有提成王打永昌伯的事。眾人心知皇上這是打算護著成王了,便都閉著嘴不敢多說。

 

    景琛輕輕碰了一下弟弟,給了他一個「快去裝可憐」的眼神。

 

    景韶會意,撲通一聲跪到陛階下:「父皇,兒臣今次平叛不要賞賜,只求父皇莫要處罰兒臣的王妃!王妃為了護住大營中的兩萬將士,被東南弓馬兵砍傷,至今身子還未大好,受不住責罰啊!」說著連磕了三個頭,聲音也帶著些哽咽,想起君清被生生痛昏過去,至今讓他心如刀絞。

 

    朝臣一時都靜默了,成王這次幾個月就平了兩藩,實乃奇功一件,他身為親王,封無可封也就罷了,但若以這種莫須有的罪名抵消大功,著實令人心寒。想想成王身為元後嫡子,戰功赫赫,竟被逼著娶了男妻,如今認命了,卻又要這般才能護得住自己的王妃,就連那些中立的清流一派,也難免生出些兔死狐悲的心緒來。

 

    宏正帝漸漸蹙起眉,目光掃過眾人的神情,最終落在低頭不語的四皇子身上,四皇子感覺到父皇的視線,卻不敢抬頭。

 

    「兒臣以為,」景琛見沒人說話,便開口緩緩道,「成王妃身為男子,離了內宅也無可厚非。」

 

    「啟稟皇上,微臣聽聞,此次幾個月便平叛了兩藩,成王妃作為軍師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兵部孫尚書見景琛開口,也跟著出列道,三軍統帥的戰後折子已經遞到京中,上面對這個軍師皆讚譽有加。

 

    「皇上,郝大刀是個粗人,不懂這些個規矩禮節,但此次征戰,若不是軍師的妙計,末將根本破不了虎牙鶴嘴,趙將軍也不可能幾日就破了勝境關。」郝大刀忍不住立時出言證明道。

 

    「微臣可以作證,軍中賬目之事,完全是成王妃的功勞。」已經升為吏部侍郎的蕭遠也出列道,而新任的戶部尚書也出來說這次查賬多虧了親軍軍師抄錄的小冊子提點。

 

    除卻茂國公和永昌伯,其餘朝臣竟都陸續站出來附和。

 

    「成王妃離京之事,是朕特允的。」宏正帝淡淡地說。

 

    永昌伯如遭雷擊地看向四皇子,宋安已經抖如糠篩,而景瑜自己也頓時白了一張臉。他明知成王妃離京這件事,父皇是知道的,今日擺這一出,原本是給父皇一個不重賞成王的借口,也打壓一下景韶囂張的氣焰,但如今看來,父皇是打算護景韶到底了。

 

    「成王妃慕含章,十七中舉,聰慧過人,朕特命前往輔佐成王,」宏正帝眸色深沉地又看了四皇子一眼,掃過自作聰明的永昌伯,接著道,「今次四個月平兩藩,當記成王妃首功,擬封侯爵,禮部選個封號,擇日行加封禮。」

 

    男子若是嫁入皇家,便相當於半個皇室子孫,立功可以封爵位,只是開國以來甚少有皇室子孫娶男妻的,縱然是娶了也沒人立過功,人們都快把這條吏律給忘了。

 

    這邊朝堂上風起雲湧,北威侯府之中的氣氛更是詭異。

 

    慕含章下了馬車,走進府中,只覺得闔府之中靜謐非常,連前院的下人們也各個斂息快步,甚是緊張。不由得蹙眉,問親自來引路的王管家:「府中可是有什麼事?」

 

    王管家是前院的總管事,怎麼只他一人前來迎接,其餘的下人都去哪兒了?

 

    王管家左右看了看,悄聲道:「不瞞王妃,大少爺得了重病,一直臥床不起,夫人心情不好。」

 

    慕含章瞭然,北威侯夫人如今定然十分暴躁,下人們怕成了出氣筒,一個個都生怕被挑出錯來,抬手給了管家一個翠玉佛:「這次出門給王叔帶的禮物。」

 

    「少爺,這怎麼使得?」王管家立時笑開了花,雙手接了。

 

    慕含章勾了勾唇,也不多言,繼續朝後院走。這個時候北威侯還沒下朝,自當先去拜見嫡母。

 

    「少爺,這邊走。」王管家提點道,抬手引向北威侯的書房。

 

    「父親沒去上朝?」慕含章蹙眉,當看到好好地在書房看書的北威侯,心中不由得咯登一下。今日景韶歸朝,正是奉上嘉獎的好時候,父親竟然稱病在家!莫非……這般想來,不由得開始擔心景韶。

 

    北威侯慕晉見到兒子歸來很是高興,與他聊了一會兒,慕含章將一把寶劍送給了父親。

 

    「這可是華鋒?」北威侯看著手中的利劍,甚是激動,拿著它與牆上的名器圖比對。

 

    「兒子並不在行,但王爺是這麼說的。」慕含章溫聲道。

 

    「好,好啊!」慕晉欣喜地觀賞寶劍良久,抬頭看去,就見到慕含章垂首斂眸,恭順的站在他身邊,只是那週身的氣度,比之出門前更加清貴內斂,禁不住重重的歎了口氣。

 

    「父親可是有什麼煩惱?」慕含章親手給父親續了杯茶。

 

    北威侯神色複雜地接了,忍不住又歎了口氣:「家中最近不安寧,你去看看你娘親吧,午時過來跟我喝兩杯。」

 

    慕含章應了,話雖這麼說,但還是要先拜見嫡母。北威侯夫人看上去憔悴了不少,還是硬撐著架子與他說話,看他眼神卻很是不對,帶著防備與怨毒!

 

    不願在嫡母院中多呆,慕含章說了幾句,放下禮物就去娘親的院中了。

 

    邱氏如今抬成側室,有了兩個丫頭,嫣翠和秋蘭,見到二少爺來了皆是欣喜非常。

 

    「娘親呢?」慕含章蹙眉,心中的擔憂不由得越發濃重。

 

    「側夫人身子有些不爽利,」秋蘭說著,見慕含章臉色凝重,忙補充道,「也不甚嚴重,少爺進去看看吧。」

 

    冬日的屋子裡門窗緊閉,銅爐裡燒著火炭,很是溫暖。床上掛著暖色的帳子,邱氏靠在床頭繡著一個荷包,風韻猶存的容顏映著燭光,很是寧和美好。

 

    慕含章看到這樣的娘親,提起來的心漸漸落了回去:「娘。」

 

    邱氏抬頭,這才看到已經行至床前的兒子,不由得怔了怔,轉而驚喜地笑開了:「含章,你回來了!快,過來讓娘看看。」

 

    在床前坐下,拉著娘親的手,那手溫暖柔軟,泛著健康的光澤,慕含章這才放心:「怎麼不舒服了?找太醫看過了嗎?」公侯之家生病了,只能找太醫來看,但太醫院就那麼幾個太醫,宮中的事尚且忙不過來,所以不是急病的話,請太醫往往不能立時就請來。

 

    邱氏聞言有些不自在,囁嚅道:「看過了,沒什麼大事。」

 

    「娘!」慕含章見她猶豫,不由得又緊張起來,「到底怎麼回事?」

 

    邱氏垂著眼,卻不接話,轉而問道:「戰場上刀劍無眼的,我這心天天提著,生怕你有個好歹,讓娘看看有沒有受傷啊?」

 

    「我這就去請個太醫來。」慕含章見娘親不肯說,起身就要出去,卻被一把拉住。

 

    「哎呀,你怎麼也跟成王學得說風就是雨了?」邱氏拉著他嗔怪道,臉上卻有些泛紅,「還沒找太醫看,但我自己知道是怎麼回事。」

 

    慕含章蹙眉,復又坐了回來,靜靜看著娘親良久,突然明白了:「娘,我是不是……要有弟弟妹妹了?」

 

    邱氏的臉不由得更紅了,自己一把年紀了,跟兒子說這些著實難為情:「我是這般猜測,還不確定。莫向外說,如今還沒人知道。」

 

    「這可是好事,」慕含章臉上的表情漸漸舒展,心中歡喜不已,這證明娘親這段時日過得很不錯,身體也好,才能在這個年紀又懷上,忽而想起王管家的話,冷靜下來,緩緩斂了笑意,「府中近日似是不太平,這事先莫聲張,明日我找個熟識的太醫來。」

 

    邱氏聞言,臉上也不由得泛起冷肅,悄聲道:「我正是擔心這事,才不敢請太醫。」

 

 

 

72第七十二章 消息

 

    「世子好好的,怎麼就病重了?」慕含章給娘親掖了掖被角。

 

    邱氏左右看了看,悄聲道:「臘月初七那天,世子跟華鋒、揚文出去喝酒,卻不知怎的,掉進了護城河裡。」

 

    慕含章聞言蹙眉,臘月初七正是三九天,掉到冰河裡肯定凍得不輕,但三個大男人,這麼冷的天怎麼會往河裡去?

 

    「三夫人哭得昏天黑地的,華鋒凍壞了腳,楊文至今還臥床不起呢,世子到底怎麼樣了卻是不知,太醫來看了,夫人卻一直閉口不談。」邱氏這般說著,臉上卻有著隱秘的愉悅,當年就是這三個小子把含章推到池塘裡凍壞了身子的,如今總算是遭報應了。

 

    「好好的,怎的都掉到河裡了?」慕含章總覺得這事很蹊蹺。

 

    邱氏又朝窗邊看了看,壓低聲音道:「我聽說他們得罪了江湖上的人,被人套著頭打了一頓給扔進去的,在水裡撲騰了許久,才給撈上來。」

 

    此言一出,慕含章就覺出不對了,江湖上的人他聽景韶說過,還不至於囂張到這種程度,除非那人不知道他是北威侯世子:「人可抓住了?」

 

    「哪能呀,」邱氏搖了搖頭,「他們說是去喝酒,其實是背著家裡去逛窯子,沒帶一個下人,根本不知道是誰打的。」他們三個平日在京城裡也是出了名的紈褲子弟,得罪過不少人,如今算起來,還真不知道是誰做的。

 

    下了朝,不理會朝臣們恭賀的聲音,景韶跟哥哥打了個招呼,便去了鳳儀宮,恰巧四皇子也是向那個方向去,景韶勾唇,叫了一聲:「四皇弟也去給母后請安嗎?」

 

    景瑜頓下腳步,深吸一口氣,笑著轉身行了個禮:「三皇兄,王妃封侯,為弟還沒恭喜。」

 

    「切,有什麼好恭喜的,」景韶皮笑肉不笑道,「男妻有爵位便不能隨意休,更不能再納妾了。」

 

    「是嗎?這些律例臣弟倒是不清楚。」四皇子尷尬地笑了笑,本想著成王妃有爵位對他是個威脅,如今看來倒也不盡然是。那宋安今日把景韶得罪了個徹底,想來斷不會再去寵幸他那個女兒,不能再納妾,景韶卻還沒有子嗣……

 

    「哼。」景韶意味不明地哼了一聲,那日見自家王妃看《大辰律例》,出於好奇他也湊過去看,男妻有爵位則為夫者不得再納妾,當時他就想過莫不如殺了慕靈寶把北威侯的爵位奪過來給自家君清,也好有個正當理由不納妾,今日得封,倒是省了不少事。

 

    兩人看似兄友弟恭地一起到了鳳儀宮,繼後依然是那副慈母的樣子,還說景韶出去一趟更壯實了,聽的景韶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他沒給繼後帶任何禮物,只說軍營清苦,繼後自然又是一番噓寒問暖,還賞了不少好東西,景韶就不客氣的都拿走了。

 

    「臨行前那日跟成王妃起了些誤會,好不容易你們回來了,讓他得空來宮中坐坐,年節裡留了不少好東西等著給他呢。」繼後笑容滿面地說。

 

    「兒臣替王妃先行謝過母后了。」景韶不甚認真地行了個半禮,客套兩句,就拎著繼後的賞賜離開了。

 

    繼後藏在鳳袍中的手攥得發白:「空手而來,他倒真是好意思!」

 

    「搜了東南西南兩個王府,我就不信他沒得一點好處。」四皇子憤憤道,原本想著若是景韶帶了什麼獻給母后,就可以藉著那物件參他個貪墨之罪,誰知這人真是臉比城牆厚,竟然空手而來還順走不少東西。

 

    「這都是小事,」繼後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皇上今日給了他什麼賞賜?」

 

    「父皇倒是沒怎麼賞他,但卻封了成王妃侯爵之位,要禮部選個封號擇日行禮。」四皇子這般說著,表情不由得有些陰鬱,如今父皇這般應對,就是護定了景韶的意思。

 

    「你說什麼?」繼後驀然拔高了音調,上次戶部的事,皇上已經對景瑜有所不滿了,今日讓她弟弟永昌伯開口,就是為了表示這台階是四皇子孝敬父皇的,沒想到皇上竟然不領情。如今,就是個傻子也知道這事是四皇子搗的鬼,只怕景瑜在朝堂上的威信會大受影響,指不定過兩日就會傳出四皇子失了帝心!

 

    四皇子也氣得不輕,下朝時永昌伯那埋怨的眼神他看的一清二楚,拉著他絮絮叨叨:「殿下呀,我可是你親舅舅,你怎可如此害我?」景瑜不由得冷哼,若是告訴他父皇應允過成王妃隨軍的事,他這謹小慎微的舅舅又怎麼肯出這個頭?

 

    「不行,不能讓他封侯,這事一旦定下來,就是坐實了你搬弄是非的罪名,到時候還不知會傳成什麼樣。」皇后單手支額,緊緊蹙著眉,之前皇上明明對於成王大捷有些憂慮的,怎的說變就變了,莫不是她猜錯了帝心?

 

    景韶出了宮門,讓宮人把皇后的賞賜交給雲松,自己騎著小黑,悠哉悠哉的朝睿王府走去。

 

    「嫂子呢?」景韶左右看看,平日他來府中,睿王妃肯定會來給他端茶送點心的。

 

    「年前剛添了個兒子,還沒出月子。」景琛不甚在意地說。

 

    「是嘛,恭喜哥哥了。」景韶笑道,如今景琛已經有三個兒子兩個女兒了,在眾位皇子中子嗣最為旺盛,宏正帝對此很是滿意。

 

    「封侯禮不能辦的太隆重,你回去跟弟婿說一聲。」景琛管著禮部,封侯禮自然也要經他操辦,如今景韶風頭正盛,且還在戰中,太惹眼了不好。

 

    景韶點了點頭,雖然他恨不得辦個登基大典讓自家王妃風光一把,但君清定然不喜歡,簡簡單單的反倒會讓他更滿意。

 

    「這一輩的淮南王剛承爵不久,我倒是沒見過,」景琛聽了弟弟的講述,沉吟片刻道,「事關重大,還是要小心行事。年後我跟父皇討個差事,親自去江南見他一面。」

 

    景韶點了點頭,讓哥哥去跟淮南王見一面是最好的,單憑他一面之詞顧淮卿不一定會盡信,而哥哥去說就是未來帝王給予的保障,自然比他可靠。

 

    兄弟兩個一直聊到午飯時間,景韶這才反應過來,哥哥今日竟然沒有去禮部。

 

    「禮部那麼多官員,又不是事事都要我辦。」景琛慢條斯理的喝了口茶,他猜到今日景韶會來找他,所以前一天就安排好了。

 

    直到坐到飯桌前,景韶對於兢兢業業的哥哥也會摸魚逃班這件事還是驚訝不已。

 

    惦記著告訴自家王妃封侯的好消息,用過午飯景韶就告別了,騎著小黑直奔北威侯府而去。

 

    慕含章看著父親一杯一杯地喝酒,不由得蹙眉:「父親可是有什麼煩惱?」

 

    慕晉嚥下杯中酒,看了身邊的次子一眼,歎了口氣,繼續一杯一杯的喝。

 

 

73第七十三章 消息

 

    「含章啊,你不要怨父親,嫡庶有別,為了家宅安寧,有些事也是不得已。」北威侯心中苦悶,不免喝多了些。

 

    「父親何出此言,兒子怎麼可能對父親有怨懟?」慕含章給父親添了杯酒,父為子綱,縱然是父親要他的命也不能怨恨,何況父親對於他這個庶子已經很不錯了。

 

    庶子不能承爵位,這是自古以來的規矩,先帝在時,壽昌伯家的嫡子夭折了,他自己也沒有嫡親的兄弟,便奏請封庶子為世子,先帝二話沒說,直接奪了他家的爵位。爵位承襲,說到底都是看天恩,皇上不高興,就是平妻的兒子請封,也照樣奪你的爵,所以即便是他再優秀,北威侯也不可能去冒這個險。

 

    慕含章知道,對於父親來說,保住祖上留下來的爵位是首要的,只有爵位在,這個家族才能存活,所以他一個小小的庶子就顯得無足輕重了。

 

    天下間哪有不愛子女的父母?父親教他槍法的時候就說,等著繼承老子的爵位算個什麼本事,含章要有志氣,長大了自己掙個爵位來!

 

    「哎,你就是太心善。」北威侯喝紅了眼,看著他搖了搖頭。

 

    慕含章蹙眉,很少見父親這般頹喪過,莫不是慕靈寶病得很重?試探著問道:「父親今日為何沒去上朝。」

 

    「我總是想著明哲保身,到頭來還是深陷泥潭,」北威侯自顧自地說,「你回去跟王爺說,我也是無可奈何。」

 

    慕含章聽得此言,頓時坐不住了,原來父親絮絮叨叨半天讓他不要怨恨,是因為景韶,那麼今日的朝堂定然有什麼圈套!

 

    匆匆地告辭離開,剛出了垂花門,正撞上了疾步往裡走的一人,慕含章被撞了個趔趄,那人非但沒有道歉,反而伸手摟住他的腰,還偷偷掐了一把:「美人兒,這麼著急是要去哪兒呀?」

 

    慕含章頓時紅了一張俊顏,抬頭瞪去,正對上景韶那副看似冷峻的面容。觀他這幅模樣,不像是受了委屈,舒了口氣的同時,又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本王以前也來過北威侯府,怎的沒見過這般標緻的人?不行不行,今日就把你搶回王府!」景韶這般說著,一把將懷中人打橫抱了起來,還裝模作樣的冷笑兩聲,「美人兒莫翻白眼,本王今日就休了小妾,與你白首不離,白日宣……」

 

    慕含章趕忙摀住他的嘴,左右看看,雲竹早就識趣的拉著引路的下人去牽馬車了。

 

    景韶伸出舌頭,輕輕舔著那柔軟的掌心,見他怕癢地挪開,忍不住哈哈笑著在臉上親了一口。

 

    慕含章掙扎著下來,整了整被弄皺的衣擺:「怎麼這般高興?」

 

    「嘿嘿,因為我馬上就要娶個侯爺當正妃了!」景韶笑道。

 

    慕含章皺眉,猛地抬頭看向景韶,侯爺正妃,這是什麼意思?難道說景韶知道慕靈寶命不久矣了?猛然記起,那時候他一直惦記著要年前回來做一件大事,後來又說趕不及了讓別人去做,莫非……二話不說,拉著他就向外走。

 

    景韶不明就裡,還以為自家王妃嫌他丟人,要趕緊領走,便也任他拉著,還故意向後拖拉著步子,看起來就像是牽了一直不願出門遛彎的貓,蹭著地不肯走。

 

    回去的路上,自然是雲竹自己趕著馬車先回去,王爺與王妃一起騎著小黑走。

 

    「世子在三九天落水了。」慕含章轉頭看著景韶道。

 

    「是嗎?」景韶混不在意地問了一句便沒了下文。

 

    「你是不是知道?」慕含章瞇起眼睛。

 

    「我一直跟你在一起,我哪能知道?」景韶理直氣壯地說,但聽起來頗有些欲蓋彌彰的意味。

 

    慕含章歎了口氣,斂眸道:「又何必為了我冒這種險。」

 

    「我不過是以牙還……」景韶得意道,說到一半突然意識到自己說漏嘴了,頓時半句話卡在喉中不敢說了,低頭看到自家王妃挑眉輕笑的樣子,惱羞成怒的成王調轉馬頭鑽進一個背街小巷,一把扯過懷中人,凶狠地吻了上去。

 

    綿長的一吻結束,慕含章輕喘著,眼角有些泛紅,景韶憐惜的湊上去蹭了蹭,輕聲道:「所有傷害你的人,我定會十倍百倍地還回去!」聲音輕柔低沉,卻比高聲大喊更加擲地有聲。

 

    慕含章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兒,緩緩撫上他英俊的側臉:「我早已不再怨恨了。」

 

    景韶側頭吻了吻他的掌心,知他是怕自己做得太過:「放心,慕靈寶死不了,我掌握著分寸呢!」

 

    「那你為何說要娶個侯爺做正妃了?」慕含章挑眉。

 

    「這個嘛……」景韶湊過去咬住一隻耳朵,「晚上再告訴你。」

 

    兩人打打鬧鬧地回到王府,雲先生說,姜太醫來訪。

 

    姜太醫,就是姜朗的父親,新婚那時景韶專找來給王妃瞧傷的。這人向來不願與皇親貴族走得太近,今日主動來訪,卻是為何?

 

    兩人互看一眼,慕含章在景韶耳邊說了幾句,景韶會意地點點頭,兩人一起去了正堂。

 

    「姜太醫別來無恙啊!」免了姜太醫的禮節,景韶客氣地請他坐。

 

    「明日就是元宵節,微臣來送年節禮。」姜太醫顯然不太擅長這個,說出的話有些生硬。

 

    慕含章輕笑著,親手接了姜太醫提著的東西:「您老太客氣了,姜家與成王府哪還用得著這些虛禮?」

 

    姜太醫有些不自在地笑了笑,去年王爺說幫姜朗找份差事,結果直接給要到了成王親軍中,從那一刻起,他們姜家就不可避免地與成王綁在了一起,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為時已晚:「今日前來,是有一事想求王爺。」

 

    慕含章把姜太醫的禮物遞給雲竹,又低聲交代了幾句。

 

    姜太醫說,姜朗的母親近日來身體有些不好,想求王爺把姜朗調回京城來,好讓他能時常侍奉母親。

 

    「我當是什麼事呢,好說好說,」景韶笑著道,「過了元宵節我就給他安排,不過最好是等他的封賞下來了再說,職位高些也好安排個好差事。」

 

    「那就多謝王爺了!」姜太醫吁了口氣。

 

    「姜朗是王爺的左膀右臂,即便是調回京城來,也決計不會讓人欺負了去,您儘管放心就是了。」慕含章看似隨意地說道。

 

    姜太醫聞言,剛剛舒緩的表情,不由得又緊繃了起來。皇儲之爭,現在幾乎已經擺到了檯面上了,他是不想參與其中,但成王妃這話卻也不假,如今姜朗不論走到哪裡,別人都知道他是成王親軍裡出來的,一旦打上了烙印,便很難再掙脫出來,思及此,不由得有些頹喪。

 

    真說話間,雲竹捧了個匣子走了進來。

 

    「這是在西南那邊得的些稀罕藥材,留在府中我們也不會用,姜太醫拿去,給夫人補補身子吧。」慕含章示意雲竹把匣子遞過去。

 

    「這……」姜太醫想要推拒,但王妃已經把話頭封死了,他也沒法說不要,只得接了。

 

    等姜太醫接了,慕含章坐到自家王爺身邊淡淡地說:「還有件小事要跟您打聽。」

 

    「王妃請講。」拿人手短,且人家都說了是個小事,姜太醫也不能推拒。

 

    「北威侯府的世子,前些日子請了太醫去瞧,倒不知得了什麼病?」慕含章摩挲著手中的茶盞,緩緩地問道,「聽說很是嚴重,怕是……」後面的一字拉得悠長,帶著淡淡地歎息。

 

    「王妃也莫太過傷心,」姜太醫歎了口氣,「那地方最是最弱,這一凍壞恐怕很難康復,連太醫正也束手無措。」

 

    作者有話要說:小劇場:

 

    小勺:欺騙單純的太醫是不對的(嚴肅狀)

 

    君清:我有說什麼嗎?

 

    小黑:???

 

 

74第七十四章 休妾

 

    太醫們向來口風嚴,但那也只是對外,他們給公侯之家看病,任何重要的事都是要報給皇上的,所以姜太醫覺得此事皇室中人會知道也不足為奇,也就順著說了出來。

 

    慕含章驚訝地看向景韶,對方回了他一個「我也不清楚」的眼神,便小心地又問了幾句,直到聽到什麼「子嗣艱難」「房事有礙」才真的確認,慕靈寶竟然給凍廢了。

 

    送走了姜太醫,景韶回來的時候,看到自家王妃還坐在原位,蹙眉思索,瑩潤如玉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椅子扶手。

 

    「想什麼呢?」景韶看著心癢癢,忍不住把那亂動的手握到掌中,「你以後想事情就抓著我吧。」想想自家王妃會無意識地摩挲自己,要是抓到的是小小韶,嘿嘿……

 

    慕含章抬頭看他,無奈地搖了搖頭:「傻笑露出來了。」

 

    「嘿嘿。」景韶摸摸鼻子,擠過去跟自家王妃坐一張椅子,但椅子有扶手,兩個大男人根本擠不下,慕含章無奈地起身,卻被他一把拉到懷裡,真合心意地把人抱到大腿上。

 

    兩人在軍營裡這般坐習慣了,慕含章微動了動,也就不再掙扎。

 

    「我娘可能有了身孕了。」慕含章真的拿起景韶的手把玩,那手很長,關節分明,寬厚有力,掌心和指腹帶著常年握兵器磨出的薄繭。

 

    「是嗎?」這次景韶倒是真的很驚訝,自家岳母都三十好幾了吧,還能懷上?「這可是個好事,找太醫瞧了嗎?」

 

    慕含章搖了搖頭:「如今那府裡正亂著,何況世子又……你可真夠狠的,竟然把他給廢了。」

 

    景韶被那手指摩挲掌心,弄得癢癢的,又不敢出聲,怕他不摸了,便緩緩地回握住:「這可不賴我,他們找到慕靈寶的時候,那廝正在窯子裡逍遙,打手哪能記得給他穿褲子。」

 

    慕含章歎了口氣:「我想把娘親接到咱們府上一天,找個大夫給瞧瞧。」

 

    「好啊,」景韶被那句「咱們府上」說得心裡美滋滋的,「乾脆把娘接過來在這裡養胎好了,一年半載的咱們也不離京。」

 

    「那怎麼行?」慕含章笑著瞪了他一眼,「父親還在,斷沒有把娘親接到出嫁子府中奉養的道理。」

 

    「明日是元宵節,沒理由出來,且咱們晚上還得進宮去,要不就正月十六吧,就讓姜太醫看。」

 

    慕含章蹙眉,他本想著找京城中的大夫來,免得此事透出風聲,但轉而一想,成王府平白無故請城中的大夫,定然惹人猜疑,且在成王府的就是皇室中事,太醫是決計不會說出去的,便點頭應下了。

 

    景韶把下巴擱到懷中人肩上,輕輕晃了晃。兩人一時無言,各自謀劃著接下來的事情,午後的陽光透進來,靜謐安好。

 

    「王爺!王爺!你這狗東西,讓開,我要見王爺!」忽而一陣刺耳的尖叫聲劃破了這溫馨的氣氛。

 

    慕含章從景韶的腿上下來,站起身理了理衣襟,轉眼看向臉色陰沉下來的景韶:「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景韶站起來,叫侍衛把宋凌心帶到聽風閣去,自己也起身向外走,對自家王妃道:「去東苑睡個午覺吧,我把這事處理了就去陪你。」

 

    慕含章不贊同的跟著走了出去:「內宅的事我來處理就好。」

 

    「這事我得出面,」景韶冷笑,「你當她鬧什麼,她那個爹今日在朝堂上可差點害死我。」

 

    兩人一起到了聽風閣的書房,宋凌心見了景韶就撲過來,被一閃身躲過了,啪嗒一下摔了個結實。

 

    「王爺,我父親也是逼不得已啊!這真的不關妾身的事啊!」宋凌心乾脆就趴在地上,拽著景韶的衣袍哭訴。

 

    景韶冷冷地看著腳邊的女人:「不關你的事?那為何別的不提,單拿王妃出來做文章?」

 

    「朝堂上的事,我一個婦道人家哪裡懂啊!」宋凌心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

 

    慕含章蹙眉,大致猜出是怎麼回事了,朝堂上剛發生的事,他都不知道,宋凌心卻是知道的一清二楚,還反應如此迅速。留著這樣的人在府中,早晚還要生事端。抬頭看了景韶一眼,那人眼中已是厭惡至極的神色,今日他說要出面處理,想必是決定放棄宋凌心和她爹了。私心裡他自然是希望景韶沒有妾室的,但若今日休了宋氏,府中就只剩下他一個正妻,免不得還會有人往府裡塞小妾。

 

    甩袖扯開自己的衣袍,景韶轉身走到書桌前,提筆寫了一封休書。

 

    「王爺!」宋凌心對著休書看了半晌,突然尖叫一聲,「王爺,父親也是為你好,功高震主,找理由也好避過風頭啊!」她以妾妃身份被休,父親又得罪了成王,以後的日子可怎麼過啊!

 

    「成王府不養吃裡扒外的東西。」景韶冷眼看著她,這個女人從一開始進府他就不喜歡,即便是上一世也沒什麼感情,不過是為了拉攏宋安而已,如今這個作用也沒有了,宋安那種無能之輩,幫不上忙還只會拖後腿,今日他已經跟哥哥商量好,把宋安盡快拉下來,這個女人自然也留不得。

 

    「王爺,妾身為這個王府做了多少事?你就為了這個賤人,遣散所有的妾室!」宋凌心跳起來,指著慕含章大罵,「賤人,一個大男人做些個狐媚勾當,讀書人的臉都給你丟光了!賤人!」

 

    「啪!」一個清脆響亮的巴掌呼到了破口大罵的宋凌心臉上,待她回過頭,卻發現是王妃身邊的一個婢女。

 

    「小賤婦,你敢打我!」宋氏已經幾近瘋狂,早沒了大家閨秀的風度,張口就是賤人、賤婦,抬手將要去打葛若衣。

 

    葛若衣一把抓住宋氏的手腕,反手使了個巧勁就給擰到了身後,一字一頓道:「妾室辱罵正妻,當掌嘴二十!」

 

    慕含章看著眼前的鬧劇,搖了搖頭,對站在一邊的多福道:「多福,把宋氏的嫁妝清點清楚,再給她一千兩銀子。」

 

    宋氏聽聞此言,忽然平靜下來,不再掙扎哭鬧,停頓片刻道:「謝王妃。」

 

    葛若衣見她這樣,便鬆開了鉗制她的手,突然間,宋氏從腰間拔出一把匕首,尖叫著朝慕含章撲去。

 

    「君清!」景韶嚇了一跳,他還站在書桌後,頓時騰身躍上書桌。

 

    「噹!」一聲清脆的聲響,匕首被含章寶刀攔腰斬斷,同時景韶一腳踹過來,將那瘋女人一腳踹到了門檻邊。

 

    「沒事吧。」景韶忙拉過自家王妃查看

 

    慕含章搖了搖頭,把含章寶刀收回鞘中。

 

    景韶看著在門邊爬不起來的宋凌心,某中湧出了殺意,對多福道:「按妾室謀殺正妻處置。」

 

    多福看了看地上的女人,皺起包子臉應了一聲。妾室謀害正妻,即便沒有傷到人,按大辰律例,也是要坐牢的。

 

    不再理會這些,景韶抱著自家「受驚」的王妃,回到東苑去了。

 

    慕含章在想事情,也沒有怎麼反抗,任由他一路抱了回去,待反應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到了東苑的大床上,還被某個人壓在了身下。

 

    「又發什麼呆?是不是嚇到了?」景韶湊過去親了親他的眉眼。

 

    「哪能啊?」慕含章失笑,忽而看著景韶黝黑的眸子,眼中浮現一絲惆悵,「宋氏休了,這府中便再無妾室,你還沒有子嗣。若是……」

 

    「若是什麼?」景韶撐起身子看著他,眼中的眸色陰晴不定,「若是父皇硬要給你納妾,你怎麼辦?」慕含章定定地看著他,原本娶一兩個當擺設也無可厚非,但一想到景韶會納別的女人,心中就難過。

 

    「你希望我怎麼辦?」景韶依舊把問題推給他,他們互通心意已久,倘若君清敢說一句勸他納妾的話,就讓他三天下不了床!

 

    「不許你納妾……」慕含章垂下眸子,小聲說道。

 

    「你說什麼?」景韶湊到他唇邊,嘴邊的弧度越咧越大。

 

    「不許你納妾……」依然是那小小的聲音,但說的堅定無比,慕含章抿著唇,纖長的睫毛微微顫動,彷彿被欺負了的小獸。

 

    景韶看著身下人這般模樣,一顆心頓時軟成了一池春水。每當他覺得自己已經很喜歡很喜歡他的時候,就會發現這個人更多惹人憐愛的地方,以至於每天都多喜歡一點,直到越陷越深,無法自拔。

 

    俯身,細細地輕吻那微微顫動的睫毛,輕聲在他耳邊道:「再說一遍,大聲些,我就答應你。」

 

    原來這人剛才就聽清了,就是故意逗他的!慕含章抿了抿唇,一把推開身上的人,坐起身來:「若是你納妾,以後就別再碰我。」

 

    景韶一把將人又扯回來,抱著在床上滾了滾,笑道:「放心,父皇以後不會給我塞人的。」

 

    慕含章蹙眉:「這是為何?」

 

    「親我一下就告訴你!」景韶又翻到了上面,一隻手不老實地探進了身下人的衣襟。

 

 

75第七十五章 家宴

 

    慕含章才不會上他那個當,瞇著眼睛想了片刻:「你不說我也知道。」

 

    「什麼?」景韶看著他眼中帶笑的樣子,像個干了壞事的貓,只覺得心中越發的癢癢。

 

    「定然是你告訴父皇自己不能人道,再娶妾也是丟人。」慕含章輕聲在他耳邊說道。

 

    「……」景韶呆楞片刻,危險地瞇起雙眼,「你是在懷疑我?」

 

    「我只是猜測……啊……」慕含章還未說完,就被粗暴地扯開衣襟,一片溫熱驟然附到胸前,尖銳的疼痛之後,是難以言說的愉悅,逼得他低吟出聲。

 

    景韶鬆開口中那可憐兮兮的小東西,把身下人意圖掙扎的雙手壓到頭頂:「本王能不能人道,現在就讓你親自驗明。」

 

    「別鬧,下午還要去見周大哥,唔……」慕含章見景韶來真的,忍不住就想向後縮,但身上的人顯然沒打算放過他。

 

    不管自家王妃已經承認他可以人道的事實,景韶執著地要證明自己的能力,於是一個好好的午睡被他盡數折騰沒了。

 

    「唔……慢……慢一點……啊……」慕含章緊緊攥著枕頭,被身上人連續的快速進攻逼得向後仰著脖頸,放在景韶腰側的修長雙腿,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景韶緩下動作,向上爬了些,吻了吻那微啟的雙唇,讓身下人緩了口氣,然後緩緩地退到入口處,又猛地整根沒入。

 

    慕含章抓著床單,身上的人每重複一次,他的身體就跟著抽搐一下,那感覺太強烈,導致他根本叫不出聲。如此反覆了十數次,又開始了剛剛的那種快速進攻。

 

    如此快慢交替,直逼得那雙美目中泛起了薄淚。

 

    懷中人還在不停地顫抖,景韶吻掉他最後那一刻流下的一滴清淚,一遍一遍輕撫著他的發頂。兩人沉浸在美妙的餘韻中,半晌才回過神來。

 

    「怎麼樣,知道厲害了?」景韶笑著在那漂亮的鎖骨上輕咬。

 

    慕含章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不打算接話,這種時候不管自己說什麼,他都會以之為借口再來一次的。

 

    那眼角泛紅的一眼瞪視實在是沒有任何威懾,景韶得意地笑著,緩緩退了出來。

 

    「嗯……」慕含章蹙眉,舒了口氣,「到底是怎麼回事,現在能說了吧?」

 

    景韶側躺下來,笑著把人摟進懷裡:「你看,一開始就聽話親我一下不就好了,還得我費這麼大勁。」這般說著,還伸手在那滑嫩的屁屁上拍了拍。

 

    慕含章被他拍得紅了臉,捏住那隻手扔出被子,轉過身去不理他。

 

    景韶湊過去從後面把人抱住,怕真把自家王妃惹惱,今晚就得跟小黃睡了,便老實地不再胡來:「好了,不逗你了。」把鼻子埋到懷中人的脖頸間,貪婪地吮吸著那混著汗味的淡淡清香,把今日朝堂上的事大致說了一遍。

 

    「你是說,要給我封侯?」慕含章愣怔片刻,緩緩地說。

 

    「是呀,封號還沒定,我讓哥哥挑個合你性子的,但一定得比北威侯聽著威風!」景韶得意地說。

 

    封侯,意味著他以後有資格進入朝堂,意味著他的才華得到了認可,更意味著等父親不在了他有權利把娘親接進府做老夫人……嫁給成王,不能會試,原以為一輩子也就這樣了,日後史書提及,也只是附屬於他人的「成王妃」,卻沒料到竟還有峰迴路轉的時候!

 

    雖說與景韶互通心意之後,慕含章對於科舉已經不再執著,但身為男子,誰不想建功立業,青史留名呢?

 

    景韶自己說了半天,發現懷中人一直沒有回應,便扒著他的肩膀去看,卻看到自家王妃把半邊臉埋到枕頭裡,偷偷地笑。

 

    看著這樣的君清,景韶也忍不住跟著他揚起嘴角,心中又卻漸漸地泛起一陣酸疼。他的君清本就有封侯拜相之才,卻幾次被折了羽翼。原本還想再纏著他來一次,這股酸疼翻上來,那股子灼熱便消退下去,把人往懷裡抱了抱:「等封號下來,我就讓人把門頭換了,寫上『成王某某候府』。」

 

    「嗯。」慕含章應了一聲。

 

    「哦,還有,把西苑扒了,修成觀景園子,以後小黃也有個打獵的地方。」景韶拉著身邊人的手,掰著那瑩潤的指頭盤算。

 

    慕含章挑眉,不是應該把西苑改成侯爺的院子嗎?再不濟也該改成客房,怎的改成園子?但景韶說得正高興,他也就沒有去拆穿他。

 

    正月十五,元宵節。

 

    這一日不必上朝,景韶摟著自家王妃睡到日上三竿,直到被偷偷溜進來的小黃壓醒。

 

    「哇唔!」小黃扒在床邊,歪頭看了一會兒床上的兩人,慢慢蹲下身,躥!

 

    跳上寬大的床鋪,小老虎歪頭,湊到慕含章臉頰邊蹭了蹭腦袋,然後就趴到了景韶的胸口。

 

    「真是一刻都不消停,」景韶坐起來,把身上的老虎推下去,「哥哥下個月說不定就去江南,到時候把這傢伙帶去涉水園給顧淮卿一起養好了。」

 

    慕含章也坐起來,捏了捏小老虎的圓耳朵,小黃甩了甩腦袋,然後仰躺下來,衝著他細聲地叫:「可是,若是一年半載不在身邊,它定然就不認得我了。」這半年習慣了小老虎天天在身邊,讓他送給淮南王還真捨不得。

 

    「我隨便說說而已。」見自家王妃露出為難的樣子,景韶立時就心軟了,連忙改口說道。

 

    兩人梳洗整齊,因著晚間有宮宴,趁著這會兒時間去了趟回味樓。

 

    「昨日有事耽擱了,」景韶隨口解釋著,「今日不必上朝,蕭侍郎也沒來幫忙嗎?」

 

    今日京城中有燈會,酒樓的生意定然好,這會兒吃午飯的客人還沒開始上座,穿著一聲艷粉色的周老闆就端了個面盆在大堂裡搓元宵:「難得休息一天,讓他在家裡多睡會兒。」周謹笑著,讓小二給他倆盛了碗元宵。

 

    「聽說昨日永昌伯回家後摔了一套杯盞,永昌伯夫人說要找皇后論理去。」周謹笑著說他昨日聽到的閒話。

 

    慕含章嚥下一口元宵:「今日定然不能進宮,晚間有宮宴的。」

 

    「哈,永昌伯家那個夫人是出了名的不依不饒,王爺打了永昌伯,怕是也要被說道個半年。」周謹搖了搖頭,今日進不了宮,明日肯定去,而且會天天去。

 

    景韶不以為意,一個婆娘能掀起什麼風浪。

 

    慕含章倒是把這件事記下了,沒多說什麼,把從東南帶來的一對翠玉貔貅給了周謹,祝他日進斗金。兩個貔貅都是雞蛋大小,帶在腰間正好,且色澤深重,很是漂亮。

 

    周謹爽快地接了,回了他們一罈子鹹鴨蛋。

 

    晚間宮宴,正月十五這是個家宴,且沒有正月初一那般隆重,只有皇室兩代內的直親可以參加。

 

    皇后坐在高位上,一身艷色的鳳袍很是高貴,冷眼看著攜手而來的夫夫兩人,原本女眷應該坐在右邊,但慕含章是男子,便跟景韶一起坐在了左側第二桌,第一桌是已經坐好的睿王景琛。

 

    三個身著華服的男子坐在一起,那一角頓時覺得熱鬧起來,縱然三人很少交談,看起來就是人多勢眾。反觀第三桌,四皇子景瑜自己坐著,悶頭不說話,顯得很是勢單力薄。

 

    繼後一雙柳葉眉漸漸擰在了一起,讓成王娶男妃原本是想讓他們兄弟反目,結果景韶非但沒有怨恨兄長,反而很是寵愛正妃,如今更是要封侯了,這一下子竟是給景琛添了兩個幫手!

