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胖達的推薦指數:★★★★★☆☆☆

年下冰山少爺攻X溫潤忠犬管家受,其實這種故事是小胖達自己偏好的那種所以多給了一顆星(/////ω/////)而且這篇的年下攻我覺得還不錯,滿有擔當的,不幼稚(這點對我來說好重要=  =)當然不排除因為身份不平等造成的輕視與隱忍、上位者慣有的強勢和自我中心也有,但是我覺得整體來說劇情流暢、人物內心描寫也得體,非常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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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1-2

 

  想知道這個繁華而蒼涼的城市裡,最上流的階層是過著怎樣靡麗腐朽的生活……唯一的辦法就是——融入他們。

  

  1

  

  “少爺回來了。”

  

  莫檸說這句話的時候,夜空上方一朵煙花正“砰”地盛開。莫衍有點茫然地停下匆匆往回趕的腳步,一時間懷疑是出現了幻聽。

  “喂,哥……你聽到沒有啦。”少女帶點不依的撒嬌聲音纏綿在耳邊:“我說……少——爺——回——來——了——”

  煙花落幕,整個城市陷入一片對比性強烈的寂靜。

  許久,莫衍才重新邁開被迫停下的步伐,淡淡回了一個:“嗯。”

  妹妹還在那頭大呼小叫,她喜歡自家少爺已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女孩子正這個年紀,有點兒炫耀的心態也正常。年輕男人把手機略略帶離耳朵,臉上的表情多少有些無奈的疲憊。

  

  沿著馬路往北邊走,是全市最大的人行天橋。迷離錯亂的霓虹燈色一幕幕閃過,把莫衍的臉容襯托得溫雅俊秀。

  他算是身形頎長,文質彬彬的類型。皮膚也呈現出讓人驚歎的細膩白色,皺起眉來的時候,整個人都顯出一種內斂的憂鬱,在現今這浮躁不堪的年代,如此清新的俊逸,已屬稀罕。

  說起來,自從少爺去美國學商,他們兩個也有兩年沒見了。

  

  說是兩年沒見……其實是兩年沒有說過隻言片語還更確切點。

  

  三月份的城市裡還遺留著冬天時凜冽的作風。商店正開到最為鼎盛的重點,櫥窗展示出的時裝琳琅滿目。路過一家女性內衣店時,他的頭低的幾乎要埋下去,看得門口幾個小姑娘吃吃直笑。

  “哎喲,好可愛……”

  

  把手插在長大衣口袋裡,莫衍臉上浮出苦笑——可愛?他已不可能和女孩子自如地談笑了,遇到這些會窘迫,也是因為沒有過和女性的經驗……又或說,他現在早已沒那個資格去想女性的身體。

  兩年前的寒冷夜晚裡,介於少年與成年之間的男人在臨走的前一夜毫無憐惜地抱了他。至今他仍清楚地記得那人身上沐浴過的暖香,赤裸著覆蓋上他的肌膚,明明是溫熱柔軟的,卻讓他從頭到腳地僵硬和顫抖。

  

  他並不是天生的同性戀。雖然很知道上流階層有不少人嗜好這口,但自己並沒有想過嘗試。若不是那人是他不得不服從的少爺尹丞,也許他一輩子都不會與這種東西掛鉤。

  

  在那之前,尹丞一向是厭惡他的。不光因為他是從老爺身邊派過來的管家,還因為他服帖沒有棱角的個性。尹丞喜歡的人都是張揚而美麗的……而不是像他一樣,淡漠,內斂,沉靜到沒有趣味。

  是的,從這個角度上來說,尹丞確實真心喜歡著一個叫做葉維的人,雖然那個人他用盡一切手段……也沒辦法得到。

  那一天……也是巧了。剛剛沐浴完畢的年輕男人帶著清爽的霧意斜靠在床頭,修長有力的身體任意舒展著,光擺在那就是無限好的美景。他靜靜看著一邊忙碌著收東西的莫衍,突然讓自己冰涼到秀麗眼裡染開一抹笑意。

  

  “真像。”

  

  莫衍的脊背微微一挺,狐疑地向後看去:“少爺,什麼?”

  尹丞坐起身來,攏一攏腰間圍著的浴巾:“沒有,你再把頭轉回去。就像剛剛那樣。”

  “……”這種說法多少讓莫衍有些莫名其妙,但他知道自家少爺今天喝了酒,又才跟葉維道別過,心情自然不好……說話顛三倒四了點,也可以理解。

  他點點頭,重新半低著頭收拾起東西來。背後感到有人在漸漸接近,似乎是把目光放到他身上仔細端詳著。他也沒有多想,隨手拿起置於椅子上的新毛巾,還沒來及往箱子裡放,窄細的腰一緊,已被人從身後牢牢地抱了過去。

  

  尹丞赤裸的胸膛緊貼住他的後背,不屬於自己的體溫源源不斷地傳送過來,加上腰間有力纏繞的兩條手臂,讓遲鈍的莫衍也無端警惕起來。

  他從沒有跟少爺這麼親密的接觸過,最近的距離可能也就是送尹丞去什麼地方時,畢恭畢敬地替他拉開車門。偶爾會碰到對方冰涼的手指,但那畢竟只是無意,且一瞬間。尹丞是願意省掉跟他之間不必要的身體接觸的,這一點他很明白。

  

  而此刻他竟被身後的少爺牢牢環繞在懷抱裡,一想到這個,頭皮就都開始發麻。尹丞已經將近二十歲,身形之高大,竟可以把他也輕易地牽制。莫衍一向把他當作任性的孩子,這一刻卻前所未有地意識到,抱著自己的人……是個已然成年的男子。

  

  “少……少爺?”淡淡的酒氣在呼吸間蔓延開,導致他不知道這個擁抱究竟有幾分是出於醉意,只略微尷尬地側頭規勸道:“……您先到床上去吧,就算開著空調,剛洗完澡也會著涼的。這裡我來弄就好。”

  尹丞還是默不作聲,冷冽的深黑色瞳孔牢牢鎖著他,潛藏著陌生而危險的各種因素。他情不自禁感到哪裡不對,還沒來及問話,下一秒嘴唇就被惡狠狠地堵住,強制地被撬開牙關,放對方的舌尖勾纏進來。

  

  頭腦瞬間一片空白。手上的毛巾顫了顫,徑直跌落到地面上。

  嘴唇被反復親吻到幾乎麻痹的程度,對方再一次重重咬下時,莫衍開始擔心下唇是不是已經紅腫。眼睛根本閉不上,也看清了放大在自己眼前的男性面容,其實是很英俊的長相。

  接吻的感覺激烈而且放縱,平時看上去冰冷禁欲的少爺,嘴唇嘗起來竟然有焚燒般的感覺。一來二去,呼吸便被帶得紊亂起來。

  

  尹丞挑逗著他的舌尖,嘴唇微微一動,便挪下去,輕輕放到他白皙的頸間。仿佛要吸血般,伸出舌尖舔弄他的喉結。

  仿佛做了場噩夢般不真實,莫衍只恍惚地讓男人強勢的嘴唇在自己皮膚上肆虐,連掙扎都忘了。規規矩矩的襯衫被粗暴扯開,隨之掉落的扣子也滾進黑不見底的沙發縫隙中。

  兩個人的喘息都很是淩亂,剛撕開襯衫,尹丞就把男人迫不及待地壓倒在地毯上。

  

  胸膛赤裸相貼的感覺讓後背發涼,男人的唇亦出乎意料地香甜柔軟,讓他忍不住又一次地吻上去,百般細緻地品嘗。聽到那從鼻腔裡無意識發出的粘膩抗拒聲,忍不住一把扯下腰間的浴巾,把早已硬熱起來的東西抵到男人的腿間。

  仿佛瞬間當頭被潑了盆冷水,不經意間被勾起的欲念全熄。莫衍掛著不足以蔽體的衣衫大大地一抖,有些驚恐地側頭避開密密的親吻:“少爺,您在胡鬧些什麼……快起來,你醉的厲害。”

  尹丞沒聽到似的把他的下巴扭過來繼續吻上去,隨後面無表情地抬起頭,一使勁就把他的褲子褪下來。

  

  被男人的性器緊緊貼住的感覺並不是很愉快的回憶,就算對方是難以違抗的少爺,莫衍也還是忍不住動了真力下手猛推。男人沒有防備,被抵住胸膛地推到一邊去,倒是微微一愣。

  那愣神也只有一瞬間的工夫,隨後那雙俊秀到極致的眼眸,便漸漸冰冷地眯起來。

  莫衍慌忙地站起身拉上外褲,喘息不光是因為灼熱的情欲,更多因為某種不祥的預感。他曾幫尹丞把某個感興趣的男人扒的溜光,恭恭敬敬地放進被窩裡。卻從沒想到會有一天,自己變成了這種戲碼的主角。

  

  “……”慢慢撐起身子,尹丞精緻的臉孔上除了醉意,還有真正意義上的蓬勃怒火:“你過來。”

  他垂目站在原地很是尷尬,過去吧……兩個人剛才還分不清狀況地糾纏在一塊兒,不過去吧……這種命令式的語氣又讓他不安。思索片刻,終於局促地蹲下身,好歹跟男人保持同一個平面:“少爺,您喝多了。需要我弄點醒酒茶來嗎?”

  那低著頭的清秀側臉,讓尹丞本就不清醒的眸子又深幾分。細細從那角度觀察了一番他的五官,不由分說就伸長手臂,重新把他拽了回去。

  這一次他再怎麼掙扎都顯得多餘了,褲子很輕易地再次失守,一根手指也急躁地探向身後的隱秘處。這種羞恥的進入讓莫衍整個人都無法像平常那樣淡靜下來,剛大睜著眼說了一句“不……”,男人一個挺腰,就把大到可怕的東西擠壓著送入進來。

  

  恍惚間,他聽見尹丞又低又沉的聲音:“葉維……”這話不是對他說的,而是認錯了人。雖然確實聽上去很痛,不過再痛也肯定不如他。

  

  他所遭受到的鮮明疼痛,比哪一種酷刑都還有過之而無不及。到現在那種異物侵入的強烈排斥感還依稀遺留在他體內,每每想到都有血流如注的錯覺,那般程度的疼,是一個成年男子也無法忍受的折磨。

  到最後他終是忍不住支離破碎地喊出聲來,因為實在是太痛,如何咬牙隱忍都減輕不了。汗水從額頭上滴落,他仰臉看著搖晃的天花板,在那漫長煎熬的屈辱裡,漸漸漸漸,連呼痛聲都省略得徹底。

  

  那一天,他記得很清楚。耶誕節剛剛結束,街邊還掛著來不及取下的散亂彩燈。飄搖在冬季深沉的夜晚裡,光看著就感到那繁華後的蕭索,然後情不自禁,從底骨漫出刺入心扉的寒。

  

  2

  

  從加州飛往E城需要十五小時二十七分鐘,讓冰冷任性的少年邁向真正的“成熟男人”這個定義,也不過用了整整兩年而已。

  尹丞自出口出現時,莫衍幾乎要不認得他。兩年流逝的時光裡,他已長得更高,輪廓也變得更深了。原本是出離秀麗的精美五官,現在已經帶上冰冷的雕刻感,英俊而迷人。有一種氣質在他身上慢慢地蛻變……那是一種讓他可以作為一個“男人”,去獨當一面的氣質。

  

  他已經早不再是兩年前任性涼薄的少年。

  

  “少爺!”莫衍如夢方醒地趕緊喊出口來,邊避讓著熙熙攘攘的人潮,邊使勁地把手越過頭頂。

  一下子就被發現了,男人遠遠沖他點頭示意,面無表情的臉容一松,把唇彎出個驚人的漂亮弧度:“認得很快麼。”

  “您請原地等一下,我這就過去。”盡職盡責地說明道,莫衍低頭只管往前沖。

  

  尹丞今天穿的衣服並不出眾,看上去挺家常的淺色外套,貼身合宜,有美國式淡淡的隨意。但經過兩年的磨礪,他的氣質長相實在變得太無可挑剔,光往那一站就是種高雅的格調,不引人注目都難。

  ……所以才一眼就認了出來。

  

  再次見面時沒有想像中那麼尷尬。兩個人都或多或少地回避了兩年前那個寒冷而瘋狂的夜晚。其實什麼事情都會被時間慢慢地淡化,更何況那一夜過去尹丞就不辭而別。失去聯絡加上時過境遷,讓他們誰都沒有心情去計較這種無聊的糾葛。

  最好……一輩子都被埋藏起來。

  

  “等了很久?”把手中的行李讓給莫衍,尹丞先開口打破沉默。

  他看上去已經沒有兩年前那麼討厭自己。莫衍笑了笑,把旅行箱的拉杆拉長:“一小會。不算什麼。”

  “……就你一個人來?”

  “嗯,老爺和太太……在家裡等您。廚師是專門請的,在外頭那麼久,一定很想吃中國菜吧?”

  

  男人吃力地拖著沉重的拉杆箱,一如既往的簡潔回答,訓練有素微笑著的臉容……劉海有些長了,垂下來時擋住漂亮的眼睫,嘴唇從側面看稍稍翹起,是種似乎吃下肚去也很好消化的清淡。

  “你還是老樣子。”用餘光瞥了他一眼,尹丞淡淡地道。

  “少爺卻長大了。”男人還是微微垂著頭,笑起來的樣子倒不像真的多替尹丞高興,只是種公式化的敷衍。

  “……”對於這種說不上是好是不好的態度,尹丞皺起眉把臉別了回去。

  莫衍已經很習慣尹丞的愛理不理,他本就比尹丞大了幾歲,從14歲初見就把這個少爺當成了和莫檸差不多的弟弟級,自然包容的要更多些。

  

  “還是我來吧。”突然間的思緒被一旁的人冷冰冰打斷,莫衍沒反應過來,“嗯?”地抬起頭。

  “看你走的這麼慢……很重吧?”昂起尖尖的下巴示意那行李箱,尹丞攤開右手掌心:“不必勉強,給我好了。”

  莫衍趕忙推辭道:“不,這怎麼合規矩……”話剛說到一半,便看見眼前的男人露出些許不耐煩的神色:“給我。”胳膊伸過來,竟真的作勢要搶。

  這種可笑的客套,說是出現在兩個一起生活了近八年的人當中,一定會被大罵“騙人”。可事實偏偏就是諷刺,他和尹丞,雖然該做的不該做的都做過,但也許還不如住在對街那女人和她的寵物貓的關係親密。

  

  尹丞不由分說地強硬握住拉杆箱的扶手,糾纏的期間手指不小心擦過莫衍手背,肌膚赤裸相觸的感覺,冰涼熟悉,喚起那一場噩夢裡風雪的味道。

  莫衍大大地一驚,扶在箱子上的手觸電般迅速撤回,那不留心就表現出的防備,仿佛對待某個剛剛保釋出獄的強盜。

  “……”尹丞注意到他的反應,冰冷的眸子微眯,不動聲色地看著他。

  莫衍歉意地笑了笑,輕描淡寫道:“昨天手背上有劃傷,怕被少爺碰到,下意識就……避開了。”

  尹丞沒說話,只斜一下那只光潔白皙的手背,再用力地看了他一眼。

  他被那意味深長的眼神看得有點發怵,趕緊把那只手塞進口袋。好在手機適時地響起來,簡直是救命訊號。忙不迭地接聽,原來是問他有沒有平安接到少爺的電話。

  

  “嗯……接到了。很順利……這就回去……大概四十分鐘之後到家……好的……好的。我知道了。多謝,再見。”

  

  掛上電話,那異樣的氣氛終是被沖淡很多。還不等他開口,尹丞便冷著臉說了句:“走吧。”話音甫落,便頭也不回地提著箱子大步離去。

  莫衍看著他遠去的身影,淡淡松了口氣。

  

  在他的眼裡,尹丞也只是身份舉足輕重而已。那是他的少爺,他的東家,那個人說東他就不敢往西……可是單說“尹丞”這個人,他還真的沒怎麼往心裡去過。

  所以,才連恨都恨不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新坑TTTT,請大家有愛調戲之!

 

 

 

 

PART3-4

 

  3

  

  有一把鑰匙的話,很容易就能打開通往貴族生活的雕花鐵門。也許很多人都在嚮往著這種機遇,但是……這樣的世界,和莫衍想像中的完美世界,不止有一點格格不入。

  “少爺,外面風涼,快進來吧。”他打開外頭的大門,又快步走去打開裡面的門。通堂的明亮燈光剛從縫隙裡透出來,尹伯崇擲地有聲的音色便從客廳飄出來:“小丞,回來了?”

  雖然老爺子的臉容還是一如既往地肅穆莊嚴,聲音卻真算是少有的溫和。可以看出來,他現在的心情相當不錯。

  

  莫衍緊張地用眼角餘光瞥一眼從自己身邊路過的男人,唯恐他和兩年一樣,對著父親冷冷嗤一句“我吃飽了”,再任性地甩手上樓,留下一屋子烏雲壓頂……

  “爸爸。”有力且禮儀周致的聲音迅速打消了他沒必要的顧慮,尹丞走到餐桌前拉開椅子,把雙手輕輕放在潔白的桌布上:“我來遲了,抱歉讓你們等……我們可以開飯了。”

  

  一屋子的下人都松了口氣。

  

  “湯都要涼了。叫廚子拿過去熱一熱。”尹伯崇邊上一直不做聲的中年婦人拿起面前的銀勺,稍許品啜一口,而後雍容地回頭吩咐:“小丞好不容易回來一趟,東西要做得精細。”

  “這次回來……確實長大了不少呢。”略顯年輕的女子正坐在尹丞對面,以餐桌的位置來看,是“小輩”常常落座的地方:“看來,過不了幾年我就可以暫時休息一段時間了。”

  尹丞也不知道該不該叫她一聲“姐姐”,躊躇片刻,終於覺得叫不出口,淡淡笑一笑拿起長筷:“哪裡話。我要學的還多著。”

  “也變得會說話了。”年輕女子抿唇笑道:“爸爸,媽媽,加州這方水土,還真是養人。”

  “是啊。”餐桌盡頭的尹伯崇長歎一聲:“看來,我可以放心了。”

  

  尹丞不可置否地勾了勾唇角。他本就長得好看,稍微帶點兒笑意立刻就能化解臉上的冰冷線條,讓人感不到一絲敵意。

  “今天你累了,吃完飯洗洗就睡去吧。讓莫衍照顧你。去美國這兩年自己一個人不習慣吧?用了他八年,怎麼說也適應些。”尹伯崇對兒子的表現暫時持滿意態度:“明天來我書房跟我聊一聊,有些東西,學校是教不會你的。”

  尹丞垂下眼睛應了聲“是”,順便瞥了眼一邊快要被忽視的莫衍。男人依然是副沒怨言的恭謹樣子,眉眼清寡柔順,卻有點心不在焉。這樣子看著就讓他莫名火起……和兩年前常常有的心情一樣。

  

  有一種感覺,莫衍這個人……根本不像他表面看上去這麼地服從和尊敬。在他眼裡尹丞甚至不能真正看到自己的存在。如此虛偽的磨平了棱角裝樣子……大概也只是為了他們家的勢與錢。

  

  他也不知道這種感覺從何而來,父親只是負責派遣莫衍,而他卻和莫衍整整呆過八個年頭。要說感覺,應該還算他的更明晰一些。

  可豐富的菜色很快就把他的注意力吸引過去。那樣突然之間魚貫而入的一道道菜,不讓人眼花繚亂都難。

  

  “跟我們說說在美國的見聞?”方才風姿綽約的中年美婦再次開口,緩緩攪動面前的鮮湯,唇邊是優雅得體的笑容。

  尹丞讓筷子上的鰣魚落進自己碗裡,抬頭微笑:“美國那地方,您不是應該比我更瞭解麼。”

  “小丞今天很累了,有什麼話等明天再問吧。”尹伯崇開口打斷兩人:“他整個春假都在,你們要交流可以選在任何時間……除了今天。”

  “全聽您的。”似乎正中下懷地看過去,男人漂亮眼睛裡的笑意,有一點看不清晰的冰涼。

  

  他根本不想和這餐桌上的任何一個人多話,但要偽造和樂融融的假像並不是難事。“彬彬有禮”這四個字,他確實比出國之前做得要好得多。

  和以前那樣任性地碰個兩敗俱傷並沒有意義,一個手無大權的男人是沒有資格冷落別人的,出去了兩年他已完全看清……看上去再驕傲的人,若沒有鈔票這種東西,再怎樣不可一世也好,不過是虛有其表罷了。

  

  4

  

  準備乾淨的浴巾和衣服,送到浴室門口再叩響門板,等到嘩嘩水聲裡傳來不輕不重的一聲“進來”,再低著頭鑽進蒸汽裡,迅速放下東西,默默地退出去……

  完美無瑕的程式。

  

  和兩年一樣。莫衍覺得自己已經爛熟於心,也許一輩子都抹煞不掉。

  

  明明有著無數遍經驗,走到浴室門口他還是遲疑了。右手揚在門邊,卻沒辦法順利地敲下去。一格格的磨砂玻璃上燈光透出,隱約可見模糊的修長人影。

  那身影卻讓他喉嚨發幹,心臟緊縮,熟稔舉起的手定格著,怎麼也動不了。

  

  裡面的水聲突然間歸於寂靜,似乎是尹丞按了花灑開關。隨後冰涼澄澈的音色也流淌出來,黑夜裡格外的突兀:“莫衍?東西拿來了沒有?怎麼不進來?”

  “啊,少爺……抱歉……”這下就不能回避下去了,莫衍趕緊伸手按下門把,卻下不定最後決心把門推開。只好閉著眼睛,又說了句“抱歉”,方才猛地向裡撞進去。

  可是他還沒完全進入,握著門把的手便感到相反的一股大力,有點驚愕地撒手抬頭,竟是對方先從裡面拉開了門。

  

  “……你怎麼回事?”頭髮上滴答著水珠的男人微微皺著眉,很不滿地奪過他手中的東西:“這麼慢。”

  他還光裸著身體,沒來及擦乾的水在他平滑結實的胸膛上肆意流淌,窄細的腰身,賞心悅目的長腿……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是線條完美流暢的男性軀體。

  莫衍趕緊低下頭去不敢四處亂看,眼睛盯著門檻處乳白的大理石……明明是同性的身體卻如此危險而誘惑,他險些又回憶起兩年前赤裸糾纏的一幕。也許尹丞還能做到若無其事,可是他已經不一樣了。他不可能心無旁騖。

  

  就因為和喜歡沒什麼關係,只是種尷尬的彆扭……所以更是無所適從。

  

  男人搶過浴巾就砰地重關上門。莫衍被這響動嚇得一驚,方才回過神來,轉移注意力似的匆匆走過去把床鋪好。

  一切打理妥當之後,那個被稱作“少爺”的人終於裹著浴袍出現了。光著腳走在柔軟地毯上,一手還拿著浴巾揉搓自己濕潤的黑髮。

  

  “好了,你可以走了。”赦免令一般的一句話,莫衍聽到了頓時如釋重負,舒出口氣就準備離開。

  單獨呆在一起實在是太煎熬了。

  

  “等等。”身後的男人卻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開口。

  莫衍別無選擇地停下腳步,僵硬地回頭,做出一抹形式上的微笑:“還有什麼吩咐,少爺?”

  尹丞淡到幾不可見地勾著唇,鋒利的雙眼緊緊盯著他,若有所思地開口:“你討厭我……所以才從我回來就這麼避著我,是麼?”

  心臟好像猛然被人扯住,瘋狂地拽入黑暗的深淵裡,無數憎惡都從那黑暗裡跳出來,叫囂著無可控制的謾駡。但他臉上的笑容,卻依然無懈可擊:“少爺,您說的哪裡話。我有什麼舉動惹您不高興了?”

  男人單腿搭在床沿,好整以暇的姿勢,從浴袍下露出大片緊致的胸膛來:“你討厭我……我也可以理解。但是我希望你說出來。”

  “……少爺,您誤會了。”他拼命保持著臉上的笑容,幾乎要僵掉。

  “我最不喜歡別人騙我。你知道的。”不放過他地繼續說下去,男人昂起精緻的下頜:“我想,我們需要好好地談一談,關於兩年前的那……”

  “少爺。”急急忙忙地打斷了,仿佛聽到什麼完全不能被洩露的最高機密,莫衍此時的反常和平時的按部就班大相徑庭:“您累了,待會我會安排別人送安神茶上來。您好好地睡一覺……沒需要的話,我就走了。晚安。”

  

  他說完便逃也似的帶上門離去,關於那件事,最好的解決辦法就是當做沒有發生。以他的身份來說,他已經不想追究和苛求什麼。畢竟他只是個男人,兩人又沒有真正的感情。無非是場弄錯主角的可笑鬧劇罷了。

  可他並沒有看到,在他關上門之後,他的少爺在吊燈柔暖的光華下慢慢露出冰冷且不屑的神情來。

  

  “Coward。”純正的美國音調,顯而易見的街頭式貶低,且……滿含了因為被違逆的惱怒。

  

  (*注:Coward:懦夫*

  

  *****

  

  “哥,我明天回來吧?”

  才回到房間就接到妹妹的電話,如此及時,不知是好事還是壞事。莫衍苦笑了一下,搖頭歎氣:“你啊。既然上了寄宿制學校,就不要到處亂跑。”

  “可是人家的那套晚禮服炸線了嘛……週末有少爺的洗塵宴會,我總不能穿開了線的Ralph Lauren去啊……你說對不對?”女孩子顯然嘟著嘴在那頭撒嬌。

  莫衍有些無奈:“沒辦法補救嗎?能不回來儘量不要回來……你的班主任有給哥哥打電話,說你出校門的次數太多了。”

  莫檸不依地大叫:“就一下下啦!買完我就回去嘛!她不會發現的。”

  “……”對於這種棘手的情況,莫衍作為兄長也完全沒轍。

  從某一個時候開始,你會突然發現……先前還是三月的花苞在四月裡就一瞬綻放了,就如同你身邊的小女孩一樣,也許會是女兒,也許會是妹妹……不知道哪一天開始,她們就突然開始計較穿怎樣的晚禮服赴宴,高跟涼鞋是不是系帶的比較雅致。她們把自己打扮得如花似玉……只為了給某位男性準確無誤地看到。

  這些,作為父親或者哥哥,都是沒辦法理解的事情。

  

  他給不了妹妹活生生的父親和母親,只能讓自己作為哥哥再有人情味一點兒。無止境地寵著她,把她送去公主雲集的貴族學校,替她付高昂的學費,讓她在上流階層裡表現得如魚得水,並且買到所有夢寐以求的漂亮衣服……

  他也知道這樣是不好的。可他被尹伯崇如此地信任,一步步爬到這個位置,並不是完全為了自己。只不過莫檸最近表現出一些嬌縱的脾性似乎是日積月累的隱患……讓他覺得他們兄妹兩人需要坐下來,好好地談一談……明天,說不定會是個不錯的機會。

  

  “哥哥……”見他長時間沉默不語,年輕女孩在那頭可憐兮兮地懇求。

  “檸檸。這樣吧。”他猶豫了一下,疲累地癱倒在床上:“少爺才回來,我估計這兩天會比較忙。拜託陳叔去接你一下……別忘了好好謝謝人家。”

  “知道啦哥!”那頭的少女再次雀躍起來:“那我明天到了給你電話?”

  “嗯。”他笑了笑,應聲。

  “哇!我就知道哥最好了~”少女沖著電話裡“MUA”地甜蜜親了一口:“掛了,你早點兒睡喔~晚安!”