 

    宮宴開始,宏正帝坐在上位上喝酒,將皇后的表情盡收眼底,不由得在心中嗤笑,這麼多年了,還是這般上不了檯面。想起當年那個端莊賢惠的元皇后,每年元宵節宮宴都親手煮一鍋元宵,讓他們所有兄弟都坐在一桌,一個一個的親自分食,景韶最是調皮吃一碗還要吃,元皇后卻不會多給他預備,景琛就會把自己的推給弟弟吃。再看看如今冰冷的宮宴,突然覺得孤寂的帝王不由得歎了口氣。

 

    晚間按慣例,十五要宿在皇后宮中,宏正帝多喝了兩杯,進了鳳儀宮就想沐浴安睡。

 

    繼後親自服侍皇上更衣,猶豫再三,還是忍不住開口道:「皇上,臣妾自知對朝堂之事不該多言,但景韶如今還沒有子嗣,若是封了成王妃侯爵,以後就不能納妾了,每個一兒半女的可怎麼好。」

 

    宏正帝不用看也知道皇后是個什麼表情,擋過她修著長指甲的手,自己解了脖子附近的盤龍扣:「景韶自己不喜歡女人,你給他塞滿院的小妾也沒用。」以前成王府妾室可不少,也沒見留下個一兒半女。

 

    「那時候他還年幼,你看景瑜如今大婚半年了不還是沒有動靜嗎?」繼後斟酌著措辭,「更何況,王妃封爵本朝還沒有過,將來他要是想來上朝豈不是……」

 

    「行了!」宏正帝只覺得一隻蒼蠅在腦子裡嗡嗡作響,不耐煩地打斷了皇后的話,「你當朕聽不出來,朝堂上的事朕自有主張,用不著你來指手畫腳。」

 

    「皇上恕罪!」繼後忙行了個禮,「臣妾……」

 

    「你不就是看不慣成王妃封爵嗎?」宏正帝將脫下的中衣甩到半蹲著的繼後臉上,「若不是你那個好兒子瞎摻和,哪至於鬧到要給王妃加封的地步!」

 

 

76第七十六章 婦人

 

    「皇,皇上……」繼後聽了這話就懵了,愣在當場不知該如何說,果然是自己猜錯了聖意嗎?那皇上之前對著捷報歎氣又是怎麼回事?總算她還有些理智,知道這話是萬萬問不得的。

 

    宏正帝瞥了她一眼,上次戶部貪墨軍餉的事,牽連甚廣,儘管最後沒有查到底,但所有的罪證都隱隱指向了四皇子。自從他懲治了那批官員,皇后與景瑜似乎比以前焦躁了不少,以前提起景韶全是誇讚與規勸,如今的詆毀可是越來越明顯了。

 

    繼後回過神來,偷看了一眼皇上的神情,心中不由得咯登一下,忙改口道:「是臣妾糊塗了。」說著完全蹲身行了個大禮。

 

    宏正帝不予理會,逕自坐到了床榻上。

 

    繼後忙起身跟了過去,宮人們從他兩個起爭執就已經退了出去,她半跪著親自給皇上脫了鞋子,帶著些哽咽道:「臣妾是個婦道人家,每日就想著皇上和子嗣,景瑜年幼如今還沒個一兒半女,就盼著他三個兄長能多為皇室開枝散葉,萬沒有料到這會影響了朝堂。」

 

    宏正帝不語,也不知聽沒聽。

 

    「我那糊塗兄弟不知是聽誰說成王妃之前頂撞了臣妾,又不知王妃隨軍是皇上准了的,這才有了那般說辭,皇上莫與他一般見識。」皇后說著便拿出帕子,嗚嗚咽咽的哭了起來。

 

    「起來吧,」宏正帝的聲音依舊沒有什麼變化,聽不出喜怒,「這事就到此為止,以後少在景瑜面前亂出主意。」畢竟是皇后,還是要顧及幾分體面的。

 

    繼後忙低聲應了,起身的時候已經出了一身冷汗。

 

    次日,景韶等過了午時,親自帶著馬車去北威侯府接邱氏。

 

    「君清昨晚喝多了,今早嗓子啞了,不肯喝藥,說想吃娘親做的梨膏,」景韶一臉無奈地說,只是話裡話外都透著寵溺,「他身子不舒服,本王就自作主張想接側夫人過去一趟。」

 

    梨膏這東西要治嗓子,就得趁熱吃,做了帶去根本無用。且邱氏現在已經是側室,是可以出門走動的。

 

    話說到這份上,北威侯自然不會攔著,只是關於慕含章受寵程度的認知,又上升了一個台階。

 

    景韶按照自家王妃交代的說法,很是順利地將邱夫人接上了馬車。

 

    邱氏這還是第一次見到景韶,原本因著各種傳聞,以為他就是個粗魯的壯漢,卻不料如此英俊,氣質清貴。

 

    「見過成王殿下!」邱氏上前行禮,還未蹲下去,就被景韶一把扶了起來。

 

    馬車四周都是北威侯府的人,景韶也不好說什麼,只是笑著道:「一家人何必行這虛禮,夫人快上車吧。」

 

    北威侯望著遠去的馬車,眸色深沉。四皇子以慕靈寶成了廢人的消息相脅,讓他站到他們那個陣營裡。但他的兒子嫁給了成王,四皇子一派怎麼可能真信得過他,無非是想把他當槍使。無奈之下,他只能稱病在家。如今成王妃要封侯的事已經傳遍了京城,四皇子一派什麼好處都沒撈著,而成王對慕含章的寵愛卻是絲毫沒有削減。

 

    奪嫡之爭,已經快要端到檯面上來,想要明哲保身已經是癡心妄想,長子已經廢了,孫子尚且年幼,若想保住北威侯府,就得靠這個次子了。

 

    慕晉歎了口氣,自己的立場以後就得堅且朗了。

 

    「含章,聽說你身子不舒服?」邱氏下了馬車就看到站在門前的兒子,不由得蹙眉,忙勸他回屋裡去。

 

    「娘,我沒事,今日是給您看身子的。」慕含章失笑,扶著娘親往裡走。

 

    「我?」邱氏皺了皺眉,轉頭看向一邊的成王。

 

    「娘放心,王爺都安排好了。」慕含章知她擔心什麼,忙出聲寬慰。

 

    「是啊,娘。」景韶跟著附和。

 

    邱氏:「……」

 

    慕含章:「……」

 

    景韶是親王,別說邱氏是側室,縱然是北威侯夫人,也當不起他叫一聲娘。

 

    「殿下,這可使不得!」邱氏忙要行禮,卻突然覺得一陣暈眩。

 

    「娘!」慕含章嚇了一跳,忙接住軟倒的娘親。

 

    「給我。」景韶把岳母一把抱起來,快速進屋放到床上,自己轉身出去叫人喚姜太醫來。

 

    隔著一道屏風把了脈,姜太醫沉吟片刻道:「夫人的身孕不足三個月,且上了年紀,心神不寧則易暈眩,還是要靜養的好。」

 

    邱氏今日被王爺親自去接就十分緊張,在她看來,儘管兒子每次回來都說王爺待他很好,但終是不能全信,夫人與世子的談話猶在耳側,就怕自己給兒子惹麻煩。

 

    景韶收了安胎養神的方子讓雲鬆去抓藥,又交代了姜太醫此事不可對任何人說起,才折返回去。

 

    「他就是這個樣子,說話做事都是想到哪兒是哪兒。」慕含章那溫潤好聽的嗓音從屋裡傳出來,景韶頓下腳步,想偷偷聽聽自家王妃怎麼說他。

 

    「他既叫一聲娘,就是當真尊重您了,莫想太多。」

 

    「可是,畢竟是皇家人,縱然是自家王府說話也要小心些。」

 

    景韶勾唇,這話聽著還真是耳熟,君清也常這般提醒他。

 

    「你忘了娘以前怎麼跟你說的,縱使王爺對你再好,也不可恃寵而驕,規矩不能忘!」邱氏的話中還是充滿了擔憂,如今他們兩個都年輕,且新婚不足一年,自然是百般寵愛,但花無百日紅,一旦失了這份偏愛,以前的錯處就會被拿出來說道。

 

    景韶聽不下去了,抬腳走進去,當著岳母的一把將自家王妃摟進懷裡:「娘,你且放心,我景韶此生再不會納妾!這一輩子就只他一人!您是君清的娘親,自然當得起我這一聲稱呼!」

 

    一字一句,擲地有聲,邱氏楞楞地看著景韶,沒料到成王竟然會說出這番話來。

 

    慕含章忙掙開他的懷抱,耳朵有些泛紅,當著娘親的面這般親密實在難為情,只是沒有甩掉拉著的手。

 

    邱氏看了良久,緩緩露出了笑容,帶著江南女子獨有的溫婉柔和,仿若小巧精緻的杏花開放,甚是動人,只是那一雙與慕含章相似的美目中卻是泛起了濕意

 

    與此同時,在家裡生了兩天氣的永昌伯夫人,終是忍不住進宮去了。

 

    「娘娘,老爺好歹是國舅啊,殿下凡事讓舅舅衝到最前面,萬一皇上怪罪下來,賠上的可是整個永昌伯府啊!」永昌伯夫人一見到皇后就開始哭訴。

 

    繼後昨晚提心吊膽了一夜,臉色本就不好,聽到這哭哭啼啼的聲音,只覺得頭疼欲裂:「景瑜還不是為了讓他舅舅立頭功,朝堂之事本就不可預料,縮手縮腳的哪能幹成大事?」

 

    「殿下明知道皇上早應允了成王妃隨軍,何苦讓他舅舅來冒這個險?」永昌伯夫人聽了,不由得更生氣,但面前的人不僅是她的姑姐,更是皇后,只得壓著氣惱繼續哭訴。

 

    「事情都過去了,你現在跟我哭有什麼用?」繼後聽了,越加煩躁,狠狠地將手中杯盞磕到桌子上。

 

    「娘娘,」永昌伯夫人縮了縮脖子,眼珠快速轉了一圈,攥著帕子道,「老爺被成王打了,整個眼窩都是青的,怎麼都敷不下去。這可是娘娘的親弟弟,成王打他,不就等於是打娘娘的臉嗎?」

 

    說著說著又哭了起來,絮絮叨叨的說,今日永昌伯頂著那眼睛去上朝,永昌伯好歹是長輩,成王竟沒有半句致歉的話,皇上也跟沒看見一樣。永昌伯的爵位本來就低,這樣下去,公侯之家還有誰看得起永昌伯府,連帶著四皇子也會被看輕了去。

 

    皇后也被說出一肚子火氣,可皇上現在已經看景瑜不順眼了,昨晚的事還是讓她心有餘悸,還是老實一段時間好,但這口氣又著實嚥不下去,沉默片刻突然厲聲道:「你跟我哭有什麼用?有本事你去跟太后哭,去奉先殿跟大辰朝的列祖列宗哭!」

 

    永昌伯夫人一愣:「娘娘的意思是……」

 

    「本宮管後宮已經夠忙了,管不得這些個事!」皇后豎起柳眉,擺擺手讓宮人送客。

 

    太后是永昌伯夫人的表姑母,並非先帝的皇后,也不是皇上的親娘,只是宏正帝登基時需要一個太后,便挑了活著的太妃中出身相對高的這一位。因著這種情況,那位太后向來是不管事的,但身份擺在那裡,永昌伯夫人若去哭訴,定然能傳到皇上耳朵裡。一回不成,就天天去哭,皇上總得顧著幾分顏面不是?

 

    思及此,永昌伯夫人拿定了注意,便徑直朝太后宮中走去。

 

    皇后靜靜坐了片刻,抬手狠狠摔了手中的杯盞。可恨景瑜積攢的人脈在戶部貪墨之事中損毀大半,多年的籌備毀於一旦,讓她怎能不心急?但如今這個形式,又必須沉得住氣!

 

    鳳儀宮中氣氛陰沉,成王府裡卻是其樂融融。

 

    「若是個男孩,我保證讓能讓他承北威侯的爵位。」景韶笑著將安胎藥遞給自家王妃。

 

    慕含章接過藥吹了吹,試了溫度才端給娘親。

 

    邱氏搖了搖頭:「我不求什麼爵位,只求這孩子能平安降生。」

 

    夫夫兩人對望了一眼,如今慕靈寶那個樣子,北威侯夫人若是知道邱氏有了身孕,指不定會做出什麼瘋狂的事來。

 

    慕含章蹙眉:「過會兒送娘親回去,我去跟父親談談。」

 

 

77第七十七章 不爭

 

    邱氏在成王府歇到傍晚時分才回去,景韶把這次的賞賜裡凡是女眷能用的,盡數給岳母帶了回去。

 

    「王爺,這些東西是越制的,我用不得。」邱氏看著盤子裡的金鳳釵無奈道,這種釵只有二品以上的夫人才能用,她是個側室,只有三品銜。

 

    「用不了拿著看,或者送人,成王府沒有女眷,留著也是浪費。」景韶不以為然道,其實縱然是用了也沒人敢說什麼,畢竟是御賜之物,成王轉送他人也是可以的。

 

    邱氏滿面笑容的上了馬車,慕含章回頭對景韶道:「我去跟父親談談,晚飯你自己吃吧。」

 

    景韶抬手將他一縷跑到身前的髮絲捋到後面,不滿道:「我也去。」

 

    慕含章失笑:「你在那裡我不好跟父親直說。」畢竟是家醜,當著王爺的面揭老底,北威侯說不定會惱羞成怒。

 

    「那好吧,」景韶把自家王妃扶上馬車,「那我去哥哥那裡蹭飯了,晚些時候去接你。」

 

    按理說是不該留在別人家裡用晚飯的,雖然景琛對於弟弟來這裡蹭飯很高興,但面上還是要訓斥兩句:「大晚上的亂跑,成何體統。」

 

    「媳婦回娘家了,沒人管我。」景韶在飯桌前坐了下來,理直氣壯地說。

 

    景琛無奈,吩咐人再添一副碗筷來。

 

    睿王妃還沒出月子,妾侍向來不能上桌,所以景琛也是自己吃飯,有弟弟陪著倒是熱鬧許多。

 

    「今日永昌伯夫人去了永寧宮。」景琛叫人拿了一壺酒來,跟弟弟小酌兩杯。

 

    「永寧宮?」景韶啃了一口雞腿,疑惑地抬頭,「太后又不管事,她去那裡幹什麼?」

 

    「又哭又鬧的,言說成王打了永昌伯,拐彎抹角的說景家虧待忠良之後。」景琛緩緩喝了杯酒。

 

    「讓她鬧,回頭這話傳到父皇耳朵裡,永昌伯就吃不了兜著走。」景韶嗤笑一聲,繼後這夥人最近是腦袋被驢踢了嗎?淨幹些蠢事。

 

    「她自然不會直接說這個。」景琛搖了搖頭,安寧宮的那位太后雖然什麼也不管,但身份擺在那裡,永昌伯夫人去那裡哭鬧,很快就會傳遍京城。她念叨著先代永昌伯替太祖打天下,就只得了個伯爵,如今成王打了忠良之後,還要封他王妃侯爵,世間哪有這樣的道理云云。

 

    「哼,說到底,她們還是看不慣給君清封侯的事。」景韶氣憤道,想想昨日君清那個清淺的笑,這個爵位他說什麼也要給自家王妃掙來。

 

    永昌伯夫人今晚在宮中住下了,明日怕是會接著鬧,這樣下去若是太后真的出面干預,封侯的事說不定真的會推遲,畢竟太后的身份擺在那裡,皇上也不一定就真想給成王妃這個爵位。

 

    景琛放下杯盞,沉吟片刻道:「我有個辦法。」

 

    兄弟兩個湊一起,嘀嘀咕咕商量半天,景韶撂下飯碗就要跑出去,卻被景琛一把拉住:「著什麼急,先跟我去看看你侄子。」

 

    景韶不明就裡,又被哥哥訓了一頓,言說這件事著急的那個就是求人那一方,他需擺出個姿態來,這事才能辦好。明白了哥哥的意思,景韶只得老老實實地跟著哥哥去看侄子。

 

    暖暖的小屋裡,放著兩個小搖籃,景韶湊過去看,竟然是兩個孩子,不由得疑惑地看向哥哥。景琛解釋道,稍大些的孩子是一個王姬生的,比這嫡次子大上半個月。

 

    「這般說來,哥哥竟是有四個兒子了?」景韶驚訝不已,仔細瞧了瞧,嫡子還小,紅紅的,皮膚皺褶在一起,看著挺丑,而且氣息微弱,似乎身體不是很健康。而王姬的那個孩子大些,已經褪了那一層紅色,五官精緻,白白嫩嫩的很是喜人。

 

    看了孩子,又跟哥哥說了會兒話,景韶這才騎著小黑往北威侯府去。

 

    「以後再不會做那些個糊塗事了,你回去告訴王爺,西北的馬匹已經準備好了,陸續就會往京城運送。」北威侯歎了口氣,之前景韶讓他去販馬,但那種生意跟倒鹽引一樣,被人捅出來就是砍頭的罪,他一直小心經營,這大半年來也有了些成效。

 

    慕含章斂眸,景韶確實提過要北威侯私下裡給他送些馬匹,父親一直推脫,如今這般說辭,就是準備完全跟景韶兄弟站到一條船上的意思了,抬手給父親續了杯茶:「還有一事要跟父親商量。」

 

    「你說。」北威侯端起茶盞,很是暖心,慕靈寶可從來不會給他這個當父親的續半杯茶。

 

    「大哥的身體,」慕含章頓了頓,裝作沒有看到父親驟然握緊杯盞的動作,「父親打算怎麼辦?」

 

    慕晉皺起眉頭,他這般說定然是知道了什麼,不由得歎了口氣:「他自作孽,我能怎麼樣?」

 

    「這事父皇已經知道了,」不再放任北威侯打馬虎眼,慕含章乾脆把話挑明了,「父親打算怎麼保住北威侯的爵位?」皇室是絕不會讓一個廢人當世子的,這事若是傳開去,不廢世子,就得廢爵位。

 

    慕晉倒抽一口涼氣:「你覺得呢?」一雙銳利的眸子緊緊地盯著慕含章,這件事已經被四皇子用來威脅過他,如今成王也要來威脅他?

 

    慕含章放下杯盞,靜靜地與父親對望:「三叔家的兩個兒子也凍壞了,母親把這件事弄得人盡皆知,自然不能讓三叔承爵了。」慕晉的三弟是他唯一的嫡親兄弟,其他的都是庶出,沒資格承爵,北威侯夫人處處宣揚慕華鋒兩兄弟的傷勢,就是防止爵位旁落。

 

    北威侯攥了攥拳頭,那個女人真是唯恐天下不亂:「以你之見,咱們家該怎麼辦?」眸中的神色稍緩,次子說這番話來,就是要給他出主意的,心中的戒備不由得放下了大半。

 

    「立世孫。」慕含章斬釘截鐵地說。慕靈寶的嫡長子已經三歲了,再過兩年虛歲滿六歲,就可以請旨了。

 

    慕晉皺起眉頭:「這我自然想過,可靈寶還在,這事要怎麼說呢?」世子正直壯年,卻改立世孫,他人定會要個說法,到時候慕靈寶廢了的事就得捅出去,結果還是一樣。

 

    「這一點父親不必擔憂,兒子定會幫您做到。」慕含章的聲音一如晉往的溫和,但語氣稍緩,字字清晰,帶著絕對的自信,很容易讓人信服。

 

    「成王可說什麼條件了?」慕晉點了點頭,如今這個次子的話他是十分相信的,畢竟他就要封侯了,也不會貪戀家裡的這個爵位。

 

    「我娘親有身孕了。」慕含章斂眸,壓下聲音道。

 

    「什麼?」慕晉蹭的一下站了起來,「什麼時候的事?」

 

    「兒子什麼也不求,只求父親能保她們母子平安,」慕含章跟著站了起來,平視著北威侯,「王爺也是這個意思。」

 

    北威侯定定的看著他,愣怔半晌:「你難道不想讓你弟弟承爵?」

 

    慕含章搖了搖頭,露出一個譏誚的笑容:「是男是女還不一定,我只盼著他能平安長大,別的並不奢求。」

 

    聽得此言,慕晉想起他那些小產的妾室和差點夭折的慕含章,一時間臉上有些掛不住,頹然的坐了下來:「是父親無能……這個毒婦!」有些事當年看不出來,如今想想,若不是北威侯夫人下手,為何這些年都這麼巧,他的庶子庶女很少能平安降生,就慕含章這一個生下來的,也差點活不成。

 

    不多時,景韶就騎著馬來接自家王妃回府了。

 

    「你放心,就算是為了侯府,這件事我也定會做好。」慕晉親自把兒子送出去,再三保證。

 

    慕含章點了點頭,把手放到景韶手中,借力翻身上馬。

 

    「今日有個新鮮事。」景韶抱著自家王妃在懷裡坐好,笑著對慕晉道,「永昌伯夫人跑到安寧宮哭訴,鬧著不想讓君清封爵。」

 

    慕晉立時緊張起來:「有這等事?」

 

    「可不是嘛,說我家王妃的功勞比不得永昌伯先祖。」景韶嗤笑道,「君清的先祖功勞可比永昌伯大,論出身可不輸給他,岳父大人您說是也不是?」

 

    北威侯臉色很是難看,乾笑道:「那是自然。」若是這事鬧大了,皇上說不定順水推舟就不給封了,到時候直接把北威侯的爵位給了慕含章就糟了。慕含章不會有子嗣,北威侯的爵位就再不能世襲下去,整個家族可就完了。

 

    話點到即止,景韶笑著與北威侯告辭,帶著自家王妃揚長而去。

 

    北威侯帶著一肚子火氣,直接朝北威侯夫人的院子走去。

 

    「不行!」北威侯夫人尖叫著,「靈寶身子壞了,我還有嫡長孫,怎麼也輪不著他個出嫁子承爵!」這些日子她操心太多,真個人都蒼老了十歲,如今大聲叫嚷著,看著有些可怖。

 

    「只要皇上能順利給他封爵,這北威侯之位就不會旁落。」北威侯壓著怒火道。

 

    「就憑他還想封爵?」北威侯夫人聞言,聲音越發的高了,他個賤妾生的,嫁個親王就是抬舉他了,還想封侯爵!她掙了半輩子才保得自己的兒子坐上世子之位,他慕含章憑什麼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得到與他兒子一樣的爵位,甚至是搶他兒子的爵位!

 

    北威侯夫人在原地轉了幾轉,突然對北威侯道:「侯爺,不能讓這事辦成了,皇上這是要削咱家的爵位呀!只要成王休了含章,他就是不皇室中人,到時候……」

 

    「啪!」北威侯忍無可忍,一巴掌把她扇到了地上,「我說了半天,你是一個字都沒聽進去!你這個毒婦,心都被墨汁給染黑了!」

 

    「侯爺……我這都是為了保住侯府啊!」北威侯夫人跳起來,尖聲道。

 

    「你給我閉嘴!」北威侯大吼一聲,「你憑什麼保住侯府,就憑你那個廢了的兒子?還是憑你那個話都說不全的孫子?」

 

    北威侯夫人愣愣的聽著丈夫的訓斥,終於捂著臉哭了出來。

 

    「你給我仔細聽著,咱們現在跟成王是一條船上的,只要含章能順利封侯,成王就能保咱們立世孫,皇上也不會說什麼。」北威侯直直地盯著北威侯夫人道。

 

    北威侯夫人聽了「世孫」兩個字,立時就不哭了。

 

    「只有一點,你得去把那個永昌伯夫人解決了。」慕晉沉聲道。

 

    作者有話要說:小劇場:

 

    君清:爵位神馬的,我才不稀罕

 

    小勺:對對,你只稀罕我

 

    君清:-_-#

 

 

78第七十八章 以惡制惡

 

    北威侯將所有的話說清楚,就甩袖離開,往側夫人邱氏那裡去了,今日聽說邱氏有孕,他還沒有去看呢。這可是老來子,若是孩子能平安降生,他就可以在定南侯那群人面前炫耀一把了。思及此,慕晉原本沉悶的心情,忽而就好了起來。

 

    北威侯夫人在屋裡枯坐了一夜,把所有的事情從頭到尾想了個清楚。

 

    首先,慕含章在成王面前很受寵,又立了軍功,皇上金口玉言,已經答應給他封侯。

 

    其次,慕含章若是有了侯位,就是慕靈寶死了也輪不到他來繼承。

 

    但是,永昌伯夫人這麼一鬧騰,萬一皇上不另封爵,藉著北威侯世子變成廢人這個消息,把爵位直接給了慕含章,那她的一切就都沒有了。

 

    所以,當務之急是讓他能有個侯位,這樣就不會來搶她孫子的位置。真是便宜那個小賤種了!

 

    拿定了主意,北威侯夫人才躺下休息兩個時辰,次日清早就起來梳洗打扮整齊,遞了牌子進宮去了。

 

    這一日的早朝時間有些長,因著皇上要召大皇子回來,免得他在南蠻面前丟人現眼。景瑜一派的官員自然是同意的,如今成王都回來了,大皇子還在滇藏乾耗著,出力不討好還得不到半點兵權,莫不如趕緊回來,四皇子也能有個幫手。

 

    「滇藏地形複雜,大皇子以前沒帶過兵,多耗了些時日也實屬正常。」兵部孫尚書出列道,言下之意,大皇子沒打過仗,才大半年的時間哪就能得勝,能像成王這種四個月滅兩藩的,估計上百年也難出一人。這話聽著是幫大皇子開脫,實則是在誇讚景韶。

 

    「是呀皇上,平亂非一時之功,再給大皇子些時日,說不定就有成效了。」另一個官員附和道。

 

    景韶知道這些都是哥哥的人,他們的目的就是阻止大皇子回朝,景榮和景瑜兩個,單挑好處多的事做,做不成了就想著撒手不管,這可不行,大皇子回朝,平南蠻的苦差事就得落到他頭上。

 

    「景韶,你覺得如何?」宏正帝看向低頭不語的景韶,關於戰爭之事,現在已經是習慣性要詢問景韶的意見了。

 

    「爭戰,非一朝一夕可達成,南蠻狡詐,滇藏又地勢險要,須得耗時長久方得其中玄機,」景韶躬身道,「兒臣以為,大皇兄已經在盡力而為,如今時日尚短,看不出成效,不如再給皇兄些時日。」

 

    宏正帝眸色深沉地看著他:「若讓你去,多久可滅南蠻。」

 

    景韶心中一凌,斟酌著措辭道:「兒臣這次平叛兩藩,實屬運氣,大皇兄身邊跟著征東將軍,縱然兒臣前往,也不會比他們做的更好。」

 

    宏正帝聞言,微微頷首,算是信了景韶的話。畢竟景韶已經跟他承認得清楚,東南根本就不是他滅的,只是東南王倒霉,自己被小妾害死了。雖然知道這是他躲懶不想去打仗,好在他一直維護兄長,沒有半分詆毀之意,這一點宏正帝很是滿意。

 

    於是,大皇子歸朝的事又被拖了下來,四皇子的臉色有些不好看,景琛依舊是那副泰山崩於前我自深沉如故的樣子,跟景韶交換了個眼神,就拿著禮部擬的幾個爵位封號去了御書房。

 

    景韶下了早朝,走到偏門那裡剛好遇到了侍衛統領蕭潛。

 

    「王爺,有消息了。」蕭潛拉著景韶躲到小門洞裡。

 

    景韶給了他一個小金龜:「怎麼說?」

 

    「嘿嘿,北威侯夫人一大早就進宮了,」蕭潛把金龜塞到衣服裡,低聲說道,「那位夫人還真是厲害,我托永寧宮的小太監打聽了,永昌伯夫人差點沒氣死過去。」

 

    卻原來,永昌伯夫人用過早飯就又在永寧宮前哭訴,顛來倒去的反覆說著永昌伯世代忠良,如今竟落到任人欺凌的地步,跟著太祖打天下出生入死,如今一個剛及冠的小子卻要封侯,讓公侯之家情何以堪。

 

    北威侯夫人去了,二話不說也跟著哭,比永昌伯夫人哭得更痛。言說茂國公家的兒子把北威侯世子三九天推下了水,如今還在病中,兩個侄兒一個臥床不起,一個凍壞了雙腳。北威侯世代忠良,只是爵位比人家稍低些,竟落到任人欺凌的地步。當年跟著太祖打天下出生入死,如今竟要竟被還得差點斷子絕孫。

 

    永昌伯夫人被她說懵了,總覺得她說的話怎的如此耳熟,但茂國公與她家如今是一夥兒的,自然要幫著說兩句,便問她憑什麼就認為是茂國公家做的。

 

    北威侯夫人不理她,只管哭訴,說皇后娘娘答應給她女兒說一門好親事,眼看著就要成老姑娘了,親事還沒個著落。又說永昌伯家的孫子上回掐壞了她的草藥,那可是她花了三年時間親手養的,為的是給婆婆治病,如今草藥毀了,婆婆身子一日不日一日,永昌伯家卻連個道歉的話都不曾說。

 

    永昌伯夫人聽了,差點沒背過氣去,她孫子上次就掐斷了北威侯府幾枝金銀花,難道北威侯府還缺這幾文錢一兩的敗火藥?

 

    景韶聽了,以拳抵唇,忍不住悶笑出聲。

 

    蕭潛自己說著也止不住偷樂:「永寧宮今日可熱鬧了,幾個去請安的娘娘也看見了,都是忍著笑匆匆告退的。」

 

    「太后可說什麼了?」景韶心道這北威侯夫人可真是厲害,什麼屎盆子都往那兩家身上扣,茂國公家公子跟慕靈寶確實有過節,夏天的時候他還在回味樓看到兩人打架,只是這落水之事跟茂國公家可是半點關係也無的。

 

    「太后被吵得煩了,一怒之下把兩位夫人都趕出宮去,言說再不管這些事了。」蕭潛笑著道,這麼一鬧騰,兩位夫人在京城中就算是出了名了。

 

    景韶笑著謝了蕭潛幫忙,騎上小黑就往家裡跑,得趕緊把這事跟自家王妃說說。

 

    「王爺!」孫尚書坐著轎子,見到景韶騎馬窗外奔過,忙出聲喚住。

 

    「灰~」小黑立時剎住步子,人力起來揚了揚馬蹄,三兩步走了回來。

 

    「怎麼了?」景韶皺眉,他著急回去跟自家王妃吃早飯呢,君清說今天會親自給他做炸菜丸子!

 

    「今日兵部有些事必須得王爺定奪,您可一定得去一趟。」孫尚書無奈道,這祖宗以前三天兩頭的躲懶也就罷了,如今爭戰回來,還一次沒去過兵部。

 

    「知道了。」景韶擺擺手,今日哥哥已經跟他交代了,最近要找個由頭把宋安那老匹夫拉下去,估計孫尚書是要跟他商量這個事。

 

    「君清,我回來了!」景韶剛進東苑,就興奮地嚷嚷。

 

    慕含章趕緊把手上的藥塗好,轉身迎了出去。

 

    「菜丸子呢?」景韶興沖沖的把自家王妃摟到懷裡,他身上還沾著食物的香味,聞起來十分可口,忍不住在那白皙的頸項間嗅了嗅。

 

    慕含章被弄得癢癢,輕輕推開他指了指桌上的盤子。

 

    桌上幾盤精緻的菜餚,全是用白瓷碟子盛的,只中間放了一個木盤,裡面滿是炸得金黃的菜丸子,旁邊還放了一個青瓷小碗,裡面是調好的蒜泥蘸醬。

 

    景韶來不及坐下,就拿筷子夾了一個,蘸上醬汁,一口吃了下去。香脆可口,十分好吃,讓人忍不住想吃更多,於是又吃了一個,含糊道:「君清,你太厲害了,沒做過飯就能做得這般好吃!」

 

    慕含章無奈地拉著他坐下,給他盛了碗稀飯。早上景韶賴著不肯起床,非要跟他親熱,最後無法,只得說給他做菜丸子才把人哄出門。

 

    「這也不算我做的,廚娘把什麼都做好了,我只是把它們擠成丸子下鍋炸而已。」慕含章把左手放在腿上,只用右手吃飯。

 

    「已經很了不起了!」景韶加了個丸子餵給身邊人。

 

    慕含章推拒不得,只得張口咬了一半,還未等把另一半也咬下來,筷子已經轉了個彎,填進了景韶的嘴巴裡。見他吃得這般自然,慕含章也不好說什麼,只得抿了抿唇,慢慢地喝粥。

 

    景韶給自家王妃夾了些菜,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吃下了最後一個丸子,才想起來,君清的左手竟一直放在下面!因為他的禮儀向來到位,少了只手依然動作優雅流暢,這才被景韶發現,不等開口,一把將桌下的手抓了過來。

 

    「嘶……」慕含章吸了口涼氣,待掙脫已然來不及,瑩潤的小指上,兩個透亮的水泡就那樣毫無遮掩的呈現在景韶面前。

 

    「君清……」景韶皺起眉,心疼得不得了,吃菜丸子的那點愉悅頓時煙消雲散。

 

    「沒事,過兩天就好了。」慕含章歎了口氣,君子遠庖廚,他自小就基本上沒進過廚房,看著廚娘做似乎很是簡單,真讓自己做起來,就笨手笨腳了。

 

    「以後不許再去廚房了。」景韶讓人去取些碎冰來,拿綢布裹了,小心地敷在水泡上。

 

    冰涼的觸感緩解了火辣辣的疼痛,慕含章看著景韶小心翼翼地塗藥,又對著傷處輕輕吹氣,那認真的樣子,或許只有研究佈陣圖的時候會出現。緩緩勾唇,只覺得心中暖暖的,燙兩個泡也值了。

 

    「這兩天別出去了,要是再凍著可就得留疤了。」景韶握著那只如玉的手,心疼不已。

 

    「聖旨到!」兩人正說著話,忽而門外傳來通報聲,兩人對視一眼。慕含章讓多福先去接待傳旨太監,拉著景韶趕緊換了衣服,到前院去聽旨。

 

    「成王妃慕含章接旨!」傳旨太監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成王夫夫,展開了繡著五色龍的明黃卷軸。

 

 

79第七十九章 封侯

 

    「奉天承運皇帝召曰,成王正妃慕含章,學富五車,聰敏過人,於戰場上屢立奇功,堪當大用。今以皇室子嗣之身份,封一等候,號文淵,列武將之班,行文臣之職,七日後行封侯大典,欽此!」宣旨太監的聲音尖細,但鏗鏘有力,一字一頓,很有氣勢。

 

    「臣慕含章領旨,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慕含章叩首,雙手接旨。

 

    宣旨太監這才緩下神色:「恭喜侯爺了。」

 

    景韶率先跳起來,拉了自家王妃一把。慕含章拿著聖旨,明黃的卷軸在手,才意識到自己真的要封侯了。轉頭看向景韶,對方回給他一個安心的笑容。

 

    多福已經捧來了打賞用的金銀,景韶抬抬下巴,直接端給了宣旨的太監。

 

    老太監和身後的一群小太監立時喜笑顏開,慕含章回過神來,笑道:「幾位公公辛苦了。」

 

    「謝侯爺賞,我們也跟著沾點喜氣!」幾個太監分了賞錢,各個樂不可支,如今是太平年,基本上不會封侯,所以平日宣旨,縱然是封丞相也得不了這麼厚的賞。

 

    「袁公公,我見二皇兄下了朝才去的御書房,怎麼聖旨真麼快就下來了。」景韶請幾個太監進去喝杯茶,他們卻趕著回宮,臨出門時順道問了一句。

 

    「嗨,還不是那兩位夫人鬧騰的?」袁公公是御書房伺候的太監,自然知道的多些,左右看了看,悄聲道,「太后被吵得無法,著人催皇上趕緊把這事辦了,省得再有人去鬧。剛好睿王殿下跟皇上定了封號,就直接下旨了。」

 

    景韶聞言勾了勾唇,又塞給他一個小金佛。

 

    慕含章看著聖旨上的字,禁不住有些感慨,萬萬沒有想到,封號竟然是「文淵」,當初他在京城的詩會上得的名號便是這個,如今失而復得,似乎少年時的意氣風發一直不曾失去過。

 

    景韶見他看得專注,便沒有出聲打擾,只是在後面輕輕把人摟進懷裡,懷中人側頭看他:「你今日不去兵部了?」

 

    「午後再去吧,」景韶伸手幫他拿著聖旨,順道拉過那只左手看了看上面的水泡,「我家王妃封侯,我自當在家裡陪著侯爺用午飯。」

 

    慕含章瞪了他一眼,自己偷懶還拿他當借口:「打從回來後,你就越發懶散了,當心有人參你居功自傲。」

 

    景韶不以為然,拱著懷中人搖搖晃晃的往屋裡走:「我若是突然變得勤勉了,才會有人參我別有用心呢。」

 

    慕含章想想也是,君心難測,太積極或是太懶散都不可取,還是照以前的樣子,三天打魚兩天上網比較好。便不再多言,拖著背上掛著的傢伙回了東苑。

 

    封侯大典雖然景琛主張從簡,但必不可少的禮節依然繁瑣。

 

    接下來的七天裡,不停地有人上門恭賀,禮部的官員也時常跑來問詢,就連景琛也親自來了兩趟。

 

    「我準備把宋安調到西南去。」景琛喝了口茶水,淡淡道。

 

    景韶點了點頭,這段時間他們找了宋安的把柄,足夠讓他連降三級,發配到偏遠的地方做個小官。畢竟宋安前些年也為他們出過不少力,凡事也不能做得太絕。

 

    「宋安給了我這些,」景琛把一疊書信放到了桌上,「只求能讓他把女兒帶走。」

 

    慕含章拿過那些書信看了看,微微蹙眉,這裡面有不少官員的罪證,拿出來就能扳倒不少人,歎了口氣:「宋安對女兒倒是真沒話說。」

 

    景韶聽他歎氣,知他是想到北威侯的種種作為,伸手握住他的手:「就是太寵著了,才養成那樣。」

 

    慕含章知他在安慰自己,點了點頭。

 

    「北威侯這兩日可曾來過?」景琛低頭看了看慕含章腳邊不知何時多出來的虎皮毯子。

 

    「父親倒是不曾來過。」慕含章答道,見景琛往腳下看,低頭就發現小黃不知何時已經臥到了自己腳邊,扒著他的鞋面睡得香甜,忍不住唇角微微上揚。

 

    「這就是你們養的老虎?」景琛仔細看了看,「挺壯實的。」

 

    「吃的比我都多,可不壯嗎?」景韶抬手把小老虎拽起來,這傢伙已經長得挺長了,立起來跟人坐著差不多高,再也不能隨手拎了。

 

    「哇唔!」小黃被打擾了很是不滿,衝著景韶呲牙,揮了揮厚厚的毛爪子。

 

    慕含章見景琛眼中似是喜愛,卻又保持風度禮節坐著不動,便遞給他一片肉乾,景琛不明就裡。但很快他就明白了,那胖胖的毛團快速撲了過來,兩隻爪按在他腿上,眼巴巴地看著景琛手裡的肉乾。

 

    景琛愣怔片刻,把手中的揉遞過去,小老虎迅速咬住,一口吞了下去。但仍然扒著他的膝蓋,想看看他有沒有藏其它的肉。

 

    「哥,你摸摸看。」景韶看著自家兄長僵著身體的樣子,就想笑,忙催促他試試手感。

 

    景琛緩緩抬手,摸了摸小虎頭,這種動作他很少做,就像上次摸景韶腦袋一樣,動作很是生疏。

 

    慕含章眼中也浮出笑意,適時開口道:「這次封侯的事,多虧哥哥來回奔波,為弟不知要如何感謝。」

 

    「你能把景韶照顧好,便是最好的謝禮。」景琛捏了捏那軟軟的毛耳朵,沉聲道,「雖然這侯位不是世襲罔替,但與北威侯的品級是相同的,封侯大典之後,你就能去上朝了。剛好三月份我不在京中,你在朝上多提點著景韶。」

 

    景韶:「……」哥哥的語氣,怎麼跟托人看孩子似的。

 

    「涉水園有一隻跟小老虎差不多大的獅子,哥哥若是去江南,可以去平江看看那獅子。」知道景琛是要去見淮南王,慕含章便提示他去涉水園找。

 

    景琛微微頷首。二月初九春闈就要開始,禮部忙不過來,況且他也要在新科進士中發掘人才,便討了個三月去江南的差事。

 

    封侯大典如期舉行,景韶親手給自家王妃穿上新禮服。三品以上的皆為紫袍,只是親王妃是一品,侯爵卻是超品,因而上面所繡的仙鶴統統改成了繁複華麗的雲紋。

 

    北威侯也前去觀禮,看著慕含章跪在台上,看著宏正帝親手給他戴上侯爵的頭冠,鐘鳴鼓奏,百官恭賀,只覺得若是北威侯的位置交給他,說不定能慕家成為辰朝最興旺的家族。只是如今,說什麼都晚了,慕家如今少有才俊,這般下去,不出三代就要衰敗。

 

    景韶可不管北威侯如何悲春傷秋,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台上的人。如今的慕含章才算真正洗去了內宅的壓抑愁苦,寶刀出鞘,流光溢彩,縱然那麼多的磨難,也不曾侵蝕他半分鋒芒,如今盡顯於天下,當再無人敢欺凌於他。

 

    大典之後,慕含章就可以上朝了。

 

    曾經寒窗十年卻求而不得的朝堂,如今朝夕可至,真的站在那裡,卻沒有了預想中的激動。金鑾殿,終究不是玩鬧的地方。他不認為憑自己在書中得了的那些論斷就能對朝堂之事指手畫腳,所以一直甚少說話,安安靜靜的站在北威侯的身邊,偶爾與景韶交換個眼神,便再無其他。

 

    朝中大臣原本對於這憑空冒出來的文淵侯多有防備,畢竟皇上的意思是他雖封侯,卻領文臣職,說起來比他們這些考科舉入仕的官員品級都要高,怕他指手畫腳。但見慕含章一直很少說話,且為人寬和有禮,從不擺侯爺架子,漸漸的也就不那麼牴觸了。

 

    轉眼到了二月,邱氏的身孕已經瞞不住了,慕含章讓姜太醫每七天去請一次脈,並且把葛若衣暫時給娘親送去。

 

    自從慕含章封侯,邱氏在府中的地位也水漲船高,甚至在許多下人看來,側夫人的地位其實比夫人要高,畢竟慕靈寶只是世子,慕含章已經是侯爺。北威侯夫人雖然生氣,也不能說什麼,畢竟侯爺送來的丫環,自然不能再送回去。

 

    加之北威侯已經再三警告過,北威侯府人暫時也不敢做出什麼,只是邱氏這接二連三的事,把她心中慪得夠嗆。

 

    二月初七,京中已經聚滿了趕來參加會試的舉子,茶樓酒肆,處處都是文人墨客的身影。當然,這些文人墨客中還混跡著常年就在這種地方消遣的紈褲子弟,比如不務正業的成王景韶。

 

    「一朝封侯,抵得過十年寒窗。」回味樓裡,幾個舉子湊在一桌,正在高談闊論。

 

    「照你這麼說,我們考科舉也沒什麼用,還不如找個皇親國戚嫁了。」同桌一人附和道。

 

    「哼,你想嫁,得人家看得上才行,」起初說話的那個似乎更加興奮,「我年後就到了京中,正好趕上文淵侯的封侯大典。」

 

    「那文淵侯長得如何?」一個長相略顯猥瑣的年輕人禁不住問道。

 

    那人提了口氣,掃視了一周,才緩緩說道:「沒看清。」頓時贏來一頓唏噓聲。

 

    「要我說,肯定長得……」那人突然壓低了聲音,聽不真切說了什麼,片刻之後,那一桌傳出一陣哄笑。

 

    「混賬東西!」景韶猛地一拍桌子,將桌沿的一隻酒盅震到了地上,嘩啦一聲脆響,摔了個粉碎。來得晚了沒有雅間,坐在大堂,竟然聽到這些膽大包天的人公然議論他的王妃,言語中還有諸多不敬,真是該死!

 

    那幾個舉子回過頭來,正看到一個穿著華貴、身材高大的男子怒視著他們,這才反應過來:「這位兄台,好端端的何故罵人?」

 

 

80第八十章 會試

 

    「罵人?我還打人呢!」景韶二話不說,揪著那人的衣領,一拳給打倒在地。

 

    同桌的三四個人見狀,都上來拉扯,卻被景韶一拳一個統統撂倒在地。

 

    「你……你竟敢毆打舉人……」那長相猥瑣的青年捂著左眼,爬起來指著景韶,手指都氣得哆嗦。他們都是有功名在身的人,平日在自己的家鄉,哪個見了不是點頭哈腰的巴結著,何曾受過這等委屈。

 

    一開始被打倒那人卻是發現,縱然鬧出這麼大的動靜,週遭的客人沒有一個來勸架的,甚至有些一桌華貴的人還一副看好戲的樣子看著他們。

 

    京城中的顯貴多數都認得成王,而那些舉子眼看就要會試,自然不敢強出頭,萬一得罪了京中的什麼人,十年寒窗就要付諸東流,自然一個個縮頭吞聲,盡快吃完自己桌上的飯走人。

 

    「憑你們剛才說的話,就算是新科狀元也得挨揍!」景韶說著就要上去接著打,忽而被一隻瑩潤修長的手握住了手腕。

 

    那隻手很是好看,明明是個男人的手,肌膚卻瑩潤如玉,仿若上好的羊脂玉精雕細琢而成。眾人順著那隻手看去,但見一人身著寶藍色廣袖長衫,那衣料一看就絕非凡品。其實若是懂行的就能看出來,這是貢緞,與景韶身上的衣料是一樣的。

 

    「怎麼晚到一會兒,你就又跟人打架了?」溫潤的聲音十分悅耳,來的正是慕含章。

 

    如今他雖然封侯,但乍入朝堂,宏正帝沒給他什麼實質性的官職,所以慕含章跟景韶一樣,是朝堂上唯二的閒人。只不過景琛近來忙得不可開交,就時常把他叫去禮部幫忙,所以景韶會先來佔個位置,等自家王妃過來吃飯。

 

    景韶見到自家王妃,臉上惡狠狠的表情立時變成了笑意:「沒有,我見他們身手不錯,就比劃兩下。」

 

    慕含章看看那幾個青了一隻眼的文弱書生,這是從哪兒看出他們身手不錯的?