  

  嘟嘟的忙音從話筒裡接連地傳出來,樓下座鐘“鐺”地敲響了午夜零點的鐘聲。不過對比于天亮的時間,夜……大概還長。

  

作者有話要說:莫美人與尹小渣悲慘身世層層揭開……零點討論之——美人其實是孤兒?!少爺其實是私生00?!敬請關注……

 

 

 

 

PART5-6

 

  5

  

  從尹丞回來之後就開始下雨,溫度比往常降得更讓人難以忍受。所幸這樣的天氣裡不用出遠門,他只需要在早餐的鐘點喊醒他盛氣淩人的少爺,然後地服侍他直到不再被需要。如果沒什麼麻煩的話,大約莫檸下課的時候他就可以趕去白金購物廣場。

  

  尹伯崇坐在老位置上,正往法式吐司的表面塗上乳酪,看到莫衍從樓上下來,立刻放下餐刀吩咐了句:“叫小丞下來吃飯。”

  只這麼一句話,他就又得空著肚子把剛才的路再走一遍。其實他原本想的是尹丞旅途勞累,等尹伯崇吃完了早餐再去喊他。現在看來,似乎是等不到那個時候了。

  

  走上樓輕輕地敲門,但以自己對尹丞的瞭解,這樣是斷叫不醒他的。莫衍深吸一口氣按下門把,咣地讓門狠狠撞擊在一邊的牆上。

  

  突如其來的巨響讓男人從酣暢的睡眠裡慢慢睜開眼,陷在一堆柔軟鴨絨被裡的樣子,和兩年前沒多大區別。他慢慢撐起身來,連臉上也是不怎麼情願的神色。這個時候反而讓莫衍更覺得熟悉些,站在那兒看著,就忍不住露出絲笑容。

  “抱歉,少爺。老爺在下麵,叫您去吃飯。”

  不慌不忙的模樣,仿佛剛才撞門的並不是他。

  

  “……”從喉嚨裡發出一聲歎息,尹丞恍惚地揉了揉自己的頭髮:“幾點了?”

  “已經……7點多了。”

  “才7點?”尹丞一腳踹開被子:“老爺子真是越來越早了。”

  

  對方一下就不爽了的音調讓莫衍立刻反應過來這應該是尹丞的起床氣,不在意地笑了笑,彎腰把地毯上七零八落的衣物拾起來。還來得及遞過去,便聽到尹丞若有所思的語氣:“你在笑什麼?”

  “沒有。”搖一搖頭,莫衍還是那麼微笑著:“只是覺得……這樣才是我熟悉的少爺。”

  “熟悉的?”尹丞冰冷的面容稍許有絲鬆動,過了片刻,又輕嗤了一聲:“你是說態度惡劣?”

  莫衍笑而不答,雙眼彎彎地嵌在清秀的臉上,恍然間有種狡黠的味道。他一向低眉順眼的,長什麼樣尹丞從沒注意過,這麼近距離地觀察到,倒看得心頭一動。

  很像……和那個人。某些角度,加上這種意外的狡黠……真的相當像。也難怪那時候他會認錯。

  那一夜雖然醉的厲害,卻也不是沒有印象的……雙手接觸到那白皙涼滑的皮膚,緊貼著遊弋下來,讓它一點一點變得火熱燙人。那似乎是種上好絲綢的觸感,不碰不知道,一旦碰過,即使時隔已久,想起來也還是會戀戀不捨。

  

  ……一不小心,想多了。

  

  “膽子越來越大了嘛,那一臉‘你知道就好’的表情是什麼意思?”伸手接過套頭衫,尹丞也輕輕勾起唇:“看不出來,你也會光明正大地對我表示不滿。”

  “少爺誤會了。”不做聲地偏過頭去把笑意收斂,莫衍轉身走向門口:“那麼……我去門外等著。”

  床上的男人不動聲色地看他離去,悠長的目光裡,漸漸透出一種意味深長的味道來。

  

  ****

  

  從尹伯崇的書房裡出來,已經是下午四點。那些令人昏昏欲睡的長篇大論其實尹丞並不感興趣,但考慮到這個父親的話依然是尹家雷打不動的權威,就算沒有興趣也要表現得無比虔誠……當然,這些事情,在以前的他看來,是肯定容忍不下去的。

  事實證明現在的他確實在忍耐力和涵養上有了相當程度的進步,竟生生忍了兩個多小時隻字未言。在瀕臨爆發的前一刻,尹伯崇終於揮揮手大赦:“好了,我說的話你好好地想一想,然後過兩天跟著你姐姐去公司瞭解一下實際運營。”

  

  他禮貌地道謝鞠躬,而後氣度優雅地走出去。天知道他多想對這些貴族階層的虛偽理解表示不屑,但是不行,現在……還不到那個時候。

  一出門就看到了有趣的東西,男人手裡捧著大包小包,跌跌撞撞地路過走廊壁畫,一向從容不迫的步伐有些紊亂,下到最後一級臺階時沒注意腳下,還差點跌倒。

  

  “……莫衍?”他七分好笑三分驚訝地叫。

  男人有些恍然地回頭,剛剛回了句“啊,少爺”,手裡那堆得滿滿的東西便嘩啦一聲全部散掉。這狀況是始料未及的,導致他清秀的眉挑起來,滿臉尷尬,只愣愣看著腳底的亂七八糟,卻忘了去撿。

  尹丞順著扶手拾級而下,唇邊那一絲殘餘的笑意還沒消退:“你這是……趕著去投胎?”

  男人苦笑著蹲下身,一樣樣撿起東西:“少爺又開玩笑。”

  脫離了尹伯崇的嘮叨,尹丞此刻心情極好,走到莫衍面前,竟大發慈悲地蹲下身去幫他一起撿,弄得男人大吃一驚,連連申明自己一個人是“完全可以的”,用不著勞他尊駕。

  

  “你究竟是要去哪兒?”把最後一樣東西塞進他懷裡,尹丞淡淡地問。那東西留在手裡的觸感還很是詭異,沒拆封的塑膠皮,花色精緻的底面……竟是一包……高級絲襪。

  “我去看我妹妹……這是她昨天提醒我說……在學校缺的東西。”既然被問起來也不好隱瞞,莫衍抿了抿唇回道。莫檸現在讓他越來越搞不懂,明明是大冬天,絲襪卻穿破了好幾雙,告訴她好幾次不能再穿裙子了,女孩子卻就是不聽,還嘟著嘴罵他“不懂時尚”。

  “唔……這樣。”這就解釋的通了,尹丞點點頭站起身來,看著男人繼續往門口走去,竟又隨口關心了句:“用不用找人送你?”

  “這就不必麻煩了。”好像總是很怕給別人添麻煩,莫衍回頭來歉意地笑了笑:“大家都很忙。”

  

  尹丞輕輕挑起俊秀的眉毛,倚在樓梯扶手上目送男人深一腳淺一腳地離開。他發現,在美國呆了兩年回家……似乎有很多有趣的東西都在不經意間展現出來。

  

  6

  

  “哥哥!!”剛從紅色的私家車上下來,還沒來得及上鎖,就被迎面撲來的少女差點撞到擋風玻璃上。

  “……檸檸。”每次見面都用這麼激烈的方式,他是不是真的跟親生妹妹出現代溝了……

  “小莫,人我給你送來了。等會兒要回學校的時候再給我打個電話。”不遠處樂呵呵看著這一幕的中年男人亦沖他揚了揚手:“兄妹感情這麼好啊。”

  

  “陳叔,又麻煩你了。謝謝。”伸手擋開莫檸,莫衍直起身將領帶扶正:“改天請你吃飯……每次都這麼幫忙。”

  “不用了。我反正閑著也是閑著。”又呵呵笑了一聲,中年男人的臉容和善近人:“小檸,叔叔走了啊。等會兒接著給叔叔講你們學校那什麼什麼邱……”

  “秋王八!”莫檸接的可快了。

  陳叔笑得春花朵朵開:“對對對,就是你們那物理老師。”

  “……”莫衍默不作聲地看了妹妹一眼:“又給老師取外號?”

  “別說教,哥。”少女及時發現苗頭,把他的話制止在萌芽狀態:“我以後再也不了,只是他真的很討厭嘛!”

  “……”

  “……而且長得也確實像王八……”少女繼續嘟嘟囔囔。

  “莫檸。”

  “好好好,哥,我錯了。”

  

  兄妹兩個手挽著手進了購物中心。一個面容清麗,一個風度翩翩,兩人眉眼間還多少相似著……走在路上就有不少人回頭來看。

  地面透亮得可以找出人影來,莫檸就如一只跳脫出牢籠的小鳥不停地嘰嘰喳喳,對於她的聒噪莫衍已經很習慣,面帶微笑地不做聲聽著,只偶爾在停頓的間隙發表發表自己的意見。

  

  “哎,對了,哥。是你去接少爺的吧?他這兩年怎麼樣?胖了還是瘦了?有沒有提到我?有沒有……嗯……”莫檸的臉稍微紅了紅:“有沒有變帥?”

  “……”妹妹的這幾個問題,莫衍一個也不知該怎麼回答。心頭有股不知名的焦慮燃燒起來,急速升溫的熱度快要讓他汗如雨下……這種問題比直接問他性向似乎還要犀利,細緻入微,卻無可質疑。

  好在少女的注意力迅速被身邊琳琅滿目的衣物吸引過去,酒紅,鵝黃,蘋果綠……各式各樣的美麗顏色,只要年輕就有資格炫耀。

  

  “小姐,您真是眼光獨到……這款晚禮服是今年春季最新推出的,Barto Jameson親自參與設計……這是限量版,目前全球只發售五千套,機不可失哦。”小姐帶著溫婉的微笑循循善誘:“您的皮膚這麼白,穿這個顏色一定好看。最好還能配上我們這裡的系帶高跟和項鍊耳飾……這樣一定會讓您成為聚會裡最受歡迎的女孩。”

  售貨員用自己的誇張和讚美麻痹顧客,涉世未深的小姑娘很快就高興的飄飄欲仙:“我能試一試嗎?”

  “請。”品牌店的店員不會對試穿這種行為表示絲毫的不滿,只要能賣出去,就是翻倍的利潤。

  

  莫衍對這些反正一竅不通。他天天都是清一色的領帶襯衫,襯衫領帶……雖然薪水比許多白領拿的都要高很多,卻在著裝問題上和普通人並無二致。

  

  “哥,怎麼樣?好不好看?”刷地從更衣室的布簾後出來,少女精緻姣好的臉容顯得神采飛揚,那裙子勾勒出她發育誘人的身材,白皙的小腿露出來,修長而線條流暢。

  莫衍笑了笑,合上兩手開始鼓掌:“不錯。很漂亮。”

  “那就它了吧?哥哥,你說少爺他……會不會喜歡?”

  

  看著少女一臉期盼又興奮的神情,莫衍實在無法把“少爺他有喜歡的男人”幾個字說出口來。他知道尹丞不是同性戀,在遇上葉維之前,也同女生交往過。正因如此,莫檸才會抱有希望。

  

  他也知道自己絕對不能讓莫檸看出他和少爺現在這尷尬的關係。他和妹妹兩個人相依為命到現在,無父無母,只能在福利院裡被尹伯崇撿回家去。莫檸想要上流階層的生活,那麼他就給她。父母給不了她的東西,他都想給她。

  

  雖然他知道這一切都是尹家施捨過來的,大家也都心知肚明——姓莫的根本算不得什麼貴族,至多是其中一人淪為忠誠的狗,然後幸運地窺視了上流社會的一角。

  但是莫檸和他不一樣,她與尹家關係不大,她還有機會嫁入豪門。是不是尹丞尚不可知,但是只要她想要,他這個做哥哥的就會全力以赴地幫助她。

  他不會成為她的阻礙,也不想和她搶任何東西……

  

  那是他從小到大,唯一想要珍惜的……親人。

  

 

 

 

 

PART7-8

 

  7

  

  回到尹家的時候已經夜裡將近十二點。但鑒於和莫檸在晚餐時有過一次很好的交流,莫衍並沒有感覺到多少疲憊,反而連心情也無端地舒暢起來。

  動作儘量舒緩地打開門,生怕吵到不該吵醒的人。要知道,在寄人籬下時,最應該做到的一點就是小心翼翼。

  鬆口氣抬起頭,映入眼簾的景象卻讓他吃了一驚。

  

  “少爺?”輕輕在背後合上門,莫衍順勢朝前走幾步。

  歐式長沙發上的年輕男人不經意地抬起頭,手裡拿著一份報紙,沉靜的眼眸裡還遺留著思索的痕跡,微微眯起來就是一種俊逸的深刻:“嗯。你回來了?”

  “是。”莫衍走到他身邊站著,抬頭環顧一圈四周:“這麼晚了還沒休息?……其他人呢?”

  “我讓他們去睡了。”尹丞把目光從他臉上移開,微微地側首示意:“坐。”

  “……我?”莫衍不甚確定地指向自己。

  “除了你還有誰?”有些稀奇地抬頭再看他一眼,尹丞淡漠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坐到這兒來。”

  

  並肩坐在沙發裡的感覺太像朋友之間的距離,莫衍尷尬地在原處沉默了一會,方才想起來該找個話題。

  “您在做什麼?”雖然無聊,開始……也只能這麼問。

  “研究這個人。”隨手把報紙扔到對面茶几上,尹丞傾身過去用食指敲敲版面上的彩圖:“原予喬,你知道他嗎?”

  “……原家的大少爺……怎麼了嗎?”莫衍轉頭瞥了一眼報紙上神采飛揚的男人:“我也只是略有耳聞。”

  “肯定比我知道的多吧。”尹丞冷冷地勾起唇角,漂亮之極的笑容,卻頗有些不屑的意味:“有傳聞說……他睡過的封面模特比他老爸娶過的老婆還多,是真的?”

  “……”圈子裡這樣的醜聞雖不在少數,被突然間直白地問起還是會或多或少地回避。莫衍不自然地扯出笑意來,再局促地往後靠了靠:“這……我不好亂說。”

  “單獨在老爺子身邊兩年,怎麼一點兒沒有長進?”尹丞顯然是不耐地蹙起眉頭:“怕什麼?這裡還有別人嗎?說,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

  “……”莫衍淡淡抬起眼來,眸子清澈地盯住身邊男人:“少爺知道這些又是要幹什麼?”

  尹丞微微一笑交疊起雙腿,修長食指停止擊打茶几,轉而擱到膝蓋上。那樣從容而優雅的動作,仿佛在光明正大地策劃一場陰謀。

  

  “自然是……投其所好。”

  

  莫衍一怔回過頭去。

  “老爺子交給我一個大項目。”男人唇角涼薄的笑意,讓人從心底透出寒意:“只能成功……不能失敗的專案。”

  對上莫衍的視線,尹丞恢復了面無表情,繼續說下去:“這是一次考驗……涉及到IT方面,所以會和原家牽扯上至關重要的利益。”

  

  從原予喬入手?莫衍在心底默默表示了一下對這計策的不苟同。誰都知道原家的大少爺是個花花公子,除了花天酒地和無止境的醜聞,什麼正經事兒也沒幹過。不過……這些都與他無關,他沒必要特意去提醒尹丞。

  既然尹丞想知道,那就說說也無妨。

  

  “Ally……是我聽說跟他維持過最長時間的模特。”斟酌著開口,莫衍伸手把報紙從茶几上輕輕地取過來:“他所交往的人都要年長於他,而且……”

  他頓了一頓:“據不確定的消息,似乎有在圈內爆出過男女通吃。”

  

  聽到最後一句話,尹丞饒有興致地挑了挑俊秀的眉。

  

  “我知道的就這麼多。”有點不安地笑笑,他抿一抿薄而顏色淺淡的雙唇。本來他也不是個擅於挖掘別人隱私的人。

  莫衍的嘴唇形狀極好看。

  潤澤起來時,仿佛某種不經意的邀請。一點也不放蕩,反而透出清致的吸引力……距離極近地看到,即便冷淡如尹丞,也一時間愣了愣挪不開眼來。

  回想起這兩片嘴唇的滋味,似乎是嘗過很久都難以忘卻的柔軟。如同罌粟,讓人一試沉淪。

  

  不知道是不是和莫衍越過了那條界限的原因,他現在竟常常發現,男人許多不經意間的小動作都很詭異地帶著迷人的清香一般,與情色的綺念扯上關係。

  他曾以為,除了葉維自己不會想要去抱其他任何的男性。這個想法到現在也是一樣,那個晚上他是酩酊大醉而把人認錯,而今天他卻比誰都清醒。

  “……莫衍。”刷地把頭扭回來,消除腦中綺念,尹丞深深吸了一口氣:“你……最近兩年,好像和以前有什麼不一樣?”

  其實他的意思是“荷爾蒙”上的不一樣……

  

  被問到的人自然沒想到自己才在男人的下流神經上轉了一圈,只淡淡笑笑:“是嗎?少爺剛從加州回來的時候……還說我沒變化。”

  “我說過這種話麼。”尹丞沒一點印象地皺皺眉,隨即放棄:“怎麼都好。明天給我把原予喬的報導都找出來,要全。”

  “好的。”

  “還有,這次宴會的名單由我來擬定。明天就到我房間裡,把人數好好地確認一下。”男人說完就站起身來。

  “是。”趕緊低頭應聲,莫衍隨著尹丞站了起來:“那少爺現在是……”

  “睡覺。”

  “我明白了……”莫衍趕緊返身往樓上走,到一半時卻想起了什麼似的回頭:“那個,少爺,您今天已經沐浴過了?”

  “沒有。在等你回來。”男人輕描淡寫地說,表情正常到不能再正常。

  “……”莫衍頓時覺得為了這一句話就渾身不自在的自己真是蠢到家了。

  “我不習慣讓別人在我洗到一半進來。”可有可無地加了句,尹丞繞過愣在遠處的他朝上走去:“你準備一下就過來。”

  

  除去上次因為動作遲緩鬧出的不愉快不說,給尹丞送衣物進去幾乎變成了莫衍生活中最大的煎熬之一。

  但除了再度乖乖應“是”,其實已並沒有更好的回答再供他選擇。

  

  8

  

  最近,這個貴族雲集的圈子裡所爆出的最大消息,無非是尹家小少爺的洗塵宴會上,竟然邀請了原予喬作為貴賓之一。

  誰都知道,這樣的私人聚會,不是極度交好的夥伴或相熟的世家,是不會被邀請的。原家和尹家向來井水不犯河水,敵對算不上,離關係親密卻差得太遠。

  更何況原予喬是個圈子裡人人都不願主動沾上身的麻煩,傳言他極愛參與各種集會,抽身於各類名模的床幃之間,只要他被邀請,事後被爆出性醜聞來,主持宴會的東道主免不得會被作為“性交易”媒介批判一番。

  

  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誰都是能避則避,更有甚者,在給原家全家發送的請帖中赫然寫上“謝絕貴世家大公子”幾字。原予喬名聲之差,可想而知。

  

  他們這群人,大多是公眾人物。相比於金錢更看重名譽,故此寧可捐助慈善也要把計畫裡的企業投資暫緩。而原予喬卻恰恰相反,聲名已經四分五裂,卻還是甩出大把的錢流連花叢,樂在其中。

  尹家本來清清白白,和這種事情扯不上什麼關係,這次卻公然邀請了原予喬……圈內很自然便紛紛起了議論。猜測是不是近期尹家和原家會有大手筆的生意要合作,竟討好到這個地步,連原予喬都敢邀請。

  尹伯崇為了這事,發了不小的一頓脾氣,連連說尹丞“胡鬧”。可惜木已成舟,這個宴會又算不得什麼正式的大型宴,火發完了,也就不了了之。

  “你要做出成績來,證明這是值得的。”他從金絲邊的眼鏡下虛了眼凝緊自己的兒子:“否則,我會後悔把這個機會給你。”

  年輕男人的臉上是一如既往的淡漠冷凝,聞言卻將唇角勾起不動聲色的弧度。

  “沒有把握的事情,我怎會去做?放心吧,爸爸。”

  尹伯崇冷哼一聲,隨後拂袖而去。

  

  兩天之後,洗塵宴會還是預料中一般盛大地召開。

  可是宴會上的氣氛卻變得有一點蹊蹺,尤其在穿著白色西服的男人出現之後……原本紛亂嘈雜的聲音漸漸止歇,舉杯相談的人們竟也都停下來轉身,看著男人從大門處風度翩翩地走進來。

  除去眉宇間那點到為止的輕佻不說,原家大少爺確實是個很值得一看的男人。從名媛們打量他的眼神裡,可以得出“原大公子的長相其實很受女性的歡迎”一類的結論。

  他走過的地方人們都紛紛地讓道,主位上拿著香檳淺酌的尹丞也作出一個嘴角上翹的表情,閒適地坐在高背椅上等著他一步步走近。

  

  “尹少,是嗎。”微笑著伸出一隻手去,男人絲毫不介意自己洗禮在眾人的目光下,友好地揚起俊逸的眉。

  “久仰大名。”客套著回握一下對方的手,尹丞站起身,倨傲但不失禮地道:“來一杯香檳?還是……紅酒更好些?”

  原予喬把唇角的弧度彎的深了些,眉眼裡的輕佻花哨竟也被笑意沖淡:“自然是客隨主便。”

  “那麼,莫衍。”微微側頭,尹丞對身後的男人吩咐:“把爸爸送我的那瓶紅酒拿出來,在我房間旁邊的酒櫃裡。”

  一直默不作聲的莫衍方才有機會應聲,輕輕欠身,讓態度盡可能地謙卑:“原少爺,請稍等。”

  

  原予喬笑吟吟地讓目光在他身上轉了一圈,停留在他頸後露出的光潔肌膚上。白玉般潔淨滑膩的視覺效果,柔和的燈光一照,仿若拋了光。

  尹家倒真是……人才輩出,連管家都能驚訝到他。這麼好的一身皮膚,縱使他閱人無數,也在一瞬間忍不住想要伸手過去摸一摸。

  模特都不一定有這樣的皮膚,可一個男人……原予喬有些好笑地眯起眼,情不自禁讓目光肆意地跟隨過去,直到莫衍的身影消失在樓梯拐角。

  

  “得力助手?”把視線轉回到尹丞身上,原予喬笑著拉開椅子在他身邊坐下。

  “……”若有所思地沉吟片刻,尹丞將手中的高腳杯放去一邊:“不算我的人。是家父那邊派過來的,我只是暫用。”

  “嗯……”原予喬伸手撫上自己線條優美的下頜:“長得很是……”說到一半,實在想不起該用什麼形容詞好——“勾人”有些太過,“秀美”又算不上,只得無奈地笑一笑作罷。

  “原先生難道不是應該更中意那樣的麼。”尹丞淡淡地勾唇,一根手指頭點去,事先安排好的某位富豪遺孀正儀態萬千地朝這裡走來。

  原予喬瞥過去一眼,玩味地回看尹丞,隨後不可置否:“這個也……著實不錯。”

  “你如果想,今晚宴會散場她就會跟你走。我保證沒有媒體作亂,她的口風也緊的很。”尹丞好整以暇地讓手指從高腳杯的細跟上滑下:“好不容易才找到這麼合適的人選……你要是玩的不開心,還真是對不住我。”

  

  原予喬的注目點卻並沒有放在那美貌而華貴的寡婦身上,反而一直盯緊了尹丞。看了片刻,壓低聲音緩緩道:“下這麼大工夫……尹少,您要從我這兒圖些什麼?”

  “做個朋友。”尹丞不動聲色地維持著笑意,輕描淡寫。

  “實話說吧。”原予喬挑挑瀟灑倜儻的眉:“我風流是風流了些,這點小意思還不至於看不出來。剛上過報,人人都避我不及,你卻在這種時候邀請我赴宴……目的何在?”

  “你要聽實話?”尹丞收斂了笑意,傾身過來,冰冷的神色刹那回歸,仿佛從未動搖過:“作為母親與之前情人所生的兒子進入原家,滋味想必不好受吧。”

  原予喬的表情暫態之間就沉了下來。那樣一雙放蕩不羈的眼睛,竟也會冷若冰霜。

  

  “你這是……”他一字一句地問出來,眉梢已一點點糾結開去。

  “你就不會不甘心嗎。”持續尖銳地問,尹丞犀利地盯緊面前的男人。

  “抱歉,我不知道你提這個究竟……”

  “原先生,”不由分說地打斷他,尹丞靠向椅背的樣子顯出一種咄咄逼人的高姿態來:“我們是一樣的人。”

  “……”原予喬視線一震,沉默地與他對視。

  “我需要你的説明。”直截了當地說出口,尹丞用篤定的眼神看住原予喬:“我要針對20代和30代的消費者,策劃一款盈利性質的網遊。可惜我對市場經營企劃的瞭解不少,真正技術上活兒,卻一竅不通。”

  “我能幫得了你什麼?”原予喬意味不明地勾唇,原先傾向於震怒的眸子也微微地眯了起來:“別忘了,IT界的精英群體是我父親所掌控,而我不務正業,一事無成。”

  “此話未必。”尹丞似乎成竹在胸:“你是他名義上的繼承人,他必定傳授了有用的東西給你。而且……”他頓了頓,沖原予喬投以冷然而鋒利的目光:“我已調查過。你私底下……確實有一個小型的團隊吧。”

  穿著一襲白色西裝的男人坐在原處,表情有些稀奇,又有些令人費解——既不像生氣也不像欣喜,實在看不出究竟是怎樣的意思。

  

  周圍音樂鼓動,人群紛雜。尹丞坐在這個不甚顯眼的主位上,耐心等著原予喬的回答。驀地卻聽對方拊掌大笑起來,與此同時,莫衍剛好與半路截住他的妹妹結束了對話,正匆匆往這邊趕過來。

  “有趣,有趣。”原予喬大笑了一陣,對著尹丞勾勾手指,待到對方湊近,方才低聲笑言:“尹少,你必定會超過尹伯父……不止一倍。”

  “承你吉言。”很受用地接下這句讚美,尹丞揚起下巴示意莫衍手中的紅酒:“來一杯?”

  “1976年的……Cabernet。”眼光亦移到那白皙指間的高貴酒瓶上,原予喬識貨地挑起眉:“這可真是……”

  “最上等的誠意。”自作主張地接下他的後半句,尹丞示意莫衍開封:“合作愉快。”

  

  醇厚的酒液奔湧進透明高腳杯裡,而後是清脆悅耳的玻璃相擊聲……這兩個陰謀家的友情合作,就從此刻,正式開始了。

  

作者有話要說:原大少其實是男二號,看出他對小衍的興趣了咩,我沒寫的那麼隱晦吧>

 

 

 

 

PART9-10

 

  9

  

  原予喬的出現作為一個亮點,讓尹家小少爺本來不被看好的洗塵宴會光輝落幕。而原大公子這次的安分讓眾媒體略略有些失望,誠然,尹伯崇卻是松了口氣的。

  

  “……巨大的財富背後,都隱藏著罪惡。”液晶螢幕上放映著90年代美國影片的莊嚴色調,《教父》沉重而經典的臺詞從音箱裡緩緩飄出。

  “在看電影……?”年輕男人把形狀優美的手指放到父親背後的沙發上:“有時間同我聊兩句嗎?爸爸。”

  正彎身往茶几上放下紅茶的莫衍下意識地抬眼,尹丞秀致的五官冰冷肅然,被液晶屏反射出的五光十色照耀著,看上去難以琢磨。

  “有什麼事?重要嗎。”尹伯崇閒適地翹著腿,顯然是不願意站起身的樣子,眼睛還緊盯著跳躍的畫面,拿起剛泡好的紅茶輕啜一口:“不那麼急的話,坐下來陪我看一會再說。”

  “……”尹丞細長的眸子微微眯起一點透亮的寒意:“事實上……這件事很緊急。”

  “哦?”略感興趣地轉過頭來,尹伯崇順手用遙控器調低了電影裡的聲音:“很少有事情會讓你緊急到非要跟我商量不可。”

  “我回來已經這麼久了。”尹丞繞過沙發坐下,專注地用目光鎖住尹伯崇:“您也看到了我在美國學到的成績。您當初用留學和繼承家業跟我交易,我已經做到了我該做的,那麼現在,是不是輪到您履行承諾了?”