 

    景韶被自家王妃瞪了,哼哼兩聲,湊到他耳邊說了個大概,清楚了其中緣由,慕含章不由得莞爾一笑:「這些舉子不過是學識不夠,怕自己落榜丟臉,才會說這些酸話,何苦跟他們一般見識。」

 

    這種話本是勸人的,若是小聲勸解也就罷了,只是慕含章是用平日說話的音量說出來的,雖然不大,也足夠在場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噗……」坐在角落裡盡量不讓人發現的右護軍,聽到這話,忍不住把口中的茶水噴了出來。軍師這記仇的性子還真是絲毫未改。

 

    左護軍默默地拿過小二肩上的布巾遞給他。

 

    景韶轉頭看了那兩人一眼,給他們一個「回頭再收拾你們」的眼神。

 

    右護軍頓時被剩下的半口茶嗆到了。

 

    「你……你們……欺人太甚!」那長相猥瑣的原本以為慕含章是來阻止惡行的,沒想到是個看熱鬧不嫌事大的。

 

    「這位兄台,我們無冤無仇,何故出口傷人?」為首那一人雖然臉氣得煞白,至少還有些理智。

 

    「這就怪了,這位公子只是說有些人學識不夠說酸話,你又沒說酸話,何苦這般妄自菲薄。」右護軍今日是摸魚逃懶拉著左護軍來京城看熱鬧,如今被王爺發現,自然不能再縮著頭,忙出來幫腔。

 

    「你……」這些個讀書人,雖然滿肚子的書卷,說道抬槓罵人卻是無論如何也比不過跟兵將們天天磕牙的右護軍,只氣得渾身發抖,見右護軍穿著勁裝,滿身兵痞之氣,不欲與之多言,轉而看嚮慕含章,「兄台既質疑我等學識,不如我們來討教一番。」

 

    慕含章輕笑:「我只問你,何故在此大放厥詞?」

 

    「太祖廣開言路,社稷大事,自當由文人探討鑽研。」說起這個,他們頓時覺得理直氣壯起來。

 

    「何為社稷?」慕含章緊跟著問。

 

    「社稷自然就是江山,就是國家大事,我們探討王子公侯,針砭時弊,均是為了社稷著想。」那長相猥瑣的青年瞇著一雙綠豆眼道。

 

    「五色土祭天是為社,五穀之神是為稷,社稷二字,乃指國土與民,夫為文人者,自當上忠於君主,下懷於民生,為天下蒼生而奔波勞苦,」慕含章緩緩地掃視他們一周,「爾等不思國土民生,只艷羨一步登天者,是為文人之恥。還不如田埂老農,至少為社稷出一己之力。」

 

    「說得好!」鄰桌一個衣衫整潔的舉子禁不住喝彩一聲,「兄台一番言論,如醍醐灌頂,馬某佩服。」

 

    「好!」其他幾桌的人回過神來,也跟著喝彩。

 

    慕含章臉上淡淡的,並沒有任何激動之色,只是轉頭看向景韶。被這群人一攪合,吃飯的心情都沒有了,景韶拉著自家王妃,帶著兩個蔫頭蔫腦的下屬,準備換一家酒樓。

 

    待四人走後,那姓馬的走到櫃檯前,詢問一直淡然如初,絲毫不受影響地算賬的老闆:「敢問掌櫃的,那兩位公子是何許人?」

 

    周謹懶得抬眼,依舊把算盤打得啪啪響:「京城中權貴遍地都是,客官打聽他們何用?」

 

    「我是覺得那藍衣公子出口成章,才高八斗,說不得就能是這次的新科狀元,有意想去結識一番。」那姓馬的倒是毫不避諱。

 

    「那位,就是你們方才議論的文淵侯。」周謹慢慢悠悠地說。

 

    「什麼?」那桌挨揍的覺得丟人,正想結賬走人,聽到這話,頓時停住了腳步。為首那人扒住櫃檯,急慌慌地問,「那方才出手打人的……」

 

    「自然是文淵侯的丈夫成王殿下,」周謹饒有興趣地看著那人臉色煞白地就要滑到,忙伸手拉了他一把,熱情有禮地說,「記得把成王震碎的杯子錢也結了,一共七十文。」

 

    自那日起,文淵侯卻有真才實學的消息在舉子間流傳開來。

 

    二月初九會試開始,景韶原本擔心自家王妃看到會試的盛況會觸景傷情,如今封侯,卻是無所謂了,還專門帶著慕含章騎上小黑去貢院門前,看那群舉子苦哈哈的被看門的小兵挨個搜身,斯文掃地的樣子。

 

    「不是說要去看姜朗嗎,怎麼跑到這裡了?」慕含章回頭看他。

 

    「你不是沒考過會試嗎?我帶你來過把癮。」景韶嘿嘿一笑,驅馬上前讓他瞧清楚,看到這些人的慘狀,君清就不會後悔嫁給他了。

 

    慕含章失笑:「哥哥好不容易把一切安排的這般妥當,咱就別在這裡添亂了,快走吧。」

 

    應姜太醫的請求,景韶把姜朗調到了京城中,進了北衙禁軍,專管守護京城九門,因著在兩藩之戰中也立了功,便給了個京畿校尉的職位,管一側偏門,景韶特意交代了讓他去管東門。

 

    「見過王爺、侯爺。」姜朗依舊是那個樣子,見到兩人忙躬身行禮。

 

    「在這裡可還過得好?」慕含章笑著問他,姜朗為人機靈,有勤快,想必在哪裡都會得到重用。

 

    「回侯爺的話,這守門確實不用風刮日曬,只是每日站在一處,著實不如在軍中痛快。」姜朗靦腆的笑了笑,若不是家中老父反覆催促,又親自去跟王爺求了這個差事來,自己還真不願意從軍營裡出來。

 

    「如今沒有戰事,在營中也沒什麼事可做,前日左右護軍還跑到京城來,他們對你可是羨慕得緊。」景韶哈哈笑著,拍了拍姜朗的肩膀。

 

    「屬下明白,」姜朗笑了笑,「王爺何時再上戰場可一定要帶上屬下,這回還沒打過癮呢!」事實也確實如此,姜朗一路上就給王爺王妃做衛兵跑腿了,很少有機會上場殺敵。

 

    辭別了姜朗少年,景韶帶著自家王妃徑直朝東郊走去,放任小黑撒開四蹄奔跑了一陣,這才調轉馬頭,往原路回了幾里,左右看了看,瞬間竄進了荒林之中。

 

    這片荒林就是慕含章的那份家產,如今依舊是荒草及膝,刺林叢生。

 

    景韶把懷中人的臉埋到自己胸口:「抱緊我,把手藏到袖子裡,別劃傷了。」

 

    慕含章不知他帶自己跑進這種地方做什麼,迎面而來的樹枝差點甩到他眼睛,只得轉身把臉埋在那寬厚溫暖的胸膛上,一雙修長的手也縮進袖子,藏到景韶身後。

 

    懷中主動擁上來的溫暖身體,讓景韶頓時有些心猿意馬,不由得放慢了速度,一手拉韁繩,一手環住那柔韌的腰身:「君清,咱們今晚住別院吧?」

 

    明天是二月初十,正是沐休日,不用上朝,自打自家王妃也要上朝,景韶就得體諒他的身體,每晚都不敢太折騰,怕他在朝堂上站不住。但是每天吃的半飽著實難受,所以每逢沐休,就要好好吃個夠。

 

    慕含章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因著馬還在跑,便沒有抬頭,嗯了一聲算是同意。

 

    雖然聲音很小,但是通過胸膛傳過來,景韶可是聽得一清二楚,不由得裂開嘴角,加快了腳步。

 

    不多時竄出了荒林,景韶拍了拍懷中人。

 

    慕含章轉過頭來,看到眼前的景象,禁不住瞪大了眼睛,這荒林深處竟是一片開闊的平地,平地之上,竟然紮了幾十個帳篷,不時有士兵出沒其中。中央的演武場上還有一群將士在操練,只是無聲無息,不喊任何口號,看起來十分奇異。

 

    作者有話要說:小劇場:

 

    右護軍:小左,為什麼這章我只有一句半的台詞!

 

    左護軍:= = 你好歹有台詞

 

    小黑:灰……哼哧……(翻譯:你們好歹有正臉)

 

 

81第八十一章 私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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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慕含章蹙眉,回頭看向景韶。

 

    「有備無患而已。」景韶笑了笑,拉著他在營地中轉了一圈。

 

    這裡的配備基本上與成王親軍相仿,營地大概能容納幾千人,只是目前人數還不足一千。

 

    「這裡的人得慢慢的招,且都是從京外招來的。」景韶走到馬棚前,看著空蕩蕩的棚子。

 

    「你讓父親買的馬匹就是做這個用的?」慕含章想起來北威侯跟他提起,不日會把西北的馬陸續運過來。

 

    「嗯。」景韶應了一聲,撐著馬槽的木欄坐上去,兩腳愜意地晃了晃,望著不遠處無聲操練的將士,莫名地覺得心安。這裡的私軍就是他最後的底牌,上一世若是有這股勢力,只要他從獄中出來,就誰也不怕了。

 

    「這可是私軍,被人知道了,就能參你個意圖謀反。」慕含章很是憂慮。

 

    景韶跳下來,把蹙眉四望的人摟到懷裡,在臉頰上親了一口:「我會安排妥當的,不用擔心。」從京城到封月山那幾十里路,想起來就讓他呼吸困難,不由得收緊了手臂。

 

    去別莊的路上,慕含章都沉默著,荒林離京城只有三十里,城中放煙火這裡就能看到,全配上快馬,半個時辰就能到東城門。可以說有了這支軍隊,景韶就是要逼宮都是可以的。一旦這事暴露了,後果不堪設想。而且,養私軍可不是幾千兩銀子就能養得起的,基本上就是個無底洞,要源源不斷地往裡面砸錢……

 

    景韶見懷中人沉思,也沒有打攪他,只是把人往懷裡攬了攬,讓他靠著舒服些,然後輕車熟路的直奔別院而去。

 

    二月初春時節,半冷不冷的,最適合泡溫泉。

 

    待到外衣被解開,慕含章才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已經站在溫泉池邊,而景韶正興致勃勃的解他的衣衫。

 

    「這大白天的……」慕含章立時紅了臉,奪過衣帶要重新繫上。

 

    「天冷,白天泡溫泉剛好,晚上寒氣下來就受不住了。」景韶一本正經的說。

 

    慕含章瞪了他一眼,看了看身後的溫泉池。

 

    二月正是山茶花盛開的季節,花匠把池邊的空地上全種上了茶花,只有白色與淡粉兩種,花開如煙羅遍地,天氣有些陰鬱,陽光透過厚厚的雲照下來,週遭都是灰濛濛的,唯獨映在花上很是明亮,加之溫泉瀰漫出的薄霧,竟有一種誤入仙境的空靈之感。

 

    景韶率先脫了衣衫,撲通一聲跳進水裡,又嘩啦一聲鑽了出來,激起的水花頓時沾濕了慕含章的衣裳:「君清,快下來。」

 

    蜜色的肌膚包裹著線條流暢的肌肉,骨骼勻稱,沒有一絲贅肉,宛若一隻蓄勢待發的豹子,危險中帶著致命的誘惑。水珠沿著那英俊的側臉滑到那寬闊的胸膛,在一點櫻紅上打了個轉,順著腹間緊實的溝壑,沒入水中。

 

    慕含章看著眼前的美景,頓時覺得身體熱了起來,猶豫著把手伸到了衣帶上。

 

    景韶立時裂開了嘴,眼也不眨地盯著人家脫衣服。

 

    「你,你先泡吧,我……」慕含章被他盯得不自在,轉過身去就要離開,景韶那裡肯放過他,一步跨出水,伸手把準備逃跑的人抱進懷裡。沾著水的身體立時把懷中人的衣襟都沾濕了。

 

    「衣服都濕了,我幫你脫了吧。」景韶美滋滋地伸手,濕漉漉的大手又在外衫上印了幾個爪印。

 

    衣衫濕透了,自然不能再穿著出去,慕含章瞪他一眼,把亂摸的爪子拍開,才意識到這人是光著的:「你……你快回水裡,我自己來。」

 

    其實這院子四面封閉,頂上還有半個棚頂,加之溫泉常年熏蒸,站在水外也不覺得冷。但景韶還是乖乖地站回水裡,看著岸上的人脫了外衫,剝了棉袍,露出了軟綢的中衣……

 

    慕含章被盯得無法,只得轉過身去,剛脫了中衣,突然被一隻手臂摟住了腰,猛地拖進了水裡。

 

    「唔……」慕含章嚇了一跳,剛站穩腳步,就被堵住了雙唇。

 

    溫泉水浸濕了雪白的內衫,緊緊地貼服在身體上,勾勒出那完美的身形,兩個小紅點若隱若現,甚是撩人。

 

    景韶緊緊抱住懷中人,一邊磨蹭著親吻,一邊伸手隔著衣料輕輕勾搔。

 

    帶著薄繭的手指,指甲修的圓潤整齊,隔著衣料,反而讓感覺成倍的增長,慕含章止不住地顫了顫,口中發出了一聲低低的嗚咽,身體也跟著起了反應。

 

    指甲隔著衣料便不會傷到他,景韶壞心眼地把手向下伸去,在已經抬頭的小君清上來回刮弄。

 

    「別,啊!」慕含章縮著身體,這樣尖銳的愉悅激得他站不穩身體,只得摟著景韶的脖子穩住身形。

 

    景韶順勢坐下來,讓懷中人跨坐在自己大腿上。

 

    沾了些許香膏的手指順利地鑽進身體,慕含章蹙起眉,難受地動了動。景韶將他的襯褲褪去,卻還留著內衫,埋首在他胸前用牙齒輕輕啃咬。

 

    兩根手指輕輕撐開那柔軟之地,溫泉水便順著指縫,鑽進了慕含章的身體。

 

    「啊……燙……」慕含章被那突然湧進身體的熱流嚇了一跳,無措的摟緊了景韶的脖子。

 

    景韶仰頭,彼此交換了一個綿長的吻,緩緩托起那兩片柔嫩,磨蹭片刻,驟然放了手。

 

    「唔……」藉著溫泉水的滋潤,那堅硬如鐵的巨物就那般毫無阻滯地刺進了身體的最深處,慕含章被逼得揚起脖頸,一滴清淚順著眼角滑落,滴在霧氣氤氳的池水之中。

 

    活水入口處水聲潺潺,卻抵不過池水中激烈的嘩嘩之聲。

 

    敏感之處被快速地磨蹭,慕含章被激得喘不過氣來,只得求著景韶慢一些,那人當真聽話,緩下來,乍然從他體內抽離。

 

    「嗯?」懷中人有些迷糊,睜著一雙蒙上薄淚的眼眸看他,景韶見他這幅模樣,只覺得更加難耐,猛地又衝了進去。

 

    完全離開,又驟然侵入,便會帶著些許燙人的溫泉水,剛剛得到緩解的身體突然被撐到最大,慕含章止不住地呻吟出聲。

 

    過了許久,景韶才停了下來,抱著懷中不停顫抖的人靠著池沿喘息。

 

    慕含章趴在他肩上緩了一會兒才回過神來,不舒服地動了動想讓他出去。

 

    「嗯,別動。」景韶忙按住懷中人,剛剛消停下來的小小韶又有了抬頭的趨勢。

 

    慕含章自然感覺到他的變化,不滿地推了推他:「在水中泡久了不好。」

 

    景韶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把一雙修長的雙腿盤到自己腰上,就著這個姿勢抱著他走出水去,把人放到了池邊的軟塌上。

 

    「你……」因著這幾步路的晃動,體內的小東西再次精神抖擻起來,慕含章咬著下唇,還未開口,身上的人就再次動作起來。

 

    院子裡滿是溫泉瀰漫的水霧,很是溫暖,滿地的山茶花纏繞在氤氳的霧氣之中,不少雪色的花朵染上了嬌羞的淡粉。乍然溢出的驚喘打破了滿院寂靜,如薄玉雕琢的花瓣被清風推入池中,層層疊疊,纏綿不休。

 

    沐休日就是沐浴休息的時日,成王從二月初九就呆在別院裡。別院處處溫泉,倒是沒少沐浴,至於休息……看看在床上沉沉睡去的文淵侯便知,這沐休日,著實有些累人。

 

    二月十五,會試結束,京城中的舉子還未散去,各個眼巴巴地等著放榜。小道消息到處都是,打聽來打聽去,依舊是心中惶急。當然,與這些舉子一樣心中惶惶的,還有成王景韶。

 

    「君清,這都幾天了,別生氣了。」景韶把撲過來的老虎推到床角,討好地把床裡的人摟到懷裡。沐休日貪吃,惹惱了自家王妃,結果回到王府之後,君清就把小老虎抱到了床上。

 

    慕含章不理他,兀自閉著眼睛睡覺。那日他思索半晌,好不容易想到了私軍的掩藏辦法,每當他要開口,景韶看似認真聽,手就開始不老實,導致他一整天也沒能把話說全。

 

    「你不是要說掩藏的辦法嗎?快告訴我,我都好奇好幾天了。」景韶扒著自家王妃的胳膊晃了晃。

 

    「哇唔!」小黃也撲過來,扒著慕含章的肩膀。

 

    「蠢東西,滾開!」景韶彈了彈小虎頭。

 

    「嗷嗚!」小黃不滿地衝著景韶吼了一聲,粗聲粗氣的,有些像成年老虎的聲音了。

 

    「看來是長大了。」慕含章睜開眼,摸了摸手邊的毛腦袋,翻身推開景韶,把老虎放到兩人中間,「快睡吧,明日還要上朝。」

 

    小老虎被仰躺著放倒,覺得好玩地蹬了蹬四爪,然後抱著慕含章的一縷頭髮咬咬。

 

    景韶憤憤地瞪著小黃:「蠢老虎,明天就把你做成毯子!」

 

    小黃毫無感覺地繼續在慕含章背上蹭腦袋。

 

    慕含章抿著的唇,忍不住微微勾起,緩緩翻過身來,把頭髮從老虎嘴裡拽出來:「你讓人把他們的武器都換成農具,馬棚裡養幾頭耕牛,馬匹在林子後面再辟一塊地方放置,縱然是有人發現了,也有個應對。」拿著老虎的尾巴在景韶面前晃晃,小老虎果然被吸引了目光,伸爪子去撓尾巴。

 

    景韶忙伸手捉住往他臉上撓的虎爪:「這還真是個好主意。」

 

    慕含章不語,只拿著虎尾掃了掃景韶的鼻子:「凡事要有個度,你總是太貪心了。」

 

    景韶打了個噴嚏,拉過那瑩潤的手背蹭了蹭鼻子:「過幾日狀元遊街,我在回味樓定了個好位置,咱們去看熱鬧吧。」

 

 

82第八十二章 瓊林宴

 

    慕含章見他又岔開話題,皺了皺眉,用拇指慢慢撥弄著毛尾巴尖:「要看狀元,遊街過後就是瓊林宴,何苦要在回味樓單看?」

 

    「那不是不一樣嗎?」景韶把毛尾巴從他手裡拿走,把自己的手指換過去。

 

    慕含章被他這幼稚的舉動逗笑了,捏著那根指頭晃了晃:「平日又不是不讓你碰,何苦每次沐休都那般折騰?年少貪歡,老了要遭罪的。」

 

    「這又不賴我,誰讓你總是那般誘人……」景韶湊到自家王妃的枕頭上,低聲道。

 

    慕含章張開手把那噴熱氣的大腦袋推開:「好好說話,你養那些人,是想做什麼?」

 

    「哇唔!」小黃看見主人的動作,也跟著拿毛爪子呼景韶的臉。軟乎乎的肉墊拍在臉上,爪縫裡的毛毛就按在鼻子上,惹得景韶又打了個噴嚏。

 

    景韶抓住毛老虎,一把塞進被窩裡,用胳膊壓著被角,防止它鑽出來:「不過是個預備,不到萬不得已自是不會動用的。」

 

    「你在預備什麼?」慕含章卻是不打算就讓他這麼含糊過去,這私軍留著是個隱患,且又十分耗費錢財,不是萬不得已,真的沒必要冒這個險。

 

    景韶垂眸,歎了口氣:「這些年我打了這麼多仗,從西北一直打到東南,沒輸過一場仗,沒丟過一座城,為大辰開疆擴土上千里,若你是父皇,你會怎麼想?」

 

    慕含章愣了愣:「你的意思是……」

 

    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歷朝的君主,對於功高震主的武將,都少有寬容對待的,但景韶是皇子,也難逃猜忌嗎?

 

    「為了哥哥能登上皇位,我手裡必須握一部分兵權,最好就是江南的那部分。這事不知道要拖多少年,這期間又不知會出什麼變故,總要給咱們兩個留條後路。」景韶歎了口氣,上一世那種交還了兵權就任人宰割的事,絕不能再發生,就算走到最壞那一步,也要護得君清周全。

 

    慕含章抬眼看他,以宏正帝的性子,縱然現在寵信景韶,一旦有一點威脅到皇權的動作,相信那位明君會毫不猶豫地廢了這個兒子。生在帝王家,又失了母親的庇護,與君父之間便沒有了轉圜的餘地,所以景韶的心中總是不安寧的吧。

 

    見自家王妃的臉上浮出憂慮,景韶笑著捏了捏他的臉:「別擔心,我也只是以防萬一,且如今一直小心謹慎,左右不會走到那一步的。」

 

    慕含章靜靜地看著他,慢慢湊過去,在那輕笑著的嘴角落下一個輕吻:「別擔心,我會看著你的。」

 

    簡簡單單的一句,勝過千言萬語的安慰。景韶愣了半晌,才反應過來,自家王妃竟然主動給了他一個吻。只是輕輕的一個吻,怎麼能盡訴他心中的歡喜?於是,撲過去準備給自家王妃一個回吻,「哇唔!」與被子大戰三百回合的小黃總算鑽了出來,得意忘形的景韶頓時啃了一嘴毛。

 

    放榜之後就是殿試,景琛掌管的禮部將一切安排的滴水不漏,沒出任何差錯,到二月二十三準時殿試,而後一甲三名進士騎高頭大馬簪花遊街,京中一時熱鬧非凡。

 

    「聽說這一次的進士及第都是青年才俊,真是難得呀!」回味樓就在京城的主街上,能看到街面的位置早早就被預訂一空,一早就鬧哄哄的,你一言我一語說個不停。

 

    「這你可說的不對,我聽說榜眼是個老頭子,狀元和探花郎才是年少的。」另一個人反駁道。

 

    景韶早訂了最好的位置,拉著自家王妃來看熱鬧。

 

    「一會兒還要趕去瓊林宴,你這是何苦?」慕含章無奈地看著興奮地扒在窗口向外張望的景韶,只覺得跟扒著車窗探頭的小黃很是相像。

 

    「我還沒見過狀元遊街呢!難得在京中,可要好好看看。」這雅間裡就他們兩個人,景韶自是不會講究什麼,依舊興致勃勃的張望。

 

    不多時,便有敲鑼打鼓的開道而來,三個身穿紅袍,冠上簪紅花的人騎著高頭大馬從御街那邊走來。

 

    「君清,你看,那個探花是不是那日在回味樓遇到的那個姓馬的?」景韶指給自家王妃看,那日君清一番言辭說得那群酸書生啞口無言,那個姓馬的第一個站出來喝彩,因而景韶對他有幾分印象。

 

    慕含章這才湊過去,見那風光滿面的探花郎,著實有些面熟,便點了點頭,轉而去看那狀元郎,覺得那張側臉也很是眼熟。正巧,走在最前面的狀元似乎察覺到樓上的視線,竟抬起頭來,剛好與慕含章的視線交匯在一起。

 

    怎麼是他?慕含章有些驚訝。

 

    那狀元待看清了慕含章的面容之後,楞楞地盯著看了半晌,直到馬匹過了回味樓,還在回頭張望。

 

    景韶頓時覺出不對了,蹙眉道:「你認識那狀元?」

 

    慕含章點了點頭,雖然幾年未見,但觀那人的反應,應該不會錯。

 

    「他是誰呀?」景韶不滿地捧住自家王妃的臉,強迫他轉頭不再看那個狀元。

 

    「是我幼時的一個同窗。」慕含章拉開他擠著自己臉頰的手,解釋道。那人名叫秦昭然,是北威侯家的一個遠房親戚,得以在慕家族學中讀書,與慕含章一起考的舉人,後來回家鄉繼續求學,這些年便再為見過,沒料想竟然中了狀元。

 

    「若是你沒嫁給我,這狀元哪輪得上他?」不是舊情人就好,景韶在心中嘀咕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笑臉,拉著自家王妃下樓去,「快走,一會兒該遲了。」

 

    一甲進士要赴瓊林宴,皇族公侯皆要在場,所以他們兩個都得去。對於自家王爺的任性行為,慕含章很是無奈,只能跟著他跑。

 

    大道都圍滿了百姓,兩人騎著小黑,快速從小巷鑽出去,直奔瓊林苑而去。

 

    瓊林苑正中乃是一個廣闊小榭,名為花亭,皇帝王公皆坐於此,一甲進士三人得與天子同席。

 

    等兩人趕到花亭的時候,除卻宏正帝,幾位皇子公侯都已經在那裡等著了,景琛瞪了弟弟一眼,讓他倆趕緊站好。

 

    不多時,宏正帝前來,眾人行過禮之後按地位次序落座。

 

    瓊林宴因著對於讀書人來說極為重要,所以規矩也定的十分繁瑣,堪比成親拜天地。景韶無聊地偷偷打哈欠,被景琛隱蔽的踹了一腳,只得老實坐好,朝隔了幾個人的自家王妃遞了個可憐兮兮的眼神。

 

    慕含章回給他一個「愛莫能助」的眼神,繼續風雅地端坐著。

 

    瓊林宴上唯一有趣的,大概也就是探花郎獻花了,要讓探花郎一邊念詩,一邊在園中摘一朵開得最艷的花,獻給皇上。

 

    探花郎名叫馬卓,長了一雙笑眼,宏正帝點他做探花,想必也是覺得他長得討喜,在瓊林宴上獻花比那榜眼那老頭子強。

 

    「每年的花都是給朕,今年的探花郎難得如此年輕,不如把花獻給朕的皇子。」宏正帝笑著制止了馬卓遞花的動作,讓他獻給皇子中的一位。

 

    花亭中驟然靜了下來,原本喜慶的氣氛徒然變得冷肅。

 

    原本快睡著的景韶一個激靈坐直了身子,不著痕跡地與景琛對視了一眼,景琛顯然也不知道宏正帝為什麼突然提出這種要求,藏在袖中的手悄悄攥緊,復又慢慢攤開,看著那探花郎的應對。

 

    四皇子也嚇了一跳,與對面的茂國公對視了一眼,皆是一頭霧水。

 

    馬卓額上頓時冒出了冷汗,這花可不是隨便獻的,如今儲位未定,獻給哪個都不對,按理說給沒有繼承權的成王最是安全,只是如此一來,就明擺著是諷刺成王……

 

    慕含章垂著眸子,思索著皇上這麼做的目的。會不會是最近有什麼人上了請立太子的折子,惹了宏正帝不快,才藉著這個事敲打某些人?正想著,一朵開的正艷的花就遞到了他的面前。

 

    「草民仰慕文淵侯才華已久,此花當獻給侯爺。」馬卓笑著道。

 

    論理成王妃也算是半個皇子,且著實是一群公侯中唯一的文人,如此說來倒也合情合理。

 

    景琛看著那反應極快的探花郎,暗自點頭,四皇子鬆了一口氣,景韶卻是緊張地看著自家王妃,不明白好端端的,怎麼這火會燒到君清身上。而同樣擔憂地望著慕含章的,還有坐在一邊的新科狀元秦昭然。

 

    「探花郎的美意,卻之不恭。」慕含章站起身來,優雅從容地接了那朵粉色芍葯花。

 

    「含章之才,的確不輸探花郎,」宏正帝深沉的眸子漸漸染上笑意,示意侍人將杯子遞給慕含章,「這探花敬酒,你也替朕喝了吧。」

 

    「是,父皇。」慕含章也不推辭,恭敬地向宏正帝行了個禮,接過馬卓遞過來的杯盞,一飲而盡。

 

    宏正帝這番言辭,便是又抬高了慕含章的地位,眾人心中各異,但面上都紛紛露出笑意,剛剛冷肅的氣氛又熱絡了起來。

 

    馬卓退到一邊,悄悄擦了擦手心的冷汗。

 

    秦昭然看著風華盡顯的慕含章,眼底漸漸浮上了一抹黯然。

 

    作者有話要說:探花郎獻花,我明明記得有這個傳統,但是怎麼也查不到資料,只能自己編了,咳咳,大家不要較真就好~

 

 

 

83第八十三章 舊識

 

    瓊林宴後,吏部開始分配新一批的進士,蕭遠忙得腳不沾地,直到三月中旬才得閒。

 

    因為探花郎獻花的小風波,朝中奏請立太子的都消停了。宏正帝不知怎麼想的,讓四皇子景瑜去執掌刑部。而番邦朝貢諸事則交給了文淵侯,雖然番邦人一年也來不了幾回,但慕含章好歹算有了一份實際的差事。

 

    二、三甲的進士要得職位還得另行考取,但一甲三人卻是直接有官位的。

 

    「榜眼去了翰林院做編修,馬探花去了禮部。」蕭遠喝了口茶,吏部的事總算是告一段落,去年在禮部來了個大清查,今年調到吏部就遇上了春闈,真是沒有一日消停的。看看對面坐的兩個自始至終都很閒的人,蕭侍郎突然覺得蒼天不公了。

 

    「我們打了大半年的仗,自然應該歇一歇。」似乎是看出蕭遠眼中的哀怨,景韶理所當然的說。

 

    「那狀元去哪裡了?」周謹端著一盤貼餅過來,看到蕭遠氣鼓鼓的樣子,笑著問了一句。

 

    「四皇子想把他要到刑部去,但那個人自請去做父母官了。」說到秦昭然,蕭遠的臉上浮現一抹怪異的神色,往常進士及第都巴不得留在京中,這人倒好,反其道而行之。

 

    景韶冷哼一聲,睿王因為瓊林宴上對馬卓的機敏反應十分欣賞,禮部剛好需要能說會道的,就去跟宏正帝討了來用。景瑜那個蠢貨竟然直接去要狀元,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想壓皇兄一頭的心思。

 

    「如今這個形式,做個外放官其實比京官要好。」慕含章緩緩地說,以秦昭然的性子,想必是不想參與這些個皇子爭鬥的,四皇子去拉攏他,只會把他逼走而已。

 

    「景瑜自小就喜歡跟哥哥比,當年取名,就偏要帶玉的。」景韶不屑道,說什麼景瑜是皇后的嫡長子,自當與景琛相同。

 

    慕含章忍不住輕笑,這名又不是四皇子取的,也怪到四皇子頭上了。

 

    秦昭然站在王府門前,看著那氣勢恢宏的大門,比之年少時出入的北威侯府要氣派許多,門頭上書「成王文淵侯府」六個大字,看起來很是奇異,但正是那蹩腳的稱謂中,透出了些許不足為外人道的親暱。

 

    「這位公子,可是有什麼事?」出門辦事的雲先生看到了在門前發愣的年輕人,見他文質彬彬的樣子,想必是訪客,便出聲詢問。

 

    秦昭然本想說無事,頓了頓又忍不住問道:「在下秦昭然,乃是文淵侯舊友,敢問侯爺可在府上?」

 

    「侯爺與王爺一道出門去了,過了午才能回來,公子若是不著急,可入府內稍等。」雲先生客氣道。

 

    「不必了。」秦昭然擺了擺手,悵然地望了一眼門匾,轉身離去。

 

    等兩人從回味樓回來,雲先生就說了狀元郎來訪的事,景韶琢磨著既然是自家王妃的同窗,狀元及第當請人家吃頓飯,便讓雲先生去送個帖子,請他明日來府中。

 

    「他想必是不會來的。」慕含章看了看那張請帖,那人骨子裡是剛正的讀書人,對於皇子公侯向來是不屑一顧的。

 

    「總歸是你的同窗,又算是親戚,帖子發出去,願不願來是他的事。」景韶混不在意地說。

 

    帖子轉交到新科狀元手中,秦昭然猶豫再三,終是沒有去。

 

    下人來回說狀元郎自謙身份低微,不想給王爺和侯爺添麻煩,但讓人把一塊硯台轉交給慕含章。

 

    「這人倒是謹慎。」景韶聽了下人的回稟,對自家王妃道。

 

    慕含章蹙眉看著手中的硯台,這是秦昭然家鄉產的一種墨石做的,市面上少有賣,因為磨出來的墨並非上乘,總帶著些雜質,且易碎不好雕刻。兒時秦昭然告訴他,家裡貧寒,不能買好的硯台,他便自己去河中找這種墨石,隨便一個凹坑磨一磨就能出墨,且因著裡面有一種雜石,寫出來的字跡會帶著些許靛青。他那時好奇,便想見見這種墨石,沒想到時隔這麼多年,秦昭然竟還記得。

 

    「如今正是風口浪尖上,他不來也好,」慕含章把那硯台放到一邊,「哥哥把探花郎要過去已是惹人眼了,我們還是莫要與其他人走得太近。」

 

    景韶點了點頭,讓下人回了些禮物給秦昭然,想想既然是自家王妃的好友,便交代蕭遠別把他調到窮鄉僻壤去,找個物產豐富容易出政績的地方。

 

    直到秦昭然離京赴任,慕含章都未曾見過他,景韶也把這事拋到了腦後,因為三月中旬,景琛就動身去江南了,他們夫夫兩個就忙了起來。

 

    景琛臨走時把一部分人脈交給了慕含章,讓他在京中處理一些緊急的事情,並且把那個探花郎也交給了他,讓他多提點些。

 

    「哥哥現在對你可比對我信任多了。」景韶蹭到自家王妃身邊酸溜溜的說。

 

    慕含章一邊在手中的公文上寫下批注,一邊拍了拍掛在肩上的大腦袋:「誰讓你看到公文就跑,哥哥早就不指望你了。」

 

    自從慕含章能上朝,景琛就常叫他去睿王府參與一些事情,逐漸把一部分事務移交給他處理,似乎是把對弟弟的諸多期望都寄托到了這個弟婿身上,所以他離京之後,慕含章倒也沒有手忙腳亂。

 

    景韶哼哼唧唧地在不願意起來,小黃從門縫裡鑽進來,把這桌腿往桌上瞧。桌上放了一盤新鮮的桑葚,鮮紅中微微發紫,正是好吃的時候。

 

    「那個馬卓是怎麼回事?我總覺得他跟哥哥是舊識。」慕含章用筆桿敲了一下往盤子伸的毛爪子。

 

    「唔,我也不清楚,但哥哥隱晦的提過,他好像是卓家的人,」景韶捏了一個不太紅的桑葚塞到小老虎嘴裡,立時把它酸的直搖腦袋,「馬卓其實不姓馬,而姓卓。」

 

    慕含章頓下筆,轉頭看他,考功名竟然用假名,想必是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在其中。

 

    「卓家出事的時候我還小,不是很清楚,但我猜哥哥這些年或許與他們還有聯繫,不然這馬探花哪來的本事偽造籍貫考科舉?」景韶低聲道,上一世對於朝堂上的東西他甚少關注,所以也不清楚景琛身邊的這些人。

 

    雖然慕含章那時年幼,但卓尚書獲罪抄家,滿門流放邊遠之地轟動一時,他也聽父親提起過,聞言微微頷首,這事還是少談論為好。

 

    「那馬卓著實是個妙人,沒幾天就在禮部混熟了,連那幾個老大人看到他也是和顏悅色的。」慕含章捏了一顆桑葚來吃,卻被景韶搶先含到了嘴裡。

 

    「這桑葚酸甜可口,讓人去給娘送些。」景韶吃著還把那瑩潤修長的手指舔了舔,感到那指尖微微一顫,才心滿意足的放開。

 

    「已經讓人去送了,」慕含章對於景韶越來越幼稚的行為很是無奈,這桑葚是王府裡自己種的,如今邱氏有身孕,正嗜好這些個酸甜的東西,「我讓人往睿王府也送了些,聽說嫂子最近身體不大好,咱們明日去看看吧。」

 

    「嗯。」景韶應了一聲,不多時聽得下人來報,說禮部馬大人來訪。

 

    作者有話要說:秦狀元還會粗線的嗯

 

 

84第八十四章 探花郎

 

    景韶讓多福直接把人領到聽風閣的茶廳去,幫自家王妃整理好桌上的東西,這才往聽風閣去。

 

    「微臣見過成王殿下,見過文淵侯。」馬卓在茶廳裡,也不坐,就規規矩矩地站著,見到兩人前來,立時上去行禮。

 

    「馬大人快請起,怎麼不坐呢?」景韶對這個探花郎印象還不錯,反正瓊林宴上一番表現加之被景琛直接要去禮部,明裡暗裡他們都是一夥的了,態度自然熱絡些。

 

    「王爺與侯爺還未到,微臣怎可私自就坐下。」馬卓長了一雙笑眼,平日不笑就似有三分笑意,這一笑起來,就分外討喜。

 

    「馬大人前來可是有什麼事嗎?」慕含章笑著讓他坐了。

 

    「啊,是這麼回事,今日在城南遇到個擺攤的獵戶,我見他除了賣些皮子、活畜,竟還擺了一筐草,便去問詢,得知這是山中的新鮮老虎草,那獵戶以為老虎常吃便是草藥拿來販賣,誰知賣了許久只得了一通嘲笑。」馬卓音色清亮,說起話來高低起伏,仿若說書的一般,讓人生不出厭煩的情緒,只想繼續聽下去。

 

    這般說著,就從椅子後面拿出一個半舊的籮筐,裡面放滿了青綠的草葉,顯然印證了他剛才說的話,正在這時,端著水壺的妙兮進來續茶,馬卓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剛才就是這姑娘給我倒茶,我怕姑娘笑我,就把籮筐藏到椅子後面了。」

 

    妙兮忍不住笑起來,想接句話,又顧及著慕含章平日強調的規矩,忙續了茶水,笑嘻嘻的跑了出去。

 

    景韶不動聲色地觀察著馬卓的一舉一動,果然如自家王妃所言,能說會道,又十分機敏,接過他遞過來的籮筐看了看:「這老虎草有什麼用嗎?」

 

    「微臣自小長在山裡,知道老虎除卻吃肉還吃一種草,長久不吃就要生病,」馬卓依舊徐徐道來,「聽聞府中養了隻老虎,微臣便順道給王爺和侯爺送了過來。」

 

    慕含章拿起一根青草看了看,這老虎草他在書中倒是看到過,以為只是傳聞,沒想到真的有。只是馬卓前面已經說了,那獵戶當草藥賣自然賣不上什麼價,估計他幾文錢就給買了來,這禮不值錢,卻貴在十分有心,而且這種東西收了無傷大雅,不收就矯情了。這個馬探花,當真是會做人。

 

    「如此,真是多謝馬大人了。」慕含章接過景韶手中的籮筐放到一邊,

 

    「侯爺何必客氣,這些日子睿王殿下不在京中,微臣給侯爺添了不少麻煩,區區小事而已,怎抵得上侯爺這些日子的指點?」馬卓笑著道

 

    三人閒聊了幾句,馬卓就起身說該回禮部了。慕含章挽留他留下在用午飯,被他以午時還有一個重要的公務要上報為由婉拒了。

 

    「這馬卓,當真有幾分本事。」慕含章撥了撥手中的老虎草。

 

    景韶卻是皺著眉陷入了沉思,方才馬卓在妙兮進來時那番姿態,為何瞧著眼熟?

 

    「怎麼了?」見景韶不說話,慕含章轉頭問他。

 

    「我總覺得以前在哪裡見過這個人。」景韶臉上很是疑惑,應該不是重生後見過的,因為覺得印象很是模糊,只是剛才那一瞬間覺得熟悉才想起來。

 

    慕含章想了想道:「他會試之前沒有進過京,除非……」說著壓低了聲音,準備湊到景韶耳邊說。

 

    景韶轉頭,剛好迎上自家王妃湊過來的雙唇,差一點點就碰上,索性再湊近些直接親了上去。

 

    「光當當!」進來續茶的妙兮猛地頓住腳步,忙穩住手中的茶壺,大氣不敢出,慌忙轉身退了出去。

 

    「唔……」慕含章忙推開景韶,一張俊顏頓時紅了個透徹,大白天的被丫環看了個正著,以後讓他這張臉往哪兒擱?

 

    「怕什麼?我又不是女子,不會污了我的清白的。」景韶自然知道自家王妃又害羞了,在他生氣之前一把將人摟到懷裡,咬住那只紅透的耳朵道。

 

    慕含章瞪了他一眼,隨即又忍不住笑了。繼而小聲把自己的猜測說了出來。既然馬卓是卓家人,這些年都沒有來過京城,那麼景韶只可能是兒時見過他。

 

    「兒時……」景韶想了想,他小時候都長在宮中,能見到的外人可不多,而卓家人,便只有景琛身邊的那個伴讀了!

 

    「伴讀?」慕含章有些驚訝,看馬卓的樣子可不像已經二十五六的樣子,瞧著也就剛剛弱冠年紀,甚至比那深沉的秦昭然看著都年輕。

 

    兩人猜出馬卓的身份卻不甚確定,也能貿然詢問,便只作不知,留待景琛回來再問。

 

    次日兩人備了禮物去睿王府看望王妃。

 

    睿王妃氣色不太好,但還不至於臥床不起,笑著在正廳迎接他們。

 

    「月子裡受了些風寒,這幾日又睡不大安穩,才會有些胸悶氣短,不礙事的。」睿王妃說話的聲音有些虛弱,似乎真的是睡眠不足,眼底有些青影。

 

    「嫂子身體要緊,府中若是有什麼要幫忙的,只管讓人去說一聲。」慕含章溫聲道,以前他們不再府中,也會托睿王妃照看一下內宅。

 

    睿王妃聞言,緩緩喝了口茶道:「弟婿的好意心領了,我雖不中用,內宅的小事還應付得過來。」

 

    景韶聞言,臉色立時有些不好看,這個嫂子上一世就不怎麼待見他,反正他也不甚在意,只是如今君清好心提一句,她就急慌慌的駁了回來,實在是有些打人臉。

 

    「內宅的事我著實懂得也不多,既然嫂子無礙,我們也就不添亂了,」慕含章按住景韶要攥起來的拳頭,笑了笑道,「時候不早,我們也該回去了。」

 

    正說著,不遠處傳來一陣嬰兒的啼哭聲,睿王妃臉上浮出一絲惆悵,起身送他們:「本該留你們用午飯,只是王爺不在,府中幼子又多。」

 

    「嫂子快去看看吧,不必送了。」慕含章客氣兩句,拉著景韶離開了睿王府。

 

    出得睿王府,景韶的拳頭還是攥得緊緊的:「欺人太甚!」

 

    「我聽說月子沒坐好的女子,脾氣就會變得不好,何苦跟個婦人計較。」慕含章搖了搖景韶的手,勸解道,畢竟以後景琛登基,睿王妃就是正宮皇后,縱然說話難聽些,也沒必要為這點小事開罪於她。

 

    「他平日對我說話總是說半句,我雖聽著膈應,也從未跟她計較,可她今日明擺著是給你難堪……」景韶說了一半,被一隻修長的手指擋住了唇。

 

    「內奼女人的那些個話語,何必當真。」慕含章倒是不甚在意,從小到大,他什麼難聽的話沒有聽過,睿王妃其實也沒說什麼過分的話。

 

    景韶一手拉著韁繩,一手把懷中人摟得緊了些,他受什麼苦都不要緊,卻是看不得這人受半點委屈。

 

    慕含章卻是想著,觀睿王妃這個樣子,過幾個月娘親生產之後,定得找人精心伺候,免得落下什麼毛病。

 

    整個三月都很是忙碌,兩人便沒再去過睿王府。

 

    轉眼到了四月中旬,景琛終於從江南回來了,從宮中出來,就先到了成王府來。

 

    江南之行還算順利,只是說起淮南王,景琛的臉上竟難得露出幾分怪異之色,沉吟半晌只一句「那人心機很深」便沒了下文。

 

    景韶很是好奇,顧淮卿那個人風一陣雨一陣的,他很想知道那人遇到深沉話少的兄長是個什麼情形,還想再問,卻被慕含章悄悄踢了一腳,只得轉而問起馬卓的事。

 

 

85第八十五章 故人來

 

    景琛倒是直接承認了馬卓的身份,的確就是他兒時的那個伴讀。當年卓家獲罪,他也跟著被流放,原本因著景琛的求情可以單把他留下,但念著家中全是老弱婦孺,需要他這個半大小子去照顧,便辭了皇子的好意,跟著去了邊遠之地。

 

    慕含章確定了馬卓的身份,對他的認知立時就抬升了。

 

    景琛當年的伴讀,就是卓尚書的嫡長子卓雲驥。傳聞他聰明絕頂,過目成誦,卓家未出事的時候,慕家族學先生還時常提起。

 

    「哪有傳聞那般厲害。」景琛無奈地搖了搖頭,他不過是能說會道哄得先生高興,這才在眾人面前多誇讚他兩句,慕家那位族學先生就是太學先生教導出來的,對於自己恩師的話語,自然會誇大其辭。

 

    「就是,他才沒有過目成誦呢!」景韶跟著附和道,小時候他親眼看見卓雲驥把要背的書抄到手上,還被他抓住過一次,那傢伙上繳了一把糖才求得他別說出去。

 

    慕含章瞭然地笑了笑,轉而說起朝中近來發生的事:「大皇子自請回朝,折子還在路上。」這段時間替景琛管理一部分事務,才知道這位的勢力有多大。

 

    景琛喝了一口茶,看向景韶:「你怎麼想?」

 

    景韶皺了皺眉,南蠻之亂尚未平,景榮那個軟蛋就夾著尾巴要回來,這事弄不好就得落到他頭上:「他自己不嫌丟人,咱們也攔不住,只是滇藏那邊父皇定不會善罷甘休……反正我不去。」

 

    「沒說讓你去。」景琛瞪了他一眼,轉而看嚮慕含章,詢問他的意思。

 

    「可以換個人去。」慕含章緩緩摩挲著杯沿,大皇子自己要回來,他們也不能把折子攔了,一切都得看皇上的意思。

 

    「誰?」景琛心中倒是有思量,不過還是要聽聽他們倆的意見。

 

    「讓永昌伯去最合適,說不定還能給他封個侯。」景韶嗤笑道,永昌伯夫人不是看不慣王妃封侯嗎,就讓她的夫婿去戰場之上覓封侯好了。

 

    幾日後,大皇子景榮奏請歸朝的折子遞到了宏正帝的面前。

 

    「廢物!」宏正帝當朝把折子摔到了地上。

 

    「皇上,如今南蠻正是囂張的時候,驟然撤兵,恐助其氣焰,往後就更不好對付了。」兵部尚書憂慮道。

 

    自從老丞相過世,宏正帝這些年就沒有再立過丞相,將丞相的職務分派給了六部,有皇子公侯統領的,那部分職務就給有爵位之人,沒有的就直接攤給了尚書,所以如今的六部尚書說話還是很有份量的。

 

    果然孫尚書此言一出,紛紛有人出言附和。

 

    「父皇!」四皇子景瑜突然出列,躬身道,「兒臣聽聞大皇兄在滇藏中了瘴氣,病了月餘。如今天氣漸熱,滇藏蛇蟲鼠蟻越來越多,對皇兄的身體很是不利。如今皇兄願放棄立功的機會,定然是身體撐不住了!」

 

    四皇子說的很是動情,彷彿真的手足情深一般。

 

    宏正帝對於四皇子愛護兄長的表現倒是很滿意,眼中的凌厲稍緩。

 

    景琛看著就差聲淚俱下的四皇子,目光微沉,在江南的時候,顧淮卿給他看了朝中送去的書信,撤藩之意一封比一封明顯,如今大皇子與景瑜唱的這一出,想必是跟淮南的局勢有關。不由得在心中冷笑,有好差事當前,就趕緊捨了壞的,世間哪有這般便宜的事?