  尹伯崇握著乳白色咖啡杯的手略微一頓,隨後從容不迫地笑起來:“小丞,你在說什麼?”

  

  “你說過,如果我肯去美國學商……那麼媽媽就能接受目前最頂尖的治療。”男人甚有穿透力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看著自己的父親:“我要知道她現在在哪家療養院。”

  “……”尹伯崇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對著電視按下PAUSE,轉過身毫不含糊地回視對方:“現在,還不能告訴你。”

  尹丞深吸一口氣,閉了閉眼,勉強鎮定下來:“……別讓我後悔相信您給過的承諾。”

  “小丞。”不緊不慢地放下手中杯子,尹伯崇伸手撣去天鵝絨睡衣角的一處浮塵:“你應該知道,一個人想要成功,就必須丟棄一些過去。現在你是尹氏的接班人,尹家有一個主人,就是我。我的夫人名字叫沈玉憐……你還有一個姐姐尹蓉……這就是構成尹家的全部人選,再沒有其他多餘的,也不會被任何人抓住什麼把柄……”

  他的喋喋不休沒有繼續到最後,年輕男人原本修養到位的表情上便帶上一絲不耐:“您的意思是,不允許我去見媽媽?”

  “你沒有這個媽媽,你媽媽是我的夫人,你還要去見誰?”尹伯崇似笑非笑地扭過頭,氣勢逼人地看住他。

  “爸爸。我最後說一次……不要做讓您自己後悔的事情。”尹丞深黑的眸子裡,溫度在持續下降:“我們……各行其職,禮尚往來……好嗎?”

  “我說過會讓你見她,不過還不是現在。”尹伯崇略抬起頭,淡淡地闡述道:“你也知道我們這是交易。在你真正能承接下尹氏……不,至少在你畢業之前,不要跟我提些不切實際的要求。”

  年輕男人仿佛聽到了再好笑不過的笑話,不可置信地駭笑了一聲攤手:“爸爸,您是不是想得太多了?我只是想見她一面,確認她沒事。不跟她說話也好……只需要偷偷地看一眼,有這麼難嗎?”

  “有。”不欲再把這不愉快的對話進行下去,尹伯崇倏地站起身來:“你代表了整個尹家的身份和地位。任何可能造成不利的多餘舉動,都應該及早扼殺掉。”

  “可那是您年輕時做過的錯事。”尹丞亦站起身來,薄唇緊抿成一條凜冽的弧度。

  “所以我在想辦法彌補,明白嗎。”驀地射來兩把威脅的眼刀,尹伯崇斬釘截鐵:“我愧對於你們兩人,所以把她送去最昂貴最華美的地方,並有一天會將尹氏大部分財產劃歸你名下……”

  “可是我最清楚不過了,爸爸。”男人眼裡燃起冰涼的怒意,唇角卻不自禁地擴張著微笑,決然打斷父親的話語:“如果不是您需要一個男性繼承人的話……怎麼會在我10歲那年才找回我們。”

  

  說罷,他轉頭便朝樓上大步地走去。

  

  *****

  

  尹伯崇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是“看住少爺”,說完這句話之後便像倦極一般揉著太陽穴緩步回房了。莫衍簡單收拾一下客廳的狼籍,低頭想一想,也轉身慢慢地往樓上走去。

  

  尹丞和尹伯崇的爭執給了他不小的觸動。他想他是瞭解尹丞的心情的,就算切實地知道父母不在人世,他仍然想要見他們一眼。

  尹伯崇把他撿回來,他應該用一生報答,但是尹丞返身上樓的背影黯然而絕望,依稀是幾年前趴在書桌前畫媽媽的小男生。那時候他們的關係還沒這麼糟,他剛一進去,就看到那個10歲的小弟弟慌張地把畫紙藏到自己身後,頗為敵意地凝視過來。

  見不到親生父母會有多痛,沒人比莫衍更清楚。而明知母親在世界上的某一個角落,卻還是沒辦法見她一面,尹丞大約是要更痛些的。

  並不是憐憫,也並不是同情心過剩,只是一種共鳴……這種共鳴讓莫衍覺得——尹丞應該知道真相。

  

  他從沒有違逆過尹伯崇。哪怕常常令尹丞覺得他狗仗人勢,他也還是尹伯崇最信任的心腹。

  

  但是這一次尹伯崇的做法他卻不敢苟同……那樣的傲慢,為了所謂的“聲名”,竟可以侮辱尹丞的生母。他站在一邊默默聽著,忽然覺得自己心中的親生父母,也在被尹伯崇一遍遍踐踏。

  “對外界說,你的父母是無業遊民。車禍雙亡,由尹家慈善收留……我會栽培你和你妹妹,給你們不亞於小丞和小蓉的生活。”當初尹伯崇為他定下的說辭言猶在耳,這個男人也許就是這樣,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強制地扭曲事實……甚至不惜拿別人的親情作為交易籌碼。

  

  他並不想因為尹丞引什麼麻煩上身,對於這寄人籬下的一切,他都已相當麻木了。但今天莫名的正義感卻在他心底燃起來,讓他惱怒且不忿。反應過來之前,他已推開了尹丞房間的門。

  

  靠在床頭別著臉的男人微微一愣看過來,臉色顯然是不好的,見是他,暫態變得更差:“你來幹什麼?”

  莫衍沒說話地轉身關上門,但聽身後的男人刻薄地又拋過來一句:“是老爺子讓你來看著我的吧?替他跑了這麼多年腿……等他死了你是不是要提前想想後路?”

  說罷,又是一聲輕嗤:“我反正是不准備用尹伯崇用過的走狗。”

  

  心情一旦不好就會逮誰咬誰,雖然很瞭解這少爺的惡劣習性,莫衍還是被說得皺起眉頭:“您可以先冷靜一下嗎?”

  “……”男人眯起眼上上下下地打量他一圈,隨後冷哼一聲重新轉過頭去。

  莫衍輕歎一口氣,走前兩步,在床邊蹲下身來:“夫人所在的地方……只有少數幾個人知道,而我是其中之一。”

  “……”男人眼神一動,回過臉來直視著他。

  “今天晚上11點,我在車庫等您……是紅色寶馬,不要認錯了。”把話全部說完,莫衍起身朝外走去。

  

  “讓我想想……這又是哪門子的陷阱。”身後突然傳來的冰冷音色讓莫衍的腳步頓住:“私奔?我不覺得你有這麼好興致……是不是老爺子讓你故意放出口風來,好抓我個現形,給日後的禁足做足藉口?”

  對於這種惡毒的揣測,莫衍唯有無奈地淡笑,暗自搖頭。

  

  “我說中了麼。”男人似乎真是惱怒得不輕,步步緊逼也要問出個所以然。

  站在門邊的莫衍微微一笑,轉過身來。清澈透亮的眼眸,不閃不避地直直盯住那個傲慢的男人。

  

  “這可能是您一生裡唯一的一次機會。”他淡定地按住身後門把,有意讓聲音清晰而緩慢:“可能也是我一生裡最冒險的一次舉動。但來還是不來,都由您自己決定。只是……千萬別後悔。”

  靜靜地看一眼明顯愣住在原地的尹丞,他又笑了笑,帶上門就直接抽身離去。

  

  10

  

  從後視鏡裡看到尹丞那高挑的身軀是意料之中的事情,縱然對男人過大的甩車門聲些微不滿,莫衍還是得盡職盡責地提醒他:“少爺,系好安全帶。我們要上高速了。”

  “……高速?”犀利地捕捉到這兩個字,尹丞沉默地把視線投過來:“不是市內的療養院,老爺子在騙我?”

  “……”他騙你的還有更多。在心裡默默補充了一句,莫衍拉好自己的安全帶:“沒人看到您出來麼?”

  尹丞沒什麼表情地“嗯”了一聲。

  “現在要做的是把手機關機。”莫衍俐落地旋轉鑰匙,馬達頓時發出啟動的突突聲:“確保這兩天……沒有任何人能找到我們。”

  “兩天……那麼久。”副駕上的男人微微皺眉。

  “路上來回就要花費十二小時,何況……您不可能中途連休息都不休息一下吧。”熟稔地倒車出來,莫衍踩下油門:“我也希望這只是一次普通的旅遊。那樣的話我就可以跟您光明正大地說一句‘旅途愉快’了。”

  

  如果是從高速公路走,那旅途就真的不可能是多麼愉快了。千篇一律的路標和植物,看多了便漸漸開始視覺疲勞。跟專注的司機搭話是危險而沒常識的行為,但除了跟他搭話,尹丞找不到其他事情來做。

  

  “你……很讓我驚訝。”還是忍不住開口,尹丞把目光肆意地放到左邊:“如果是個陷阱,我對你刮目相看。如果不是……除了背叛老爺子,你能撈到什麼好處?”

  開車的男人略微勾起唇,眼梢也彎下來,表情是令人舒服的溫和:“您再說下去,也許我真會後悔。”

  “姑且不談那些吧。”被他的笑容帶動,尹丞也微微淺笑了一下:“你究竟為什麼幫我?”

  “少爺,你要知道,”停頓了一些時候,莫衍斟酌著把下面的內容說完:“我……並不是一個口令一個動作的機器。”——他餘光明顯瞥到身邊的男人不屑地笑了笑——“我是一個人,所以我有底線和良知。”

  “哦……?”若有所思地淡淡拖長了音調,尹丞再度恢復面無表情的冰冷:“底線和良知……有趣。看來,我把你想得太簡單了。”

  “您也沒必要把我揣摩得多複雜,不是麼。”依然那麼微微笑著直視前方,莫衍扶著方向盤略略加速:“就像您說的……充其量我只是老爺的狗罷了。”

  “……”自己一時氣起來確實常常會這樣說,也看不大慣莫衍那副前倨後卑的奴性。但現在這種時候被對方認命地提起來說,尹丞還是覺得……有點不大自在。

  

  “如果你能有骨氣一點,也許我就不會說了。”不想再看莫衍的樣子,尹丞乾脆把頭轉向窗外。

  “那麼……你估計會失望。”明知道他欣賞強勢而囂張的人,莫衍卻並沒給他選擇的餘地:“我的骨氣……最硬朗也不過如此了。”

  他是指擅自攜自己出來的事情……尹丞心頭一顫,卻還是說不出更溫柔的語言,只好硬邦邦地丟過去一句:“所以我已經對你有所改觀。”

  “我不會謝謝您的。”開著車的男人寂寞地挑唇一笑。

  

  誠然不必謝謝,相比于這一丁點兒施捨似的改觀,這次舉動所要付出的代價可是大得太多。縱觀他們相識的八年,也永遠是尹丞欠了他。他欠的就唯有尹伯崇一人而已,非要再算一個,大約還有莫檸。

  而尹丞……就算對他有再多的不滿,在他看來也都是無理取鬧,沒什麼好計較。他對這少爺的感覺淡的很,如果不被差遣,基本是當做不存在的。那次的魚水之歡,他甚至連恨尹丞都沒恨過,這才是癥結所在——他根本把尹丞當成了陌路人。

  

  至於今天為什麼要幫忙到這個地步……大概也是由於自己心裡還有一片純淨得連尹伯崇也不能踐踏的領地。

  那些被財富蒙蔽了眼的商人們永遠注意不到的……血濃於水的親情。

  

作者有話要說:其實他們這就是私奔啊-_,-。。。私奔的時候會發生點兒什麼吧,頂鍋蓋跑

 

 

 

 

PART11-12

 

  11

  

  尹伯崇曾經在他們的交易裡說過:“我會讓你媽媽好起來。我有能力給她最先進的治療……並讓她住進最好的療養院。”

  

  可是療養院這種地方……事實上根本就是不存在的。海風帶著新鮮的鹹味洶湧而至,尹丞順手關上背後的車門,整個風衣都隨著浪濤拍打岩石的節奏而颯颯後飄。

  “這裡……”因為休息不足,尹丞的聲音顯得很低沉,不過那並不妨礙他更加冷峻的臉色。

  “我相信您知道這個地方的,少爺。”揚手把車上鎖,莫衍疲倦地揉了揉太陽穴:“老爺曾提過……他在這裡買了一處地皮。”

  

  是的,怎麼會不知道。貴族眼裡的渡假聖地,被稱作“GOLDEN BAY”的金色海灣。怡人的風景和舒適的氛圍讓這裡成為各類旅遊週刊上的天堂……自然,有天堂的地方,就會有大把的有錢人。既然沒地方揮霍財富,至少可以讓自己在世外桃源過得舒服一點兒。

  可是……這就是尹伯崇說的“最昂貴最華美的地方”?

  

  “……這裡難道不是老爺子的私人別墅?”尹丞驀地灼灼直視過來:“告訴我,究竟是什麼意思?”

  “療養院和安定劑已經救不了她。最頂尖的醫師和技術也是。”平靜地回視尹丞,莫衍緩緩地闡述殘酷的事實:“老爺要隱瞞她的存在,把她關來了這裡。所以她最後的日子……是在這裡渡過的。”

  “……我不懂你的話。”大步走過來抓住他的肩膀,尹丞鋒利的目光瞬間壓迫過來:“你到底要說什麼?”