 

    景韶偷偷看了一眼自家王妃,慕含章示意他別亂說話,於是便聽話的低著頭一言不發。

 

    宏正帝只是沉默不語,聽著大臣你一言我一語地爭吵,總的來說一方覺得南蠻不過是小股流寇不值當耗費太多時間,一方以為大局為重皇子臨陣脫逃有損顏面。聽到「臨陣脫逃」這個詞,宏正的眉頭又皺了起來。

 

    待眾人吵得差不多了,景琛才走出來,緩緩把扔到階下的奏折撿了起來,仔細將上面的內容看了一遍,輕撩下擺,跪地道:「啟稟父皇,觀奏折上所言,大皇兄的身體實在不容樂觀,所以兒臣懇請父皇恩准皇兄回京。」

 

    四皇子驀然睜大了眼,對於景琛的反應有些不敢置信,快速思索著他這麼做的目的,餘光掃到垂目不語的景韶,隨即瞭然,想必睿王是想搶過話頭來,好再推薦一人堵上這個缺口,防止景韶被派去滇藏。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他怎麼會讓他們如願呢?

 

    「啟稟皇上,大皇子回京自然可以,但南蠻之亂未平,還須派個善用兵之人掛帥,速戰速決的好。」茂國公趕緊出列說道。

 

    「是呀皇上,臣以為……」永昌伯出列要說話,北威侯先一步搶過話頭:「臣以為,永昌伯最為合適。」

 

    永昌伯立時瞪大了眼睛,沒料到平日甚少說話的慕晉會突然把他推出去。

 

    「臣位微言輕,不足以震懾南蠻。」永昌伯忙道,去年出征前朝堂上都已爭辯過,攻打南蠻以皇子出征為最佳。

 

    宏正帝聽得此言,想起永昌伯夫人去太后面前鬧得那一出,頓時有些不悅,轉而看向直直站著都快與盤龍柱融為一體的兒子:「景韶,你覺得呢?」

 

    慕含章心中一緊,藏在紫色雲紋朝服中的手悄悄握成拳,皇上這般詢問,就是被這事攪得心煩,想讓景韶前去速戰速決。

 

    「兒臣以為,南蠻小股流寇,不足為慮,用以未曾帶過兵之人練手最為合適。」景韶言下之意就是說南蠻不過是小打小鬧,輸了也損失什麼,您想鍛煉誰就把誰派過去吧。也就是挑明了他不想去,讓他去就是殺雞用牛刀。

 

    此言一出,四皇子一派的人頓時都變了臉,眼前沒帶過兵的皇子就只有景瑜了,永昌伯更是面無血色,為了保住四皇子,最有可能就是把他推出去。

 

    景韶在朝中囂張慣了,宏正帝對於他這般直白的言辭只是略皺了皺眉,倒沒有出聲斥責。

 

    「永昌伯倒是還沒帶過兵。」定南侯似是突然想到的一般,緩緩開口道。定南侯是景琛的老丈人,為了避嫌甚少在朝中發言,不過今日既然北威侯都開口了,也不差他這一句。

 

    隨後,朝中一邊倒的建議永昌伯前往,連四皇子一派的官員也有幾個出聲附和。

 

    宏正帝當即定下此事,著永昌伯三日後就前往滇藏,並且下旨召大皇子回京。

 

    「娘娘,您可得阻止這件事啊,滇藏那般凶險,可不是老爺這個年歲的人承受得了的呀!」永昌伯夫人在鳳儀宮中哭訴道。

 

    「皇上已經下旨了,本宮能有什麼辦法?」繼後氣得直拍桌子,她這個弟弟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每每讓他辦個什麼事,總沒有辦圓滿的時候,如今更是把自己給繞進去了。

 

    「娘娘,他可是您親兄弟,你可不能不管啊!」永昌伯夫人拿著帕子,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

 

    終歸是自家兄弟,且景瑜還得仗著舅舅家的幾分勢力,繼後發了通火,隨即又放緩了語氣道,「你讓他放寬心,且去滇藏混上些時日,不是還有征東將軍在嘛,讓他凡事莫出頭,過一段時間本宮自會找人去換他回來。」

 

    同樣的話語,四皇子也對永昌伯說了,眼下最重要的是把大皇子換回來,雖說那個大皇兄不是當真與他同心協力,好歹也是個幫手,過一段時間淮南開戰,好在京中幫他看著景琛和景韶,而這些事舅舅卻是幫不上忙的。

 

    散了朝,景韶就竄到了自家王妃身邊:「我剛剛看見景瑜的臉都綠了。」

 

    「嗯。」慕含章應了一聲,繼續往前走。

 

    景韶不滿地跳到他前面,一邊倒著走一邊看他的臉:「我今天的反應夠快吧?」

 

    慕含章看了他一眼,相處了一年,景韶到現在依然不知道「求表揚」的表情為何物,只會拿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人,想起新婚第二日這人給他遞褲子時的樣子,忍不住勾起了唇。

 

    那張俊臉因為這一年來心情好,加之景韶每日各種湯藥供著滋補,比以前更美了三分,在初夏時節明亮的陽光中,這一笑起來真是說不出的迷人。

 

    景韶看得呆了,伸手想去摸摸,突然哎呦一聲向後倒去,栽到了一車青菜之中。

 

    「哈哈哈……」慕含章看到青菜車剛要出聲提醒,他就栽了進去,爬起來頭上還粘了一個菜葉子,十分滑稽,忍不住大笑出聲。

 

    推車的老漢頓時皺起了臉,但見兩人穿著朝服又不敢說什麼,只能一臉心疼的看著被壓爛了的一車菜。

 

    景韶生氣地跳了起來,一堆菜葉子從身上嘩啦啦落下,氣鼓鼓地看著兀自笑得開心的自家王妃。

 

    慕含章見他生氣了,給了老漢幾個碎銀子讓他趕緊走,然後忍笑走過去,給他拿下了頭上的青菜葉,又給整了整皺巴巴的朝服:「你今天在朝上很是英武,永昌伯都快嚇死了。」

 

    「那是!」聽到這句誇讚,景韶立時咧開了嘴,也不覺得方纔的事丟人了,高高興興的回家去。

 

    剛走到王府門前,就遇上了許久不見的郝大刀。

 

    「王爺,軍師!」郝大刀雖然封了將軍,但平日不用上朝,他又不愛送禮走動,所以有一段時間沒見著兩人了。

 

    「郝將軍真是稀客,快裡面請。」慕含章笑了笑,在戰場上認識的人,總是比在京中認識的要親近不少。

 

    「不了,」郝大刀有些不好意思,「是這樣的,賤內昨日來京中了,在家中備了飯菜,想請王爺和軍師過去吃頓飯,聊表心意。」

 

    「郝大嫂來京中了,這可是好事!」景韶笑了笑,看郝大刀那為難的樣子,想必是那位胖夫人執意要請他們去,是出突然,郝大刀又是個懼內的,只得硬著頭皮親自過來一趟,在門口等著他們下朝回來。

 

    「夫人來京中可不容易,這頓飯我們定是要吃的,」慕含章輕笑道,「將軍先回去告訴夫人一聲,我們換了衣服就過去。」

 

    郝大刀聞言憨厚一笑,忙點點頭回去跟夫人覆命了。

 

    慕含章對那位豪爽的胖夫人印象很好,念著她幫忙洗老虎的情分,讓多福趕緊備了份厚禮,與景韶換了常服就往將軍府而去。

 

    將軍府與成王府離得不遠,雖比不上王府的奢華,但與民宅相比,自是十分宏偉華麗了。

 

    兩人剛進了門,就聽到胖夫人那中氣十足的吆喝聲:「快點兒,王爺和王妃一會兒就來了,手腳麻利些!」

 

    不由得相視一笑,這位夫人真是到哪裡都閒不住。

 

    「嫂子,你且歇一會兒,王爺他們一會兒就到,還不去屋裡打扮打扮?」兩人跟著引路下人行至門前,忽而一道清亮悅耳的聲音傳了出來,景韶的腳步不由一頓,轉頭看向自家王妃,見他也是一臉詫異,忙疾走一步,跨進了門檻。

 

    屋裡一張梨花木的大桌,擺滿了各色菜餚,胖夫人手腳麻利的把親手炒的菜擺上桌,郝大刀被指揮著去拿藏酒,下人們也忙得團團轉,只有一人悠閒地坐在桌前,端著一杯清茶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們兩個。

 

 

86第八十六章 紛亂

 

    白衣勝雪,眉目如畫,不是顧淮卿是誰?

 

    「王爺,侯爺!」胖夫人看到兩人進來,忙迎上去行禮,這禮節顯然是剛學的,做起來彆扭無比。

 

    「郝大嫂,別來無恙。」慕含章笑著打了個招呼。

 

    景韶卻是與顧淮卿大眼瞪小眼,確定這就是淮南王本人無疑,以眼神詢問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顧淮卿卻是一副沒看懂的樣子,起身朝兩人行了個禮:「見過王爺、侯爺。」

 

    「這位顧兄弟是我在路上遇見的,」胖夫人慇勤地介紹,「我那騾馬走到半路瘸了,幸好遇到顧兄弟好心載我。顧兄弟還是個當官的,來京中辦事沒地方住,我就做主讓他住這裡了。」

 

    「下官顧青,是江南淮陽縣縣令,來京中述職,幸得郝將軍不棄,容我借住兩日。」顧淮卿感激地看了胖夫人一眼,說話謙遜有禮,條理清晰,若不是這張俊逸的臉世間少有,景韶還真以為自己認錯人了。

 

    慕含章抿唇忍下笑意,所謂淮陽縣乃是前朝的說法,如今已經改名叫丹陽城,而丹陽城正是淮南封地的主城,何來縣令一說?

 

    胖夫人見王爺沒有怪罪有生人在場,便熱絡地請他們入座,自己轉身去後廚打算再炒兩個菜。

 

    郝大刀府上本就沒幾個下人,如今上得了檯面的都被支使去幹活了,胖夫人一走,這屋裡就剩下三人大眼瞪小眼了。

 

    「你怎麼會在這裡?」景韶壓低聲音道。

 

    「路上巧遇而已。」顧淮卿無辜地說。

 

    景韶覺得額上青筋直突突,藩王不經傳召不得入京,一旦被人看見可不是個小事。這都什麼時候了,還有心情開玩笑!

 

    慕含章握住景韶就要忍不住呼上去的拳頭,安撫地拍了拍,輕聲道:「大哥來京中可是有什麼重要的事?」

 

    這話問得避無可避,顧淮卿笑了笑,放下茶盞,故作惆悵道:「有一美人兮見之不忘,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

 

    「什麼意思?」景韶皺眉,這人就是這點毛病,你越是著急他越是不好好說話,雲裡霧裡的直說得人火冒三丈。

 

    慕含章卻是驚訝地看了顧淮卿一眼:「大哥是開玩笑的吧。」

 

    顧淮卿立時收起滿臉的惆悵,嘴角勾起一抹不正經的笑:「君清是在懷疑我的真心?」說著就要去拉他放在景韶手上的那隻手,果不其然迎來了景韶的拳頭。

 

    「大哥,朋友之妻不可欺。」景韶說出這句話之前,拳頭已經呼到了那上挑的眼尾上。

 

    顧淮卿早料到這一招,靈活地伸手扣住那只拳頭,順手將一個小東西塞到景韶手中,反手拐住景韶的胳膊把他拽過來,在他耳邊道:「幫我把這個還了。」

 

    景韶握住手心的小東西,微點了點頭,待顧淮卿鬆開手,忽而右臂一轉,一肘子擊到他胸口。

 

    顧淮卿不防備,被打得差點從椅子上仰過去,摀住胸口咳了半晌:「咳咳……毆打朝廷命官,成何體統!」

 

    「別學我哥說話!」景韶聽到「成何體統」就一個激靈,憤憤地又給了他一拳。

 

    待郝大刀搬著酒罈子進來時,就看到三人安安靜靜的坐著,也沒什麼交談,只是顧淮卿一手捂著胸口慢慢地揉著。

 

    「顧兄弟這是怎麼了?」郝大刀對於好心送他媳婦進京來的顧淮卿還是很有好感的。

 

    「我自小有心疾,不礙事的。」顧淮卿虛弱地笑了笑,看起來倒真有幾分病弱書生的樣子。

 

    「那可得找個大夫看看。」郝大刀聞言蹙眉,就要出去找大夫。

 

    「不用不用,」顧淮卿忙拉住熱情正直的郝將軍,「我這是見著王爺與王妃太高興了,一時有些情難自已。」

 

    景韶聽得額角直跳,又想揮拳去揍他了。

 

    飯菜都是些家常菜色,大部分是胖夫人親手炒的,與王府廚子的手藝自然相去甚遠,但這種淳樸的菜餚,這三人都是不常吃的,嘗起來倒是新鮮有趣,連慕含章也忍不住多用了半碗飯。

 

    「夫人的手藝真好,郝將軍真是有福。」慕含章捧著飯後茶笑著道。

 

    「你還是這麼會說話,」胖夫人笑得眼睛瞇成了一條縫,「他可不覺得自己有福,天天嫌我做的不好吃。」

 

    郝大刀聽到自家夫人又開始數落自己,有些不自在,轉而對景韶道:「王爺,微臣前日得了件東西,想請王爺看看。」

 

    景韶看了他一眼:「好啊。」隨即起身,讓自家王妃在這裡稍待,與郝大刀一前一後出了廳堂。

 

    行至迴廊的拐角處,景韶駐足,看了看園中的花草:「你想說什麼?」將軍府是新蓋的,花草並不繁茂,郝大刀也不懂那些個名貴草木,在院子裡種了幾棵榆樹,如今已經抽芽,矮矮的小樹長滿了嫩綠的葉子。

 

    「那個顧先生說認識王爺,但他來京中的事卻不能聲張。今日在王府門外不好說,末將未曾稟明,還望王爺恕罪。」郝大刀低聲道,這話是顧淮卿單獨跟他說的,連他的夫人都不知道。

 

    「他說的沒錯,」景韶轉過頭對郝大刀道,「讓他先在你這裡住著,就說是夫人家的親戚,過兩日我就讓他走。」顧淮卿為人一向謹慎,在江南的時候,景韶的屬下一個都沒見過他,包括郝大刀。就是不知那傢伙怎麼哄騙得郝大刀相信他的。

 

    「他還帶了兩個侍衛,因著要見王爺,末將沒讓他們到前院來。」郝大刀又把顧淮卿的種種言行都上報了一邊。

 

    景韶點了點頭,拍了拍他的肩膀讚了一句,郝大刀做事向來比趙孟可靠得多,讓顧淮卿住在這裡應當不會出什麼事。

 

    回王府的路上,景韶拿出了顧淮卿塞到他手裡的東西看。

 

    「這是什麼?」慕含章拿起他掌心裡的東西瞧了瞧,這是一枚玉扣,用青玉所做,雕工精湛,入手清涼,用一根紅色絲絛繫著。

 

    「剛才跟他打架的時候塞過來的,說讓我幫他還了。」景韶覺得莫名其妙,他也沒說是還給誰。

 

    慕含章聞言,面色有些奇異,靠在景韶懷裡,舉起那玉扣映著日光仔細看了看:「這種玉扣品級很高,超品的皇子公侯方能佩戴。」

 

    「那應當是哥哥的。」景韶一手拿著韁繩,一手慢慢攬住懷中人的腰。

 

    「可是……」慕含章覺得自己似乎發現了什麼秘密。

 

    「怎麼了?」正享受著懷中帶著清香的溫暖身體把他當靠背的感覺,景韶偷偷咧著嘴角,隨意地應了一聲。

 

    慕含章皺眉,側頭看他:「這個形狀應當是嵌在腰帶上的……」嵌在腰帶上的玉扣,為何為落入他人手中?

 

    隨後,好奇不已的兩人就調轉馬頭,直接去了睿王府。

 

    景琛還未歇午覺,在院子裡納涼,手中還拿著本書在看。聽聞兩人前來,也沒進屋,就讓人又添了兩個凳子。

 

    「怎麼這會兒跑過來了?」景琛皺了皺眉,入了五月就開始熱了,這大中午的跑過來,定是有什麼急事。

 

    「顧淮卿來京中了。」景韶壓低聲音道。

 

    景琛坐直了身體:「他來幹什麼?」如今局勢正緊,這個時候進京來,不是專門遞把柄給朝廷嗎?

 

    「我也不知道,」景韶撓了撓頭,那個人十句話裡九句都是假的,說了一中午也沒問出了個所以然來,「就說讓把這個幫他還了,這物件可是哥哥的?」

 

    景琛見到景韶遞過來的青玉扣,臉色立時黑了幾分,揉了揉脹痛的額角:「你讓他趕緊離開,京中人多眼雜,保不齊誰會認識他。」

 

    正說著,睿王妃端著茶水走了過來:「天氣熱,我煮了涼茶,你們嘗嘗。」

 

    「多謝嫂子。」慕含章笑著接了,景韶卻是沒什麼好臉色,被自家王妃扛了一下,才接過來。

 

    睿王妃的臉色依舊不大好,但看著比景琛不在京中的時候有了些起色。

 

    「嫂子的身子可好些了?」慕含章喝了口茶問道。

 

    「托侯爺的福,近來好了不少。」蕭氏客氣道。

 

    「嫂子這話可折煞含章了。」慕含章嘴角的笑淡了些,低頭喝了口茶,本想讚兩句在茶水煮的好,如今這般對答卻是說不出了。

 

    景琛看了她一眼:「你身子不好就別出來了,回屋裡歇著吧。」

 

    未等睿王妃開口,前院的下人匆匆進來回稟,說成王府的小廝有急事來報。

 

    來的是雲松,跑得滿頭大汗,匆匆行了個禮道:「北威侯府的人來說,側夫人動了胎氣。」

 

    慕含章猛地站了起來:「怎麼回事?」

 

    「具體的不清楚,只說已經請了太醫去了。」雲松知道這事要緊,一路從將軍府尋到了睿王府。

 

    「君清,別急。」景韶握住他的手,回頭看向哥哥。

 

    「你們快去吧,我再使個太醫過去。」景琛也站起來,不待景韶開口就趕著他們快去。

 

    看著兩人匆匆離去的身影,景琛叫來手下:「你去太醫院,請張太醫去一趟。」

 

    手下領命而去,蕭氏看了看景琛的臉色道:「聽說北威侯側夫人已經七個月的身孕了,應當不會有礙的。」

 

    景琛點了點頭,看了她一眼:「我不在府中這些日子,景韶可來過?」

 

    「來過一次,只說了幾句話就走了。」蕭氏輕描淡寫道。

 

    景琛聞言皺了皺眉,若有所思的看了她一眼:「你對弟婿有什麼不滿的?」

 

    「王爺這是何意?妾身哪會對弟婿有什麼不滿。」睿王妃不解地問。

 

    景琛目光深沉地看她了半晌:「你不願把小四給景韶就罷了,何苦給他們難堪?」

 

    蕭氏聞言,立時委屈起來,小兒子是她難產生下來的,遭了多大的罪,母子倆都差點活不成,讓她如何捨得過繼給別人?景琛提過這話之後,每每看到成王夫夫兩人,她就擺不出好臉色來:「王爺,非是我不願,小四身子那般不好,給兩個大男人哪能照顧得周全?況且父皇讓成王娶男妃,本來就是為了……」

 

    「住嘴!」景琛立時出生斥責,不許她把剩下的話說完。

 

    這邊睿王府不太平,北威侯府更是亂成一團糟。

 

    景韶帶著自家王妃,讓小黑一路衝進了侯府二道門,把守門的下人嚇了個夠嗆。

 

    一路跑向邱氏的小院子,太醫在裡面診治,北威侯夫人卻站在門外,面色不太好看,身後幾個丫環戰戰兢兢,大氣不敢出。只有邱氏的兩個丫環端熱水、拿布巾的忙前忙後。

 

    慕含章看到這個情形,覺得有些不對,跟杜氏打了個招呼,就匆匆進了內室。

 

    內室景韶不能隨意進,但也沒有離開,在正屋的上位坐了。

 

    北威侯夫人見成王竟然進了內宅,還一副不打算走的樣子,面色更加不好看,但也只能讓人小心伺候著,自己僵硬的在下首坐了,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87第八十七章 魘症

 

    慕含章進了內室,見一個太醫正在把脈,北威侯坐在床頭的凳子上,葛若衣站在床邊伺候。

 

    「胎相有些不穩,幸而還未有滑胎的徵兆。」太醫把完脈,沉吟片刻道,隨即開了個安胎的方子。

 

    慕含章走到近前,見邱氏躺在床上,臉色有些發白,額上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娘,還難受嗎?」慕含章在床邊坐下來,接過葛若衣遞過來的帕子,給她擦了擦額上的冷汗。

 

    「好些了。」邱氏的聲音有些虛弱,不過吐字清晰,手掌溫熱,應當暫時無礙。

 

    「好端端的怎麼會動了胎氣?」慕含章轉頭問太醫。

 

    安胎藥是姜太醫開的,一直是葛若衣親手熬製,而吃食上更是精心,因為邱氏三個月的時候害喜厲害,慕含章特意把王府的廚娘調了一個來邱氏院子裡的小廚房,專門給她做飯。

 

    太醫是北威侯臨時找來的,對發生了什麼事也不甚清楚:「夫人只是受了驚嚇,並沒有吃錯東西。」

 

    受了驚嚇?慕含章垂眸看向坐在床頭的父親。

 

    北威侯歎了口氣:「沒事就好,去按太醫的方子抓藥吧。」這話是對著葛若衣說的,但她接過方子並沒出去,而是把方子遞給了慕含章。

 

    慕含章拿著看了看,與姜太醫開的方子基本沒什麼差別,個別藥材略有出入,應當是個溫和的方子,也就是說問題並不嚴重。

 

    太醫收了北威侯給的謝禮,朝慕含章行了一禮便離開了。走到外間看到景韶在主位上坐著,只得又上去行禮。

 

    「怎麼樣了?」景韶問道。

 

    「側夫人並無大礙。」太醫老實答道。

 

    北威侯夫人聞言竟是鬆了口氣,景韶看了她一眼,總覺得這事有些蹊蹺。

 

    「好好的怎麼會受驚?」慕含章握住娘親的手,溫聲問她。

 

    邱氏抿了抿唇,方纔的事著實驚險,如今兒子來了,她才覺得找到了靠山,心緒安定下來,覺得腹部的疼痛也減輕了不少。但兒子這樣問,她卻是不能說,只是搖了搖頭:「孩子沒事就好。」

 

    慕含章蹙眉,抬頭詢問北威侯。

 

    「你娘在花園裡散步,差點跌到水塘裡,幸而這個丫頭機敏,才沒有釀成禍事。」北威侯也是聞言趕來的,具體是怎麼回事還沒來得及詢問,只能把知道的說了出來。

 

    「若衣,怎麼回事?」慕含章冷下臉來,「我說過多少遍,一定要寸步不離的跟著!」

 

    葛若衣聞言立時跪在地上:「奴婢該死,沒能照顧好側夫人,只是大少爺突然衝出來,還推了側夫人一把,奴婢來不及制止……」

 

    屋裡一時沉靜下來,慕含章垂目不語,北威侯一愣,怎麼還有慕靈寶的事?這話剛才回稟的下人可沒有跟他說,而這丫頭也是這會兒才說出來的。

 

    「你剛才怎麼不說?」北威侯有些尷尬,這般說來好似是他故意瞞著似的。

 

    「娘,你先睡會兒,等藥煮好了我來叫你。」慕含章不再多言,拉過被子給邱氏蓋好,邱氏睜著一雙美目看他,知他是要出去處理這件事,雖然她不想惹事,但今日的事實在是讓她害怕,抿了抿唇,最後選擇了沉默。

 

    北威侯也安慰了幾句,這才帶著慕含章和葛若衣出了內室。

 

    「內宅小事,還勞煩王爺跑一趟。」北威侯沒料到景韶也在,忙上前行禮。

 

    「這可不是小事。」景韶皮笑肉不笑地說,招呼自家王妃過來跟他坐在一起。

 

    「怎麼沒看到大哥?」慕含章冷著臉,走到景韶身邊去,在主位下首第一個坐了。

 

    「靈寶他身子還未恢復,剛受了些驚嚇,我讓他回去歇著了。」北威侯夫人忙道。

 

    受了驚嚇?慕含章聞言只覺得好笑,他撞了孕婦,自己卻受驚,他倒是被孕婦還嬌貴!藏在袖中的手漸漸握成拳,今日的事絕不能就這麼算了,若是就這麼含糊過去,以這群人不知收斂的性子,娘親肚子裡的孩子定然不能平安降生。

 

    「他受什麼驚?」北威侯在另一側的主位上坐了,聞言一拍桌子,這老來子他很是珍視,天天盼著這孩子出世,「把世子給我叫過來。」

 

    下人領命而去,北威侯夫人知道這事漏了,狠狠地瞪了葛若衣一眼,對方卻置若罔聞,垂首斂目地站在慕含章身後,擺明了人家是王府的丫頭,不受她管制。

 

    杜氏覺得形勢對她們母子十分不利,手中的帕子來回翻攪數次,斟酌著措辭開口道:「侯爺,靈寶也是無心的,定是沒看到不小心給衝撞了,索性孩子沒事,但也該讓他來給妹妹陪個不是。」

 

    三言兩語就把事情給推卸了,說的好像自己很是大度,讓無辜的世子來給一個側室賠不是。

 

    坐在上位的三人卻是沒一個接話的,北威侯不理她,另外兩人更是懶得與她爭辯。

 

    慕含章垂目不語,聽說慕靈寶在床上萎靡了兩個月,如今能下地走了。慕含章近來都沒有見過他,但這事想來也不可能是什麼意外,邱氏對孩子向來是極為呵護的,走路都小心翼翼從不往狹窄光滑的地方走,葛若衣也一直在身邊跟著,慕靈寶是廢了而不是瞎了,怎麼可能看不到兩個大活人?

 

    景韶緩緩地喝了口茶,絲毫沒有不摻合人家內宅之事的自覺,一言不發地坐著,擺明了要給自家王妃撐腰。

 

    等了許久也不見慕靈寶來,卻是等來了另一位太醫,正是景琛派人去請的張太醫。既然來了,自然不能拂了睿王的好意,北威侯便叫人帶著又去給邱氏看了一下。

 

    張太醫進去一會兒,慕靈寶才慢吞吞的進來,那漫不經心的樣子看得北威侯立時火冒三丈:「逆子!為父叫你過來,你在磨蹭什麼?」

 

    看到慕靈寶,慕含章著實嚇了一跳,原本那個略微發福的胖子,如今瘦得兩頰都凹了下去,眼神空洞,看到他的時候,快速閃過一絲怨毒。

 

    「慕含章!」慕靈寶看見他,立時來了精神,三兩步衝到他面前,伸手就要去掐他脖子。

 

    「你幹什麼?」景韶豈會讓他得逞,抬手握住他那沒什麼力氣的手腕,略使個巧勁就把他摔了出去。

 

    慕靈寶跌到了地上,快速爬了起來,指著慕含章道:「是不是你?是你讓人把我扔到河裡的,是不是你!」慕靈寶的聲音不復以往的中氣十足,音調變得有些尖銳。

 

    景韶把身邊人摟到懷裡,輕輕拍了拍,好似怕他嚇到一般。

 

    慕含章立時掙開,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轉而看嚮慕靈寶:「大哥這是怎麼了?」

 

    北威侯夫人忙上去拉住慕靈寶:「嚷嚷什麼?我問你,方才側夫人滑倒,你怎麼不去攙扶,還自己跑了?」邊說邊偷偷掐了一下慕靈寶的腰窩,示意他順著自己的話說。

 

    「母親,兒子方才聽聞,娘親可不是自己滑倒的。」慕含章緩緩開口道,聲音不大,卻足以讓眾人都聽到。

 

    「怎麼,你是想說是你大哥推的不成?」北威侯夫人豎起眉,轉頭瞪著慕含章,這孝悌擺在那裡,她就不信慕含章能把指責自己嫡兄的話說出口。

 

    慕含章抿唇,這話他的確不能說出口,與難纏的婦人爭辯只會讓這件事越攪越亂,深吸一口氣,在景韶身邊坐了下來,今日這事不管他們怎麼胡攪蠻纏,都必須說個清楚。

 

    正在這時,進去把脈的張太醫跟著丫環走了出來,略交代了一下情況,基本與方纔的太醫說的相同。

 

    景韶悄悄握了握自家王妃的手,看了看臉色有些青白的慕靈寶,微微瞇起眼道:「這位張太醫是二皇兄請來的,醫術精湛,方才聽聞世子受了驚,不如順道給看看。」

 

    「不,我沒病!」慕靈寶的身體狀況他自己十分清楚,自然不肯給任何太醫看,聞言立時大聲反駁。

 

    慕含章明白了景韶的意思,開口道:「大哥宅心仁厚,自然不會做出推庶母下水的事,但大白天的看不清人可不是小事……」話未說完,只是略帶為難地看向北威侯。

 

    北威侯也覺得慕靈寶有些不對勁,一進來就大呼小叫的:「勞煩太醫給世子看看。」

 

    「滾開,別過來!」慕靈寶尖叫出聲,見那鬍子花白的太醫上前來,就掙扎著向後退,看著有些癲狂。

 

    張太醫看了一眼景韶的表情,沉吟片刻道:「恕老臣直言,世子如此行狀,只怕是得了魘症。」

 

    此話一出,滿屋的人都倒抽一口涼氣,所謂魘症,委婉的說是中邪,說白了就是瘋了的意思。

 

    「不可能,」北威侯夫人立時大聲叫著,把慕靈寶拉到身邊,「靈寶只是受了驚嚇,太醫給開個安神的方子吧,喝兩天想必就沒事了。」

 

    「父親,若真是魘症,眼下娘親還有身孕,聽聞大哥房裡的小妾也快生產了,這一次意外倒也罷了,以後若是還有……」慕含章蹙眉,低聲對北威侯說道。

 

    「慕含章,你胡說什麼!」北威侯夫人臉色很是難看。

 

    「讓太醫給看看,才能說是與不是。」景韶往自家王妃的方向側了側身,防止一個兩個的發瘋傷到他。

 

    張太醫收到景韶的暗示,便又上前走了兩步,伸手就要去抓慕靈寶的手,慕靈寶頓時大吼一聲:「滾開!」推了走到面前的太醫一把,奪路而去。

 

    「攔住他!」北威侯意識到不對,忙叫家丁攔住慕靈寶的去路,自己跟著跑到院中,一把將他捉住。慕晉知道慕靈寶廢了之後很是萎靡,見到他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就來氣,也就一直沒管他,誰知十天半個月沒見,怎麼就變成這幅癲狂的樣子了?

 

    北威侯府雞飛狗跳的鬧騰了大半晌,最後北威侯做主將世子暫時關到他的院子裡,在邱氏生產之前不得放他出來,還叫太醫開了一堆寧心安神的方子,讓他正妻看著他每天喝藥。

 

    杜氏哭哭啼啼的去陪著兒子,北威侯似是又蒼老了許多,景韶兩人走的時候也只是有氣無力的擺了擺手。

 

    慕含章也不是定要北威侯怎麼處置慕靈寶,只要能保障娘親的安危便知足了,回程的路上卻是一直沉默不語。

 

    「累了靠著我歇歇,一會兒就到家了。」景韶用下巴蹭蹭懷中人的頭頂。

 

    「我沒想到慕靈寶會變成這樣……」慕含章抿唇,這次的事看來對慕靈寶打擊甚大。

 

    「不過是咎由自取,」景韶把讓往懷裡摟了摟,「你小時候廢了筋脈,都沒有自暴自棄,他不過是失了點樂趣,四肢筋脈都是健全的,不想著振作起來報仇,只知道對著老弱婦孺發脾氣,沒什麼只得同情的。」知道自家王妃心軟,但慕靈寶這種人,你對他手軟他也不會感激你。

 

    慕含章微微頷首,事情已經發生了,再想這些也沒用,如今只要保護好娘親就是了。

 

    作者有話要說:小劇場:

 

    小勺:君清不怕,為夫給你撐腰

 

    含章:……你別添亂就行

 

    小黑:灰~哼唧(宅鬥什麼的好無聊,我已經淪為背景了,快點上戰場,要正臉!)

 

    小黃:哇唔!哇嗚嗚嗚!!!(獅子頭!要啃獅子頭!)

 

    答應讓小黃出來賣萌而未遂的作者表示,馬語比較簡略,嗯!

 

 

88第八十八章 桃林

 

    顧淮卿在京中神神秘秘的,據郝大刀說,這些日子他一直早出晚歸,不知去了哪裡。景韶催著他趕緊走,他卻總是推三阻四明日復明日地推脫。

 

    「你確定那個人是淮南王?」四皇子聽得來人的話語,蹙眉問道。

 

    「自是千真萬確,」說話的人還穿著朝服,正站在皇宮的迴廊上悄聲對四皇子說,「昨日他親自上門來,聯絡這麼多年,微臣自能確定他就是顧淮卿。」

 

    四皇子轉了轉眼珠:「他如今住在哪裡?」

 

    「這個微臣不知,」那人有些為難,顧淮卿一向謹慎,縱然是心腹下屬,也不一定知道他身在何處,「不過,他告訴微臣,這些日子均在京中,若有事找他,就到城中醉仙樓留個字條。」

 

    四皇子聞言,立時計上心頭,淮南王未經傳召私自進京,捉住他就是大功一件。雖說不是什麼大罪,但父皇正愁找不著他的把柄,如今賄賂京中官員、私自進京圖謀不軌,鐵證如山,倒是個好機會。於是,轉身朝御書房走去。

 

    「你來京中到底要做什麼?」景韶看著對面悠閒品酒的顧淮卿,只覺得額頭青筋直跳。

 

    顧淮卿看了一眼景韶即將揮出來的拳頭,慢慢悠悠的說了一句:「為解相思苦。」

 

    「少胡扯,」景韶瞪大了眼睛,「快說,你到底要做什麼?」

 

    「我好歹是你大哥,你就不能對我尊敬一點?」顧淮卿把酒杯磕到桌子上,生氣道。

 

    「你也知道你是我大哥,還總是打君清的主意!」景韶也把酒杯磕到桌子上,更加生氣道。

 

    慕含章拿著幾包滷味,鑽過桃林,就看到亭中的兩人又開始大眼瞪小眼,眼看著就要打起來:「我就離開一會兒,怎麼又吵起來了?」

 

    兩人見到他,同時換上了一副笑臉,異口同聲道:「我們倆說著玩呢!」然後互瞪了一眼。

 

    慕含章看著兩人的樣子,忍不住抿唇輕笑,打開了手中的油紙包。因著顧淮卿身份特殊,不易讓他人知曉,所以連雲松也被留在了園子外面,買了東西需慕含章親自出去一趟取來。

 

    「這是城南的滷味,景韶很是喜歡,總說若是大哥來了定要請大哥嘗嘗。」慕含章說著將油紙裡的東西裝進盤子,一一擺放整齊。

 

    「含章還是這麼會說話。」顧淮卿笑瞇瞇地拿起一個雞翅膀。

 

    「大哥,適可而止!」景韶把手中的雞翅膀捏得嘎崩響。

 

    「哇唔!」一團黑黃相間的毛團突然從林中竄了出來,扒著景韶的膝蓋往他手中的鹵雞翅上湊。

 

    「呦呵,你們還把它帶來了?」顧淮卿看了看長得越發壯實的小老虎,拿著手中的雞翅逗它。

 

    「在家悶著怕養成貓了,帶它出來走走。」慕含章伸手揉了揉那毛腦袋,小黃蹭了蹭他的手心,然後回頭衝著顧淮卿呲牙。

 

    「這園子倒是挺不錯,可惜桃子還沒熟。」顧淮卿把雞翅湊到老虎嘴邊,結果差點被咬了手。

 

    小黃對顧淮卿似乎很有敵意,沒咬到就伸爪子要去去撓。慕含章揉了揉它的後頸,這才安生些,只是喉中還在發出低低的悶吼,似乎隨時都要撲過去。

 

    「這園子是哥哥的,再過半個月就能吃桃子了。」景韶看了看一根伸到亭中的桃枝,上面結了好幾個毛絨絨的桃子,只是個頭還小且外形青澀。

 

    「這是景琛的園子啊!」顧淮卿聞言愣了愣,環顧一圈,桃林鬱鬱蔥蔥,地上整齊的青草如碧波織錦,可以想像在桃花開時是怎樣的盛景,「他今天來嗎?」

 

    「估計一會兒就到了。」景韶拿起桌上的酒壺,給自家王妃倒了一杯青梅酒。

 

    慕含章杯盞與兩人的不同,不是青梅姑娘自製的竹子小杯,而是用羊脂玉做的精緻小酒盅。

 

    「二弟,雖然妻子嬌貴,但你這差別也太明顯了吧?」顧淮卿看了看自己手中帶著毛邊的竹杯,再看看那近乎透明的羊脂玉,頓時覺得這大哥做得甚是淒涼。

 

    景韶不理他,君清想事情的時候會習慣的摩挲手中的東西,自從去年被這竹籤紮了手,他就隨身帶著一個羊脂玉小杯,遇到沒有合適杯盞的時候就拿出來給自家王妃用。從此,小盅和香膏小盒都成了景韶必須隨身攜帶的東西。

 

    慕含章接過那白玉小盅,只覺得一股暖意從指尖一直蔓延到心裡。

 

    「哇唔!」小黃突然叫了一聲,離開亭子跑了幾步,伏低身子隱藏在草叢中,撅著屁股後爪一踩一踩的,似乎隨時都要撲出去。

 

    「有人來了?」景韶看了小黃一眼,站起身來。

 

    顧淮卿聞言,也跟著站了起來,不多時聽到林中傳來兩個聲音。

 

    「二皇兄倒是好雅興,這桃花落盡、桃子未熟,還有興致在這裡品酒?」年輕的音色帶著些掩飾不去的傲慢,正是四皇子景瑜!

 

    「隨意來看看罷了。」沉穩悅耳的聲音則是睿王景琛,只是聲音比平日略提高了些,顯然是在提醒林中幾人。

 

    糟了!慕含章四下看了看,這園子可以攔著他人,卻攔不住厚臉皮跟著景琛一同進來的四皇子。雖說景瑜不認識顧淮卿,但乍然看到生人在睿王的私人園子,定會惹他懷疑。往常芝麻綠豆的小錯都會被四皇子揪著不放,何況是一個來路不明的陌生人。

 

    眼看著已經見到了暗黃色的皇子常服下擺,景韶靈機一動,朝小黃吹了個口哨,拿著手中的雞翅就往景瑜的身上甩去。

 

    「哇唔!」小老虎向來很喜歡這個遊戲,見到景韶把好吃的扔出去,立時一蹦三尺高,如黑黃色的箭矢,嗖的一下衝了出去。

 

    「啊!」四皇子見到突然從林中撲出來的老虎,嚇得失聲大叫,驀然被一個滑膩的東西擊中了臉,駭得他一個踉蹌絆到了一節凸出來的桃樹根,與此同時,那兇惡的老虎就撲了過來。

 

    四皇子摔到了地上,已經很沉的老虎撲到了他身上,按住雙肩,張開血盆大口,滿嘴獠牙已經長齊,一個個鋒利無比。

 

    「救命!」四皇子嚇白了臉,就見那老虎張嘴,往他脖子上咬,掙扎著就要出手。

 

    「別動!」一旁的景琛突然開口,制止了四皇子拉出佩劍的手,但見那老虎在他頸窩裡尋出一隻雞翅,叼到口中,轉身就跑開了。

 

    景瑜爬起來,這才看清,那是一隻兩尺來長的半大老虎,撅著屁股一顛一顛地跑進了林中央的亭子中,而亭子裡正站著成王夫夫兩人。

 

 

89第八十九章 危機

 

    「幼虎調皮,衝撞了四皇子,還望恕罪。」慕含章摸了摸在他腿上來回蹭的毛老虎,略帶歉意的朝景瑜行了個禮。

 

    「呦,四皇弟,真是對不住,你說你來也不提前說一聲,剛好趕著我扔雞翅膀的時候來。」景韶很是沒有誠意地迎上去,幫景瑜拍了拍身上的灰,只是手勁有些大,差點把四皇子拍趴下。

 

    景琛不動聲色地看了一眼桌上的三個杯盞,朝慕含章使了個眼色。慕含章隨即將自己的羊脂玉小杯收進了袖中。

 

    四皇子今日見父皇又招景琛去御書房單獨談話,而後見景琛出了御書房直奔城南,還以為父皇交給了他什麼重要的事,便尾隨而至,卻不料只是跟成王夫夫約好來喝酒而已。

 

    四個人坐在桃園中虛與委蛇地說了半晌沒意思的話,景韶忍不住直打哈欠,扯了個理由就拉著自家王妃離開。

 

    成王離去,四皇子作為弟弟自然不能再留著,便也跟著告辭,只是臨走時恨恨地瞪了一眼那上躥下跳的老虎,他敢肯定那個甩到他臉上的雞翅膀絕非意外。

 

    待三人走後,景琛又獨自在亭中坐了一會兒,青梅酒很是清淡,多喝幾杯也不怕醉。這些日子嫡次子又病了,蕭氏的脾氣越發的不好,回到王府就覺得頭疼。

 

    當年蕭氏嫁給他的時候一直是個溫婉的大家閨秀,只是今次生了嫡次子後,突然就變得有些疑神疑鬼,加之王姬的庶子與小四幾乎同時出生,她覺得受了委屈……

 

    景琛看著園中滿枝椏的桃樹,想著弟弟總得有個後人,不過那些倒也不急於一時,畢竟父皇在位時也辦不到,等自己登基了再說此事也不遲。

 

    「一個人喝悶酒多無趣,要不要人陪呀?」清亮悅耳的聲音帶著三分輕佻,從背後傳來。

 

    景琛頓時覺得頭更疼了。

 

    次日,四皇子下了朝,便被人拉到一邊。

 

    「殿下,微臣昨日看到淮南王往城南睿王的桃園去了。」那人急慌慌道。

 

    「你說什麼?睿王的桃園?」景瑜眉心一跳,「你不會是看錯了吧?」昨日他可也在桃園中,

 

    「千真萬確,」那人顯得很是激動,「微臣昨日去城南辦事,偶然間看到淮南王的,他那兩個侍衛還守在了桃園外。」

 

    四皇子快速回想著昨日的情形,想起那個飛來的雞翅膀,不就不信景韶是無意的,原本以為是故意給他難堪,如此看來,或許當時亭子裡還有一個人,景韶是為了掩蓋那個人的行蹤!

 

    越想越覺得是這麼回事,景瑜不由得手心冒汗,若是真的,那麼景韶就是勾結藩王,他們既然在桃園見面,其中說不定還牽扯了睿王,這事若是做得好,就可以讓景琛栽個大跟頭。

 

    慕含章聽聞睿王府的小四子病了,且換了兩個太醫還是高燒不退,便差人送了些珍貴藥材去睿王府。

 

    蕭氏看著奶娘懷中啼哭不止的嫡子,禁不止眉頭緊鎖,再看看旁邊那個健康活潑的庶子,心中越發的煩躁。太醫開的藥方喝了兩天也不見好,這燒反反覆覆的真是愁死人了。

 

    奶娘怕被責罵,便主動提及小孩子生病有時候不是真的病了,也可能是被什麼給纏著了:「奴婢聽說城西那碧雲庵的莫悲大師很是靈驗,要不……」

 

    「明日若是還不見好,便請來看看吧。」睿王妃看了一眼成王府送來的東西,讓人回一句客氣話便收到庫房去了。還沒說要給他們呢,這般獻慇勤給誰看?

 

    「怎麼說?」慕含章問前去送東西的雲竹。

 

    「說勞煩成王妃惦記,近日府裡忙顧不得,改日再請王妃過府一敘。」雲竹照著原話一字不漏的答了。

 

    慕含章擺手讓雲竹下去,微微蹙眉,他讓人送去的都是些正用的上的珍稀藥材,睿王妃這般說辭就是沒仔細看東西直接回的客套話,如此看來孩子的確病的不輕。

 

    與此同時,顧淮卿正跟景韶醉仙樓喝酒。

 

    「我今日就要走了。」顧淮卿給景韶倒了杯酒。

 

    「你終於想明白了,」景韶瞥了他一眼,「我說,你到京中轉悠這一大圈,究竟是為了幹什麼?」

 

    顧淮卿笑了笑,輕聲道:「捉鬼。」

 

    「捉鬼?」景韶愣了愣,嗤笑道,「你什麼時候成了神棍了?」

 

    顧淮卿笑而不語,正在這時,樓下傳來一陣騷動,兩人走到窗前,竟看到四皇子景瑜帶著一隊人馬圍住了醉仙樓。

 

    「這是怎麼回事?」景韶蹙眉,四皇子如今掌管刑部,手中倒是有了不少可用的人。

 

    「鬼來了。」顧淮卿看了看站在四皇子身邊的某個人,唇邊勾起一抹冷笑。

 

    「我等奉命前來捉拿要犯,樓中一個人都不許離開,挨個盤查!」為首的官兵大聲喊道,說罷,一揮手,帶著官兵挨個搜查,似是早有所覺,只留一些人看管大堂中人,其餘的人統統去搜查二樓雅間。

 

    四皇子帶著身邊那個官員,挨個房間查看,很快就要查到景韶所在的雅間,樓內滿是官兵,樓外更是人數眾多。景瑜做了萬全的準備,就是讓淮南王插翅難逃。

 

    「這是一招甕中捉鱉。」顧淮卿看著漸漸靠近的官兵。

 

    景韶皺了皺眉,看來四皇子是得了什麼消息,轉身看向顧淮卿,見那人一副氣定神閒的樣子,看來是早已料到:「你準備怎麼做?」

 

    「逃出這個醉仙樓不成問題,」顧淮卿推開窗戶,他選的這個雅間窗戶正對著隔壁的屋頂,以他們兩個的身手,貓著腰沿著屋頂的背陰面逃出去確實不難,「只是我猜四皇子已經戒嚴了城門,要出城還須你幫我。」

 

    「你早就料到了?」景韶聞言頓時有些生氣,這人明知會發生這種事,還叫他來喝酒,擺明了是把他也算計進去了。

 

    四皇子帶人在醉仙樓撲了個空,不由得惱羞成怒,質問身邊的官員:「你不是說確定他就在這裡嗎?」

 

    「微……微臣……」那人嚇出一頭冷汗,自己的確是按照淮南王給的聯絡方式跟他約好這個時間在這裡見面,而他要告訴淮南王的消息十分重要,那人定然不會錯過,怎麼會沒有來呢?

 

    「立刻關閉城門!」四皇子氣得臉色發青,因為之前跟宏正帝再三保證淮南王就在京中,才拿到了手諭,如今被人逃了,他在父皇面前可怎麼交代?萬幸的是他還不曾說出成王與淮南王勾結的事來,否則沒捉到人,反而會讓父皇覺得他誣陷兄長。

 

    而彼時,景韶已經快馬加鞭將顧淮卿送出了城門。

 

    「你明知那個眼線有問題,還在那裡等著被捉?」景韶在馬上給了顧淮卿一拳。

 

    「要不是在那裡等著,怎麼能看出你我的兄弟情深呢?」顧淮卿瞇起細長的眼睛,笑得一臉無辜。

 

    景韶聞言一愣,難道說他這次來京中的目的,就是看看自己與他合作的誠意究竟到了何種地步?思及此,不由得沉默下來,這姓顧的生性多疑他是知道的,只是兄長作為未來的帝王跟他談,難道還不值得信任?

 

    顧淮卿見他臉色不對,立時策馬走過去捶了他一拳:「想哪兒去了?逗你玩的。」這般說著,將懷中的一個小冊子塞到了他手中。

 

    景韶看了看手中薄薄的幾頁紙,疑惑地看向顧淮卿。

 

    「這是我在京中的人脈,不能用的已經用硃筆圈了起來,」顧淮卿笑了笑,「把這個交給景琛,另外告訴他,禮部侍郎趙久林已經是四皇子的人,叫他小心些。」趙久林就是今日跟在四皇子身邊的那個人,這次的消息想必都是此人透露給四皇子的。

 

    景韶震驚地翻了翻手中的東西,這些人脈都是淮南王多年以來苦心經營的,如今交到他手中,就是把身家性命都交給他了!

 

    「大哥……」景韶不知說什麼好,這個人上一世就是他欣賞的對手,但直到現在他還是看不透顧淮卿到底在想些什麼,這人有時候似乎城府極深,做事雲裡霧裡讓人摸不著頭腦;有時候又是個性情中人,興致起時,身家性命都可以交給你!

 

    「哈哈,估計過不了幾日就要撤藩了,大哥在江南等著你。」顧淮卿笑著又捶了景韶一拳,算著把他這些日子揍自己的份量補回來。

 

    景韶被捶得彎腰幹咳,再抬頭時,顧淮卿已經調轉馬頭,不遠處兩個侍衛騎著駿馬朝這邊奔來。

 

    「記得把你家小老虎帶上,好讓獅子教他狩獵啊!」顧淮卿絕塵而去,生怕景韶追上來再還他一拳。

 

    等景韶返回王府的時候,就見闔府氣氛很是不對,整個府中靜悄悄的,所有的下人都屏氣凝神,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王爺,皇上來了。」雲先生悄聲道。

 

    景韶頓時出了一身冷汗,莫不是景瑜把他與淮南王見面的事捅出去了?仔細想了想自己可有露出什麼破綻。

 

    「皇上在書房,」多福皺著包子臉迎出來,壓低聲音道,「王爺,王妃讓奴婢告訴您,無論皇上怎麼說,一定咬死了不認識淮南王,今日出城送的是個江湖朋友。」

 

    景韶聞言,不由得加快了腳步,君清這般說定然是父皇知道了什麼,但又不能確定,才來府中詢問;也保不準是君清把錯攬到自己身上為他開脫!不論是什麼,都不能讓君清獨自面對父皇。

 

 

90第九十章 質問

 

    聽風閣的書房外,守著一群侍衛和丫環,卻沒一個敢進去的。

 

    「你覺得與番邦通商對大辰是好事?」宏正帝坐在書桌後,把玩著手中的水晶杯。

 

    「臣以為如今海外的番人對大辰的物產很是垂涎,只是苦於沒有門路,」慕含章站在書桌前,低眉順目,說出的話音調平和,不卑不亢,「臣看了番邦進貢的賬冊,在東南的時候也問過海商物價,據說在海外,一尺絲綢就能換十個金幣,也就是二兩黃金。」

 

    「含章啊,怎麼到如今你還稱臣?」宏正帝笑了笑,沒有接方纔的話,「從嫁入皇家那一日,你就該稱兒臣了。」

 

    慕含章抿了抿唇,有些不好意思道:「兒臣謹記。」

 

    景韶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幅場景,沒有想像中的劍拔弩張,反倒是其樂融融的樣子,不由得有些傻眼。

 

    「你去哪兒了?」宏正帝看到景韶進來,頓時斂了笑容。

 

    「兒臣去送個朋友。」景韶老實答道,心中嘀咕自己才是父皇親生的吧,為何見到他就沒好臉了?

 

    宏正帝深沉地看了他半晌,垂目拿起一旁的兵書翻看:「近日淮南王在京城現身,你可知曉?」

 

    「淮南王?」景韶偷偷看了自家王妃一眼,「兒臣不知。」

 

    「你不知?」宏正帝闔上手中批注的密密麻麻的書,起身走到景韶面前,「你今日送的人是誰?」

 

    景韶心中咯登一下,面上卻是不顯,父皇這般質問定然是知道顧淮卿已經離京,只是不確定是不是他送出去的,料想景瑜那個蠢貨在人贓並獲之前是不敢跟父皇瞎說的:「一個江湖朋友。」

 

    「在醉仙樓認識的江湖朋友?」宏正帝冷冷地看著他。

 

    醉仙樓!景韶覺得腦中轟的一聲,說出醉仙樓,父皇定然是知道那個人就是顧淮卿!腦中一瞬間的空白之後,驀然想起多福傳的話,君清讓他咬死了不認識顧淮卿,只是個江湖朋友,而父皇在明知顧淮卿要逃走的狀況下未曾再派人攔截,那就是說父皇是有意讓顧淮卿逃走,今日前來,就是試探他是不是與淮南王有所勾結。

 

    心念電轉只在一瞬間,景韶抬頭看著父皇坦然道:「在江南認識的,他來京中遊玩,今日得知家中老母病重,急著出城,才找我幫忙的。」

 

    「啪!」剛說完,一個結結實實的巴掌就落在景韶的臉上,景韶頓時被打得一個踉蹌。

 

    「你倒是性情中人,你知不知道,那個人就是淮南王顧淮卿!」宏正帝恨鐵不成鋼地看著他,這個兒子是能幹,就是養的野了,完全不像個王子皇孫,反而像個江湖俠客,脾氣暴躁不說,還講究那些個江湖義氣,當真是氣人。

 

    景韶被打得嘴角滲血,卻是顧不得捂臉,愣怔片刻,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兒臣著實不知,他只說自己叫顧青,在江南也是偶然認識,兒臣也一直是瞞著身份與之相交,兒臣……」景韶的聲音顯得很是慌亂,彷彿乍然聽聞這般震驚的消息,被砸懵了。

 

    「父皇,在江南兒臣也見過那人,王爺著實不知他的身份。」慕含章也跟著跪在景韶身邊。

 

    宏正帝看了他一眼,臉上的神色稍緩,因為慕含章從一開始就承認景韶送的朋友是他們在江南認識的,若是心中有鬼,定然不會這般說辭,轉眼看向景韶,見他已經不再慌亂,反而梗著脖子,似乎有些不服:「怎麼,你還不服氣了?」

 

    「兒臣不敢。」景韶低頭說著,但語氣有些生硬。

 

    「朕沒說你勾結藩王,你倒是先不服氣了?」宏正帝差點被氣樂了。

 

    「淮南王的身份,父皇都告訴了四皇弟,卻不告訴兒臣!」景韶抬頭看著自己的父皇,雖然此話是為了絆四皇子一跤,這一刻的質問卻是發自內心的。宏正帝的偏心他向來知曉,景瑜不論犯了什麼錯,最後都是不了了之,反倒是對他總是多有苛責,最後因為些莫須有的罪名就把他關起來。

 

    宏正帝愣怔半晌,這才想起自己確實沒有告訴四皇子,之前是因為有淮南王拜訪過的臣子前來跟他稟報他才知曉,那麼景瑜是如何得知的?背著手在屋中來回走了幾步:「你不想想自己錯在哪裡,反倒數落起朕的不是了?」

 

    「兒臣不敢。」景韶梗著脖子,顯然還是不服。

 

    宏正帝指著他,氣得指尖發抖:「你在王府給朕閉門思過,沒有朕的旨意,哪兒也不許去!」

 

    「父皇息怒!」慕含章忙出聲勸了一句,推了景韶一把,「王爺!」

 

    「兒臣遵旨。」景韶彷彿剛回過神來,俯首磕頭認錯。

 

    「哼!」宏正帝冷哼一聲,甩袖離去,臨出門時回頭說了一句,「含章把你說的那些寫個章程出來,改日給朕看看。」

 

    「是!」慕含章忙應了一聲,起身送宏正帝出門。

 

    宏正帝擺了擺手讓他不必再送,自己帶著侍衛、太監,滿頭怒火地離開了。

 

    靜默了片刻,慕含章才走到景韶身邊,蹲下來看他:「父皇已經出門了。」

 

    景韶緩緩坐在了地上,摸了一把額上的冷汗,長舒一口氣:「多虧有你。」

 

    慕含章伸手,輕輕摸了摸他被打紅的臉頰,微涼的手指安慰了那火辣辣的指印。景韶貪戀地在那手心裡蹭了蹭,父皇再偏心也無所謂,至少這個人的心都是向著他的,這就足夠了。

 

    慕含章靜靜地看著在掌心輕蹭的人,剛剛那句質問宏正帝沒有注意,他卻是看得分明,景韶的眼中確實有怨。沒有母親護著的皇子,在皇上面前就沒了轉圜的餘地,起了衝突就只能硬扛著,心中止不住地泛起憐惜,緩緩伸手,把他摟到懷裡:「父皇並不是偏心,只是作為帝王需要制衡。」

 

    戶部的事宏正帝定然是清楚的,沒有嚴懲四皇子一派,說到底就是帝王心術,朝堂上需要制衡,所以在沒有觸及他的底線之前,作為一個精明的帝王,會選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突然被摟進了散發著清香的溫暖懷抱,景韶愣怔片刻,貪婪地深吸一口氣,自覺的往胸口處拱了拱,伸手摟住那柔韌的腰肢:「君清,我又被禁足了,你也別去上朝了吧。」

 

    「為什麼?」慕含章低頭看他。

 

    「這樣我們就可以睡懶覺了,早上還可以再來一次!」景韶雙眼亮晶晶地說。

 

 

91第九十一章 勢力

 

    慕含章覺得自己同情這個傢伙簡直是浪費時間,推開在他胸口亂蹭的大腦袋:「朝廷又不是學堂,豈能說不去就不去,我還有很多事要做。」說著也不管景韶哀怨的眼神,兀自起身向外走去。

 

    召來雲竹讓他先去一趟睿王府,把景韶被禁足的事知會一聲,慕含章也不管還在地毯上坐著耍賴的自家王爺,直接回了東苑小書房,方才宏正帝說的章程,還須盡快寫出來的好。

 

    景韶眼睜睜地看著自家王妃捨他而去,心中油然而生一種失去了事業要靠媳婦養家的悲涼之感。

 

    景琛聽說這個消息,沒到晚飯時間就親自跑了過來。宏正帝的命令是讓景韶哪兒也不許去,卻沒說不許別人來看他。

 

    「這個是顧淮卿讓我給你的。」景韶把那個寫著官員名單的小冊子遞給景琛。

 

    景琛臉色頓時有些怪異:「這個,他已經給過我一份了。」

 

    景韶:「……」

 

    景琛:「……」

 

    「好個顧淮卿,虧我還感動了半晌!」景韶氣憤不已,那傢伙竟然拿著同樣的東西哄騙了他們兄弟兩人。

 

    景琛仔細看了看手中的冊子,發現這其中的名單與他拿到的那一份有些出入,便將袖中的另一份拿出來看,才發現這兩份合在一起才是一個完整的人脈清單。顧淮卿此舉或許是在試探他們兄弟兩個到底是不是一心的,畢竟這種東西落在誰手中都是一份不小的勢力。若是他們兄弟不一心,各自拿著自己那一份,就必然會用錯,到時候消息就會傳到顧淮卿耳朵裡,那麼這場合作恐怕就有待商榷了。

 

    「他想的可真多。」聽完哥哥的分析,景韶有些發懵。

 

    「畢竟是祖宗留下的基業,若要我用大辰江山做賭注,自然也不會輕易就相信。」景琛把兩份名單合在一起,重新放回袖子裡。對於顧淮卿的做法倒是沒有什麼怨懟,畢竟與藩王合作這種事,若是他們兄弟並非同心,必然會出紕漏,到時候淮南王也會跟著遭殃。

 

    「還有,那個禮部侍郎趙久林,已經投靠景瑜了。」景韶喝了口茶,突然想起來今日跟著四皇子搜查醉仙樓的那個人,這也是顧淮卿臨走時特別交代的。

 

    景琛皺了皺眉,禮部使他所管的部門,沒想到景瑜的手已經伸得這麼長。

 

    「哥,咱們也在刑部買通個人吧。」景韶憤憤地說,看到景瑜那得意的樣子就來氣。

 

    景琛看了他一眼:「刑部尚書是我的人。」

 

    景韶差點把口中的茶水噴出去。

 

    「以後朝堂上有什麼不明白的就去問含章。」景琛放下杯盞站起身來,天色不早,成王剛剛受了罰,他這般堂而皇之的來探望已是不妥,自然不能再留下來用晚飯。

 

    送走了哥哥,景韶蔫頭蔫腦地回東苑去找自家王妃,好像自從君清可以上朝之後,朝堂上的事哥哥再也不指望他了。

 

    慕含章正伏在案上寫通商的章程,突然背後就貼來一大塊熱乎乎的身體:「餓了?要不你先吃,我把這一頁寫完。」拍了拍肩上的大腦袋,書中的筆不停,在紙上快速地寫下一個個雋秀有力的字。

 

    景韶搖了搖頭,看著他把這一頁寫完,才開口:「君清,哥哥在朝中的勢力究竟有多大?」

 

    慕含章放下筆,轉頭看了他一眼:「全部有多少我不知道,但從前些日子我接觸到的看來,朝中起碼三成的官員是站在他這一邊的。」

 

    不過這些人多數掩藏得很好,特別是高位上的那些,就像兵部尚書,時常還會在朝堂上反對景琛的提議。所以在接觸到這般龐大的勢力之時,慕含章也是嚇了一跳。

 

    朝中官員有三成效忠於一個皇子,這聽起來十分不可思議,畢竟宏正帝這樣實權在握的君主,朝中大半應該是掌握在他的手中的,就像四皇子,若想在這其中分得半杯羹都是十分困難的,更遑論佔據三成。

 

    景韶聞言只是點了點頭,這些倒是在他的意料之中。

 

    慕含章起身,掛在身上的牛皮糖卻沒下去,依舊黏在他背上,無奈只得拖著這大尾巴往飯廳走:「哥哥出宮建府不足十年,為何會這般厲害?」

 

    景韶扒著自家王妃,晃晃悠悠地挪步子,從書房到他們住的地方,只需經過一個花廊,四周空曠,也不怕被人聽到:「大半是外祖父留下的勢力。」

 

    外祖父?慕含章蹙眉想了想,元後並非出身公侯之家,她的父親乃是兩朝丞相,聽說先帝駕崩之時,幾個皇子掙位著實亂了一段時間,就是這位丞相大人一力輔佐,宏正帝才得以成功擊敗那幾個如狼似虎的兄弟,坐穩了現在的位置。只是,這些年從沒有聽過丞相一派的消息,就連景韶也甚少提及。

 

    「其實也不是不能提,只是沒什麼好說的。」吃過晚飯,景韶抱著自家王妃坐在院子裡納涼,今夜天氣晴朗,夜空裡的星星甚是明亮。

 

    元後母家姓曲,她是曲丞相最小的也是唯一的女兒,景韶的兩個舅舅英年早逝,在他的記憶力就沒見過。後來元後逝世,曲丞相老年喪女甚是悲痛,沒多久也跟著去了,好在那時景琛已經可以獨當一面,才沒有使得丞相一派徹底潰散。

 

    宏正帝這些年一直沒有立丞相,而是將丞相的職務分給六部,莫不是為了表示對岳父的尊敬?慕含章蹙眉,覺得事情沒有這麼簡單:「那卓家是怎麼回事?」

 

    景韶低頭看了看趴在自己胸口的腦袋,白皙的下巴就擱在他的心口,漂亮的眼睛映著夜晚的星光甚是明亮,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卓尚書是外祖的門生,卓家家風嚴謹,所以母后才挑了卓雲驥做哥哥的伴讀。」

 

    遙想當年元後還在時,景韶在宮中基本上就是橫著走的。

 

    曲家,元後,卓家……慕含章覺得,他似乎看出了什麼不可說的東西,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景韶發青的嘴角:「以後有我護著你。」

 

    景韶靜靜地看著他,隨即拉過那溫暖的身體,深深的吻上那兩片柔軟的唇。上天奪走了疼愛他的母后,卻又給了他如此美好的君清,上蒼待他其實一直不薄,他真的很知足了。

 

    睿王府中的小四子高燒不退,請了碧雲庵的莫悲尼姑來看了看。老尼姑給了一包黃色粉末,說是摻著奶水喝了就會好,蕭氏將信將疑的讓奶娘餵了,喝過後孩子的病情竟真的有所好轉,當即給了一份厚禮,對這個大師那是心服口服。

 

    「這小孩子未滿週歲時,能見常人不能見之物,小兒夜啼,多是被什麼東西纏上了。」莫悲帶著頂灰色的帽子,合著雙掌,很是神秘道。

 

    「大師看看,到底是什麼東西?」蕭氏很是認真地問。

 

    「能致惡疾者,多為陰邪之物,但也可能不是,」莫悲轉了轉腕上的檀木珠,一邊說一邊仔細瞧著蕭氏的神情,「恕貧尼直言,觀小王爺的狀況,可能是被什麼東西吸走了運道,也就是人們常說的,被命硬的人克了。」

 

    「命硬的人?」睿王妃蹙眉,「大師可能算出?」

 

    「這個……」莫悲有些遲疑。

 

    蕭氏示意一旁的丫環端上來一盤銀子:「只要大師能找出,香油錢不成問題。」

 

    莫悲看了一眼盤中的銀子,這才鬆了口:「要算出這東西的由來還要費些時日,王妃不如先在庵中點些長明燈,也好暫時保安寧。」

 

    景琛下朝回來,就看到幾個尼姑在主院裡站著,見他回來,皆羞紅了臉往一邊避讓,不由得蹙眉,想了想終是沒踏進去,甩袖直接往書房去了。

 

    幾日後,大皇子歸朝。

 

    大皇子景榮歸來時,可沒有景韶凱旋而歸那般風光,戰爭還未結束,皇子臨陣脫逃,著實不是什麼光彩事。大皇子只帶著十幾個親信,趁著清晨城門人少,灰溜溜的進了城。

 

    先去御書房報備,宏正帝自然不會給什麼好臉色,到鳳儀宮去請安,繼後倒是拉著一番噓寒問暖。

 

    「你不在京中這些日子,可苦了你四皇弟了,」繼後笑著賞了大皇子一堆補品,「回來就好,看著清減不少,著實是受苦了,這些日子可得好好養養。」

 

    大皇子的臉色卻是不太好,帶著些病態的蒼白,自從去年中了瘴氣,之後又染上了惡疾,身體就一日不如一日,若是再不回來,怕是就要交代在滇藏了。

 

    大皇子回來,成王卻在禁足,朝中的皇子又變成了三個人,只是形勢變了個樣。

 

    成王禁足王府中,每日就只有慕含章自己去上朝,無所事事的景韶就只能在家裡蹂躪老虎。而他屢次試圖勸說自家王妃別去上朝,都被無情地拒絕。更讓他不高興的是,見他在家裡,多福就會拿著不好處理的事務來問他,讓他堂堂親王處理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實在是讓他火冒三丈。

 

    於是,小黃的日子越發的不好過了。

 

 

92第九十二章 雲湧

 

    慕含章下朝之後,就見景韶自己在東苑裡練劍練得起勁,到處不見小黃的身影。畢竟小黃是隻老虎,縱然在他們面前沒什麼骨氣,對著外人還是很凶的,所以慕含章向來不許它跑到東苑之外玩耍,免得傷著人。

 

    景韶見自家王妃回來了,便收劍湊了過來,仰著滿是汗水的臉等著自家王妃給擦擦。

 

    「小黃呢?」慕含章接過芷兮遞過來的布巾,認命地給他擦汗。

 

    「不知道,」景韶舒服地瞇起眼,「他不願意跟我玩,估計跑到哪裡睡覺了。」

 

    慕含章有些不放心,便讓雲竹去找找。

 

    兩人在廊下的長榻上坐下來,妙兮端來了去暑熱的酸梅湯。

 

    「今日怎麼回來這麼晚?」景韶喝了一整碗酸梅湯,舒了口氣,垂涎地瞄了那修長的雙腿幾眼,一邊說著一邊蹭過去,趁慕含章不注意,迅速躺了上去。

 

    慕含章放下小碗,就見到自己大腿上多了一個大腦袋,許是這些天在家裡悶得了,景韶變得越發的粘他,一有空就湊上來親親摸摸的。無奈地摸摸他的發頂,向後坐了坐還讓他躺得更舒服:「父皇留我去御書房說了會兒話。」

 

    關於通海商的事,宏正帝似乎很感興趣,前些天慕含章交了那個章程上去,過了許久都沒有動靜,卻不料今日突然叫他去,探討了許多的細節,

 

    「這般看來,父皇確實仔細看了你的章程。」景韶仰頭看著他線條優美的下巴。

 

    「嗯,或許父皇也早有這個打算。」慕含章仔細回想宏正帝今日的神情,似乎對這個很有興趣。江南就有海外船隻停靠的口岸,過一段時間去江南,說不定可以先試試做這種生意。

 

    「王妃,不好了!」雲竹急慌慌的跑了進來。

 

    「怎麼了?」慕含章皺了皺眉,剛然雲竹去找老虎,莫不是小黃闖禍了?

 

    「剛問了半天才知道,小黃跑到馬棚裡去了!」雲竹氣喘吁吁地說。

 

    「什麼?」景韶立時坐了起來,小黃現在的體型已經不小了,吼一聲說不定能把馬棚裡那些溫馴的馬匹嚇破膽。王府裡的馬都是名駒,嚇死哪一個都會心疼的。

 

    兩人趕緊跟著雲竹去了馬棚,養馬的哭喪著臉站在馬棚外,嚇得直哆嗦。

 

    「怎麼回事?老虎呢?」景韶問他。

 

    「在,在小黑馬的棚子裡。」養馬的下人都快哭了,他見到那老虎嚇得不能動,眼睜睜的看著它鑽進了小黑的專屬馬棚。

 

    因為小黑是王爺的愛馬,向來都是單獨放置,它的馬棚比其他的馬寬敞得多,還砌了兩面精緻的矮牆,那韁繩也系的很長,保證它能在整個棚子裡隨意活動。

 

    慕含章抬腳往小黑的馬棚走去,倒是景韶聽到這句後鬆了口氣,不緊不慢地跟著自家王妃走了進去。

 

    馬棚裡很是乾淨,地上鋪著柔軟的乾草,食槽裡放著新鮮的草料,水槽上砌了一根竹竿,有細流的清水源源不斷地流進去,多出來的會被外層的水槽接住,直接排到馬棚外面。整個馬棚很是乾淨,想必是每天打掃好幾次的緣故,絲毫沒有馬糞的味道。

 

    小黑窩在乾草堆上,百無聊賴地甩著尾巴,一隻毛茸茸的半大老虎就窩在它身邊,抱著一隻馬蹄子睡得四仰八叉。

 

    眾人一時都靜默了。

 

    小黑看到主人前來很是高興,蹭得一下就站了起來,以為景韶要帶他出去玩。

 

    景韶看到這幅畫面也有些說不出話來,他知道小黑生而異常,不僅會自己躲避障礙,面對猛獸也毫不懼怕,無論戰場上發生了什麼,從沒見它受過驚,而小黃每頓吃的飽飽的自然不會打小黑的主意,所以他絲毫也不擔心。但是一隻馬能和一隻老虎同塌而眠卻是超出了他的認知。

 

    小黃的抱枕突然沒了,迷迷糊糊的爬起來,有些不樂意地甩了甩腦袋,轉頭看見慕含章,便跑到他身邊繞來繞去地蹭了蹭。

 

    正巧這時候到了午時,因為小黑的馬棚不好伺候,所以養馬的下人是半天一輪,下午當值的下人過來換班,發現今日馬棚裡圍了許多人,以為小黑出了什麼事,急慌慌地跑過來看。問明白了是怎麼回事之後,那人大著膽子說了一句:「王爺不必擔心,這虎崽經常來馬棚裡跟小黑玩,早就混熟了。」

 

    卻原來小黃在王府裡找不到合適的玩伴,有次偷溜出來鑽進馬棚,跳到馬槽上去撓小黑的鬃毛,卻被小黑噴了一臉熱氣,嚇得險些掉下去,後來發現王府裡的活物只有小黑不怕它,午後便時常跑來跟小黑嬉鬧。

 

    「哇唔!」小黃見主人不理它,就跑回小黑身邊去捉那甩來甩去的尾巴,小黑著急想出去玩,跺了跺腳,回頭噴了它一臉熱氣,只把腦袋頂的毛毛給吹出一個小璇兒。

 

    小黃往常都是午後跑來馬棚的,今日在上午就跑過來,這才引得眾人一番折騰。慕含章看向景韶,定然是這傢伙欺負老虎欺負得很了,才把小傢伙逼到馬棚來逃難。

 

    景韶有些心虛地別開眼:「這不賴我,我就是無聊逗它玩一會兒。」

 

    慕含章歎了口氣,他自小養在內宅,讓他呆在王府裡十天半個月不出門倒也還好,寫字看書也能打發時間,但景韶不同,讓他自己關在王府裡著實是委屈他了:「我已跟父皇說過了,這章程還須擬個詳盡的,父皇已經免了我其他的差事,以後下了朝我就回來。」

 

    「真的?」景韶聞言,立時高興起來,他不在朝中,宏正帝竟然把兵部的事也讓慕含章接手,而自家王妃又是個認真做事的,往往下了朝回來用個午飯,又要去兵部呆一下午。如今只要上朝的話,自己早上睡個回籠覺,睜開眼就能看到他了。

 

    慕含章見他高興,也跟著勾起了唇,他不多攙和朝政也又另一個原因。因著淮南王私自進京的事被皇上發現,下旨斥責卻一直得不到回音,淮南王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讓宏正帝一頭火,御信中的口氣一封比一封嚴厲,眼看著離撤藩不遠了。

 

    而之前顧淮卿進京與景韶接觸的事,宏正帝似乎還是不能釋懷,他與景琛商量著避過這陣風頭,所以兵部這種敏感的地方還是盡量少去。

 

    當然對於景韶來說,這真是一件再好不過的事了。

 

    轉眼到了七月,天氣越發的炎熱,朝中的局勢也越來越緊張。江南對於景韶他們來說至關重要,而四皇子也是早早的盯上了這個「立功機會」,撤藩的旨意還未下,兩邊已經掙得不可開交,待景韶至今還沒被放出來,形勢似乎對四皇子很是有利。

 

    與此同時,邱氏也臨盆在即。

 

    「聽說睿王府的小王爺又病了,你可探望過?」邱氏接過兒子遞過來的鮮果,有些擔憂地問道。

 

    慕含章是男子,皇家的規矩又多,邱氏一直擔心兒子處理不好,傷了妯娌的和氣。

 

    「娘親怎會知道這個?」慕含章皺了皺眉,未成年的孩子生病,忌諱逢人便說,以睿王妃的性子,自然不會願意讓他人知曉,娘親天天足不出戶,怎麼會知道這些個?

 

    「三夫人去碧雲庵上香,莫悲大師不在,聽小尼姑說又去睿王府了。」邱氏歎了口氣,養個孩子不容易,若是孩子身體健康還好,常生病的總讓人操碎心,只是睿王妃如今太偏信那個莫悲尼姑,倒不是個好事。

 

    那莫悲哄著睿王妃在碧雲庵點了四十九盞長明燈,那燈草錢每月就得四十九兩銀子,三夫人每次上香回來,都要嘖嘖感歎好半天。

 

    「孩子還小,我怕去了會衝撞,」慕含章抿了抿唇,「何況朝中那麼多事,王爺又在禁足,我不好往睿王府走動。」

 

    前些日子那個老尼姑算出與小四相剋的就是與之相差沒幾天的庶子,睿王妃便說要把庶子送到別院去養。景琛知道之後很是惱怒,說她鬼迷心竅了,倒是那個王姬心思活,自己跪在睿王面前說要抱孩子去別院,如今已經住了有月餘。

 

    邱氏聽了,皺了皺眉頭:「那還是暫時別去了。」如今庶子不在,小四子又發燒,不知要怪到誰頭上,還是別去惹事為好。

 

    慕含章勸她別總操這些個閒心。他對娘親的身體很是精心,畢竟上了年紀,生產有些危險,便花重金雇了有名的穩婆來,一直住在北威侯府中,姜太醫的診脈也從七天一診,改為三天一診,防止有任何的意外發生。

 

    北威侯府的婦人們看著都暗自咋舌,感歎有個侯爺兒子就是不一樣,縱然是北威侯夫人懷了孩子,也斷沒有被這般精心照料過。

 

    到了七月中旬,朝廷與淮南王終於撕破臉,宏正帝下旨撤藩,而顧淮卿直接將宣旨的使者擋在城門外,讓他在城門下宣完聖旨,當即宣佈自己抗旨,嚇得使者調轉馬頭就跑。

 

    宏正帝大怒,決定派兵攻打淮南。

 

 

93第九十三章 爭搶

 

    「江南地勢平坦,淮南一帶基本上無險可守,這可是白撿的功勞!」四皇子在鳳儀宮中踱步,「母后,這次攻打淮南的帥位,我一定要得到!」

 

    繼後點了點頭,如今景瑜成年在即,要趕緊讓他立功,也好及時封王:「早知東南那麼好打,就該讓你去。」聽宏正帝說起,那東南王是自己倒霉,被小妾給殺了,景韶根本沒有費一絲一毫的力氣就拿下了東南。

 

    這邊鳳儀宮中兩人兀自激動,生怕別人搶了頭功,那邊北威侯府也是氣氛緊張。

 

    「怎樣了?」慕含章急匆匆地走進來,問坐在一邊的父親。

 

    北威侯皺著眉頭,眼中卻是掩不住的期盼:「興許快了吧。」

 

    慕含章看著丫頭急慌慌的進進出出,聽著內室時不時溢出的痛呼,雙手交握在一起,卻不知道能做些什麼。

 

    「別怕,」非要跟著來的景韶見自家王妃這般緊張,忙走過去摟住他,「我聽說第二胎都很順利,當年母后生我的時候可沒費一點力氣。」

 

    慕含章看了他一眼:「你怎麼知道?」

 

    「宮中人都這麼說,據說穩婆太醫剛進去,不出一刻鐘就聽見我的哭聲了,」景韶得意道。

 

    「那王爺小時候定然很瘦。」過來湊熱鬧的三夫人聞言,忍不住插了一句。

 

    慕含章看了一眼帶著討好笑意的三嬸,又看了一眼景韶。

 

    景韶彷彿根本沒聽見三夫人的話,繼續逗著自家王妃:「所以父皇說我是福星,定能讓大辰風調雨順。」

 

    簫韶九成,有鳳來儀。或許年輕時的宏正帝確實很喜歡這個兒子,慕含章恍惚的想,難以想像景韶小時候會是瘦瘦小小的樣子:「那你小時候是什麼樣子?」

 

    「我小時候可胖了。」景韶鼓了鼓臉頰,努力做出自己是個胖子的樣子。

 

    「哈哈……」慕含章終於被他逗笑了,伸手戳了戳那鼓鼓的臉,那種頭重腳輕的緊張之感也消失了。

 

    三夫人被尷尬地晾到一邊,訕訕地又坐了回去。

 

    焦急地等待了許久,景韶怕自家王妃站累了,便攬著他靠在自己身上。慕含章頭一次沒有拒絕在外面的親密行為,縱然沒有那般緊張了,心中還是會止不住地害怕。女人生孩子都是在鬼門關走一遭的,他不敢想像若是娘親有個什麼三長兩短該怎麼辦。攬在腰上的沉穩手臂、貼著後背的溫暖胸膛,這些都給了他莫大的勇氣,彷彿天塌了也不用擔心。

 

    「咕哇咕哇……」一陣清脆的啼哭聲劃破了滿室的寂靜,北威侯噌的一下從座椅上站起來,但又不能進去,只在內室門前來回踱步。

 

    穩婆滿臉喜氣地走了出來:「恭喜侯爺,是個少爺!」

 

    「真的!」慕晉彷彿一下子年輕了好幾歲,往常沉穩的臉上是遮不住的笑意。

 

    景韶拍了拍懷中激動不已的人,問道:「側夫人可安好?」

 

    「夫人一切平安,」穩婆忙道,「多虧了這半年的調理,夫人的身子很好。」

 

    慕含章舒了口氣,這會兒臉上才顯出笑意。景韶趁別人不注意,迅速在那彎起的嘴角上親了一口。

 

    不多時,穩婆進去抱了洗的乾乾淨淨的孩子出來,慕晉很是激動地接過那軟軟的小被包,景韶夫夫也好奇地湊過去看。小小的臉皺成一團,皮膚紅紅的,眼睛閉著,看不出個模樣來,三夫人卻是大聲地誇著:「這模樣可真俊,跟含章小時候一模一樣!」

 

    北威侯夫人在聽到是個兒子的時候,臉色就陰沉下來,如今聽到三夫人的話,面色更是難看了幾分。

 

    景韶盯著這新鮮出爐的小舅子看了半晌,愣是沒看出來哪裡像自家王妃了,皺皺巴巴的倒是像德福那張包子臉,不過這話他沒敢說出來。

 

    慕含章看了一眼還不開口封賞下人的北威侯夫人,笑著道:「父親還未給弟弟取名。」

 

    「就叫龍鱗!哈哈哈……」慕晉將小兒子舉起來看了看,怎麼看怎麼滿意。

 

    寶九器的最後一個,「靈陌刀一,曰龍鱗」。

 

    慕含章點了點頭,等他長大了,表字就可以取「靈陌」二字,倒也風雅好聽,只是龍鱗稍顯生硬,往後便叫鱗兒就是。

 

    下人們聽了都反應過來,紛紛上前恭賀,北威侯高興道:「賞!每人賞五兩銀子!」

 

    「謝侯爺賞!」下人們頓時喜笑顏開,往常府中添人,都是小姐賞一兩,少爺賞二兩,果然這小少爺是最得寵的。

 

    北威侯夫人聞言,差點撕碎了手中的帕子,她就是故意拖延了一會兒,好讓下人們看清楚誰才是當家主母,誰料北威侯會先開口,而慕家的男人根本就不知道這種時候府中賞賜的分例!