  莫衍忍著肩頭劇痛,緩緩說完:“她的墓碑就在庭院裡。原本是要建一個花園的,老爺花了大價錢,改造成了基督式的墓園。”

  “……”尹丞的瞳孔刹那收縮,仿佛立時停止了呼吸。

  

  “……沒什麼可遺憾的,也用不著你懺悔,少爺。”微微垂下眼,莫衍的語氣裡帶著某種不清不楚的悲憫:“至少……這裡很美……她最後過的很安寧。你也應該預見到了,她那時候的情況已經……”

  “不會是這樣的。”掐住莫衍肩頭的十指力道加大,簡直要透過衣衫摳進他的骨骼,年輕男人認真地凝視著他,緊蹙的修眉和愈加淩厲的眼神無一不在逼迫:“你是騙我的,對不對?我走的那天她還好好的……她本就是心理疾病,怎麼能天天被關在別墅裡?!這簡直是謀殺……”

  深深吸了一口氣,尹丞一字一句地緩緩道:“尹伯崇說過會讓她好起來,他答應過我,你也聽到的,不是嗎。”

  “老爺瞞著你,只是為了綁住你,越久越好。他把夫人安排到這裡來時,曾嚴厲禁止過我們透露一丁點的消息。”深吸一口氣,莫衍的後背已經被牢牢擠壓在紅色的車身上,退無可退,迎面甚至能感到男人憤怒的吐息,似乎下一秒兇狠的拳頭就會揚到臉上來:“但是我覺得,你有權利知道事實。”

  “……”抓住他肩頭的手沒有絲毫鬆動的意思。

  “少爺……請節哀順變。”

  

  話音剛落他就被抓起來,又一次狠狠地按到車身上,“砰”地一聲撞得脊背生疼。尹丞冰冷的眼神穿透他的身體,比海風更加刺骨而銳利。

  “告訴我,你是說謊的。你只是為了發洩對我的不滿……所以惡劣地拿我玩笑而已,說。”

  咬牙切齒的語調滿含了痛苦與不可置信,面對一個完全失控的人,是完全沒有道理可講的。莫衍靜靜地凝視著面前的男人,只說了四個字:“她去世了。”

  男人顫抖的呼吸噴在他唇間,距離之近讓他覺得可以從那呼吸裡判斷出嘴唇的形狀,肩膀已經有種被捏碎的感覺,疼痛到幾近麻木。如果在這裡被憤怒地殺死,莫衍倒是覺得一點也不意外。

  

  可是壓迫感卻倏忽消失了,沒有任何徵兆他的肩膀就被人鬆開。取而代之的是男人無力垂下的額頭,輕輕砸到他的左肩,把整個人的重量都壓倒在他的一襲黑衣上。

  “……帶我看看她的墓地。”他聽見尹丞嘶啞而虛浮的嗓音。就這樣清晰地在耳側響起。

  

  *****

  

  等到一切都平靜下來,天空裡已經濛濛地有了暗色。莫衍輕步走進書房,啪地按下開關,水晶燈霎時大放光彩。

  黑暗裡撐著額頭沉思的男人如夢方醒地直起身,定定地看向門口的不速之客。

  

  服帖而看上去很柔軟的頭髮,澄澈安靜的眼睛,還有過去自己最討厭的“畢恭畢敬”……

  無非是尹伯崇身邊的走狗、刻意安插的眼線和一輩子洗不掉的奴性……就算一時頭腦不清醒上了他,事後想起來也是厭惡——莫衍可比葉維差得遠了。

  在他心裡莫衍就是如此。負面的印象太深刻,導致他從沒有想過,“莫衍背叛尹伯崇”會是怎樣的一副畫面。

  是不是哪裡出了問題,他忽然覺得自己不應該如此武斷地定奪莫衍。

  

  站在門口的男人並沒有注意尹丞複雜目光,只一如既往地開口提醒:“少爺,明天一早我們就動身回去。所以……吃過東西就早點休息吧。”

  尹丞面無表情地頷首表示明白。

  “我就在您的隔壁,有什麼事直接敲門就好。”交待完畢,莫衍轉身意欲離開。

  “等等。”

  “……”男人立刻聽話地回頭,投以詢問的目光。

  

  尹丞坐在寬大的皮椅上,雙腿交疊,修長的指尖不緊不慢敲打著桌面,讓整個人都顯出一種“若有所思”的狀態來。

  “你回去準備怎麼跟尹伯崇解釋?”他已經不再叫那個人別的稱呼,連“老爺子”三個字也省了。

  “……”莫衍搖搖頭,稍許躊躇:“我還沒有想好。”

  “教你個更簡單的法子吧。”好整以暇地笑了笑,尹丞緩緩投來一束悠長的目光:“做我的人。幫我辦事……這樣,你就只需要躲在我身後,而不必去想什麼解釋。”

  “我……不明白。”淡淡扯起唇角,莫衍眼底卻沒有要笑的意思:“我現在就是在幫您辦事……”

  “那不一樣。我要一個對尹伯崇了若指掌的人。而且這個人應深得他的信任。”尹丞慢悠悠地說著,看不出喜怒的眼眸牢牢盯住門口的人:“表面上能讓他覺得忠誠,事實上又要忠心於我……這種身份,還有誰更合適?”

  “……”

  “你有忠誠的潛質。太適應于尹伯崇的話,可是相當可惜的。”表情緩和下來,尹丞繼續道:“你只是需要一點兒時間……被我調教一下罷了。”

  莫衍不著痕跡地皺眉:“您清楚自己在說什麼嗎?”

  “我要在他去世之前,奪走他所有的家業……讓他知道什麼叫做一無所有。”平靜地說出一連串驚世駭俗的話語,尹丞微微勾起冰涼的唇:“別那麼快就做出要拒絕的樣子,給我好好地……考慮考慮。”

  

  可是,他畢竟在14歲那年就答應過尹伯崇為他一生效忠。而不是陷入這種尷尬的境地,進退維谷。

  “我不想參與這些。”輕輕搖了搖頭,莫衍說得委婉:“這是你們之間私下要解決的事。請放心,我會當作沒有聽見。”

  “你沒得選擇。”年輕男人從皮椅上站起身來,微昂的下巴倨傲而咄咄逼人:“要麼做我的人,要麼就滾出上流階層的圈子……你知道,和我有過肉體關係的男人,只有你一個。如果尹伯崇知道了……他會怎麼辦呢?”

  萬萬沒想到尹丞竟突然提出兩年前那個荒唐的夜晚。莫衍眼前一黑險些朝後倒去,情急之下扶住門框,再怎麼有做下人的自覺,終究還是惱怒了:“你沒有權利這麼做。”

  “我有。”唇角的笑意更深,尹丞閒適地踱步到他身邊:“消滅醜聞和把柄是尹伯崇的拿手好戲……既然可以這麼對待我的母親,也可以這麼對待你。”

  “少爺。”莫衍最後一次直視尹丞冷凝的眸子,緩緩地說:“你應該知道,那天我完全是被強迫的。”

  “那麼你覺得,尹伯崇會讓我消失嗎?”帶著一絲嘲諷回視他,尹丞微微俯首看著比自己矮些的清秀男人:“發生即是事實,沒有誰對誰錯……只怕到時候不止趕你出尹家那麼簡單,而是……”

  殘酷的結論被他刻意壓在喉嚨裡,沒有說出來。笑了笑繞過僵硬的莫衍,尹丞輕聲在他耳邊道:“其實完全不用鬧到那個樣子的。只要你願意。”

  

  莫衍的頭腦一片空白,根本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尹伯崇的手段他比誰都知道不過,也很清楚尹丞不是說說而已。他作為一個下人,充其量只算尹丞復仇計畫裡的高級工具……不小心被握住了要害,唯有機械而順從地為其所用,直到變成一攤廢鐵。

  

  12

  

  一直到關燈睡覺的那刻莫衍都沒有再說任何一句話。尹丞玩味地眯眼看著他,他也只當那人是空氣,一言不發地做著自己該做的事。但他最大程度的惱怒也不過如此……根本無法對尹家人造成任何實際意義上的傷害。

  他和莫檸……靠他們而活。藤蔓想要變成珍奇的鬱金香,第一步便要把自己放得很低,讓昂著頭的盤繞在高處的情景完全消失。

  

  “八年來……你倒是第一次生悶氣。”被怠慢了竟沒露出不快的神色,尹丞饒有興致地看著他做這做那:“原來你是有脾氣的。”

  莫衍不動聲色地淡淡掃了他一眼,手頭一抖,在熨燙著的長款大衣上留下一塊鮮明的黑斑。

  

  “抱歉。但沒有帶別的外衣來,您得暫時穿著它直到回家了。”面無表情地撂下一句,莫衍揚手把外套丟到椅背上:“早些休息,我也去睡了。”

  “……”尹丞挑挑眉,轉眼看著那套價值不菲的衣物上,現出一塊出奇不和諧的黑。放平時他早就大罵“蠢材”了,今天竟不多生氣,反而覺得有趣,想再讓這個平時清清淡淡、機器般運作的男人再多點鮮活的表情。

  

  “忘了跟你說,謝謝。”尹丞靠在床頭上,沖正往外走的莫衍說。

  男人的身體明顯定了定,隨後微微回頭,露出疲倦但清麗的側臉:“您表達感謝的方式,簡直是叫我大開眼界。”

  他本就平淡,表情欠乏,如此不緊不慢地說,除了責備和失望,還真的有點心灰意冷的味道。尹丞不知道怎麼,就慌忙地叫了一聲:“喂。”

  

  等到莫衍回過頭來,他又忘記該說什麼好了。用兩年前的事情要脅確實比較卑鄙,但要他道歉他又絕對出不了口——相比於他的仇恨,這一點點愧疚又算得了什麼。

  “陪著我。”話語先于理性一步跳出來,剛說完尹丞就恨不得給自己一巴掌,看著男人有點詫異般挑起的眉,更加覺得自己不可理喻:“我是說,關於我媽媽的事情,我現在還很不好受。沒有別人可以聊聊。”

  “……”莫衍方才露出一副“原來如此”的表情,過了一會兒恢復了平淡,微微諷刺地勾起唇角:“可是,少爺。您不覺得您要求的太多了嗎?”

  言下之意即——帶你到這裡已經讓我太後悔了,再做其他多餘的事會讓我更後悔。明明這種情緒是可以理解的,尹丞卻偏偏惱怒了起來:“我叫你過來。不是商量,是命令。”

  

  他也難以理解自己這種摸不清頭緒的惱火,以往總是覺得莫衍怎麼這麼煩,老出現在視野裡,想避都避不開。何況那時候他的心正栓在葉維身上,對比之下,更覺得這個貼身管家一無是處,消失了反倒省心。

  今天聽到莫衍如此輕描淡寫的回答竟十成十地不爽開去,仿佛被帶到這裡又被人乾淨俐落地拋棄冷落……這種莫名的感覺讓尹大少爺忍不住咬緊了牙關。

  

  “給我過來。”

  

  這下就再也不能抗拒了,門口面容清俊的男人微微蹙起眉端,遲疑片刻,還是在他威逼似的眼神裡不甘不願地走過來,找到床沿一塊地方,輕輕地坐下。

  “要說什麼?”莫衍人是坐過來了,卻看也不願看他一眼。仿佛他是什麼洪水猛獸般入不了法眼。那種厭惡勁,隔著一米多遠都能清楚地嗅出來。

  以前是不把他當回事兒,現在卻演變成了憎惡,這種轉變還真是……

  

  還真是讓我們尹少爺的臉色……越來越不好看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我需要你們的留言TTTT

COME ON BABY!拿花砸死我好嗎TTTT!!!![img]part11-12_1.gif[/img]

 

 

 

 

PART13-14

 

  13

  

  氣氛極其尷尬,沒人開口說話也沒有視線真正意義上的交匯。以往冷場的時候莫衍都會說點兒什麼來緩和,哪怕是蹩腳的道歉……可今天仿佛打定了主意不跟尹丞說一句話,只淡淡看著床頭雕琢精緻的檯燈,側臉的弧線流麗動人。

  

  “莫衍。”用冷冷的語氣強迫對方看著自己,這種近乎於賭氣的作風讓尹丞自己都覺得荒唐,卻還是忍不住繼續強硬下去:“我在跟你說話。”

  “……”聽到男人略微惱火的語氣,莫衍方才反應過來自嘲地一笑。

  他這是幹什麼,尹丞不拿人當人看又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了,一個人小孩子氣就足夠,何必把自己也弄得跟他一樣……賭氣?他還沒這個閒工夫,不,也沒這個膽量——他現在除了尹丞這座靠山,別無選擇。

  

  “抱歉,走神了。”調整一下呼吸,莫衍微微揚著唇回過頭來:“少爺,我正認真聽著。”

  明顯敷衍的態度讓尹丞很不滿意,鑒於自己之前做過的事又不好發作,只裝作沒聽見地清清嗓子:“跟我說說你的母親。”

  “……”男人臉上完美無缺的微笑刹那凝滯住,眉頭蹙起,那笑容便更近似於一種質疑般的表情:“什麼?”

  能讓他皺起眉頭,說明這話題已經起效。尹丞滿意地給自己找了個舒服的姿勢,緩緩地重複:“來我們家的時候……你已經14歲了。不會對父母一點兒印象都沒有吧?破產的企業家,聽說是車禍去世的……還有呢?”

  

  嘴唇張開又合上,莫衍著實被這個問題結結實實地噎住了。欲言又止地磨蹭半天,方才語無倫次地開口:“我……我不清楚要怎樣說,我的意思是,他們都已經去世多年了……”

  “像我的母親走的一樣慘?”冷冷勾著唇打斷他,尹丞的目光漠然得近乎陌生。

  “……不。”莫衍猛地否認,表情茫然仿佛沉入了什麼了不得的回憶:“他們走的……很安詳。”

  凝視著他的年輕男人攤開雙手:“就算是因為車禍?”