 

    慕含章不動聲色地看了一眼北威侯夫人,心道過些日子去江南,還得把葛若衣繼續留在這裡照顧鱗兒。

 

    回去的路上,慕含章臉上一直帶著笑意。

 

    「你若不想讓鱗兒襲北威侯的爵,其實可以讓他承你的爵位。」景韶見他這麼高興,也跟著彎起眼睛。

 

    「那怎麼行,文淵侯又不是世襲罔替的。」慕含章搖了搖頭,弟弟剛出生,以後會走什麼路還不一定,如今說了還太早,只要他能平安長大就好。

 

    北威侯府的喜氣顯然不能蔓延到朝堂上,次日上朝,慕含章進得宮門就立時掩下臉上的笑意,沉靜如水地走了進去。

 

    「父皇,兒臣願往!」提及攻打江南,四皇子迫不及待地站了出來。

 

    「淮南廣闊雖不及西南,但勝在土地肥沃,」兵部尚書皺著眉道,「淮南王經歷幾代積累,裝備精良,恐怕不好對付。」

 

    「那以孫尚書之意,當派誰前往?」宏正帝眸色深沉,看不出在想什麼。

 

    「臣以為,淮南封地極為重要,以穩妥起見,當派成王前去。」兵部尚書坦然道。

 

    「臣以為,四皇子雖年幼,但沉穩果決,堪當大任,派四皇子前去也無不妥。」刑部尚書出列道。

 

    慕含章不動聲色地看了景琛一眼,繼續垂眸不語。

 

    「四皇子成年在即,自當歷練一番,依臣之見,這淮南之亂倒是個好機會!」愛說話的永昌伯被扔到滇藏去了,茂國公只得親自開口,以他的身份說出這番話來倒也不顯得突兀。

 

    一時間朝堂上爭執不下,宏正帝沉默著不說話,等時辰差不多了,起身道:「今日到此為止,此事明日再議。」說完便甩袖離去。

 

    眾人一時猜不出宏正帝是個什麼意思,江南的事傳回來這麼些天,也沒見皇上解了成王的禁足令,所以眾人猜測這次是不是不打斷用成王,但今日這個形勢,似乎也不打算派四皇子前往。

 

    「皇上莫不是等著成王去認錯?」出了大殿,兩個官員小聲議論。

 

    「成王到底犯了什麼錯?」另一個人蹙眉。

 

    「聽說是倔脾氣上來,頂撞了皇上兩句。」說話的人看了一眼四周,「依我看,皇上還是偏愛成王,今日四皇子都說道那份上,愣是沒得到一句准話。」

 

    在高台上路過的四皇子聽到下面的議論聲,不禁握緊了拳頭,轉身朝鳳儀宮走去。

 

    慕含章與景琛對望了一眼,心照不宣地轉身離開。

 

    「含章啊,你要不要跟父親回去看看弟弟?」北威侯依舊沉浸在得了老來子的喜悅中。

 

    「父親。」慕含章應了一聲,朝他使了個眼色。

 

    北威侯意識到自己失態了,忙斂下笑意:「這攻打淮南的差事,王爺是個什麼意思。」

 

    慕含章歎了口氣:「王爺在府中早急壞了,就盼著借這個由頭能解了禁足呢。」

 

    身邊經過的幾個官員聽了,互相對視一眼,待北威侯抬頭,忙紛紛低頭離去。

 

    當晚,宏正帝宿在了鳳儀宮。

 

    「皇上,瑜兒眼看就要成年了,卻沒立過什麼功,兩個哥哥都封王了,也該給他個機會歷練歷練了。」繼後小心地服侍宏正帝脫外衣,想起今日兒子氣急敗壞的樣子,忍不住暗自皺眉。景瑜對這次的事看得太重,興許皇上就是看不上他那個猴急的樣子才沒鬆口。

 

    「封王?」宏正帝看了繼後一眼,「景榮不是還沒封嗎?著什麼急。」

 

    那能一樣嗎?皇后暗自咬牙,面上依舊笑得一臉溫婉:「景瑜好歹是嫡子,這雖然長幼有序,但畢竟也嫡庶有別。」

 

    宏正帝聞言,臉色立時冷了下來:「嫡庶有別?」

 

    皇后嚇了一跳,難道說錯了?突然腦中一閃,頓時驚出一身冷汗:「皇家自是不重這個的,臣妾失言。」

 

    宏正帝自己就不是皇后所出,最恨誰提嫡庶有別,冷冷地看了一眼低著頭的繼後,當年元後在時,無論嫡庶可都是一視同仁。

 

    「臣妾只是覺得,成王連破兩藩,回來之後頗有些自滿,如今都敢頂撞皇上了,若是因著打仗就把他放出來,怕是……」繼後小心地看了一眼宏正帝的表情,沒有把話說完,只是話中之意誰都聽得出來。

 

    這次宏正帝倒是沒有說什麼,只是定定地看了繼後幾眼,轉身往床邊走去:「景瑜若是想出戰,讓他明日一早過來親自跟朕說。」

 

    繼後眼前一亮,應了一聲,忙叫人去告訴四皇子,叫他明日早朝之前就到鳳儀宮來等著,並吩咐總管太監給他開偏門。

 

    「聽說昨晚宮中傳信,讓四皇子天不亮就往鳳儀宮去,」慕含章一邊系中衣的衣帶一邊對景韶說,轉頭看他一眼,頓時紅了臉,「你,你好歹穿件衣服。」

 

    天氣熱,景韶下床幫自家王妃穿衣服,左右沒有旁人,就大大方方的光著遛鳥,見君清紅了俊顏,不由得意道:「害羞什麼,你又不是沒見過。」

 

 

94第九十四章 早朝

 

    「你……」慕含章氣得說不出話來,縱然是夫妻,這大白天的也著實太過孟浪。

 

    景韶愛極了他這幅又羞又惱的神情,忍不住湊過去吻住那緊抿的唇,啞著嗓子道:「君清,今日別去上朝了。」

 

    「那怎麼行,今日正是關鍵之時。」慕含章推開他,認真地繫著朝服的玉帶。

 

    景韶抱著手臂閒閒地等他繫好,等他疑惑地看向突然安靜的自家王爺時,突然出手將人打橫抱了起來,一把扔上了床。

 

    「唔……你幹什麼?」慕含章嚇了一跳,掙扎著要起來。

 

    「君清,我覺得你自從封侯以後,已經漸漸忘了你的本分。」景韶騎在那勁窄的腰身上,朝服的玉帶貼著大腿,傳來絲絲清新的涼意。

 

    「別鬧,一會兒該遲了。」慕含章有些急了,今日正是決定派誰前去淮南的關鍵時刻,他必須得去上朝。

 

    「你看,你果然忘記了。」景韶憤憤地說著,開始動手拆解那反覆華麗的朝服,精緻的衣裳層層疊疊,彷彿小孩子拆開玩具一般,越拆越使人興奮。

 

    「混蛋,不行,啊……」慕含章掙扎著要起來,奈何力氣與景韶差太多,很快就被勇武的成王殿下鎮壓了。

 

    在進入的時候,景韶一本正經地說:「記住,你首先是成王妃,其次才是文淵侯,所以滿足丈夫的要求排在上朝之前。」

 

    「你……唔……」慕含章攥緊了身下的床單。

 

    四皇子在鳳儀宮外等了許久,總管太監勸他到偏殿去歇息,但他堅持要站在門外等候,身上已經沾了不少露水。聽說當年景韶要去軍中,在玉階上跪了一天一夜,那麼如今自己想要帶兵,自然也得拿出誠意來。

 

    宏正帝穿戴整齊,繼後委婉地表示景瑜已經在外面等了許久。

 

    「你覺得你比景韶強在什麼地方?」宏正帝看了一眼四皇子被露水沾濕的衣服,眼中泛起一絲微不可查的冷意。

 

    「三皇兄用兵如神,兒臣自愧不如。」景瑜跪在地上,謙遜道。

 

    「算你有些自知之明。」宏正帝哼了一聲。

 

    四皇子噎了一下,這本是謙遜的說法,誰料父皇就順著他的話肯定下來,他雖然心中不服,也不敢表現出來,此時此刻是母后為他爭取到的機會,他必須給出一個非他不可的理由。景瑜深吸一口氣,鎮定下來道:「兒臣雖不如三皇兄,但兒臣馬上就成年了,也想像皇兄們一樣建功立業。」

 

    「是呀皇上,戰場上的經驗自然是要歷練才能得來的。」繼後跟著幫腔。

 

    「歷練?」宏正帝把手中漱口的杯盞狠狠地磕在桌子上,「江南是什麼地方?是讓景瑜用來練手的嗎?」

 

    「父皇息怒!」四皇子忙磕了個頭,知道這個理由無法說服宏正帝,咬了咬牙,只得豁出去道,「兒臣有一事稟明!」

 

    宏正帝示意他說下去,四皇子便將他所知道的景韶見過淮南王的事半真半假地說了出來:「若是三皇兄真的與淮南王有所勾……牽扯,此次若是派皇兄前去,怕是……」

 

    宏正帝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他們兩個見面,可是你親眼所見?」

 

    「這,兒臣帶人前去的時候已經人去樓空,」四皇子沒有充足的證據,一切都是趙久林告訴他的,他也不敢說得太死,「兒臣只是得到消息。」

 

    「誰給你的消息?」宏正帝緊緊盯著四皇子,眼神也凌厲起來,「朕倒是不知,朝中還有單獨給你消息而不上報給朕的人。」

 

    「這……」四皇子頓時嚇出一身冷汗,只顧著抹黑景韶,倒是忘了父皇最恨皇子勾結朝臣,咬咬牙,豁出去道,「是禮部侍郎趙久林,他出身江南,進京趕考時淮南王給了他進京的盤纏,才表面上效忠於淮南王。兒臣只是在街上偶然遇到趙久林,他說似乎看到淮南王往城南桃園去,而……而成王府的馬車也在。」說完也不敢抬頭,只盯著膝下花紋繁複的地毯。

 

    宏正帝沉默著不說話,兩根手指一下一下敲打著桌面,忽然一把將桌上的杯盞掃落在地:「吃裡扒外的東西,留著何用!」

 

    不僅是四皇子,繼後也嚇了一下,半蹲著不敢出聲。

 

    景韶緩下動作,對門外可憐兮兮的多福道:「去宮中報備,文淵侯今日身體不適,不能上朝了。」

 

    「不行……嗯……」慕含章還未說完,身上的人看了他一眼,惡劣的故意在敏感之處狠狠地蹭過,逼得他說不出話來,又怕門外的下人們聽到,只得咬住下唇止了聲息。

 

    多福忙應了一聲,迅速把伺候梳洗、用膳的丫環們趕走,忙不迭的去辦事了。

 

    今日的早朝重點仍是在淮南封地上,派誰前往已經吵得不可開交。

 

    景琛一直沉默不語,從一開始就不發一言,大皇子身體剛剛恢復,站在那裡仍顯出幾分病態。宏正帝似乎也沒有點名聽兩個兒子說話的意思,直到力薦四皇子的朝臣說出了種種非四皇子不可的理由,才緩緩地說了一句「准奏」。

 

    朝堂上靜默了片刻,眾人才反應過來,四皇子景瑜強斂下面上的喜悅,恭恭敬敬地叩拜:「兒臣定竭盡全力,為父皇收服淮南!」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四皇子是看上了江南地勢平坦,易攻難守,想著去賺個親王爵,而勞苦功高的成王卻還被禁足在成王府中,平白被四皇子得了個便宜,不由得都有些同情,幾個與慕含章相熟的朝臣還想去安慰幾句,卻發現今日這般重要的場合,文淵侯竟然不在。

 

    而被自家王爺強行剝了朝服無法上朝的文淵侯,則意外地躲過了眾人或同情或嘲諷的寒暄。

 

    四皇子出征江南,大局已定,繼後總算舒了口氣,對那些平日看不順眼的宮妃,也和顏悅色了不少。而四皇子更是意氣風發,每日積極地準備出征事宜,四皇子府近來也是熱鬧非凡。

 

    相比之下,成王文淵侯府就冷清了不止一星半點。

 

    作者有話要說:小劇場:

 

    右護軍:小左,你說作者是個女的,怎麼切小鳥?

 

    左護軍:她自己就是小鳥

 

    右護軍:???

 

    小黑:千鶴的單數就是一隻鳥,灰~

 

 

95第九十五章 陰謀

 

    「小四子夭折了?」景韶聽得此言,驚得站了起來。

 

    多福皺起包子臉:「已經報到宮裡了。」

 

    「不行,我得去一趟睿王府!」景韶說著就要去換衣服。

 

    「你還在禁足,怎麼去?我去就是了。」慕含章拉住他,四皇子明日就要出征,這個時候景韶不顧皇命跑出府去,指不定會傳出什麼難聽的話來。

 

    景韶沉默片刻,緩緩攥緊了拳頭,他怎麼把這事給忘了。當年他還在外打仗,沒聽說宏正十四年哥哥有第四子,本以為是自己重生回來導致了什麼變動,如今想來,或許就是宏正十六年那個嫡次子提前降生了,而那個嫡次子確實沒能活過週歲。那時他在京中修整,聽說了消息也沒去,與哥哥的關係,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進一步僵化了。

 

    「不行,我必須去。」景韶不顧眾人的勸阻,起身往內室去。

 

    慕含章抿了抿唇,轉身快速寫了個折子,交給多福:「馬上送到宮裡去。」

 

    多福應了,拿著折子就往外走,平日笨拙的短腿如今竟倒騰的飛快。他是宮中出來的太監,如今成王府除了兩位主人,只有他可以直接進宮去,若要馬上遞到皇上面前,只能他親自跑一趟了。

 

    慕含章看著多福的背影搖了搖頭,這傢伙看來不是走不快,只是平日太懶,才慢慢悠悠的。

 

    兩人換好衣服,景韶抱著自己王妃翻身上了小黑,快速奔了出去。

 

    睿王府離成王府並不遠,不多時就到了門前。

 

    門前的侍衛忙上前行禮,外管家匆匆迎了上來。

 

    「哥哥呢?」景韶把韁繩甩給下人,抬腳就往裡走。

 

    「王爺在王妃院裡。」管家面泛愁容,見景韶要往內宅去,忙攔住他,請他到主院去休息,說景琛一會兒就出來。

 

    「不行,我得進去看看。」景韶說著要進去,被慕含章一把拉住了。

 

    「內宅豈是你隨意進的!」慕含章瞪了他一眼,拉著他往景琛住的主院去了。

 

    睿王府正妃是女人,所以景琛有自己的院子,兩人在正廳坐了,丫環給倒了茶水,就守禮地退了下去。不多時景琛就走了進來,見到景韶在屋裡先是一愣,面上的冰冷頓時消退了不少:「你們怎麼過來了?」

 

    「聽說府中出了事,王爺就不管不顧的跑了出來。」慕含章無奈道。

 

    「胡鬧!」景琛瞪了景韶一眼,甩袖坐了下來。

 

    景韶看了一眼向大伯哥告狀的小媳婦,不敢怒也不敢言:「哥,小四怎麼就突然沒了?」

 

    景琛歎了口氣,揉了揉眉心:「太醫說先天不足,這幾日連著燒,治不住,今日一早就不行了。」

 

    慕含章想起娘親說的話,睿王妃似乎一直偏信一個老尼姑,便看了景韶一眼,正要說什麼,忽然聽得一陣吵鬧聲,鬢髮凌亂的睿王妃突然衝了進來,身後跟著一群慌手慌腳的下人。

 

    蕭氏進門看到了景韶,立時頓住了腳步,定定地看了景韶半晌。

 

    「你還有什麼好說的?」景琛冷冷地看著蕭氏,轉而對後面的下人道,「都愣著幹什麼,快把王妃送回去,沒有本王的命令,不許踏出院子一步!」

 

    「王爺!」蕭氏震驚地看著景琛,但良好的教養不允許她尖叫,只是氣得有些發抖,僵硬地轉身離去。

 

    景韶被瞪得莫名其妙,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景琛也沒有要解釋的打算,對他們兩個道:「縱然事出有因,你們還是趕緊回去,我會再給父皇上一道折子。」

 

    回去的路上,景韶的眉頭就一直沒有鬆開過。睿王府發生的事很是怪異,蕭氏為什麼要瞪著他,哥哥那句話有什麼意思?

 

    「若我沒猜錯,睿王妃定然跟哥哥說了關於你的什麼。」慕含章見景韶心不在焉,小黑都快走到菜攤子上去啃白菜了,忙從他手中拿過韁繩來,不緊不慢地說道。

 

    「說我什麼?若我沒去就是我害死的小四嗎?」景韶聞言,眉頭皺得越發的深了,看哥哥的樣子,似乎並沒有懷疑他什麼,倒是這個嫂子的行為實在是讓人摸不著頭腦。

 

    「那倒不至於,」慕含章輕踢馬肚子讓小黑走快些,「興許是說嫡子夭折,你這個親兄弟卻不露個面云云。」

 

    「她還有心說這個?」景韶有些驚訝,兒子剛剛夭折,觀蕭氏的樣子也很是傷心,這個時候還會注意別人的禮數?

 

    慕含章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蕭氏心中想的定然不是這個,但以景琛的脾氣,她定然不敢把想的說出來,只能挑著合理的來數落景韶:「這事有蹊蹺,我們必須得查查。」

 

    景韶點了點頭,他也很想知道蕭氏為何會如此針對他,上一世如此,這一世竟然又變成了這樣。只是他那時把這些都怪到了哥哥的頭上,覺得王妃的態度就是哥哥的意思,如今看清了,就更要弄明白。

 

    次日,四皇子出征,宏正帝親自到城門送行。四皇子穿著盔甲,意氣風發地帶兵離去,彷彿已經勝利在望。

 

    宏正帝站在高高的城門上,眸色深沉地看著漸漸遠去的軍隊。

 

    「皇上,禮部侍郎貪污受賄的證據已經找齊了。」身後一個官員低聲道。

 

    「先關著,」宏正帝神色不變,眼中的凌厲一閃而過,「把能問的都給朕問清楚。」

 

    「是。」那人應了,緩緩退了下去。

 

    關於成王違了皇命跑出成王府一事,宏正帝竟然沒有多追究,鑒於皇家剛剛夭折了一個皇孫,朝臣們也不敢拿這事做文章,略提了提就作罷了。

 

    朝中沒了四皇子,似乎比以往平靜了不少,宏正帝拿出了慕含章所寫的海商通商章程給眾人看,一時間朝中議論紛紛,似乎又熱鬧了起來。

 

    保守一派的朝臣自然反對,覺得這是捨本逐末,毫無意義的事情,籍貫在南邊靠海的一些官員知道的多些,倒是有不少人覺得這是個好事,位高的幾個官員都沒有說什麼,紛紛拿了章程回去看。

 

    「死了?」慕含章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景韶點了點頭,他聽自家王妃的話去查那個碧雲庵的莫悲老尼姑,誰知他派的人剛到,那老尼姑已經在房中自縊了。

 

    「這還真是此地無銀三百兩。」慕含章抿了抿唇,這般說來,睿王府的事果真跟這個尼姑有莫大的關係,只是如今人死了,要問也問不出什麼了。

 

    「這是盤問那小尼姑得來的東西。」景韶把幾張供詞和一個黃紙包的東西放到了桌上。

 

    供詞?慕含章拿過那幾張紙來看,上面交代了莫悲出入睿王府的次數,以及做的事情。小尼姑知道的不多,大致都是莫悲勸睿王妃買什麼燈草、供什麼香案。看得出景韶抓的這個小尼姑應該是莫悲近身伺候的,但莫悲跟蕭氏說話從來都把小尼姑們攆到門外,所以究竟說過什麼她也不知道。

 

    「這是什麼?」慕含章拿過那黃紙包的東西,打開一看,裡面是些粉末,看著像是香灰之類的。

 

    「這就是莫悲給小四吃的『仙藥』。」景韶撇嘴道,那小尼姑覺得師父給皇孫吃的藥定然不凡,便趁著莫悲不注意偷藏了一包,如今被他給搜刮了來。

 

    慕含章把一半藥粉倒進一個小瓷瓶裡,另一半還用黃紙包好:「小勺,我覺得這事不能瞞著哥哥。」

 

    景韶蹙眉,他是想著自己把這事查清楚再說的,畢竟這些都是他們的猜測,哥哥失了幼子定然痛心,沒有弄清楚之前就冒然亂說不是戳他心窩子嗎?

 

    慕含章將小瓷瓶放好,起身拉住景韶的手,將黃紙包塞到他手心:「這事絕沒有這麼簡單,不管背後那個人的目的是什麼,我敢肯定,挑撥你們兄弟關係至少佔了一半。」

 

    景韶猛然抬頭:「你的意思是?」

 

    「這藥不管是不是害死小四的東西,我們都不能找人來驗,」慕含章握住景韶的手,這事若是被人知道,就怎麼都說不清了,「你聽我的,把這藥連同那個小尼姑都交給哥哥。」

 

    如今正是風口浪尖上,若不是珍視這份兄弟情,誰樂意趟這趟渾水?以景琛的智慧,定能明白弟弟的一片真心,只要他們兄弟兩個齊心,其他的都不重要。

 

    景韶楞楞地聽完,漸漸攥緊了手中的黃紙,重活一世,若是再給人挑撥了兄弟關係,他就白活了。

 

    景琛拿到那藥粉和供詞,良久沒有說話,深深地看了景韶一眼:「這藥之前她給小四喝的時候太醫就驗過。」

 

    景韶愣了一下,撓了撓頭:「我就是覺得莫悲死了很可疑,別的還沒查出來。」

 

    景琛看了他半晌,緩緩伸手,摸了摸景韶的腦袋。

 

    半個月後,四皇子抵達江南。

 

    江南地勢平坦,天塹不多,易攻難守,但是景瑜忘了,這個道理他懂,淮南王自然也懂。所以,在四皇子的大軍還沒駐紮好營地之時,淮南軍就主動出擊了。

 

 

96第九十六章 海商

 

    顧淮卿站在城樓上看著趾高氣昂的四皇子,緩緩勾起了唇。

 

    「王爺,讓末將去,定能打得那小子屁滾尿流!」身邊的將軍一個個摩拳擦掌,看著四皇子像群狼看見肥肉一樣躁動不已。

 

    「噓,」顧淮卿伸出一隻修長的食指豎在淡色的唇上,「這可是皇子,不可說這般粗俗之語。」

 

    「王爺,那該怎麼說?」那將軍眨了眨眼。

 

    顧淮卿瞥了他一眼,照著腦袋呼了一巴掌:「說什麼說,打不贏今晚沒飯吃。」

 

    「是!」那將軍美滋滋的得了一巴掌,一溜煙的跑了下去。

 

    江南的戰報還沒來得及送到京中,朝中這些日子忙著議論海商的事。

 

    「海商由來已久,前朝有禁海令,卻屢禁不止,只因商人重利,海商利厚,以至甘冒性命之危,」慕含章站在大殿中央,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不急不緩,在靜可聞落針之音的朝堂,一字一句清晰的傳至每個人的耳中,「臣以為,堵不如疏。」

 

    文淵侯的章程已經抄錄了幾分,朝中的重臣也都看過,其中詳盡的羅列了番人的金幣與大辰物產的比價,最讓人心動的莫過於設立海商稅。如此厚利,朝廷只需設立港口,維護秩序,便可收取豐厚的稅金。如此一來,國庫每年的稅收至少能增加一成。

 

    「臣以為此法可行,」戶部尚書第一個站出來復議,作為管理國庫賬冊的人,自然知道這能給辰朝帶來多大的好處,「近十年來接連戰爭,國庫亟需充填,海商稅正好解了燃眉之急。」

 

    「設立港口必然會引來番人的窺探,而且要在沿海一帶增加保護海商的兵力,這一點就十分耗時耗力,臣以為此事有待商榷。」兵部尚書不甚贊同。

 

    「若要允許海上通商,定要設立相應的律法,這些在文淵侯的章程裡也有提及,但臣以為還不夠詳盡。」刑部尚書出言道。

 

    「要開口岸就要設立相應的衙門,官階俸祿都要重新設定。」吏部尚書沒說反對也沒說同意,只是提出了自己負責的相應問題。

 

    只有最不相干的禮部尚書沒有插言,默默地站在原位。

 

    慕含章聽著眾人的議論,依舊表情淡淡,不因眾多阻撓而生出任何退卻之心。

 

    宏正帝靜靜地聽完,轉而看向僅剩下的兩個皇子:「景榮,你覺得呢?」

 

    大皇子的身體已經恢復如初,此時目光灼灼,就等著說話的機會,聞言立時出列道:「文淵侯的章程兒臣也仔細研讀過,兒臣以為,文淵侯一介書生說起這些經商之道無異於紙上談兵。前朝之所以有海禁,定然是有一定道理的,冒然開港口,恐怕會起禍端。」

 

    慕含章聞言,問問蹙眉,大皇子這般說就是明著反對了,且朝中有不少老臣定然也是存著這種心思,他這般說可謂得了不少老臣心。

 

    果不其然,大皇子言畢,就有不少保守一派的老臣出來說話。

 

    宏正帝依舊未置一詞,又問了睿王的意見。

 

    景琛出列,頓了片刻道:「兒臣以為,若此法可行,對我大辰自是好事一件,然紙上得來終覺淺,不如將列位大人所提之事擬出個暫行章程,先開一個口岸試試,若不行再禁了便是。」

 

    這件事在朝中已經爭論了數日,景琛此言算是全了兩方人,覺得行的自然拭目以待,覺得不行的就等著看笑話。

 

    「二皇弟所言極是,只是管轄港口之人須得詳細記下諸事缺漏,兒臣以為當指派一個對此事最為瞭解之人。」大皇子垂著頭,眼角的餘光卻瞥嚮慕含章。

 

    慕含章卻不說話,只是靜靜地站著,他自然明白大皇子是什麼意思,此事也正合他意,只是還不是時候。

 

    果然宏正帝也沒接大皇子的話:「景琛說的有道理,各部按自己所說的七日之內擬個章程來給朕過目。」

 

    下了朝,慕含章也不與眾人多說,直接上了成王府的馬車回去。

 

    「王爺。」定南侯快走幾步,追上了一身月白親王服的景琛。

 

    「侯爺。」景琛客氣地應了一聲。

 

    定南侯見景琛依舊一副深沉穩重的樣子,臉上的表情也是淡淡,沒有絲毫的熱絡,不由得更加熱情了幾分:「聽聞王妃近來有些不適,她母親很是憂心,想去王府看看,便吵著要我來問問王爺,王妃何時得空。」

 

    往常女眷來往是不須這般報備的,定南侯因知道自家女兒被睿王禁足了,這般說法自然是委婉的客套說辭。

 

    想起蕭氏,景琛忍住皺眉的衝動,淡淡道:「今日便可,王妃近來思慮過重,還請夫人幫著勸慰兩句。」

 

    定南侯聞言,立時笑開來:「那是自然。」

 

    慕含章臉色有些不好,昨晚景韶折騰得有些晚,今日早朝又拖了許久,站了近兩個時辰,覺得渾身無處不酸疼。剛剛鑽進馬車,就被一雙有力的手緊緊箍住。

 

    馬車中拉著車簾,甚是昏暗,慕含章嚇了一跳,繼而被擁進一個熟悉的溫暖懷抱,才慢慢放鬆下來:「你怎麼來了?」

 

    景韶把人抱好,吩咐車伕趕車,順道在那顯出疲累的臉上親了一口:「我見你久不回來,料想今日早朝定然拖了,怕你累著就來接你了。」

 

    慕含章動了動,在他懷中尋了個舒服的位置,打了個小哈欠:「你知我疲累,昨夜就該克制些。」

 

    景韶伸手給他揉酸疼的腰肢,哼哼道:「這可不賴我,誰讓你拿那種眼神瞅我,明顯是求著為夫再來一次的意思。」想起昨夜君清被欺負的眼睛水汪汪的,就覺得一陣口乾舌燥。

 

    「你……」慕含章想抬頭瞪他,奈何車中昏暗沒什麼效果,懶得理他,轉身把臉埋在他胸口,眼不見為淨的打算睡一會兒。

 

    景韶繼續各處揉揉捏捏,一邊按摩一邊吃豆腐:「今日鹵鳥的信來了,說平江的宅子已經置辦好了。」

 

    「嗯。」慕含章含糊地應了一聲。

 

    「景瑜剛到就被顧淮卿狠狠收拾了一頓,就是不知他的戰報會怎麼寫。」景韶想想陸展鵬在信中那幸災樂禍的口氣,就忍不住想笑,「海商的事怎麼樣了?」

 

    「哥哥已經提了,父皇讓各部寫章程,定到哪兒還沒說。」慕含章困得睜不開眼,一邊條理清晰的應著,一邊無意識地在景韶胸前蹭了蹭。

 

    景韶被蹭得心癢癢,卻忍著沒動。知他是真困了,便也不再開口,讓懷中人安心睡一會兒。

 

    「成王已經不能繼位,把他拉攏過來就是王爺的助益,何苦與他為難?」定南侯夫人看著躺在床上面色蒼白的睿王妃,歎了口氣。這些是侯爺讓她帶的話,她不是睿王妃的生母,只是後娶的填房,許多話不方便說,但侯爺讓帶的話必須得說出來。

 

    「庶子住到別院去,我的小四還是沒了。」睿王妃說到這裡,眼中又泛起淚水,「大師算過,除了那個賤……庶子,相剋的只有成王!」這般說著,眼中已經溢出了幾分恨意,聽說孩子未滿月的時候就被成王抱過,他常年在戰場上殺伐,身上滿是冤魂戾氣,那麼弱小的孩子沾染了,可不就短命了嗎?

 

    「哎呦!」定南侯夫人驚呼一聲,左右看了看,起身把門外的丫頭又趕遠些,才回來坐定,「這話可不能亂說,仔細給睿王聽了去。」

 

 

97第九十七章 戰報

 

    「自從小四去了,王爺就沒再踏足過這個院子!」蕭氏滿不在乎地說。

 

    定南侯夫人仔細看了看她,禁不住皺起眉,蕭家大小姐以前向來很是聰慧,如今這般不管不顧的怨婦口吻可不像她的做派。雖然心裡不想管,但畢竟定南侯家與睿王已經是一條繩上的螞蚱,若是這大小姐失了勢,縱然以後景琛登基,他們也沒有半點好處。思及此不由得冷下臉:「這一切還不是你自己造的。」

 

    蕭氏聞言,冷冷地瞪了繼母一眼:「母親若是沒什麼事就回吧,我乏了。」

 

    「你說的那個大師,已經在碧雲寺裡自縊了。」定南侯夫人攥了攥手中的帕子,努力忍下一口氣盡量平靜道。

 

    「什麼?」蕭氏瞪大了眼睛。

 

    「那個莫悲平日裡沒少在公侯家裡騙吃騙喝,偏你最是信她,如今小四沒了,想必怕王爺怪罪才畏罪自盡的,」定南侯夫人深吸一口氣道,「我知道我的話你聽不進去,我只勸你一句,儘管你是睿王正妃,沒有了王爺的敬重,你就什麼都不是!」說完,也不看睿王妃的臉色,起身就離開了。

 

    回去的路上,定南侯夫人仍是氣憤難平,她自己是庶出,因為前定南侯夫人是她嫡姐,才得以加入公侯之家做填房,一向最看不慣那些動不動就把厄運怪到庶子庶女頭上的嫡母。

 

    「夫人,王妃這般樣子,若是冷了睿王殿下的心,可如何是好?」身邊的陪嫁丫環見夫人生氣,便跟著數落起睿王妃來。

 

    「她若是尚有一絲理智,就該趕緊把別院裡的庶子接回來要到身邊養。」定南侯夫人說了兩句,出了口氣便不再多說,只是心中冷笑,她那個姐姐教出來的女兒,管內宅是有兩下,但對待庶子估計都是一樣的態度。

 

    景韶帶著自家王妃回到王府,馬車停下來的時候,懷中人已經睡熟,車伕撩起車簾,陽光照進來,長長的睫毛投下兩片暗影。朝眾人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景韶抱起懷中人,小心翼翼的下了馬車。

 

    天氣已經十分炎熱,儘管車裡鋪了玉席,兩人靠在一起還是出了一身汗。景韶倒是不甚在意,但這會兒睡到屋裡怕他熱,就把人放到了廊下的軟塌上。

 

    剛沾著軟塌,慕含章就醒了,緩緩睜開眼。

 

    「再睡會兒,等午時用飯的時候再叫你。」景韶接過丫環遞過來的濕布巾擦了把臉,見榻上人睜開眼,便順手給他也擦了擦。

 

    沁涼的布巾擦去臉上的粘膩,吹著廊下的習習微風,十分舒適,慕含章忍不住瞇起了眼,心道景韶這文淵侯夫人做的越來越像樣了,不過這話沒敢說出口,畢竟腰股如今還酸痛著。

 

    景韶看到自家王妃眼中的笑意,不明所以,伸手去解他的衣帶。

 

    「你幹嘛?」慕含章忙捉住他伸到腰間的手,心道自己也沒把話說出來呀,這人怎麼就開始動手動腳了?

 

    「穿著這麼厚的朝服不熱嗎?」景韶見他微紅的臉,心中一動,慢慢湊過去,「你在想什麼?嗯?」

 

    慕含章看著近在咫尺的俊顏,瞪了他一眼:「是挺熱的,我去換換。」說著就要起身,卻被身上的人死死壓著動彈不得。

 

    「你累了,我給你換。」景韶咧著嘴道,自從拆過一次朝服,他對於這繁複的文淵侯朝服是愛不釋手,特別喜歡親手一件一件拆開的過程。

 

    「不,不行……」這裡是東苑的正屋門廊下,隨時會有下人過來,慕含章一著急,脫口而出道,「你還真是文淵侯夫人當上癮了?」

 

    景韶頓時停住了手中的動作,眼神漸漸變得危險起來,語調平靜道:「君清,你說什麼?」

 

    「沒,沒什麼,」慕含章愣了愣,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話,下意識地向後退了退,「有件事忘了跟你說,今日大皇子……啊……」

 

    景韶迅速捉住那兩隻試圖推他的手,將兩隻手腕攥在一起,壓過頭頂:「看來我們今日得重新確定一下,孰為夫孰為妻了?」說著,將另一隻手湊到嘴邊哈了口氣,獰笑著探向身下人的癢癢肉。

 

    「啊……哈哈哈……別……唔……」慕含章掙扎不過,悲慘的被成王動了自立的家法。

 

    東苑的正房門前就是小花園,層層疊疊種了些翠竹矮木,前來送茶的妙兮剛踏過月門,就聽到了王妃的驚喘聲,立時頓住了腳步。隔著竹子看不真切,只隱約看到王爺壓在王妃身上……小丫頭頓時紅了臉,王爺這也,這也太過孟浪了。茶也不敢再送,跺跺腳轉身跑開了。

 

    折騰了半天,兩人都鬧出一身汗來,景韶索性趴在自家王妃身上不動了,精緻的朝服已經被扯開,露出一片瑩潤的胸膛,上面還滲出一層晶瑩的薄汗。

 

    慕含章喘息片刻,推了推貼在胸口的大腦袋,那腦袋被向後推了一寸,便自發的挪回來兩寸,忍不住翻了個白眼,但今日大皇子的舉動還是得跟景韶說一聲:「今日哥哥提及要設個港口試試,大皇子竟然沒有反對,而且話裡話外都是想讓我去。」

 

    雖然這一開始就是計劃好的,他也想親自去港口,熟悉生意門路。海上生意是他一直想涉足的,但朝廷不承認海商,無論是作為成王妃還是文淵侯,都不能摻乎其中,縱然比不得倒賣鹽引,也是會惹人詬病的。

 

    景韶兩隻眼睛都盯著旁邊的一顆粉色的小豆,那周圍的肌膚上還有他昨夜啃出來的紅痕,看著甚是誘人:「他自然不會這麼好心,估計是想著把你趕緊派出去,我也就困在府中什麼都不知道了。」

 

    「我覺得沒有這麼簡單,他們會不會在港口上動手腳?」慕含章蹙眉,總覺得大皇子從滇藏歸來之後,比以前陰沉了不少。

 

    「別擔心,想做什麼就去做,有我在誰也動不了你。」景韶說著又向前挪了挪,像一隻看到了肉卻懶得站起身的大狗,努力伸出舌頭,在那還有些紅腫的小豆上舔了一口。

 

    江南一直沒有傳來什麼好消息,四皇子一到江南就將所有的兵權攬到自己手中,且不許江南總兵跟著上戰場,理由是怕將士們不知道該聽誰的。陸展鵬也樂得清閒,抱著手臂在一旁看熱鬧,既然他都沒上戰場,自然也不用給皇上寫戰報了。

 

    宏正帝看著景瑜傳回來的奏報忍不住皺眉頭,上面只說淮南王縮在城樓上不敢出來應戰,目前還沒有什麼進展。

 

    事實上四皇子過得一點都不好,淮南王是在城樓上,可他的將軍在城樓下!每日派個將軍出來,像逗他玩一樣,辟里啪啦打一通就跑,等他去追,迎接他的不是絆馬繩就是鉚釘刺,直打得他萬分惱火。

 

    而此時的北威侯府,正迎來了北威侯幼子的滿月宴。

 

    景韶倒是很想去看看剛滿月的小舅子,因為聽說跟慕含章小時候長得極像,但是上次因為睿王府小四夭折就跑出去一次,這次北威侯府又滿是京中權貴,還在禁足中的成王是無論如何不能去了。

 

    北威侯滿面紅光的與客人說話,接受者或真或假的恭維。慕含章跟父親打了個招呼,就去內宅看望剛出月子的娘親和弟弟了。

 

    「鱗兒乖,一會兒就見到哥哥了。」邱氏穿著料子柔軟的衣裙,坐在床上逗著懷中的幼子,微微發胖的臉上看起來光澤紅潤,一雙與慕含章相似的眼中滿是慈愛。

 

    慕含章看著眼前恬靜美好的畫面,也忍不住勾唇,湊到床邊去看弟弟。

 

    慕龍鱗已經褪去了初生時的紅色,皺巴的小臉也展開了,白白嫩嫩霎是喜人,安安靜靜的也不哭鬧,一雙大眼睛滴溜溜地轉動,看到慕含章很是好奇,直盯著他看個不住。

 

    「鱗兒,這是哥哥,快叫哥哥。」邱氏笑著把孩子往慕含章面前抱了抱。

 

    「娘,這才剛滿月,哪就叫人了?」慕含章被娘親的行為逗笑了。

 

    「早些教他就能早開口,當年你可是七個月就會說話了,」邱氏說著,漸漸斂了笑意,含章小時候不能養在她身邊,只能隔幾天去看看,而不是像鱗兒這般日日都能抱在懷裡,禁不住歎了口氣,轉而說道,「聽聞睿王妃把住在別院的庶子和王姬又接了回去。」

 

    「娘親怎麼總是操心睿王府的事?」慕含章有些好笑,北威侯府都操心不過來,娘親還總關心別人家,這些內宅的事他已經許久不關心了。

 

    「睿王妃能想開些總是好的,」邱氏歎了口氣,「縱然王爺與睿王兄弟感情再好,也禁不住小錯小怨的堆積,你多勸著王爺,跟兄長敞開了說話,別有什麼誤會。」

 

    慕含章有些驚訝地看著娘親,僅憑著婦人之間添油加醋的傳言,就能推斷得如此準確,看來自己的做法是對的。碧雲寺的事他不讓景韶再查下去,就是怕其中有什麼陰謀,攙合進去就掉進污泥潭子。景琛比景韶城府深得多,這種人往往容易多想,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直截了當毫不避諱,才能讓他們兄弟之間少些矛盾。

 

    從北威侯府出來,應付了那些親戚一整天,慕含章就覺得甚是疲累,離開內宅那些糟心事久了,如今再聽起來實在是有些心煩。而簡單清淨的成王府,才是真正讓人安心的家。思及此,在鑽進馬車再次看到偷偷來接他的自家王爺時,忍不住獎了他一個輕吻。

 

    海商港口的事終於定了下來,各部的章程都擬好了,朝臣們對於暫開一個港口也沒有什麼異議。早朝之後,宏正帝將慕含章叫到了御書房。

 

    「臣願前往。」慕含章篤定地說。

 

    「那你覺得這港口開在哪裡合適?」宏正帝看著千山的山河圖問道。

 

    「臣以為開在江南為好,」慕含章垂目,不等宏正帝問話接著說道,「一則東南一帶如今剛剛撤藩並不穩定,再則江南物產豐盛,那些個番人可以就地買賣,省得他們在大辰停留過久惹出亂子。」

 

    宏正帝轉過身來,靜靜的看了他良久,從袖中拿出一道手諭來交給慕含章:「朕已經著人去安排了,你過些日子就動身去鷺洲吧。」

 

    慕含章接過那明黃封皮的手諭,跪下領旨。

 

    「鷺洲?」景韶看了看父皇的手諭,鷺洲不是一個州,而是一個地名,就在平江城不遠,因是一條大河的入海口,那裡有一片沙洲常有白鷺出沒,所以叫鷺洲。

 

    「父皇讓我這幾日就動身,怎麼辦?」慕含章看著景韶,原以為這事還須一些時日,誰知宏正帝比他還急,如今景韶還在禁足,他們豈不是要分開了?

 

    景韶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漸漸皺起了眉頭,心道顧淮卿到底是幹什麼吃的,這麼久了怎麼還沒把景瑜打得哭著跑回來?

 

    次日早朝,宏正帝宣佈了任文淵侯為欽差特使,前往鷺洲安排通商事宜。文淵侯本就負責番邦朝貢諸事,且海商一事也是他提的,如今派他去也無可厚非。

 

    慕含章暗自著急,當看到大皇子眼中一閃而逝的精光之後,心中升起了不好的預感。

 

    景琛也暗自皺眉,這次大皇子他們竟然不出手阻撓,讓弟婿一人前去總覺得會出事。

 

    「報——」正在這時,一聲嘹亮的通報聲從殿外傳來,「八百里加急!」

 

    宏正帝馬上讓人遞過來,這是一封江南總兵遞上來的八百里加急,上面語言簡單平實,只說了一件事,那就是淮南王主動出兵,大敗四皇子大軍,如今已經連破兩座城池,眼看著就要攻入平江城!

 

    「混帳東西!」宏正帝氣得雙手直抖。

 

    朝臣們面面相覷,四皇子攻打淮南一月有餘,沒有攻下一座城也就算了,竟然反過來連失兩座城,實在是……

 

    「皇上,江南離京城只有八百里,平江一破,京城危已!」兵部尚書用平日洪亮不少的聲音大聲道。

 

    過了平江,沿著運河往上,一馬平川直達京城腹地,這也是歷代辰朝帝王忌憚淮南王的原因,就好比隨時懸在咽喉上的刀,讓人無時無刻不想將之拔除。

 

    「四皇子的戰報從未提過這些,或許是江南總兵誇大其辭?」茂國公忍住心下的驚駭,盡量平靜道。

 

    「皇上,無論如何不能讓淮南王攻破平江啊!」定南侯年輕時候守過平江城,自然知道這其中的利害,言辭懇切道。

 

    「父皇,兒臣以為如今已經顧不得其他,須得速速派成王出征應戰!」景琛出列沉聲道。

 

    朝堂上有一瞬間的靜默,所謂的「其他」,眾人心知肚明,什麼鍛煉年幼的皇子,什麼禁足令,如今都顧不得了。

 

    「臣也認為,當派成王出征!」兵部尚書朗聲道。

 

    「臣附議!」

 

    「臣附議!」

 

 

98第九十八章 知縣

 

    四皇子縱然高傲自大,但自小也沒少讀兵書,如今被淮南王壓著打,根本沒有還手的餘地,足見淮南王的手段。危機當頭,眾人心知肚明,只有成王能與之抗衡,所以整個朝堂都是附議成王出征的聲音。

 

    「傳朕旨意,著四皇子景瑜即刻移交兵權於江南總兵陸展鵬,成王景韶帶親兵出征淮南!」宏正帝深吸一口氣,壓下怒火頒布了一連串的旨意,要求陸展鵬務必在景韶趕去之前守住平江城,順道召回了四皇子讓他即刻回京,別在淮南王面前丟人現眼。

 

    景韶接到旨意只是勾唇一笑,讓多福將馬上準備慕含章的馬車,收拾兩人的行裝,又讓郝大刀先行去祁縣,帶親兵來城南待命。

 

    等慕含章回來,就看到已經整裝待發的景韶,和收拾妥當的馬車。

 

    「哇唔!」當然,馬車中還有自覺的要跟著去的小黃。

 

    「帶隻老虎幹什麼?」慕含章看著橫臥在玉席上裝毯子的老虎,忍不住嘴角抽搐。雖說景韶跟顧淮卿約好了,這仗打起來也就是做個樣子,帶著他去江南可以說順路,帶著老虎去做什麼?

 

    「聽聞淮南王有一隻獅子兇猛無比,本王恐無法克制,故而帶上一隻猛虎前去壓陣。」景韶一本正經地說。

 

    猛虎?慕含章伸手戳了戳毛虎頭,那猛虎立時翻出白絨絨的肚皮,仰著頭看他。指望這傢伙去壓陣,估計只能全軍覆沒了……

 

    慕含章只得又進宮一趟說明自己跟景韶順道去江南的事,這次海商的事本就只是試試,要派的官員不多,都已經先行去了江南,所以慕含章就一個人。宏正帝倒是沒說什麼,覺得這文文弱弱的兒媳婦跟著景韶便不用另派人保護他,倒也省心。

 

    因為戰事緊張,甚至沒有帝王送行,景韶直接奔向城南大營帶著兵就走。

 

    京中的聖旨八百里加急送往江南,不出三日就到了四皇子手中,等景韶趕到江南的時候,四皇子已經灰溜溜的離開了,陸展鵬親自在陣前抵禦淮南兵的攻打。

 

    「你可算是來了。」陸展鵬咕嘟咕嘟喝了一口茶水,才算是緩過來。

 

    景韶看著鹵鳥鬍子拉碴的樣子,忍不住嘲笑他:「你怎麼跟景瑜一樣,一個淮南王就把你打得屁滾尿流了?」

 

    「你才跟景瑜一樣!」陸展鵬白了他一眼,「你都不知道那小子有多無能,折損了多少兵力!我接這爛攤子的時候,淮南王的攻城巨木都已經到了城門下了!」想想當時的情景還是心有餘悸。

 

    慕含章帶著小黃在宅子裡轉了一圈,這宅院就是陸展鵬幫忙置辦的新宅,完全是江南的景致,五步一景十步一亭,小橋流水、亭台水榭、竹林花叢,層層疊疊只看得人眼花繚亂。

 

    小黃看中了帶著竹林的大花園,撲過去就要佔為己有,嚇得園中的下人驚叫連連。

 

    趕走了喋喋不休的陸展鵬,景韶晃到了花園裡尋找自家王妃,就見潺潺流水繞著木製水榭,一青衣美人隨意地倚在欄杆處靜靜地看書,黑黃相間的老虎伏在他腳邊,抱著一節小腿睡得香甜。夕陽映在那俊美的側臉上,顯得恬靜而美好。

 

    景韶緩緩走了過去,木製的水榭打磨的光滑平整,沒有座椅,地上散亂的放著幾個軟墊和一個矮桌。湊近了才發現自家王妃竟然赤著腳席地而坐,一隻白嫩腳踩在小黃的肚皮上,柔軟毛毛將腳面淹沒,襯得那幾個圓潤的腳趾顯出幾分淡粉。

 

    「外面戰事如何了?」慕含章見他過來,便放下手中的書冊。

 

    「天色晚了,淮南軍回去吃晚飯了。」景韶不甚在意地說著。

 

    「鷺洲離平江只有三十里,我明日一早過去,晚間就能趕回來。」慕含章將被老虎暖得出了汗的小腿挪走,立刻就被景韶給抓住,拉到了他自己身邊。

 

    「不行,再等兩天,等我把顧淮卿往後趕十里地我就陪你去。」景韶饒有興趣地看著手中的腳,抓住一隻睡得軟乎乎的毛爪子,在那柔嫩的腳底輕撓了撓。

 

    慕含章怕癢地往回縮:「鷺洲有父皇派的官員,你去了豈不給人認出來?」

 

    「我裝成小廝跟你去看一天,回頭就讓他們把事務挪到平江來,」景韶早就計劃好了,「這宅子前院還空著,剛好給你當衙門使。」

 

    「可是……啊……」慕含章還想反駁,就被景韶一把扛到了肩上。

 

    「天色不早,文淵侯是不是該履行作為成王妃的本分了?」景韶按住掙動著要下去的人,照他屁屁上拍了一巴掌。

 

    次日,景韶反覆交代慕含章不許往鷺洲去,自己騎著小黑去了陣前。

 

    左右無事,慕含章便拿出了一個小冊子來看。這是他要寫海商章程的時候讓葛若衣寫的,葛家世代做海上生意,對於其中的門道自然知之甚多。本來想著把葛若衣也帶過來,但鱗兒還小,北威侯府又不太平,只得把她繼續留在那裡。

 

    不多時,聽得下人來報,說有人求見文淵侯。

 

    「可知道來者何人?」慕含章皺了皺眉,他在江南可不認識幾個人。

 

    「那人自稱是鷺洲知縣。」下人老實答道。

 

    鷺洲知縣?一個小小的知縣消息怎麼如此靈通?慕含章起身:「讓他到正廳稍候。」

 

    等慕含章換了衣服,去正廳看到所謂的鷺洲知縣時,不由得愣在當場:「昭然兄!」

 

    來人不是別人,正是今年的新科狀元秦昭然,自從在瓊林宴上見過那一回,慕含章一直就沒見著他,聽說他自請去做父母官,沒想到竟然做了鷺洲知縣。

 

    秦昭然定定地看了他片刻,這才回過神來,掩下眸中的苦澀,躬身行禮:「下官見過文淵侯。」

 

 

99第九十九章 吃醋

 

    「昭然兄不必多禮。」慕含章上前扶住秦昭然,請他隨意坐了,「瓊林宴之後也沒再見過你,沒想到竟然到了鷺洲做知縣了。」

 

    秦昭然垂眸:「京中關係錯綜複雜,我不想趟那個渾水。」

 

    「這倒是,」慕含章笑了笑,「王爺也是這般考量,便沒有勉強。」當時景韶聽說他倆是同窗,完全是看在自家王妃的面子上準備請狀元郎來府中喝酒,後來顧秦昭然沒來景韶也沒怎麼在意。這般說辭,只是慕含章習慣性的把好事都推給景韶而已。

 

    聽得此言,秦昭然歎了口氣:「昭然無狀,辜負了王爺一番好意。」他能來鷺洲這種富庶之地,也完全是景韶特意交代人照顧的結果,這一點他很清楚,所以也沒有立場說什麼。

 

    慕含章笑了笑,兩人幼時在一起求學,即便幾年未見,心中也仍是覺得親近,便問起他從慕家族學離開之後的境況。

 

    「我們約好再讀三年便一同會試,卻不料你已經嫁人了。」秦昭然垂目,掩下了眼中的惆悵。

 

    慕含章笑笑沒有回應,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這新宅子中引了一股活泉水,泡出的茶味道格外清香:「你怎知我到了平江?」

 

    說起此事,秦昭然的臉色頓時嚴肅起來,四下看了看。

 

    慕含章見他有話要說,便揮手讓下人退了出去,一名景韶給留下的衛兵不願離去,被瞪了一眼才磨蹭著站到了門外。

 

    「你這幾日先不要去鷺洲。」秦昭然蹙眉,神情有些惶急。

 

    「這是為何?」慕含章放下茶盞,神色也鄭重起來。

 

    「有人拿我的仕途相脅,要我把你抓起來。」秦昭然緩緩的說道。

 

    慕含章頓時繃緊了身體,右手下意識地按在了含章寶刀的刀柄上。

 

    「你莫怕,」秦昭然自然看到了慕含章防備的動作,唇角泛起苦笑,「我不過是一個書生,何況這裡有成王重兵把守,我若要害你,怎會親自跑來……」說到後面,聲音不由得低了下去。

 

    慕含章這才回過神來,略帶歉意地看向秦昭然:「與王爺在戰場上呆的久了,有些習慣一時改不了,昭然兄莫怪。」

 

    景韶回來,就看到衛兵自己可憐巴巴的站在門外。

 

    「呦,你怎麼自己站在這兒啊?」景韶身後的右護軍笑嘻嘻地竄過來問那衛兵。

 

    「侯爺與鷺洲知縣在裡面密談,不許屬下站在屋裡。」衛兵委屈道。

 

    「混帳東西!」景韶踹了那衛兵一腳,千交代萬囑咐保護好王妃,如今王妃與別的男人關在一個屋裡竟然也不管,思及此,剛剛在戰場上打架的痛快頓時消散,卻而代之的是滿頭怒火。一把推開正廳大門,就看到慕含章正與一個衣冠楚楚的年輕人坐得很近,一副相談甚歡的樣子!

 

    慕含章轉頭看到怒氣沖沖的景韶,不由得有些錯愕,這會兒才剛到午時,怎麼景韶就打完了?

 

    這幅樣子在景韶看來就是明顯心虛,抓住他的手腕問:「這人是誰?」

 

    「下官秦昭然,見過成王殿下。」秦昭然見慕含章的手腕被景韶攥得有些發白,不由得皺了皺眉。

 

    景韶蹙眉打量片刻,這才想起這位新科狀元來。

 

    「你怎麼這會兒就回來了?」慕含章被攥得有些疼,扭了扭手腕從景韶手中拽出來。

 

    「回來吃飯。」景韶理所當然道。

 

    「昭然兄留下一起用午飯吧。」慕含章起身,交代下人去添幾個菜,原以為就他自己吃飯,如今景韶回來了,加上面外那兩個明顯是來蹭飯的左右護軍,定然是不夠吃的。

 

    秦昭然沒有答應,因為他是背著人跑來的,須得趕緊回去,慕含章也沒有強留。

 

    席間景韶的臉色一直不大好,他知道秦昭然與自家王妃小時候是同窗,當時中了狀元見自家王妃並不是很上心就覺得他倆關係也就一般,便沒有在意,如今卻是怎麼看怎麼不對勁。

 

    右護軍捅了捅左護軍的癢癢肉,悄聲道:「王爺是不是吃醋了?」

 

    左護軍看了他一眼,把剛夾起來的雞腿塞到右護軍的嘴中:「吃飯。」

 

    「唔……」右護軍被堵住了嘴,只得老老實實地啃雞腿。

 

    慕含章見景韶不高興,以為今日打仗不順利,便給他夾了些他愛吃的菜,順道把秦昭然說的話告訴了他。

 

    景韶吃了自家王妃夾過來的菜,臉色有所緩和,聽完他話不禁出了一身冷汗,幸好沒讓君清自己去:「我會讓陸展鵬去查這件事,最近你不要出去。」

 

    接下來的幾日,景韶天天出去跟顧淮卿打仗,而慕含章則把宏正帝之前派到鷺洲的幾個官員召到平江來。先期的事務主要是根據當地的狀況修改章程,以及修繕碼頭。景韶把左右護軍留給他使喚,所以修碼頭的事就交給了這兩人。

 

    「江州知府?」慕含章蹙眉看著陸展鵬遞過來的幾張紙,這是陸展鵬根據秦昭然所說的線索查到的東西。

 

    平江和鷺洲同屬江州,所以這個江州知府就是秦昭然的頂頭上司,而要抓慕含章的正是此人。

 

    「鷺洲本就是個海港,一直都有番人的船隻停靠,番人在江南販賣貨物,這些官員們都會從中抽成,」陸展鵬冷笑一聲,「想必這個江州知府沒少撈錢。」

 

    慕含章蹙起眉頭,他沒料到這件事竟然觸及到了地方官員的利益,如今他要在鷺洲設立通商口岸,無異於奪了這些人的口糧,難怪會把他們逼急了想出這種下三濫的手段。不過那人明知他的身份還敢這麼明目張膽的威脅秦昭然替他們做事,背後定然有什麼人給他們撐腰,而且,秦昭然既然能被他們威脅到,那麼海商的抽成他會不會也摻乎過?

 

    江州城外的戰場上依然情勢緊張,不過江南的百姓聽說成王前來,這些日子都安心了不少,江南的將士們也士氣大振。

 

    景韶讓兵將稍安勿躁,提著長槍衝到了陣前。

 

    淮南軍緩緩讓出一條道,顧淮卿驅馬,緩緩走了出來:「成王殿下親自上陣,小王真是受寵若驚。」

 

    「本王今日沒耐性跟你磨嘰,」景韶把槍長隨意地扛在肩上,「不如我們來打個賭。」

 

    顧淮卿勾唇,轉了轉手中的長刀:「怎麼賭?」

 

    「我們兩個打一場,我贏了你就退兵十里明日再戰。」景韶將肩上的長槍拿下來,尖頭緩緩指向顧淮卿。

 

    顧淮卿挑眉:「王爺肯賞臉一戰,自然求之不得。」在說後半句的時候,手中的長刀已然出手,以一個刁鑽的角度朝景韶砍去。

 

    景韶側身出槍,挑開逼至身前的刀鋒,使個巧勁錯開長刀,直取顧淮卿的雙目。

 

    一時間刀光劍影,戰場上兩個主帥打得難分難解。幾個將軍面面相覷,不知道怎麼還會有這種打法,明明是攻城守城,怎麼就變成主帥比武了?

 

    「你今天在著什麼急?」顧淮卿別住景韶的銀槍,低聲道。

 

    「著急回家吃飯。」景韶瞥了他一眼,反手用槍柄捅過去。

 

    「唔……」顧淮卿被銀槍桿抽中肋骨,順勢用手臂夾住,「我也去。」

 

    「沒你的份!」景韶似乎心情不太好,下手越來越狠。

 

    平江城裡的新宅子,被慕含章取名叫若水園,上善若水任方圓的意思,但景韶堅持認為自家王妃是在讚美他「弱水三千隻取一瓢」的深情。

 

    景韶每天都會準時回來用晚飯,但除卻第一日,午飯再也沒有回來吃過,估計是覺得每頓都回家吃有些不像話。

 

    今日秦昭然來送鷺洲的賬冊和案卷,剛好慕含章想問問海商抽成的事,便留他在若水園吃午飯。

 

    兩人本就志趣相投,聊起來便是滔滔不絕。

 

    「上次你送的那塊墨很是好用。」慕含章輕笑著對秦昭然道。

 

    「早些年答應你的,我一直記著。」秦昭然聽他提起墨石,想到幼時一起讀書的情形,臉上不由得浮起一絲笑意。

 

    慕含章笑而不語,親手給他添了一杯酒。他記得秦昭然的酒量並不好,按景韶的說法,喝醉了好套話。

 

    「你……這些年過得好不好?」秦昭然看著酒壺上那只瑩潤如玉的手,終是忍不住問了一句。

 

    「好與不好,昭然兄不都看到了?」慕含章給自己也添了一杯,捏在指間晃了晃卻並不喝下去。

 

    「我沒想到,你那個嫡母會如此狠心,」秦昭然仰頭把酒喝了,又給自己添滿,連灌了幾杯才停下手,看著慕含章近在咫尺的俊顏,重重地歎了口氣,「我一直在等著你中狀元的消息,卻不想,等來的是你嫁人的噩耗……」這般說著,秦昭然伏在桌上,似哭似笑地哼哼了幾聲。

 

    慕含章愣了愣,低頭看著手中的杯盞:「我以為你會先考。」

 

    「哈哈哈,」秦昭然似乎是有些醉了,「我知道你那個嫡母不會讓你娶女子,一直還在妄想……」

 

    慕含章騰地一下站起身來:「秦兄,你醉了。」

 

    「含章……」秦昭然喃喃地低語,伏在桌上睡著了。

 

    窗外,不知站了多久的景韶,漸漸攥緊了拳頭。

 

    難怪以慕含章之才十七歲中舉,十八歲卻沒有參加春闈,卻原來,都在等著彼此中狀元,好迎娶對方嗎?這可真是才子寒窗十年,佳人卻另嫁他人的悲情話本!那他景韶算什麼,棒打鴛鴦的惡霸嗎?

 

    作者有話要說:這不是虐!!!這只是為了掩蓋我想燉個肉的目的_(:3」∠)_

 

 

100第一百章 獨佔

 

    聽到屋裡慕含章喚人來把秦昭然送去客房,景韶轉身離開了。雖然現在整個人都要氣炸了,但強迫自己要冷靜下來,這個樣子進去說不定會做出什麼不可挽回的事。

 

    「王爺還沒回來嗎?」眼看著太陽已經落山,慕含章看了看面前豐盛的飯菜,禁不住皺起眉頭。

 

    下人們面面相覷,他們自然不知道王爺去哪裡了。

 

    慕含章歎了口氣,讓人把冷掉的飯菜收了,剛剛起身,就聽到門外熟悉的腳步聲,還未抬頭去看,就被迎面而來的人一把抱進了懷裡。

 

    「你去哪兒了……唔……」突然被打橫抱了起來,慕含章掙扎兩下沒掙開,已經被抱進了內室。

 

    景韶把懷中人扔到床上,脫了衣衫就撲了上去。

 

    「你受傷了?」慕含章看到景韶肩頭的青紫,忙起身要看,卻又被景韶壓了回去。

 

    景韶按住試圖掙扎的人,一把扯開他的衣衫,俯身啃了上去,急切地想要確認這個人是屬於他的,誰也奪不走。

 

    慕含章起初還想勸他先吃飯,漸漸地就被景韶熟練的手法挑起了興致,按在他胸膛上推拒的手,不知不覺地滑了下來,改為攥緊身下的床單。

 

    景韶快速地動作著,看著身下的人目光迷離,輾轉低吟的樣子,卻覺得心中空落落的。重生以來的一切都太順利,他一直以為君清以前是喜歡女子的,或者說一心讀書的他根本就沒有喜歡過誰,卻不料半路殺出個秦昭然。他們青梅竹馬,志趣相投;他們可以聊詩詞歌賦,針砭時弊。而自己只是北威侯強迫他嫁的皇子,他只是不得不接受……

 

    景韶知道或許是自己想得多了,所以下午又去找顧淮卿打架想把這事忘掉,但越是刻意去忘掉越是忍不住去想。君清心中或許早有喜歡的人,前世的種種怨懟,今世起初的抗拒,一幕幕的在眼前閃現,無一不在嘲諷著他,這一切只是他自己的一廂情願,如果給君清選擇的機會,他或許根本就不會看自己一眼……

 

    這般想著,景韶的動作便兇猛了許多。

 

    慕含章很快就感到了疼痛,禁不住蹙起眉:「輕……輕點……啊……」

 

    景韶卻是不管不顧,越發的橫衝直撞起來。

 

    「唔……」慕含章抬手推他,奈何根本沒有力氣,身上人的動作越來越粗魯,堅硬如鐵的巨物在體內來回翻攪,身體的愉悅如潮水般褪去,隨之而來的是越來越劇烈的痛楚,「啊……痛……」

 

    慕含章揚起頭,白皙的脖頸拉出一道優美的弧線,很快就被身上的人一口咬住,他覺得自己正被一個野獸撕咬,恐懼伴著疼痛席捲了全身:「停……停下來……啊……」

 

    身下人的身體越來越緊繃,景韶沒過多久就瀉出了精華,喘息了片刻,緩緩抽離,看著身下的人顫抖著蜷起了身子,才意識到自己剛剛做得過分了。

 

    「君清……」景韶猶豫著伸手,撫上他的手臂,卻被一把甩開。

 

    看著他疼得蜷縮著身子,頓時後悔不已,緩緩攥了攥拳頭,這個人是他認為的最乾淨溫暖的存在,若是失去了,他重活一世根本就沒有意義,景韶深吸一口氣,底氣不足道:「我,我告訴你,不管你心裡裝著誰,你這輩子都只能我的王妃,我是不會放你走的。」

 

    慕含章緩緩回頭,怪異地看了他一眼:「你發什麼瘋?」

 

    「秦昭然是怎麼回事?」景韶覺得自己作為一個抓住妻子紅杏出牆的丈夫,委屈的應該是他,越說越理直氣壯,「你十八歲那年為什麼不去會試?」

 

    「先生說我學得太雜,不如只讀聖賢書的秦昭然,所以讓我再讀三年……」慕含章愣怔半晌,下意識地照著景韶的話小聲回答。

 

    「那他為什麼說等你中狀元?你嫁給我之前是不是跟他有什麼約定,誰先中狀元就娶對方啊?」景韶完全豁出去了,把自己想的都給說了出來。

 

    慕含章瞪大眼睛看了他許久,這才反應過來,敢情這傢伙是吃醋了啊!忍著身上的難受緩緩坐起身來,輕歎了口氣:「有件事我是不是一直沒有告訴你?」

 

    景韶聽得此言,頓時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難道君清要跟他坦白一起跟秦昭然私定終身過?心下憤恨,縱然他們兩人如今依舊兩情相悅,他也定然會做棒打鴛鴦的惡霸,把這人牢牢鎖在身邊,他活了兩世,就只有這一個完全屬於他的人,誰也不許奪走!

 

    慕含章緩緩伸手,撫上景韶英俊的側臉:「我愛你。」

 

    「哼,我告訴你,就算你們先認識,我也……」景韶說了一半突然頓住,「君清,你說什麼?」

 

    慕含章白了他一眼,轉身要躺回去,卻被他一把扯進了懷裡。

 

    「你再說一遍!」景韶激動地抱著懷中人,不等他開口,便接著說,「我就知道,本王這麼英明神武你怎麼可能喜歡別人!我也愛你,君清,我兩世也只喜歡過你一個人。」

 

    慕含章感覺到抱著自己的雙臂有些顫抖,終是歎了口氣,當初覺得景韶在情愛上還是個孩子,如今看來依舊如此,只是他的愛如此的簡單,摻不得半分的虛假,像一隻劃定了地盤的小獸,誰也別想沾染一絲一毫:「我與秦昭然僅僅是同窗之誼,若不是他中了狀元,我都要忘了這個人了。」

 

    景韶聽了,心中越發的高興,突然想到了什麼,忙把懷中人放回床上:「快給我看看,傷到沒有?」

 

    「沒,沒有……」慕含章頓時紅了臉,卻拗不過他,被他按住看了個徹底。

 

    景韶仔細看了看,慢慢探了一指進去,還好沒有出血,只是略微有些紅腫。

 

    「嗯……」慕含章輕哼了一聲,推了推他。

 

    景韶動了動還埋在其中的手指,柔軟濕滑的地方,引誘著他繼續深入。這個人是他的,完完全全從裡到外都是他的,只是這般想著,心中就被漲得滿滿的。湊過去,吻住那被咬出齒痕的柔軟唇瓣,藉著方纔的柔滑,毫無阻滯地再次衝進了那美妙的身體。

 

    月上中天,若水園中萬籟俱寂,屋簷上昏昏欲睡的飛鳥,卻被屋中偶然溢出的聲響驚得高飛。

 

    「彭!」景韶抱著枕頭,呆呆地看著面前緊閉的房門。

 

    他,竟然,被,自家王妃,趕出房門了!

 

    「哇唔!」在院子裡玩耍的小黃聽到響動,立時扔了口中的樹枝,竄到了廊下。

 

    「看什麼看,蠢老虎!」景韶瞪了跑來看熱鬧的小黃一眼,「本王要重振夫綱,讓他意識到把丈夫趕出房門犯了七出!」

 

    毛老虎回他了一個鄙視的眼神。

 

    景韶冷哼一聲,上前拍門道:「君清,我知道錯了,讓我進去吧!」

 

    院子外巡邏的衛兵都是從親軍調過來的,聽到王爺扯著嗓子喊,齊齊的一趔趄。領隊的罵了眾人一句,加快了腳步帶隊離開了主院大門。

 

    「嘎吱」房門開了半扇,慕含章站在門內瞪他:「大半夜的嚎叫,你不嫌丟人嗎?」

 

    景韶立時單手撐住房門,賠笑道:「君清,我錯了,別把我趕出去,這若水園也沒有我的臥房,你讓我睡院子嗎?」

 

    小黃趁著兩人說話,已經先行從門縫裡擠了進去。

 

    慕含章揉了揉額角,轉身回屋裡,景韶美滋滋的跟著進去,反手插好房門。

 

    大老虎已經自覺的竄上了床,在柔軟的被子上打滾。

 

    慕含章爬到裡面,把老虎擺到中間,當做楚河漢界。

 

    景韶看到他這番舉動,立時垮下臉來:「君清……」那人不理他,面朝裡睡下,只給他一個漂亮的脊背。夏日柔軟內衫貼在上面,隔著薄薄的一層絲綢隱約能看到那帶著紅痕的蝴蝶骨,單是看著就覺得心癢難耐,好想把那帶著清香的溫暖身體摟到懷裡,結果一伸手,就摸到了毛乎乎的大老虎。

 

    小黃如今已經長大,躺著跟人差不多長,寬寬的身子睡得四仰八叉,阻隔了景韶的所有方向。

 

    景韶氣憤不已地揪住一隻毛耳朵,往床裡面擠了擠,睡覺!

 

    過了良久,在景韶都要睡著的時候,忽然聽到慕含章問他:「你說你兩世都只喜歡我一個人是什麼意思。」

 

    景韶一個激靈睜開眼,就對上了一雙炯炯有神的虎目,在黑暗裡泛著光,伸手彈了一下老虎腦袋:「今生如此,來世亦然。」

 

    慕含章轉過身來,定定地看著他:「那你成親之前的那些妾室呢?」

 

    「咳咳,」景韶差點被口水嗆到,「我都沒動過她們。」

 

    「那宋凌心呢?」

 

    「宋凌心也沒動過!」

 

    「真的?」

 

    「真的!」景韶堅定地說。

 

    慕含章看著他,緩緩地笑了,慢慢湊過去,給了他一個輕吻:「睡吧。」

 

    景韶瞪大了眼睛,追上去想再要一個,結果啃了一嘴毛。

 

    「嗷!」小黃嫌棄地在枕頭上蹭了蹭。

 

    次日,慕含章因為昨晚的事身體不適沒能起來。

 

    景韶心疼不已,親手餵了早飯才磨磨蹭蹭地去了戰場。

 

    秦昭然昨天喝多了在若水園住了一夜,聽說他病了忙跑來看,卻被衛兵攔在了門外:「王爺吩咐讓王妃休息,誰也不許打擾。」

 

    「是昭然兄嗎?」屋內傳來慕含章的聲音,「讓他進來。」

 

    秦昭然推門進去,看到慕含章半躺在床上,手中還拿著一本書:「怎麼突然病了?」

 

    「常有的事,」慕含章笑了笑,「昨日你喝多了沒來得及問,今日我便直說了,官府對海商抽成的事,你可知道?」

 

    秦昭然看了一眼他脖頸上的一抹青紫的齒痕,心中微苦:「我知道,但我一分未拿過。」

 

    慕含章點了點頭:「這些日子江州會有大動作,你莫參與。」

 

    接下來的一個月裡,慕含章開始著手查找江州官員盤剝海商的證據,而景韶則繼續慢慢悠悠的跟顧淮卿打仗。

 

    直到慕含章拿到了足夠的證據,帶著親兵圍住江州知府宅院的時候,他才明白當初大皇子那個陰沉的眼神是什麼回事。

 

    「我可是大皇子的母舅,侯爺,不僧面看佛面,這些不過是小事,沒的為此上了皇家兄弟的和氣,您說是也不是?」江州知府冷冷地看著慕含章,這位侯爺帶來的不過百人,憑著自己手中的兵力,定能將之拿下。

 

    慕含章看著江州知府身後的兵丁,忍不住蹙眉,沒想到這小小一個知府竟然有這般大的勢力,而且大皇子定然是知曉此事的,他沒有阻止自己來江南,是不是就是為了把他交代在這裡?

 

    心中盤算著景韶撥給他的這一百人能抵擋多久,江州城裡平江五十里,讓左護軍現在回去報信不知來不來得及。

 

    「我勸侯爺還是放下手中的寶刀,咱們進屋好商量,不然您這細皮嫩肉的傷到了,下官也不好向王爺交代不是?」江州知府皮笑肉不笑的揮手,示意拿下這文淵侯。

 

    原本是想把他綁了藏起來,過兩個月海商之事毫無進展,皇上就會斷了這個念想,卻不料有人通風報信走漏了消息,如今還給他拿到了證據,連累大皇子,這樣一來只能拚個魚死網破,只要這文淵侯死了……

 

    「大皇兄何時有個做知府的母舅,本王怎麼不知道?」明朗的聲音從人群後傳來,一匹黑色駿馬緩緩走了出來,景韶冷笑著跳下馬,站到了自家王妃身邊。

 

    「成,成王!」江州知府看到還穿著盔甲的景韶,心頓時涼了半截,「你,你不是在戰場上嗎?」

 

    「哼,」景韶單手摟住身邊的人,抬了抬手,「一個都不許放過。」說完,身後的將士便衝了上去,他自己則抱著慕含章翻身上馬,躲到遠處去看戲。

 

    而打了一半被晾在戰場上的顧淮卿氣得摔了手中的長刀。

 

    幾日後,大皇子勾結江南官員收受海商賄賂的折子就遞到了宏正帝的面前。

 

 

101第一零一章 臘月

 

    江州知府的事解決得很順利,畢竟慕含章不是那些明知有危險還偏要以身試水的傻子,秉持著敵不動我先動的策略,抽絲剝繭逐個擊破,如今抓住了江州知府,海商的事就可以正式開始了。

 

    回去的路上已經是傍晚時分,彩霞滿天。

 

    慕含章靠在景韶懷裡,看著天邊的彩雲出神:「小勺,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什麼?」景韶攬著懷中人,顧及著後面跟著的親兵,並沒有催趕小黑,只是由著它慢慢地走。

 

    「我想把通商衙門建在鷺洲,」慕含章抿了抿唇,「畢竟那裡離碼頭近,商人們也方便些。」

 

    景韶聞言蹙起眉頭,鷺洲雖離平江不遠,但若要每日去衙門裡辦事,就得早出晚歸。宏正帝臨出發前給他下了死命令,絕不能失了平江城,所以無論如何是不能讓顧淮卿攻入平江的,他只能越打離鷺洲越遠。

 

    「我每日只理半天的事務,午時就往回趕。」慕含章仰頭看他,知他不願與自己分開,盡量撿著好聽的哄他。其實把通商衙門建在平江也沒什麼,小宗買賣和緊急的事都讓秦昭然在鷺洲就地處理便是,但思慮到景韶與顧淮卿那裝模作樣的打仗,若是將衙門建在若水園,來往人多的話,容易給人看出破綻來。

 

    「君清,」景韶抱緊了懷中人,「你是不是還在生氣?」

 

    「嗯?」慕含章愣了愣,這跟他生氣有什麼關係?

 

    「我不會懷疑你跟秦昭然有什麼的,真的,」景韶信誓旦旦的說,「我只是不想你每天那般辛苦。」

 

    慕含章聽他提秦昭然,就忍不住白了他一眼,說著正經事就又被他扯遠了,便閉上嘴不再理會。

 

    景韶低頭看了看懷中人,見他閉著雙目似是累了,便悶悶不樂地把人又往懷裡摟了摟,好讓他睡得舒服些。

 

    晚間回到若水園,慕含章確實是乏了,沐浴過後就去歇息,小黃也被洗的香香軟軟,自覺的跟著主人躥上床去。自從景韶不管不顧地弄疼了慕含章,小黃每天都被抱到床上當分界線,持續了一個月早已習以為常,再不肯去睡那冰涼堅硬的花園。

 

    景韶洗完澡看到床上那一堆黑黃相間的毛團臉色不由得黑了幾分,那晚惹惱了君清,後來見他放自己進來以為此事就算過去了,誰料他每晚都把老虎弄上床,這一個月每天給看給摸就是不給吃,天知道他都快憋出病了。

 

    「君清,我這幾日就得把顧淮卿趕出平江城的地界,往後回家可能更晚了。」景韶把四仰八叉的老虎往裡面推了推,躺到床上去。

 

    「嗯。」慕含章躺在裡側,有一搭沒一搭地摸著老虎頭,大老虎舒服地瞇著眼睛,長長的尾巴悠閒地甩來甩去。

 

    景韶可憐兮兮的看著那只瑩潤如玉的手,把自己的腦袋挪到老虎背上,巴望著那隻手也能摸他一下。

 

    慕含章瞥了一臉委屈的景韶一眼,只作不知,拍了拍景韶的腦袋,翻身朝裡睡了。

 

    景韶鬱鬱的拽了拽老虎耳朵,小黃衝他呲了呲牙,炫耀一般地把肉墊抵在慕含章的脊背上,美美的在那上面蹭蹭腦袋,歪著頭準備睡覺。

 

    景韶睜著眼睛瞪了那毛團許久,直到床裡側的人呼吸變得均勻,才伸手從床下摸出來一塊加了香料的肉乾,在毛老虎的鼻子前晃了晃。正滿足地打著呼嚕的老虎頓時睜開了一雙琉璃色的大眼睛,盯著那左晃右晃的肉乾,張嘴欲咬,那肉乾就被扔了出去。

 

    大老虎立時追著肉乾跳下床去,景韶瞥了它一眼,迅速霸佔了大床中央的位置,小心地朝床裡側伸出手,慢慢把睡著的人圈進懷裡。懷中人動了動,卻沒有醒來,修長柔韌的身體帶著淡淡的清香,脖頸處搭著幾縷青絲,睡得暖呼呼。

 

    景韶把鼻子埋到那暖暖的頸項中,貪婪地吸了幾口,輕聲嘟囔著:「戰場離了平江,你再去鷺洲,我們相聚的時間就更短了,你怎麼這麼狠心呢……」哼哼唧唧地說著,把人又向懷裡抱了抱,在那青絲上磨蹭幾下,委委屈屈地睡了。

 

    而被圈在懷中的人,則緩緩地勾起了唇角。

 

    次日,慕含章讓人去收拾若水園的前院,準備改成通商衙門。而景韶則拎著小黃給送到了涉水園去,美其名曰跟著獅子學捕獵。

 

    大辰宏正十四年八月,成王景韶帶親兵奔赴江南,抵禦淮南王入侵。原本乃是撤藩征討之戰,皆因四皇子景瑜之誤被淮南王反侵入江州腹地。宏正帝下旨召回四皇子景瑜,並於朝堂之上當眾斥責其好大喜功,命其前往宗廟反省己身。

 

    同年九月,文淵侯查清江州知府壓搾海商、私自養兵一案,宏正帝下旨徹查,朝中有人彈劾大皇子與江州知府有所牽扯。

 

    「殿下,咱們可是表親,你不能不管啊!」江州知府家的公子跪在大皇子府中,痛哭流涕道。

 

    「上不了檯面的蠢貨,竟然連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都拿捏不住!」景榮冷冷地看著面前跪著的表弟,「你且回去,這事本皇子自有分寸。」

 

    待那吵吵鬧鬧的母族親戚離開,大皇子景榮提筆,在折子末尾寫道:「兒臣惶恐,奏請斬殺江州知府。」寫完,狠狠地將手中的玉筆摔到了青石磚上。

 

    十月,鷺洲碼頭修葺一新,文淵侯慕含章於平江若水園設立通商衙門,專理海外番商買賣貨物、收取海商稅。

 

    戰爭持續到臘月,才堪堪收回一座城池。成王上奏,江南兵因之前四皇子的消耗,折損馬匹、兵器無數,奏請戶部撥款補充馬匹、器具。

 

    冬日的江南並不溫暖,若水園裡百花凋零,只有幾枝臘梅開得正艷。

 

    海商到年末紛紛歸航,海商衙門也清閒了不少,慕含章便安心在宅子裡安排下人準備過年的東西。

 

    平江城裡一片祥和,百姓完全沒有被戰爭波及到,各個喜氣洋洋的準備過年。

 

    淮南王在江南一帶頗有名望,百姓們聽說是淮南王攻城,並不十分惶恐,反倒是當初聽說成王前來帶兵的時候,很是緊張了一陣子。

 

    「明日臘八,你安排人去城外設個粥棚。」慕含章查完賬冊,對若水園的管家道。

 

    管家是平江當地人,對平江城中的事知之甚廣:「是,侯爺。不過,往常城中的富商都會在自家府門前設粥棚,為何咱們府要設在城外?」

 

    慕含章看了他一眼:「因戰逃往平江的百姓都在城外。」

 

    管家立時明白了王妃的意思,轉身著人去辦了。這半年來成王的做派百姓們都看在眼裡,加之慕含章的有心維護,人們對於成王的看法已經改觀了許多。

 

    「明日施粥啊,我也去喝一碗。」一道清亮悅耳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還未說完,就被另一道熟悉的聲音給打斷了。

 

    「要喝先給錢。」景韶瞪了一眼一時沒看住就往自家王妃身邊晃悠的人。

 

    那人笑了笑,隨意地在慕含章的桌前坐下來,赫然就是應該正與成王打得不可開交的淮南王。

 

    「京中調撥的糧草錢已經到了,拿我的那一份不知夠不夠買一碗粥?」顧淮卿拿起一本賬冊翻了翻,似笑非笑地說。

 

    「應當是夠了,」景韶把賬冊奪走,對自家王妃道,「直接把帳劃過來,再退他十兩銀子。」

 

    慕含章抿唇輕笑:「你們這般明目張膽的呆在這裡,當心給人看了去。」

 

    「我來接這小子去涉水園。」顧淮卿揉了揉趴在暖爐旁邊沒精打采的小黃,自打天氣轉涼之後,怕冷的老虎就不願離開暖爐半步。

 

    小黃到了涉水園的暖閣裡,立時就精神起來,邁著步子在溫泉水氤氳的園子裡巡視了一圈,就蹦躂著去找在園子中央睡覺的小獅子了。

 

    獅子比老虎長得慢,如今的小黃比小獅子大了一圈,整個虎趴在獅子上,厚厚的毛毛就把短毛獅子完全的遮住了,只留一個獅子頭在外面,被小黃抱著啃個不住。秋天的時候隔三差五地被景韶送到這裡來學捕獵,小黃最終也沒學會,倒是跟獅子學得越發愛睡覺了。

 

    顧淮卿看著園中兩個毛團滾來滾去,沒有接慕含章遞過來的銀票:「聽說弟婿開春準備做海上生意?」

 

    慕含章與景韶對視一眼,緩緩道:「倒也不是,只是開一個萬寶閣,幫那些番人換貨物。」這是慕含章管了半年海商看出的門道,那些個番人跋山涉水而來,已經耗時無數,人生地不熟也不知要怎麼交換貨物,而江南做海上生意的多是些小商人,不能短時期買下一船的東西,所以他準備出資在鷺洲開一個萬寶閣,專門大量換取番人的貨物,再提價賣給辰朝的商人。

 

    「我拿今年的份子錢也摻一分,可好?」顧淮卿笑著說道。

 

    慕含章正愁景韶得的那一份還不太夠,想著把娘親給的十萬兩銀子也拿出來,顧淮卿此舉倒是解了他的燃眉之急:「大哥信得過我,自然求之不得。」

 

    「對了,景琛最近可有來信?」顧淮卿狀似不經意地說。

 

    「哥哥每旬都有信件寄來,」景韶瞥了他一眼,故作不知地問自家王妃,「最近的應該今日就到了吧?」

 

    慕含章抿唇忍笑:「今日一早就到了。」這般說著,從袖中掏出了一封信件。

 

 

102第一零二章 斬草

 

    「給我看看!」顧淮卿立時伸手來搶,被景韶眼疾手快地拿走。

 

    「我還沒看呢!」景韶三兩步跳上石桌,站得高高的。

 

    景琛的信中向來沒有一句廢話,簡簡單單的說了京城的狀況。

 

    江州的事雖說最後大皇子「大義滅親」沒有受到牽連,但被皇上厭棄卻是實實在在的,在朝堂上老實了不少。四皇子被扔到宗廟去反省,已經反省了幾個月了,宏正帝似乎沒有接他回來的打算,而景瑜一直不在朝中,他的那些個黨羽卻被一個一個揪了出來,如今臨近年關又處置了一批人。

 

    「父皇因何對景瑜起了疑心了?」景韶蹙眉又看了一遍,本來以為宏正帝只是敲打敲打四皇子,可照這個形勢看,頗有些趕盡殺絕的意味。

 

    「起因是那個禮部侍郎趙久林,」慕含章想了想,轉頭問顧淮卿,「大哥,這趙久林有什麼特別之處嗎?

 

    「沒什麼特別的,牆頭草而已,」顧淮卿趁景韶不備,一把搶過信來,「疑心這東西,一旦生出,便再止不住。」

 

    疑心一旦生出,便再止不住……一旦生出……便再止不住……

 

    景韶愣怔半晌,泛起一絲苦笑。前世他也只是因為犯了個小錯,進而被人查出來鹽引的事,然後就一發不可收拾,許多的罪名他自己都不知道什麼時候犯過。

 

    鳳儀宮中。

 

    「臣妾給皇子們都做了新衣裳,只是景瑜不在宮中,沒法讓他試穿,也不知合不合身。」皇后拿了一件男子的衣服給宏正帝看,惆悵地說著。

 

    宏正帝看了她一眼,並不接話。

 

    繼後討了個沒趣,暗自著急,面上卻是賠笑道:「皇上,這眼看著就要過年了,臣妾想著是不是把景瑜接回來,起碼在宮中過了年再去。」

 

    「景韶也不能在宮中過年,你怎麼不說把他接回來?」宏正帝冷哼一聲。

 

    「成王為國征戰,自然回不得。」皇后暗自咬牙,怎麼把景韶給扯出來了,自己的兒子能跟那個不能承大統的廢物一樣嗎?

 

    「此事朕自有分寸,用不著你來指手畫腳。」宏正帝聽得此言,起身就向外走,這鳳儀宮是越坐越無趣,前朝是政事,後宮也是政事,煩不勝煩。

 

    眼睜睜地看著皇上走出鳳儀宮去,繼後氣得攥緊了手中的絲帕,近來皇上越來越不耐煩聽她說話,指著一人道:「你,去打聽,皇上又去了哪個宮。」

 

    「是!」身邊的小太監低聲應了,一溜煙地跑了出去,不多時就跑了回來,「回娘娘,皇上去了椒蘭宮了。」

 

    「卓淑瀾個賤人!」皇后目光凌厲,抬手摔了精緻的白玉杯,「失寵多年的賤人,竟然又敢出來狐媚!」

 

    椒蘭宮中,淑妃正看著睿王遞進來的消息,笑得彎起一雙美目。上個月才得知,娘家侄兒卓雲驥竟然就是探花郎馬卓,自從卓家獲罪她就一直鬱鬱寡歡,如今卓家後繼有人,翻身在望,她也終是有望了。

 

    「母妃!」七皇子景逸下了學堂,就跑進了母妃宮中,小胖子跑起來顛顛的,直接撲到了母親懷中。

 

    「又淘氣了!」淑妃將手中的信紙在燭火上燒了,這才低頭拿帕子給小胖子擦了擦臉。

 

    「母妃,我也想去江南跟著三皇兄打仗!」景逸自從在那書房見過景韶,小胖子就迷上了兄長的颯爽英姿,誓要成為成王那樣的大英雄。

 

    「皇上駕到!」門外忽然傳來了高聲唱和,淑妃忙拉著景逸跪下接駕。

 

    「景逸想做大將軍啊?」宏正帝笑呵呵地走了進來。

 

    「自從見了成王一次,天天嚷嚷著要去打仗,臣妾都被吵得頭疼。」淑妃笑著起身,把懷中的手爐塞到宏正帝手中,自己踮著腳給他脫去毛披風。

 

    宏正帝被伺候得舒心,臉色便又好了幾分,看著依舊年輕溫婉的淑妃,不由得想起了當年的元後,那時的鳳儀宮,也是這般的溫暖宜人:「淑妃啊,卓家的事,你可怪過朕?」

 

    淑妃手中的動作一頓,笑了笑道:「榮辱興衰皆是天恩,皇上沒有因為卓家的事降臣妾的妃位,臣妾已是感激不盡,何來的怪怨?」

 

    宏正十四年,宮中在一片安寧之中度過。至少,表面上是安寧的。四皇子最終也沒被宏正帝接回皇宮來,朝中傳聞四皇子景瑜徹底失了聖心,恐怕與大位無望了。

 

    開春祭天的時候,宏正帝順手把景瑜帶了回來,只是朝堂上已經今非昔比,他的黨羽被剪除得七七八八,朝中清流一派如今見到睿王都比先前客氣了三分,儼然已經把睿王當成了儲君。

 

    「母后,再這樣下去,我們就全完了!」景瑜在鳳儀宮中走來走去。

 

    繼後沉默著不說話,只是手中的帕子攥得死緊。近來朝中聽聞淑妃得寵,竟然有一些人開始隱隱支持七皇子,簡直是荒謬!

 

    不過,京中的風起雲湧根本沒有波及到江南,在景韶眼中,日子一天一天過得十分舒坦。

 

    上輩子景韶打淮南封地打了那麼多年,所以磨蹭一些也不怕人懷疑,按照上一世的節奏,每天浴血奮戰,很是賣力。

 

    萬寶閣在本錢充裕、官商勾結的狀況下,十分順利地開了起來。

 

    因著番人生意好做,又是大宗買賣,一年之內就賺回了本錢,除卻給淮南王的紅利,景韶養私軍的錢也有了著落。因著一家獨大太過扎眼,慕含章將萬寶閣掛在了平江城的一個海商世家的名下,另外准許其他幾家也開類似的商舖,只是沒有哪一家能超得過萬寶閣。

 

    平靜的日子總是過得飛快,轉眼又過了一年,到了宏正十六年,小黃長成了大老虎,聽說慕龍鱗已經會叫哥哥了。

 

    景韶躺在院子裡的竹榻上,悠哉的喝著手中的桂花酒,小黃在塌下撓著竹榻的毛邊翻肚皮玩。

 

    「哥哥又來信了。」慕含章從屋中走出來,捏著一封信件,臉色有些凝重。

 

    「怎麼了?」景韶看到自家王妃的臉色不好,忙坐起身來把人拉到軟塌上,接過信看了幾眼,臉色頓時怪異起來,「哥哥問當年那種藥?」

 

    慕含章點了點頭,景琛的信中語氣很是慎重,竟問起當年那個死去的莫悲給睿王小四子喝的那種「香灰」。

 

    「我這裡的確還存了半瓶。」慕含章拿出一個小瓷瓶,正是當初他從黃紙上倒出來的一半藥粉,因怕他們不在府中,這東西給別人翻找出來會說不清楚,就給帶到了江南。

 

 

103第一零三章 破斧

 

    「讓送信的把這個一齊帶上給哥哥。」景韶蹙眉,莫不是睿王府又出了什麼事了?

 

    「不可,」慕含章把信展開又仔細讀了一遍,景琛字裡行間都透著謹慎,似乎不僅僅是睿王府的事,「給哥哥回信說我們這裡還留著當年的那半包,其他的不要多說。」

 

    景韶點了點頭,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聽自家王妃的總是沒錯。上一世他可不記得有什麼藥粉的事,當然也是因為那時候他還陷在西南的戰場上,這些個後院起火的小事根本就沒功夫理會。

 

    信送去了京城,便如泥牛入海再沒有回音,等到下一旬的時候,景琛的信件也沒有送來。

 

    「京中定然是出事了,」每旬準時來等著看信的顧淮卿有些坐不住了,「我的人也沒有再傳來消息。」

 

    慕含章聞言,心中升起些不好的預感,這段時間繼後和四皇子都太過平靜,而睿王的風頭一時無兩,這本就十分危險,相信以景琛的謹慎必然不會去做些招人眼的事,那麼就是有心人故意吹捧。

 

    「不行,我要回京看看。」景韶騰地站起來,若是哥哥出了什麼事,他現在做的一切就都毫無意義。

 

    「王爺,城外有一隊人馬闖進了平江城。」衛兵疾步進來稟報,那一隊人馬看起來甚是彪悍,且有皇家的令牌,守門的沒敢攔著。

 

    「混賬東西,守個門都守不好。」景韶踢開腳邊的小几,提槍就往外走,這平江城有大軍駐紮,誰這麼大膽子敢硬闖。

 

    「灰~」剛走到大門前,就聽到一陣整齊的馬蹄聲,在若水園門前猛地勒馬,馬匹揚蹄,發出一陣清脆的嘶鳴聲。

 

    為首一人身著暗黃色勁裝,面容冷峻,不怒而威,與景韶有七分相似,只是目光如炬,沉穩非常,不是景琛是誰?

 

    「哥!」景韶驚呼出聲。

 

    慕含章和顧淮卿聽到聲響也跟著跑了出來,就看到景琛端坐在駿馬之上,身後跟著十幾個黑衣大漢,呼吸綿長,氣勢逼人。

 

    景琛看到自家弟弟,不由得精神一鬆,忽然眼前一黑就向馬下栽去。

 

    「哥哥!」景韶見狀就要去接,有人比他還快,就見顧淮卿一躍而起,準確地將人搶進懷裡。

 

    「屬下墨雲十八騎,奉皇上之命護送睿王殿下前來平江。」黑衣人紛紛下馬,朝景韶行禮。

 

    墨雲十八騎?景韶不由得看了他們一眼,這十八人他是知道的,乃是皇家護衛的絕頂高手,只聽父皇一人調遣。

 

    「他受傷了!」顧淮卿聞到懷中人身上有一股淡淡血腥味,驚叫道。

 

    「快到屋裡去。」慕含章立時讓人去請大夫,又讓人帶這十八人下去休息,景韶則快步跟了進去。

 

    景琛被放到床上就清醒過來,擋開靠得太近的顧淮卿,自己撐著坐了起來。

 

    「哥哥,你傷哪裡了?」景韶把礙事的顧淮卿又向後推了推,自己坐到了床邊。

 

    「連著趕路有些疲憊,不妨事,」景琛搖了搖頭,見床邊的兩人完全不相信的樣子,只得拉開一節袖子,讓他們看了看纏著白布的小臂,「路上遇到伏擊,一點小傷而已。」

 

    景韶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確認沒有別的傷才作罷。

 

    慕含章打發了一干下人,自己端著茶水走進來:「墨雲十八騎安置到客院去了,他們非要過來守著,被我勸回去了。」

 

    景琛點了點頭,接過茶水喝了一杯。

 

    「京中可是出了什麼事了?」景韶拿出青玉小瓶給哥哥的傷口又包紮了一遍。

 

    「朝中有人彈劾你消極怠工,父皇讓我來做監軍。」景琛眸色深沉,事情顯然不是這般簡單。

 

    「本王兩年收了兩座城還嫌慢,有本事讓景瑜來打!」景韶聽得此言就氣憤不已,上一世他打淮南,那些人也是這般說辭,後來大皇子、四皇子輪著來,哪個不是被打得不抵招,最後還得他收拾爛攤子。

 

    「明面上是這般說,實際上,父皇讓我親自來取那半瓶藥粉。」景琛說著看嚮慕含章。

 

    慕含章一驚,沒有去拿藥粉,反而往床邊行了幾步,站在景韶身後:「父皇要這藥粉何用?」藥粉的事本是睿王府的內宅之事,怎麼會牽扯到宏正帝了?