  

  那滿不在乎的反問似乎刺痛了他,莫衍輕輕把眉宇間的痕跡加深:“這是個秘密,也許說出去誰也不會相信……他們……不是因為車禍走的……”

  越說越不知自己在說什麼,情緒輕易地就被帶動,這件事原本應該作為陳年往事,封鎖在他的心底直到入墓。可在尹丞凝視過來的目光裡,他竟然發現一種同命相憐的揪心感,一時心頭劇震,竟將實話脫口而出。

  

  “……”似乎發現了這句話蘊藏的嚴重性,尹丞挑起眉梢,讓凝住男人的眼神再深沉一點:“不是因為車禍。”

  從剛剛的混亂中醒神,莫衍的目光很快恢復清明,開口補救:“我在表示對你的忠誠,少爺。”

  “……”無視他話語中的冷嘲熱諷,尹丞挑起唇角,讓笑意盡可能地進駐眼底:“不過,說出來好受多了,是吧?”

  莫衍默不作聲地別開臉。

  

  “我似乎……也覺得好受了一點兒。”伸手把他的下巴扭過來,尹丞的笑意漸漸從臉上消失:“所以,你繼續說下去。”

  

  誠如尹丞所說,這個秘密壓在他心底已經很多很多年,再怎麼刻意忽略,每每想起還是會痛得皺起眉頭。小心翼翼地做人,小心翼翼地做事,生怕一不小心它就會蹦出來,放出所有的愧疚直到溺斃他本身……

  可是大大方方地說出來,似乎也就是一句話的事,恍如夢中,但是輕而易舉。

  

  “他們也不是什麼破產的企業家。而是小學教師。”說到這裡,男人眉清目秀的五官漾起不甚分明的一絲懷念感來:“我的父親是教美術的,他是一個真正的藝術家,而我的母親……雖然教數學,卻對唱歌很拿手。”

  尹丞一言不發地沉靜看著他。

  仿佛一發不可收拾,他整個人都沉入那種昏黃的回憶中,唇角不自覺地彎著,眼裡也緬懷著曾經的幸福:“我們家有一個習慣,每年暑假時都會有次公車旅行。這是普通人家的娛樂方式,但是我和莫檸都很開心……”

  說著普通人家四個字的男人,表情竟不再空洞,如同一個真正有血有肉的人,帶上鮮活的嚮往。那垂目思索的樣子帶著磨礪後才會有的沉著,不知為什麼就讓尹丞心底漏跳了一拍,竟覺得檯燈微光下,那清寡如水的眉目很是迷人。

  

  “……那個時候我母親還說要在車上開個人演唱會。結果帶著一車的人扯著嗓子唱起莫斯科民歌來……”無奈地搖頭笑起來,莫衍伸手撐住疲憊的額頭:“父親竟也跟著一塊兒在唱……你知道,他雖然畫畫很拿手,卻是真正的破鑼嗓子,那歌聲簡直是……”

  手指一點點從臉上滑落,男人無奈的笑容裡有顯而易見的蒼涼:“簡直是一場噩夢。”

  

  說完這句話,他再也笑不下去地撐住膝蓋,就那樣呆呆盯住昂貴的香楠木地板,比以往的樣子更加空洞。

  那簡直是一場噩夢。

  父親染上絕症,而後在病房裡發現牽著他的手微笑死去的母親……這一切縱使他想也說不出口來,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是恨父母的,就這樣拋下了他和莫檸。但他也瞭解母親的性格,那樣極端激烈,遲早,這都會是她的選擇。

  

  “您……覺得好受多了嗎?”努力做出笑容回過頭,莫衍靜靜向若有所思的男人看過去:“比您悲慘的人不止我一個。”

  “……”尹丞英俊到秀麗的眸子深沉地牢牢鎖住他,那種著迷而投入的表情不像在聽故事,更像在欣賞他的模樣……漸漸就讓他有種詭異的危機感,和兩年前一般的不祥。

  可是那時候尹丞畢竟是喝醉了的。今天兩人都清醒萬分。

  

  還沒安慰自己是多心,對方帶著香水味道的指尖便又一次伸了過來,準確無誤,攫過他的下頜。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低低的磁性嗓音蕩漾在房間裡,暫態讓空氣裡充斥了綺麗的粘膩。

  

  仿佛很享受肌膚相貼的熟悉觸感,修長的手指順著他的頸項一路滑到耳後,停留在滑膩的耳垂間,力道不大地撚弄。那動作真是挑逗得怕人,莫衍一驚便握住尹丞的手腕:“你……”

  

  隨後他就感到下巴上一陣劇痛,撥著他耳垂的手指再度回歸其上,惡狠狠地捏過他來,用柔軟的嘴唇堵住他驚駭的下半句話。

  舌尖大力地從牙關抵進去,渴求了很久一般,勾纏住莫衍避無可避的同等部分,火熱地吮吸。激烈的深吻讓他渾身一顫,手肘下意識地猛力抗拒,一把推開男人。

  

  “少爺,你在幹什麼?!”

  

  “給我。”沒什麼耐性地說出這兩個字,尹丞粗魯地拽過男人纖細但並不無力的胳臂,讓他毫無防備地撲倒在自己身上:“我剛剛也說過,我需要安慰。”

  “什……”完全被這說不通的邏輯搞得沒了方向,莫衍情不自禁陣腳大亂:“可是您沒有喝酒,也沒有把我當成別人……”

  “我要的是你。”用力收緊附在男人窄細腰間的雙臂,尹丞眯起冰涼的眼,對準那兩片顫動不已的嘴唇,結結實實地再一次吻下去。

  

  他真是傻透了才會相信尹丞真有那個心要他安慰。什麼同命相憐,如果這個男人有聽清自己剛才說的任何一句話,怎麼會在這種情況下想到這樣不可理喻的事情。

  “你……”側開頭避開幾乎讓他窒息的親吻,莫衍氣喘吁吁且不可置信地怒視過去,連敬語都不說了:“我告訴你,這不可能。做不到的……我不喜歡男人。”

  “你以為我就喜歡嗎?沒有那個人,我怎麼會對男人動心。”把他掀翻在床上,然後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尹丞冰冷的臉色不像在開玩笑。頓了一頓,方才微微柔和下來:“別裝了,你也很需要安慰不是嗎?”

  

  只這一句話就幾乎讓莫衍崩潰。他需要的安慰,從來不會是用如此原始而本能的方式表達。

  反抗並沒起到多少作用,和兩年前一樣,他們的力量相差依然懸殊。隱忍的拒絕中,他終究忍無可忍地一拳擊中男人漂亮的側臉,毫無疑問,那上面迅速地泛起微腫的紅。

  “……”仿佛某一道閘門立刻被這一拳打開了,尹丞帶著危險的冷漠慢慢撫上自己的臉頰,覺得很奇異一般,細細地碰著傷口。

  八年來,他甚至沒對尹丞說過一個不字。更何況膽大包天地去打他。剛意識到大事不好,一個清脆的巴掌便毫不留情地扇過他左臉,力道之大,耳邊都嗡鳴作響。

  算不得懲罰,只是還他那一拳。拳頭比巴掌要有力得多,尹丞的身份也比他高貴……相比之下,他還算贏了不少。

  

  呼吸不穩地坐起身,莫衍全身的力氣都已經用光,只能戒備地看著上方的人,卻沒辦法從他的胯下逃出來。

  好在尹丞也沒有再次強迫地按倒他,再怎麼高昂的情欲火焰,被一個拳頭隔阻個十多秒鐘也該冷卻了。男人低下視線,冷然地看了他一會,自他身上下來,伸手理好淩亂的衣襟。

  

  “滾出去。”看也不看他一眼,尹丞扯下頸間領帶,一把甩到沙發上。

  莫衍正求之不得聽到這句話,拎起一邊被粗暴扒下來的外套,頭也不回地大步離開。

  

  14

  

  第一縷晨光從窗外貫穿而入時,尹丞翻個身,讓頭腦從睡夢中清醒過來。

  這時他才發覺,自己犯了個多大的錯誤。

  他鬼迷了心竅,竟然對莫衍起了那種心思,強烈到不可抑制,把理智都通通攔截住……這就罷了,他還在心緒混亂不堪的昨天,被上身似的差點再一次強上了人家。

  

  他從來不是個不善於控制欲念的人,平時對這些也表現得相當淡。當時怎麼會縱容事情到那步……他已完全沒有頭緒。

  好在沒有真正地發生些棘手的事情。兩年前還可以推託說是“醉了”,如果這次真的發生,又該拿什麼藉口,才能解釋得清楚?

  思及此,情不自禁覺得自己昨晚的荷爾蒙分泌太不正常……歸根到底都是燈光和氣氛惹的禍,那麼細水長流的氛圍,那麼柔和靜謐的燈光,還有男人帶些哀涼的微笑……現在想起來,真都是些不勝危險的東西。

  

  “莫……”剛習慣性地出口要叫莫衍,想想看還是作罷,自己爬起來收拾衣物前去浴室。

  

  臉上的傷處還隱隱作痛,不禁著惱男人下手沒個輕重。雖然現在已不覺得多生氣,當時有一瞬間,還真是有殺了莫衍的衝動。

  以他的身份,竟然還敢對自己揮拳頭……

  

  深吸一口氣打開花灑,清涼水珠從上方澆下來。尹丞盡力忽略心底那一絲抱歉。

  他並不是不想好好地聽莫衍說話,開始時也的確是想聽聽那人的過去的。可事情發展到那個地步的時候,他已經情欲高漲了。一想到男人在檯燈下安靜而隱忍的述說,就忍不住回想起那線條美好的潤澤嘴唇,很柔軟視覺衝擊,因為每一個吐字而微微地翹起,嘗起來也可口且動人心弦……打住,打住!外人面前不可一世的大少爺突然間沮喪地發現,自己又一次地……硬了。

  

  ……這一切都真是太匪夷所思。

  

  帶著這種鬱慘慘的心情離開浴室,尹丞揉著濕漉漉的黑髮,赤著足慢吞吞走下樓去。

  “正準備上樓去叫您,早餐已經好了。”廚房裡一如既往在忙碌的背影讓尹丞不禁愣在原地,看著男人什麼也沒發生過似的轉身,禮貌地微微低下頭:“沒什麼現成材料,先多少吃一點好了……很快我們就回去。”

  那麼坦然平淡的態度,要不是兩個人的臉上還帶著痕跡,幾乎會讓尹丞以為昨天晚上是場夢。

  

  “……”滿腹狐疑地拉開椅子坐下,尹丞不動聲色地把餐巾折疊起來壓在盤子底下。

  “睡得好嗎?”煎炸的聲音裡,莫衍回頭問道,公式化的表情,顯然並沒有真的在關心這個問題,只是在盡義務。

  尹丞聽到他那做做樣子的詢問就無名火起,愛理不理地“嗯”了一聲,懶得再多想關於莫衍的任何事情。

  

  昨晚大概真是失心瘋了,他怎麼會對這種平板無趣的人下手,還是個比自己大的……男人。

  那皮膚極致細膩的觸感,還有嘴唇誘人的柔軟……似乎都出自於另一個人,那個人被莫衍牢牢地關在某處,離他很遠。

  他也不想再費心思去挖掘那個人,昨夜已經夠窩火和麻煩,他怎麼會讓自己繼續莫名其妙下去。

  

  從口袋裡掏出手機來,百無聊賴地翻了幾個號碼。

  突然間眼前一亮,記憶猶新的一串數字,外加他曾經看到就會怦然心動的名字……

  他曾以為自己只會對這個男人有相應的欲念。

  

  鍵指如飛地打出短信來,並在莫衍從廚房裡出來之前按了發送。短信的內容很簡單,沒什麼花哨的東西,也用不著任何客套,只有一句乾乾淨淨的話——

  “葉維,我回來了……按你承諾過的,我們找個時間出來聚一下?”

  啪地合上手機蓋,尹丞一言不發地看著眼前的男人替他在杯裡斟滿咖啡。

  

  是的,他還需要證明一件事。

  昨天的欲念只是偶然……他想要的人依然是葉維……那個美麗而張揚的男人,並不曾變過。

  

作者有話要說:於是,他……又一次地,狠狠地,渣起來了-_,-

 

 

 

 

PART15-16

 

  15

  

  兩年的時間可以改變很多東西,生疏感是由時間的推移漸漸衍生而出的。有的時候也只是常常說著“不想忘記”,卻沒發現自己胸口底下的東西早就變了模樣。

  不錯,再見到葉維時,表皮下的哪裡確實有了變化。和想像中不一樣,沒有了迫切去瞭解的渴望和心跳如鼓的悸動,再見面時的感覺,平淡得讓他自己都驚訝。

  

  “往哪兒看,我在這裡。”男人眼裡的流光和以前一般豔麗動人,懶懶笑著輕彈面前的玻璃杯,使其發出清脆的聲響:“莫衍呢,沒和你一起?”

  

  尹丞方才回過神來地“嗯”了一聲,把目光從窗外移回來,默然地看住對面的男人:“我讓他在外面先等著。”

  “還是對人家這麼呼來喚去的?”微微一笑,男人雙臂撐住桌面,傾身過來:“我不是告訴過你嗎?美人是用來疼的。”

  “……”其實都已經過去兩年,他對這句話還是有淡薄的印象。不過莫衍算是美人這件事,他倒真從沒有仔細想過。幾乎條件反射,輕嗤便脫口而出:“就憑他?”

  “喂喂,什麼叫就憑他……我那時候每次想泡他,你都一副要殺人的表情……我還以為你對他有點那什麼意思呢……”葉維有些不滿地拿起面前的紅酒:“不承認?”

  

  尹丞冷然看了他一眼,同樣端起杯子,不聲不響地輕啜一口。

  “你若是稍微有腦子一點,也會看出來,我那時候有興趣的人……是你。”

  “……”葉維差點把酒液全部嗆到鼻子裡:“你說什麼?”

  “我說……他還夠不上這個資格讓我生氣。”淡而倨傲地勾起唇角,尹丞揚高秀麗的眼眸:“反倒是你,難道就沒有想過,我生氣也可能是因為你?”

  “……沒有想過。”男人老老實實的回答讓尹丞很有掐死他的衝動:“我以為你一直很討厭我。”

  “……”他表現得那麼差勁?

  “原來你對待‘喜歡’的人,用的是那種態度……”葉維滿臉恍然和不解:“我說,你這是病吧?照你原來那麼對我,誰不會以為你恨我入骨啊?”