 

    景琛搖了搖頭,垂眸道:「父皇讓我走得很急,甚至不許回睿王府,直接讓墨雲十八騎跟著我出城。」

 

    景韶聽得此言,與自家王妃對視一眼,彼此眼中都有些驚疑不定。這般做派,可不像是派他辦什麼差事,更像是押送!

 

    景琛沉默半晌,緩緩將近來發生的事簡單說了一番。

 

    那個莫悲的事景琛當時就著人去查了,她與京中許多公侯家的夫人都走得很近,因著景韶覺得有問題,他就再差得細了些,發現最常與莫悲接觸的人中,有茂國公夫人。不過事情查到這裡就再無其它,直到前些日子,茂國公家的一個小妾產子時突然血崩,母子都沒能保住,有人說這情形跟元後當年十分相像,

 

    這件事看似只是個閒談,但景琛覺得似乎並沒有這般簡單,便讓淑妃當個閒話將這件事透露給了宏正帝,誰知宏正帝突然就變了臉色,立即讓景琛調查香灰的事,奈何翻遍京城再也找不到這個東西。

 

    景琛說完,幾人的眉頭不由得蹙得更緊,這件事到此,反而更加的撲朔迷離,讓人摸不著頭腦。

 

    「先別想了,景琛星夜兼程定然累壞了,有什麼事明日再說吧。」顧淮卿見景琛臉上露出疲憊,便開口趕成王夫夫出去,自己則完全沒有要出去的意思。

 

    景琛瞥了他一眼:「你也出去。」

 

    顧淮卿訕訕地乾笑兩聲,被幸災樂禍的景韶拽走了。

 

    京中不知出了什麼事,一直沒有旨意傳來,說是讓景琛做監軍,也沒說要做到什麼時候。不過既來之則安之,景琛似乎並沒有什麼擔心的意思,在平江城中逛了一圈,甚至還去了趟鷺洲,把慕含章修改過的通商章程仔細看了看,提出了不少慕含章沒有想到的地方。

 

    而顧淮卿則拋下了戰場,自願當個小廝陪著閒逛。景韶一人打著沒勁,就留下各自的將軍在戰場上擺陣拚殺,自己窩在家裡養老虎陪王妃。

 

    「那些在路上襲擊哥哥的人都被墨雲十八騎斬殺了。」慕含章看了一眼不遠處練功的十八人,這些人完全效命於皇上,能被派來保護睿王,說明宏正帝並沒有要處置景琛的意思。

 

    「不用想也知道是誰派來的。」景韶擦拭著手中的寶劍,雖說父皇似乎是在保護哥哥,但離開京城前的那般詭譎情形,現下他是無論如何不放心景琛自己回去的。

 

    「我覺得……」慕含章看看那十八個強悍非常的高手,又看看景韶手裡的寶劍,若有所思。

 

    「嗯?」景韶把寶劍收緊劍鞘,抬頭看向自家王妃。

 

    「或許父皇讓哥哥來找你,就是要你保護他。」慕含章抿了抿唇,雖然這話說出來有些匪夷所思,以帝王之力要護住景琛還不是輕而易舉,何苦要繞這個大圈。

 

    「啊?」景韶詫異地張了張嘴,隨即不屑地輕嗤一聲,他那個父皇何時會考慮這些了?若是還能想到要保護兒子,當年他就不會被人隨意領出牢房,逼死在封月山崖。

 

    「王爺,王爺,不好了!」守門的將士跌跌撞撞地跑進來,「京城來人宣聖旨,是帶著囚車來的!」

 

    「什麼?」慕含章立時站了起來,囚車!為什麼帶著囚車?莫不是他們與淮南王的事暴露了,不由得攥緊了景韶的手。

 

    景韶安撫地回握住:「到哪裡了?」

 

    「已然到了門前,與睿王殿下撞了個正著!」這也正是他慌亂的原因,那人見到睿王,也不進門,就直接宣紙,明顯來者不善。

 

    「我們去看看。」這時候景韶反倒冷靜下來,一手握劍,一手拉著自家王妃,沉聲道。

 

    兩人行至門前,就見顧淮卿拔出腰間佩劍擋在景琛身前,對面二十幾個身著兵服的人跟著一個宣旨官員,身後還帶了一輛木頭囚車,兩個拿著鐐銬的人就要上前,被顧淮卿的劍逼退了幾步,氣氛很是緊張。

 

    「睿王殿下是要抗旨不成?」那官員看著面生,應當不是三品以上的朝中大員。

 

    「去叫十八騎來。」景韶輕聲在慕含章耳邊道。

 

    慕含章點頭,轉身回了院中。

 

    「什麼旨意?給本王看看?」景韶伸手去要聖旨,那官員有恃無恐,將手中的黃絹遞給他。低頭看了一眼,上面明顯不是宏正帝的字跡,但落款處有傳國玉璽的印章,卻不似作偽。

 

    「皇上有旨,讓我等速速帶睿王返京,成王殿下莫要讓我等為難,」那官員皮笑肉不笑道,「睿王意圖毒殺君父,謀逆奪位,已是罪無可恕,成王殿下若是阻撓,當以同罪論處。」

 

    景琛聞言,頓時如遭雷擊,父皇讓他來調查藥粉,莫不是因為父皇自己也服了此藥?

 

    景韶冷哼一聲,刷拉一聲拔出寶劍。

 

    「景韶,莫衝動!」景琛出聲喝止,輕輕撥開顧淮卿持劍的手,「我跟他們回去。」

 

    「不行!」顧淮卿再次擋了上來,說什麼也不肯讓那持鐐銬的人靠近景琛。

 

    「謀逆奪位?」景韶聽到這幾個字,只覺得渾身的血都凝固了,當年他罪狀裡,最大一條就是謀逆奪位!如今,這罪名被他躲去,竟又落到了哥哥頭上。

 

    「成王殿下要想清楚了,可別……」那官員一句話未說完,突然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的看了看景韶,又看了看自己的身體,鮮血瞬間從脖頸間噴薄而出,死於非命。

 

    景韶甩了甩手中的寶劍,彷彿只是砍了個樹枝一般從容,那些個押運囚車的兵士頓時亂作一團。

 

    「墨雲十八騎在此,誰敢動睿王!」一聲底蘊深厚的長嘯從院中傳來,十八個黑衣侍衛剎那間將景琛圍在中央。

 

    景韶用帶血的劍尖指向那些人:「一個不留。」

 

    「留一個活口!」慕含章趕緊接了一句。

 

    墨雲十八騎得到了景琛的首肯,齊齊出刀,如同砍瓜切菜一般,眨眼間將那些個兵士斃於刀下,唯獨留下那拿鐐銬的大漢。

 

    那人早已嚇得腿軟,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再沒有半分方纔的兇惡囂張。

 

    「爾等究竟是何人?」景韶以劍抵住大漢的下巴,冷聲道。

 

    「回,回成王千歲,我等乃是刑部獄卒,那個傳旨的是刑部主事。」大漢嚇得磕巴,老老實實地把知道的都說出來了。

 

    「誰讓你們來的?」慕含章站到景韶身邊。

 

    「小人不知,主事大人說要到江南傳聖旨,小的就跟著來了……」那人說完,突然倒了下去,竟是生生嚇暈了過去,身下還流了一灘黃色污物。

 

    景韶立時摟著自家王妃退回台階上,讓人把這大漢先關起來。

 

    回到院中,景琛拿過那份聖旨仔細看了看,漸漸蹙起眉:「這玉璽是真的。」聖旨書寫之人並不一定要是帝王本身,但只要蓋上玉璽,便是真的聖旨。

 

    「反正人已經殺了,」景韶滿不在乎道,「若是父皇問起來,就說路上遇到淮南軍,被淮南王殺了。」

 

    顧淮卿聞言頓時黑了臉:「你還打算往我身上抹多少黑?」

 

    「反正你已經是叛國罪人,不差這一條。」景韶靠在自家王妃身上,沖淮南王呲牙,小黃爬到軟塌上,也跟著呲牙,只是比景韶猙獰許多。

 

    慕含章頭疼地看著三個不知大禍將臨的傢伙,歎了口氣,只得看向景琛:「這聖旨若是真的,該怎麼辦?」

 

    景琛眸色深沉,將手中的聖旨捲起來,慢慢攥緊:「如今沒有任何消息,只有兩個可能,其一,父皇是當真要押我回去問罪;其二,便是父皇已經被景瑜奪了權。」而墨雲十八騎還在這裡,宏正帝臨行前定然有所囑托,所以第一種可能性不大。

 

    「還有一種可能,」慕含章緩緩摩挲著老虎尾巴,「父皇也在試探,到底誰是下毒之人。」

 

    此言一出,幾人俱是一怔,景琛沉吟良久:「不錯。」當初不許他回睿王府,定然也是對他起了疑心,以宏正帝的手段,縱然病入膏肓,也不至於被景瑜那個不成器的奪了權去。

 

    「不論是什麼狀況,總要回京才知道。」慕含章看向景韶。

 

    景韶眼中寒光盡顯:「我帶五萬兵馬回去,實在不行,就殺回皇城!」

 

 

104第一零四章 詔書

 

    景琛難得沒有因為景韶的莽撞言語而訓斥他,只是沉默了良久。若聖旨不是宏正帝所下,那麼四皇子篡位,他們在外的皇子自當回去清君側;若是聖旨是真的,此番宏正帝若當真疑心於他,那麼隻身回到京城也是死路一條。

 

    慕含章看了看景韶,輕歎了口氣:「事已至此,也唯有放手一搏,方能尋得一線生機。」

 

    以睿王的資質,自然是儲君的不二人選,原本以為只要他們謹慎行事,韜光養晦,宏正帝百年之後自然能順利登基,卻沒料到生出這等橫禍。不過自古以來,皇家奪位就少有風平浪靜的,他們之前做的諸多準備不也就是防著這一天的嗎?

 

    景韶看懂他眼中之意,握住那只瑩潤修長的手,復又看向沉穩如山的哥哥,這一次,他兵權在握,定能護得這兩人周全。

 

    「回去,」景琛終於開口說話了,聲音沉穩,聽之便令人心安,「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事不宜遲,景韶將江南的八萬兵馬留下三萬,其餘五萬加上自己的五千親兵,親自護送兄長回京。顧淮卿也想跟著去,但被其餘三人一致否決,如今宏正帝正是疑心重的時候,若是給他看到了淮南王,那景琛就只有逼宮奪位一條路可走了。

 

    淮南封地位置奇特,以之為起首,便可直搗黃龍,大軍若要攻下京城基本上沒有任何天險。

 

    景韶一直不明白太祖為何會把這般危險的封地交給淮南王先祖,不過管他為何,如今太祖留下的這個「缺陷」卻是大大便宜了他。

 

    果如他們所料,一路上不斷有人截殺,但是那小股的兵士在大軍面前根本不值一提,八百里一馬平川,成王勢如破竹。京中聞之色變,大皇子帶兵前去阻攔成王大軍。

 

    「大皇子兵力幾何?」景琛坐在馬車上,問剛剛鑽進來的慕含章。

 

    「不足三萬。」看慣了景韶打仗的慕含章,並不怎麼擔心。

 

    景琛放下手中的書,沉吟片刻,微微頷首。

 

    「哥哥,可是看出什麼了?」慕含章見他沉思,忍不住問道。

 

    「中原的大軍若是父皇調遣,起碼能調八萬。」景琛見他瞬間明瞭,眼中露出些許滿意之色,又多說了幾句大辰的兵力分佈與調遣。

 

    這幾日趕路,慕含章多數時間與景琛共乘馬車,兩人均是話不多的人,但偶爾的交談,都能使彼此獲益匪淺,尤其是慕含章,對於帝王心術有了更深的瞭解,也才知道,景琛自小所學的當真就是為君之道。

 

    「景韶善戰,與其餘諸事上卻總不開竅,你既決定與他共度此生,便要時常多擔待些。」景琛看了看遠處自家弟弟的身影,口中說著責怪的話,語氣裡卻是滿滿的維護之意。

 

    「哥哥盡可放心,臣弟定不會欺負了他去。」這些日子與這位兄長也親近不少,慕含章也忍不住調笑兩句。

 

    景琛看了他一眼,慢慢露出個淡淡的笑容。

 

    「灰~」一聲駿馬的嘶鳴聲響起,景韶吵吵嚷嚷的在馬車外大喊:「哥哥,君清,快來看我捉到了什麼!」

 

    兩人聞聲走下馬車,就看到景韶站在車外,腳邊放著一個被麻繩捆成了粽子的人,正滿目陰桀地瞪向他們,可不就是大皇子景榮!

 

    「皇兄,父皇可是中毒了?」景琛靜靜地看著地上的人,沉聲道。

 

    「哼,爾等犯上作亂,不得好死!」大皇子冷笑一聲,沒有否定,眼中滿是怨毒與瘋狂。

 

    景琛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殺君弒父,你們,簡直喪心病狂!」

 

    「你可真是會潑髒水,所有人都知道你迫不及待想登基了,毒殺父皇之外,你還想戕害兄長嗎?」大皇子掙動著就要朝景琛撲過來,被景韶一腳踹倒。

 

    「剛好景瑜送了個囚車給我,如今就轉送給大皇兄吧。」景韶拎起地上的人,扔給趙孟,指了指不遠處的囚車,正是當初宣旨之人帶來的那輛。

 

    趙孟毫不含糊,單手提起景榮扛到肩上,大步流星地就往囚車走去。

 

    「軍中就這兩輛馬車,睿王和侯爺還要共乘一輛,單劃給殿下一輛,當真是我們王爺宅心仁厚。」右護軍跟著過去湊熱鬧,看著大皇子那一臉要撲過來咬人的表情就忍不住刺上兩句。

 

    「郝大刀不在,你小子就又嘴欠了。」趙孟把人扔到囚車裡,匡噹一聲闔上門,他們幾人中,郝大刀最為剛正,往常右護軍耍嘴皮子,總免不了被說教。

 

    左護軍默不作聲地站在一邊看他倆鬥嘴,上前把囚車的大鎖扣上。

 

    景韶他們這次,若是賭錯了,就是犯上作亂,跟著他的將軍們都沒有活路,所以雖然郝大刀一百個不願意,還是被景韶留在江南鎮守,到時若是他們失敗了,也不至於被牽連太深。但趙孟和左右護軍是說什麼都要跟著的,畢竟他們自始至終都是成王親兵,總歸也脫不了干係,自當效忠到底。

 

    景琛看了那幾個吵吵嚷嚷的將軍一眼,轉身又上了馬車。路途遙遠,情勢危急,沒有多少時間給他們浪費。

 

    「大膽成王,竟敢帶大軍回京!」京城外一百里處,正是茂國公的兵權所在。

 

    景韶瞥了茂國公一眼,公侯之中他的爵位最高,因而手中的兵權也最接近皇城,繼後選擇與他家聯姻,著實是個明智之舉,不過……看看茂國公身後不足萬人的兵馬,實在是不夠看的。

 

    「本王聽聞有人犯上作亂,自當回京,為父皇清除奸佞。」景韶拿銀槍指著茂國公的鼻子,說得理直氣壯。

 

    「哼,你們兄弟兩個謀權篡位,皇上已經知曉,我勸你們立時棄甲投降,跟老臣回宮謝罪,皇上仁德,說不得還能饒你們一命。」茂國公一副成竹在胸的樣子。

 

    「大軍回京,父皇當有所知曉,茂國公不如拿出父皇的手諭,我兄弟二人自當束手就擒。」景琛站在馬車上,冷冷地看著茂國公。

 

    「小心!」慕含章聽到破風之聲,一把推開景琛,景琛當即反應過來,扯住來不急躲避的慕含章,兩人齊齊滾落到地上,一支烏黑的箭矢就直直地釘在他方才站的位置。

 

    「唔……」慕含章爬起來,瑩潤的手掌被地上的石頭劃傷,鮮血溢出,很快染紅了雪色的衣袖。

 

    「君清!」景韶回頭看到自家王妃受傷了,頓時火冒三丈,再回頭時,茂國公已經帶兵殺了過來。

 

    景韶仰身避開茂國公的劈砍,回身以槍桿狠狠地朝他甩去,茂國公立時回手,以刀背擋住銀槍,身後的騎兵也衝殺上去,頓時砍殺聲震天響。

 

    左右護軍並不上前拚殺,而是牢牢守在馬車兩旁,將衝過來的騎兵統統斃於刀下。

 

    景琛拉著弟婿爬起來,墨雲十八騎迅速上前將兩人圍在中間,加上左右護軍的騎兵,形成一個堅不可摧的壁壘。

 

    茂國公年輕時也是征戰多年,武功之高強非是疏於練習的大皇子可比的,景韶應承起來並不輕鬆。

 

    盤亙著青龍文的大刀靈活如同左膀右臂,一劈一砍之間似有千鈞之力。景韶以槍桿連接數招,被震得虎口發麻。閃著寒光的刀刃在銀槍上劃過,發出刺耳的聲音,景韶立時翻轉銀槍,以槍頭死死卡住刀刃,方得以喘息片刻。

 

    「王爺當真以為自己就是大辰第一戰將嗎?」茂國公輕蔑地看著景韶,在他們這些老臣看來,成王屢次帶兵不過是因為臣子不敢居功,盡皆推到了他一人身上才顯得這般厲害,實際上遇到真正的高手之時,也只有挨打的份。

 

    景韶冷冷地看著茂國公,似乎有些力竭,握著銀槍的手也在微微發抖。茂國公眼中更顯得色,越發的欺壓上來,眼看著銀槍被壓彎,刀刃就要碰到景韶的脖頸,突然聽得「刷拉」一聲,藉著就是鮮血噴湧的聲音。

 

    茂國公愣怔片刻,緩緩低頭,看著自己被利劍劃開的腰腹,一時沒能反應過來。

 

    景韶單手持槍,橫著狠狠一拍,茂國公就跌下馬去,大刀落地,被週遭的廝殺聲盡數掩蓋。左手甩了甩長劍上的血珠,收入劍鞘,這老匹夫穿的那鎧甲從頭包到腳,連脖子都護著,害他廢了半天勁才看出那腰間有一道布匹相連的縫隙。

 

    「茂國公已伏誅,爾等速速放下兵器,否則以謀逆論處!」景韶帶著內力的聲音傳遍八方,茂國公的兵紛紛亂了陣腳,而成王這邊則士氣大振。

 

    這場戰爭不多時便停下來,景韶迅速衝向馬車,擠開墨雲十八騎,把自家王妃抱了過來:「傷哪兒了,給我看看。」

 

    「不要緊,就是劃傷了,」慕含章舉起已經包好的左手給他看,「茂國公的目的就是要殺了哥哥,定然不是父皇的意思。」

 

    「傷的這麼深,不行,得用那個藥,否則該留疤了。」景韶完全沒聽進去,熟練地拆了包紮重新塗一遍藥。

 

    景琛默默地看了一眼「有了媳婦忘了哥」的弟弟,轉頭問墨雲十八騎:「出皇城前,父皇可給過你們什麼交代?」

 

    十八個黑衣大漢面面相覷,其中一人答道:「回睿王,皇上只說讓我等保護好殿下,別的什麼都沒說。」

 

    「聖旨言說本王謀逆,爾等還要護著本王嗎?」景琛沉沉地看著說話的人,這一路上他都不曾盤問過這十八人,他們也一直跟隨著,也正因為他們十八人,才讓他篤定父皇並不是真的要殺他,如今馬上就要進京,京中定然是萬分凶險,必須再次確認這十八人的立場。

 

    景韶悄悄朝外圍的左護軍使了個眼色,一旦十八騎的忠心有問題,立即將他們斃於刀下。

 

    「我等從未接到任何其它命令,屬下十八人拚死也會護得殿下周全。」那人毫不猶豫地應道。

 

    墨雲十八騎齊聲說道:「誓死保護睿王殿下!」

 

    景琛微微頷首,這些人在景韶的大軍面前也絲毫不改口效忠於他,堅稱自己只聽命於皇上,那麼父皇的意思就很明白了。

 

    「大軍不能靠近京城百里以內,你且讓他們在此駐紮。」景琛抬頭對景韶道。

 

    景韶皺了皺眉,茂國公已死,京城周圍著實再無兵力,但是,京中還有一萬御林軍:「趙孟與大軍留此,親軍隨本王再行五十里,至大營處。」城南五十里是景韶每次出征前整頓親軍的地方。

 

    行至五十里大營,已是次日清晨。景韶其實並不願意讓大軍留下,畢竟京中是個什麼境況還不清楚,輕拍了拍懷中睡得香甜的人,想與他商量一下怎麼勸服哥哥。

 

    纖長的睫毛顫了顫,慕含章緩緩睜開眼,還沒說什麼,不遠處便傳來了陣陣馬蹄聲,仔細看去,竟是兵部尚書帶著一隊禁軍衝了過來。

 

    「微臣見過睿王、成王、文淵侯!」孫尚書下馬行禮道。

 

    「孫尚書,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景韶開口問道,這麼多天來,總算是看見一個自己這邊的人了。兵部尚書示意身後的禁軍稍待,走到景琛的馬車前,景韶立時驅馬湊了過去,但是並不下馬,就站在他背後。

 

    「微臣也不清楚,」孫尚書低聲道,「皇上連日不上朝,封了所有的消息,前些日子四皇子突然宣佈代行監國之職。」

 

    「那,今日大人前來……」慕含章蹙眉,就是不知孫尚書前來是誰下的命令了。

 

    「是皇上的旨意。」孫尚書立時答道,從袖中拿出了一道手諭,雙手遞給了景琛。

 

    景琛展開仔細看了看,上面著實是宏正帝的筆跡,要他們兄弟兩人將兵將置於五十里大營處,隻身進宮。

 

    景韶皺了皺眉,悄悄將一個兵符塞到懷中人的手心裡,在他耳邊輕聲道:「你一會兒帶著左右護軍去那片林子,一旦我放出煙火,你就帶兵衝進宮裡。」

 

    慕含章瞪大了眼睛,悄悄將手藏進袖子裡,緩緩點了點頭,輕捏了捏景韶的手心:「萬事小心。」

 

    既是宏正帝的旨意,他們便違抗不得,景韶將小黑留給自家王妃,鑽進哥哥的馬車,只帶著墨雲十八騎朝皇城而去。

 

    整個皇宮一片寂靜,侍衛臉上很是嚴肅,下了馬車,就看到宏正帝身邊的太監總管安賢靜靜的立在馬車外。

 

    「兩位殿下請隨奴婢來。」安賢臉上難得沒了笑意,也不多說,直接領著兩人往宏正帝的寢宮走去,墨雲十八騎本就是皇上的護衛,如今跟著去竟也沒人攔著。

 

    行至玉階下,安賢沒有領著兩人上去,而是將十八騎留在階下,帶著兩人從正殿後的偏門走了進去,門內有八個身材高大的侍衛守著,讓兩人盡數卸去身上的兵刃。

 

    景韶蹙眉,正要發脾氣,被兄長按住了手臂,示意他不要輕舉妄動,隨即將懷中的小瓷瓶交給安賢:「此乃父皇交代本王尋的東西,勞煩公公交給父皇。」

 

    兩人卸了所有的兵器,甚至連身上的玉帶也不許留,就穿著鬆鬆垮垮的衣服往裡走。

 

    「匡當!」身後的門猛地闔上,景韶看清眼前的情形,全身的汗毛頓時豎了起來。

 

    眼前是一個長長的甬道,兩邊點著燭火並不昏暗,但沒了兵器,在這窄路上,一旦這裡面有什麼機關,他們兩個就會死無葬身之地。

 

    景琛也提起一顆心,與弟弟靠得近了些:「莫慌張,我們快些出去。」

 

    景韶點了點頭:「我走前面,哥哥一定貼著我走!」說著喀嚓一聲掰掉了一個嵌在牆上的燭台,空心的黃銅燭台約有一尺長,不是什麼好兵器,聊勝於無。

 

    景琛點了點頭,果真與弟弟貼近了,快步朝甬道盡頭衝去。

 

    其實甬道並不長,但如此情形下就覺得無比的漫長,剛剛走到盡頭,木製的門就自己打開了,景韶瞬間將燭台擋在身前,門外的光亮照進來,激得兩人瞇了瞇眼,待看清屋內的情形,立時將燭台扔到了腳邊。

 

    甬道盡頭,竟然就是宏正帝寢殿的內室,兩人走進來,正對著宏正帝的床榻。

 

    「還不過來。」宏正帝靠在床頭,瞪了景韶一眼。

 

    兄弟倆趕緊走過去,在床前跪下行禮。

 

    安賢已經安安穩穩地站在了床頭,另外還有一個太醫,正拿著那小瓷瓶驗看。

 

    「景韶,你昨日殺了茂國公?」宏正帝並不去看那太醫的動作,靠在床頭的大迎枕上閉目養神。

 

    「是,」景韶低著頭,「茂國公帶兵阻攔兒臣進京,意圖刺殺皇兄,兒臣不得已將其斬殺。」這般說著,沒有絲毫認錯的意思。

 

    宏正帝竟也沒有再多說,只問了一句:「景榮呢?」

 

    「回父皇,大皇兄與大軍皆停在京外一百里處。」景韶老實答道,當然沒說大皇子是在囚車裡。

 

    「啟稟皇上,」那邊的太醫突然開口,「此藥乃是民間一味土方,少量食之可止住高燒,但藥性兇猛,服用過多便如同毒藥,無藥可解……微臣無能!」說著噗通一聲跪了下來,竟是愴然而泣。

 

    宏正帝睜開眼,靜靜地看著跪在床前的兩兄弟。

 

    景琛抬起頭,震驚地看向太醫,又看向宏正帝。

 

    景韶也有些發懵。

 

    「你們母后當年就是中了這種毒,」宏正帝拿過那小瓷瓶仔細看了看,不理會如遭雷擊的兄弟兩個,聲音平靜道,「如今,朕也逃脫不得了。」

 

    「父皇!」景韶失聲喊道,上一世的宏正帝明明比他這個做兒子的還活得長,如今這又是怎麼回事?

 

    「景韶,你為皇家征戰多年,縱觀整個大辰也沒有人是你的對手,」宏正帝臉色紅潤,說話不急不緩,根本不像是中了毒的人,「朕欲將皇位傳給你,你可願意?」

 

    卡卡卡轟!仿若一個炸雷劈中了天靈蓋,景韶這下是真的懵了!

 

    前世自己為大辰嘔心瀝血,最終落得個鳥盡弓藏!這一世偷奸耍滑,自私自利,如今父皇竟說出要把皇位給他,當真是個天大的笑話。

 

    景韶沉默半晌,也沒有看身邊兄長的神情,一字一頓道:「父皇,兒臣,不願!」

 

    「為何?」宏正帝盯著景韶的雙眼。

 

    景韶仰著頭,正視著父皇:「兒臣不過是一個武將,於治國之上一竅不通,且兒臣鍾情於慕含章,只求與他廝守終生。父皇若將這萬里河山交予兒臣,只怕會被兒臣毀於旦夕之間!」

 

    宏正帝靜靜地看了他半晌,緩緩地靠了回去,聲音帶了一絲疲憊:「宣旨吧。」

 

    話音剛落,就見兩人從屏風後緩步走了出來,正是吏部尚書與吏部侍郎蕭遠。

 

    蕭遠捧著一個長木匣,目不斜視地跟在尚書身後。

 

    吏部尚書拿出一道旨意大聲道:「成王景韶,犯上謀逆,著關押於天牢,此生永不得出!」

 

    景琛瞪大了眼睛,淒聲道:「父皇!」

 

    宏正帝擺了擺手,制止他說話,吏部尚書收起第一份旨意,拿出了另一道:「成王景韶,勇武不凡,新皇登基之前,大內侍衛、御林軍皆歸其管轄,賜尚方寶劍,王子皇孫皆可斬殺!於新皇登基之日,加封世襲鎮國親王。

 

 

105第一零五章 結局

 

    景韶愣怔半晌,說不出話來。兩道聖旨,截然相反,父皇是在告訴他,忠則永世榮華,貪則萬劫不復。

 

    「你母后給你取名為韶,便是望你如簫韶九章,為大辰帶來福澤安康,」宏正帝歎了口氣,「朕看著你從一個小不點長成一個所向披靡的親王,為父的心中如何不高興?只是朕是大辰的皇帝,就要為江山社稷著想,朕雖為皇,也非事事都能隨心,惟願你們兄弟能手足相護,莫辜負了你們母后一片苦心。」

 

    「父皇……」景韶抬起頭,眼中有些泛紅,他從沒聽過父皇這般誇讚他,這些話,歷經兩世也是頭一次聽到。

 

    「人心不足,歸根結底莫過於一個貪字。朕這些日子昏昏沉沉,似聽聞太祖召喚,昨夜清醒過來,重讀太祖手札,方知是朕違了太祖之意。」宏正帝歎了口氣,從枕下摸出一本泛黃的小冊子,遞給景琛,說話的聲音比方才又低了幾分,甚至有些微喘,「淮南之事,當按太祖遺願,不可強求。」

 

    景琛接了那小冊子,默不作聲,太祖手札乃是辰朝歷任皇帝保管之物,父皇將這個給他,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宏正帝擺了擺手,吏部尚書打開了第三份旨意,只是這一次念起來已不像先前那般通暢,一字一頓,謹慎非常:「睿王景琛,端慧仁德,上順天命,下和民心,當克承大統,著繼朕登基為皇。」

 

    景琛沉默地接過那一紙詔書,恭恭敬敬地給宏正帝磕了三個頭。

 

    「朕將江山社稷交給你,當以太祖祖訓為戒,勤政愛民,時時自省,」宏正帝的聲音越來越虛弱,把景琛的手握到了手心裡,「景韶是你的親弟弟,倘若以後犯了大錯,你且記得他今日把你擋在身後的兄弟情。」

 

    「兒臣遵旨。」饒是景琛也忍不住紅了眼眶。

 

    「父皇!」景韶再也忍不住,膝行過去伏在了床邊,天下間哪有不疼愛孩子的父親,只是父皇對他的心至今方能明瞭。上一世的種種,父皇又何嘗不是一再對他容忍,一再給他留活路……

 

    「好好守住祖宗的基業,為父與你們的母后都會……好好看著你們的……」宏正帝的聲音漸漸變得輕忽,彷彿是想起了溫婉端莊的元後,唇角竟是露出了一絲笑意。

 

    大辰宏正十六年,宏正帝於宮中病逝,享年四十八歲。

 

    「父皇!」景韶拽著被角,止不住嚎啕大哭,山陵崩,君父逝,縱然拼盡所有,終不能與天爭命。

 

    景琛緊緊抿著唇,通紅的眼眶終止不住滿腔的熱淚,無聲滑落。

 

    「皇上,莫哭壞了身子。」安賢和吏部尚書忙去攙扶景琛,已經改口叫皇上了。

 

    蕭遠扶起景韶,遞給他一方錦帕:「王爺節哀,還有很多事等著王爺去做。」

 

    景韶拿帕子抹了一把臉,由著下人給他倆整理衣襟,接過奉上來的尚方寶劍:「毒是誰下的?」

 

    吏部尚書道:「先帝病重,未來得及查清。」

 

    景韶看了他一眼,還待說什麼,被景琛制止了:「安賢去叫所有的皇子過來。」

 

    「是。」安賢躬身應下,轉身去安排事務。

 

    「景韶,你速去調派御林軍,父皇突然駕崩,恐生事端。」景琛條理清晰的安排眾人的職責。

 

    「是。」景韶應了一聲,握緊手中的寶劍,剛剛行至門前,安賢就跌跌撞撞地跑了回來。

 

    「王爺,不好了,御林軍突然把大殿圍了起來。」安賢很是慌張,原本御林軍被先帝調進宮中就是為了防止任何皇子逼宮,但若是御林軍逼宮,他們可就插翅難逃了。

 

    景韶聞言,也不多問,直接掠了出去。

 

    玉階之下,御林軍步伐整齊劃一,正快速朝大殿湧近,墨雲十八騎退到了玉階上,御林軍統領竟然不在,取而代之的是副統領林剛。

 

    「父皇有令,宮中侍衛、御林軍暫歸本王管轄,」景韶冷眼看著不為所動的御林軍,拿出了御林軍的令箭,「爾等速速守住宮門,閒雜人等均不得入。」

 

    「不要聽他胡言,」一人驅馬從人群中緩緩走出來,正是四皇子景瑜,「睿王、成王謀權篡位,誅殺成王、睿王者皆有重賞!」

 

    卻說慕含章帶著左右護軍一路直奔東郊荒林,任峰正在指揮著練兵,看到他立時上前行禮。任峰原本在別院招攬武林人士,後來招收得差不多,景韶就讓他去招募私軍,如今正是這一支隊伍的統領。

 

    「王爺的兵符在此,整兵,隨時準備出發!」慕含章亮出景韶給的兵符。

 

    「屬下領命!」任峰自然認得王妃,毫不遲疑開始整兵,馬匹從密林深處被牽出來,騎兵牽馬,步兵正裝,有條不紊,與景韶的親軍幾乎無異。

 

    「這些野兵竟然練到這種程度,王爺當真是有本事。」右護軍連連讚歎。

 

    任峰整好隊伍,上前來報:「啟稟侯爺,荒林墾地者三千七百二十三人全部整頓完畢。」

 

    「騎兵有多少?」慕含章讓人站到瞭望台上盯緊京城的方向,也不下馬,隨時準備出戰。

 

    「騎兵一千,弓箭手五百,其餘皆為步兵。」任峰答道。

 

    慕含章點了點頭,接過右護軍遞來的水囊喝了一口,靜靜等待景韶的消息。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直至夕陽西下,瞭望台上的士兵忽然高聲道:「侯爺,皇城中有一道赤色煙火沖天而起。」

 

    「出發!」慕含章攥緊韁繩,朗聲下令,「騎兵先行!」本來只是做個預備,想著就算宏正帝駕崩也定會有所安排,用到私軍的機會不大,畢竟這種東西一旦暴露於人前,便用不得第二次了,且用不好就會惹來大麻煩。但如今看來,宮中定然發生了景韶應付不了的變故。

 

    慕含章心急如焚,希望自己趕得上,也希望景韶能撐得住。

 

    景韶將哥哥護在身後,墨雲十八騎圍成一圈將兩人護在中間,宮中的侍衛正與御林軍戰作一團。四皇子深藏不露,竟不知什麼時候將近八成的御林軍收為己有,眼前的形勢十分危急,景韶不得已點燃了手中的煙火。

 

    宮中侍衛眾多,確也抵不過御林軍,眼看著侍衛的數量在不斷縮減,墨雲十八騎也已經殺得手軟。

 

    「殺——」突然十幾個撐著鐵盾的御林軍朝十八騎的方向直直攻來,撞開了最前面的一人,立時有長矛從縫隙中鑽出,直朝兄弟兩個刺來。

 

    景韶一劍斬斷長矛的尖頭,轉身一腳踹到盾上,將持盾之人踹倒,十八騎立時補上一刀。

 

    「合攏戰圈,保護皇上!」景韶以內力發聲,周圍的侍衛立時朝這邊靠攏過來。如今敵強我弱,縱然十八騎武功再高,也抵不住千軍萬馬,為今之計只有盡量減少傷亡,護住兄長,拖到私軍前來馳援。

 

    四皇子見持盾的兵容易靠近,便下令持盾者在前,將景韶等人擠到一個死角去。

 

    兄弟兩個背靠著背,各持一把長劍,看著侍衛的圈子在不斷縮小,景韶剛換的素服也已經滿是血污。

 

    「你歇一會兒。」景琛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如今將所有的侍衛聚攏,他們在其中得到了片刻喘息機會。

 

    景韶抹了一把臉:「我沒事。」讓侍衛圍成一個圓也是一個陣法,四面八方皆可對敵,嚴絲合縫,水潑不進,這樣一來,御林軍人再多,也只能一層一層地往上衝,而不是三五個砍殺一個侍衛,饒是如此,侍衛還是在不斷地減少。

 

    「殺——」忽而御林軍後方也傳來了廝殺聲,景琛站在高處看得清楚,竟然有上千騎兵衝殺進來。那些騎兵身穿不起眼的灰衣,但馬匹強壯,兵器精良,成尖錐形衝殺進御林軍中。

 

    「什麼人?」四皇子驚恐萬分,皇城明明都被他控制了,怎麼還會有軍隊衝進來,明明南門已經封死,景韶的親軍無論如何也進來不來。

 

    景韶看到騎兵中的一匹高大黝黑的戰馬,緩緩露出了笑容。

 

    玉階已經被鮮血染紅,順著漢白玉雕的九龍圖騰汩汩而下。景琛負手站在玉階之上,看著被侍衛壓跪在玉階下的四皇子景瑜。

 

    「這等殺兄弒父喪盡天良之人,應當千刀萬剮!」景韶任由自家王妃給他包著傷口,雙目赤紅地看著景瑜。縱然吏部尚書說還未查清,但母后是繼後他們害死的,父皇也死於這種毒藥,不用想也知道是誰幹的。

 

    「哈哈哈哈,三皇兄還是這般暴虐,今日你殺自己的親弟弟,明日是不是就要殺兄長了?」許是明知活不了,四皇子倒是不怕了,猖狂地大笑著。

 

    慕含章蹙眉,這話就是擺明的挑撥了。

 

    景琛按住景韶提劍的手沉聲道:「你若出手,百年後定會惹得史書詬病。」

 

    「怕什麼?」景韶輕嗤一聲,百年之後的史書關他何事?

 

    景琛拿過弟弟手中的尚方寶劍:「朕來。」

 

    血濺三尺,四皇子瞪大了一雙眼睛,滿目的不甘,卻再也無法宣之於口。

 

    清掃戰場,洗刷玉階。年紀小的皇子們被召來,看到這幅場景都忍不住瑟瑟發抖。

 

    景韶拉著自家王妃,帶著一條白綾踏進了鳳儀宮,繼後披頭散髮地坐在正殿中,靜靜地看著來人。

 

    「明日便是登基大典,皇后可想好了自己的去處?」景韶冷冷地看著那個女人。

 

    「皇后自有皇后的去處。」繼後站起身,整了整雲鬢,癡癡地笑了起來。

 

    慕含章感覺到身邊人的緊繃,悄悄握住他的手,開口道:「娘娘毒殺先帝,是大辰的罪人,已經當不得皇后二字。四皇子也已伏誅,皇上下旨,除宗籍,不得入皇陵。」

 

    「你們,好狠毒的心!」繼後聽得此言,恨恨地尖叫,「景瑜是皇子啊!你們怎麼能讓他拋屍荒野!」

 

    景韶知道自家王妃在給自己出氣,伸手摟住他的腰身:「本王不願與你廢話,快些上路,我們還要回府用晚飯。」

 

    繼後拿著手中的白綾,癲狂地笑了起來:「本宮死也能死的體面,哪像你那個母后,死得那般醜陋!哈哈哈哈……」

 

    景韶一步一步地走過去,奪過白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絞住繼後的脖子,慢慢勒緊,悄聲道:「皇兄已然下旨,永昌伯謀逆,誅九族!」

 

    繼後瞪大了眼睛,伸手要去抓撓,白綾迅速扯緊,頸骨斷裂的聲音清晰可聞。

 

    景韶鬆開白綾,看著死得很是難看的繼後,輕聲說道:「十個你加起來,也比不上我母后腳底的一抹塵土。」

 

    慕含章緩緩走過去,伸手把景韶抱住,輕輕拍著他微微發抖的脊背。

 

    宏正十六年,帝崩,國喪,新帝登基,改號盛元,大赦天下。

 

    登基之日,封原配蕭氏為後,成王景韶為世襲鎮國親王。

 

    永昌伯吳氏一族犯上作亂,毒害先帝,誅九族。茂國公謀逆,削其爵位,大皇子景榮貶為庶人,流放蜀地,此生不得返京。

 

    盛元二年,蕭氏病重。

 

    「都是你,你剋死了小四,如今又來克母后!」御花園中,一個身著華服的小姑娘指著一個約有三四歲的孩子尖聲尖氣地說著。

 

    那孩子瞪著一雙烏黑的大眼睛,也不與之爭辯,直接抓起一把泥土,呼到了她臉上。

 

    「啊!」小姑娘立時尖叫起來。

 

    「公主!」一干宮女趕忙上前護著。

 

    那孩子已經蹭蹭兩下爬到了一顆棗樹上,一旦宮女接近,就拿樹杈上的棗子往下丟,專照宮女的眼睛砸,一砸一個准。

 

    「這孩子真有意思。」身著月白親王服的景韶站在假山後笑著道,回頭看了看臉色鐵青的兄長,立時收了聲。

 

    「皇后把景澄要到身邊,朕沒想到會被教成這個樣子。」景琛看著站在樹上耀武揚威的三皇子景澄和尖叫踢打的公主景□,臉色越來越難看。

 

    「我倒是覺得這孩子是真性情,跟我小時候一樣。」景韶笑著走出去,一躍竄到了樹上,把樹上的孩子牢牢地固定在懷裡。

 

    「父皇!」公主景□見到景琛,立時嚇白了臉,跪在地上行禮。

 

    「皇叔!」景澄被景韶抱著,也不怕,瞪著大眼睛看著他,「你是怎麼上來的?」

 

    「你跟我去成王府,我就教你。」景韶揉了揉景澄毛茸茸的腦袋。

 

    「此子頑劣,你……」景琛皺了皺眉,看著弟弟胳膊底下夾著的孩子。自從王姬暴斃,蕭氏就把這個庶子要到身邊教養,說是教養,就只是供著他玩鬧,甚少管教。

 

    「正合我意!」景韶夾著不斷掙動的小傢伙,笑著道。

 

    景琛皺了皺眉,歎了口氣道:「北威侯昨日請旨立世孫,你可把含章的弟弟接進府去,以後就讓他承文淵侯的爵位。」

 

    盛元二年,成王過繼皇三子為嫡子,同時接北威侯幼子入成王文淵侯府一同教導。

 

    盛元三年,皇后蕭氏薨,淮南王帶著太祖遺訓進京,盛元帝深感頭疼。

 

    「大哥,太祖遺訓上到底寫了什麼呀?」景韶問在府中暫住的顧淮卿,他一直特別想知道太祖手札上寫了什麼,但哥哥就是不給他看,已經好奇了許久了,顧淮卿手中有太祖遺訓,想來應當是差不多的東西。

 

    顧淮卿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每一代的淮南王都叫顧淮卿,且二十五歲之前不得娶王妃,你可知為何?」

 

    景韶愣愣的搖了搖頭。

 

    太祖於淮水之上曰:卿守於淮南,朕當安枕無憂。

 

    太祖遺訓:淮南封地永不可徹,後世子孫若要撤藩,當迎娶淮南王為後。

 

    「光當!」景韶手中的杯盞掉落在地上,碎了一地。

 

    顧淮卿瞥了他一眼,兀自起身回屋裡了。

 

    「澄兒,哥哥說要用午膳了。」慕龍鱗仰著小腦袋,叫著樹上的孩子。

 

    「小舅舅!」景澄從矮樹上跳下來,把慕龍鱗撲了個滿懷,兩個圓滾滾的小傢伙一起摔到了草地上。

 

    「哇唔!」不遠處正打盹的大老虎打了個哈欠,見兩個小人滾作一團,立時來了興致,一撅一撅地奔過來,用大腦袋供著兩個孩子嬉鬧。

 

    「鱗兒,澄兒!」一道溫潤清亮的聲音傳來,兩個孩子立時僵住了,老老實實地站好,只有大老虎還不知危險將至,依舊跳來跳去地撲那幾根戳到它鼻子的青草。

 

    慕含章看了看滿身是草的兩人一虎,頓時冷下臉來。

 

    「哥哥……」

 

    「爹爹……」

 

    「哇唔……」

 

    景韶笑了笑,走過去把自家王妃抱進懷裡,沖那三個傢伙使了個眼色。景澄反應最快,拉著小舅舅就跑,小黃不明所以,繞著主人蹭了一圈,躺倒衝他翻肚皮。

 

    「你總慣著他們,遲早要翻了天去。」慕含章推了推身後的人。

 

    景韶卻不放手,只笑著把人摟得更緊。

 

    前塵已成過往,有時候景韶會想,前世的種種會不會只是太祖托給他的黃粱一夢,叫他莫如先祖那般,得了天下,卻失了心上人。

 

    景韶把鼻子埋在懷中人的脖頸間,深深地吸了口氣:「君清……」

 

    「嗯?」慕含章回頭看他。

 

    「……」景韶抬起頭,笑眼彎彎地在那俊顏上親了一口,「沒什麼,我們去吃飯吧。」

 

    慕含章呆了呆,繼而緩緩勾起唇角:「好。」

 

    桃花又開了,春風拂來,粉色的花瓣映著相攜而去的兩人,靜靜地盤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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