  “囉嗦。”一掌拍在桌上,尹丞皺眉終止了這個尷尬的話題:“兩年沒見面,難道你沒有別的話跟我說?”

  “呃,別的話……”男人很認真地思索了一會:“哦,對。你在美國怎麼樣?”

  

  ……這才是正常人會先選擇的話題吧?

  

  “不怎麼樣。見過很多人,學過很多東西。按照尹伯崇給我設定好的路線走下去……”尹丞頓了一頓,輕輕向後靠過去:“但是,現在有了一個目標。”

  “什麼什麼?”對面的男人一臉很感興趣的模樣。

  “……”微微笑一笑,尹丞抬眼看著他:“無可奉告。”

  “嘖。”葉維回了一個衛生眼:“還真是和以前一樣不討喜。”

  “剛剛我跟你說過喜歡這個詞,你能想到的就只是我在美國怎麼樣嗎?”依然定定地看著他,尹丞的聲音驟然低沉下來:“你和那個傢伙……現在還在一起?”

  “……嗯,我們……”說了兩個字,突然發現內容與尹丞的問話無關,葉維清清嗓子,轉而慢慢地道:“我不覺得你現在對我還是喜歡。”

  “兩年前你也不這麼覺得。”

  “可是,”若有所思地撐起下巴,葉維明亮的桃花眼看穿一般地凝視住他:“兩年前的時候,你也不會像今天這麼心不在焉。”

  “……”尹丞沉靜的面色微微一變。

  “八次。”笑眯眯地伸出兩根手指,葉維繼續說:“你看窗外的次數,從坐下到現在……整整八次。”

  “…………”自己都沒有數的這麼清楚,尹丞半眯起眼,審視般地打量面前的人:“還真是細緻入微。”

  “那當然。兩年沒有聯繫過,什麼不能變?”懶洋洋地倚在座椅上,葉維順著落地窗看下去:“記不記得你走之前的事情……我當時還相當討厭你,覺得你毒舌、任性……脾氣又差。可是現在看到你,只覺得你是個很久沒聯繫的老朋友,甚至沒有天天吵架時親密。”

  “……”尹丞不語。

  他對葉維的喜歡,原本也只建立在男人誘惑而引人注目的作風上。那種心動來得很快很迅猛,激烈如洪水,刹那淹沒他從來就不為所動的心。可是不見面的時間一旦長到某個端點,這種心血來潮般的迷戀,也被拖得很淡很長,哪怕再見面都找不回原先的感覺……唯有宣告終結。

  

  正默不作聲地琢磨著葉維的那句話,突然看到男人優雅地輕揚了下巴,似乎指向窗外某處。

  “被搭訕了,你不用過去嗎?”唇角還帶著不懷好意的笑,葉維斜眼看過來。

  “……”尹丞靜靜地順著瞥過去,透過落地窗可以看得很分明,一個高大的男人手撐在車身上,正微微俯下頭跟莫衍說著什麼。

  “原予喬吧?”還是那麼笑著,葉維回過眼來:“真不要緊?前幾天他才上了報的。”

  “我跟他有合作專案,他們兩個認識。”輕描淡寫地說著,尹丞似乎一點也不在乎:“說說話又怎麼樣?”

  “倒是不會怎麼樣。”揣摩似的摸著下巴,葉維略帶促狹地看著對面冷然不語的人:“但聽說原大少爺最近換了口味……”

  “……”尹丞修長的眉尖不引人注目地微微一顫。

  “找的都是些男人。”葉維好整以暇地笑著等候他的反應。

  “……你想多了。”尹丞冷冷回他一句,卻忍不住再看一眼樓下。

  

  那個高大的年輕男人果真是原予喬。比起參加宴會,他平常的打扮倒更加有款有型。看來花花公子的名聲不是憑空而來——莫衍在尹家多年,他見過的所有表情,加起來不會超過3種。其中一種還是面無表情,貧乏得讓人看都懶得看……可是現在從他這角度看下去,男人竟該死的笑得無比燦爛,不得不說那笑容實在很是可口,仿佛周遭都被照亮一圈。發自真心的笑容都是耀人眼目的,更何況莫衍本就長得溫雅俊秀。

  原予喬突然俯下身去,側臉擋住莫衍的臉孔,就算不是親吻,看起來也距離親密。尹丞右手一用力,險些把高腳杯從中捏斷。

  

  “你要是覺得沒關係,那麼……”

  葉維剛剛把手攤開,“我也就不多事了”幾個字沒說完,就聽對面的男人忍無可忍地咬牙喚道:“WAITER,結帳。”

  哦哦哦……?葉維情不自禁玩味地眯起眼來。

  

  “我先走了。改天再聊。”站起身把外套掛進臂彎,尹丞沉著臉壓下兩張紙鈔:“算我的。”

  “慢走~”倒沒有搶著付帳,葉維只笑吟吟地揮一揮手:“飛醋別吃得太明顯了。”

  “閉嘴。”冷冷斜過去兩把眼刀,尹丞穿上外衣,轉身離去。

  

  16

  

  出車透氣也能遇到原予喬,這是莫衍怎麼都不可能預料到的事情。本來決定今早起來立刻回家的,尹丞卻直接吩咐來市中心茶座……原先還有些疑惑,看到葉維的時候,莫衍終於恍然大悟。

  是葉維的話就說得通了。“哪怕被老爺子多怪責些,也要先來見這個人……”似乎兩年前,尹丞就有這麼說過。他喜歡的,也是這種囂張而漂亮的類型。

  

  “你就不必進來了。”不含任何感情地丟下一句話,尹丞起身離去。於是他所能做的,也就是等待而已……哪怕時間再長也好。

  百無聊賴地坐在車裡,卻漸漸開始嫌悶氣。扯開些規規矩矩的襯衫領口,還是沒得到緩解。只能開車出來,站著等人。前一天睡得不好,又剛剛開了五六小時車,整個人都精神狀態極差,仿若飄忽雲中。

  

  突然聽到個年輕男人的嗓音,其中蘊含的磁性,頗有些耳熟:“咦,你不是……”他下意識地抬頭,青年略微帶笑的眉目頓時映入眼簾。

  “……原先生。”莫衍認出他來,有些意外:“您在這兒……也約了人?”

  “是。”原予喬笑著點頭,秋水般的眼眸豐神俊朗,看起來完全不像個常常拈花惹草的人:“我來得早了,正好看見你,所以打個招呼。”

  “沒想到您還記得我。”客氣地勾勾唇,莫衍將話題帶入尾聲:“不用去那邊等著?待會萬一人家找不到……”

  “還有一段時間。所以先聊聊吧。”瞥一眼腕表,原予喬微笑著打量他:“你也在等人?”

  “我家少爺。”笑得多少有些無奈,莫衍側過臉去示意旁邊的茶座:“已經進去快一小時了。”

  “你的臉……這是……”注意到他臉側的紅腫,原予喬斟酌著投以詢問的目光,優美的手指緊跟上去,趁著對方沒防備,很自然地觸摸上他的臉頰。

  令人想要歎息的觸感,就算是傷痕,摸上去……也難以形容,只能說和想像中並無二致。

  

  突然就被做出這種不大妥當的舉動,莫衍下意識地一顫,揮手擋開:“原先生?”

  “啊,我只是……對不起。”忙不迭地道歉,原予喬做出懊悔不及的模樣來:“我沒想到這是第二次見面,還以為跟你很熟了。”

  “什麼?”莫衍後退一步,有些狐疑。

  “我的意思是……你很面善。”微微笑著把自己後半句話說完,原予喬不動聲色地收回右手:“不覺得我們很適合做朋友?”

  莫衍情不自禁就啼笑皆非起來,他和原予喬有哪一點可以共通,竟會被說成適合做“朋友”。

  

  “原先生這麼說,還真是高抬我不止一個檔次。”他淡淡地道。

  

  對於他刻意營造的距離感,原予喬倒並不介意,只眯起個不懷好意的笑來:“找情人要看三圍,交朋友要憑直覺……什麼檔次不檔次的,我從不考慮。”

  被尹丞尊卑分明地欺壓慣了,偶爾聽到這種說法還真是新鮮無比。就算來人是個油嘴滑舌的大少爺,莫衍也忍不住搖搖頭,頗無奈地翹起唇角:“原先生真會說話。”

  

  那笑容如枝頭上悄然無聲綻放的白花,原予喬雖然閱人無數,還是沒壓抑住心下那一動,不禁想要看他笑得更真些。

  他微微伏低頭顱,湊到比較近的距離。對方身上的氣息清寡柔和,連帶讓他的聲音也變得更柔和:“我一向是個實在人,媒體都這麼說……你難道不知道?”

  

  莫衍終是噴了一下,哈哈地笑出聲,他也沒想到自己竟可以這樣笑,除了開心,說實話還有些驚詫……原來原予喬這個人,真的很容易就能讓人放下心防,感到輕鬆。

  “莫衍!”猝不及防插進來的聲音裡有種怒不可言的味道,莫衍微微一愣,收斂笑意回頭看去,尹丞冷凝著表情,正大步流星地朝他走過來。

  “你得小心。”原予喬笑著壓低聲音在他耳邊輕語:“是不是約會不順利?看尹少那樣子氣得不輕。”

  他吐息的熱流緩慢而麻癢地掠過耳朵,莫衍脊背一寒,方才發現兩人已經這麼近。剛準備轉身,走到身前的尹丞伸手過來拽了他一把,立刻讓他跌跌撞撞地離開原予喬身邊。

  

  “尹少,我還在等人……先走一步。”見時機不妙,原予喬不失周到地先開口道別。

  “慢走。”尹丞亦勾出個笑容來點頭回應。

  

  對待原予喬時,態度倒不會多帶刺,但一回過眼來看住莫衍,那表情瞬間就寒冰飛雪。

  “你們聊了多久?”

  “我們?”莫衍反問一句才意識到是自己和原予喬,手腕被尹丞箍的隱隱作痛,於是頗莫名地微微一掙:“十分鐘……的樣子吧。”

  “他怎麼會來找你?”微微眯起眼緊跟著逼問,尹丞捏住對方手腕的力道又加重幾分。

  莫衍覺得再不回答這只手腕估計會被廢掉,只得略帶疑惑地道:“這……只是正好碰到。”

  尹丞冷哼一聲,驀地撒開手。

  

  “說完了?感覺怎麼樣?”

  莫衍從剛剛就覺得古怪不堪,沉默片刻,還是中立地回道:“和我想像的不太一樣……人還不錯。”

  尹丞又是冷冷地勾起唇,微眯著眼的樣子,滿含了刻薄的不屑。

  

  “原予喬向來只關照對自己有用的人。你一個做下人的,怎麼能勾起他談話的興趣。”男人一字一句地低低說道,惡毒而絕情:“最好別讓我知道,是什麼下賤的興趣……他最近的口味,轉變得很見不得光。”

  “……”這種惡意的揣測讓莫衍整個人都懵了,實在想不通說兩句話就會被想得如此不堪是為什麼。難道真像原予喬所說,問題出在葉維身上?

  可是就算是約會不順,這氣也不該撒在他身上。搖搖頭皺起眉來,莫衍有些搞不清狀況地問道:“少爺,您剛剛和葉先生……出了什麼事?”

  “也沒出什麼事,只是被某些畫面噁心得不輕,這才中途出來了。”淡淡撂下句冰冷的話,尹丞意味深長地揚起眼梢:“口口聲聲說著不喜歡男人,還做些不檢點的事情……尹家的名聲,不是隨便這樣給你敗壞的。”

  “……”莫衍張了張口,又不知解釋什麼,這些突如其來的罪名太莫名其妙,都快把他砸暈了。

  “記住自己是什麼身份。你還要靠著我活下去,而不是那個玩完了就丟的原予喬。”

  他說完,又用力地看了莫衍一眼,方才乾脆俐落地轉身上車。狠狠甩上車門的聲音如此突兀,讓摸不著腦子的莫衍也猛然從混亂裡清醒。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被扣上這麼大的帽子,也不知道尹丞突然之間是哪裡不對,鐵板釘釘地覺得自己和原予喬有不堪的關係。且最大的過錯還不是在過來搭話的原予喬,而在他。

  

  老被人毫不留情地罵著“不要臉”、“狗仗人勢”、“窩囊廢”……偶爾聽到不一樣的折辱,還是會感到手腳冰涼。

  哪怕是個被鞭打習慣了的人,狠狠給個耳光,也沒有不疼的道理。

  更何況一直沒被當人看這麼多年的他。

  

作者有話要說:更晚了,因為這周進入期末,好多事情在忙。。。。。。接下來幾天可能更新也不能很穩定了,只能說看情況吧~~鞠躬,我盡力快寫

 

 

 

 

PART17-18

 

  17

  

  一路上尹丞都沒怎麼再跟莫衍說話,冷若冰霜的側臉和以往不同,多少還帶了些不滿的惱怒。直到車子緩緩開進車庫裡,大少爺的臉色才緩和了一些。不動聲色地解開安全帶,淡淡說了句:“待會見到尹伯崇,什麼話也別多說。”

  莫衍低聲應是,目光稍許有一些疲憊,漫長的車程和方才不分青紅皂白的辱駡已經讓他沒什麼心力去思考,唯有跟在尹丞身後下車,習慣性彎腰替他拉平衣後的褶皺。

  

  開門時屋內正緩緩流淌過異域歌手清澈的嗓音,尹伯崇坐在樣式名貴的沙發上,把眼睛的聚焦點從書本上挪開,肅然投向正從門口進來的兒子。

  將近兩天的旅程,有用上私家車,時間正好卡在父子倆關於尹丞母親的爭論之後……種種情況結合起來,尹伯崇可以很肯定——莫衍帶著兒子去過埋葬真相的地方。

  

  “回來了?”平靜的一句話底下蘊含著怒不可遏的暴風雨,尹伯崇嘩地合上報紙,緩緩朝兩人掉轉過身。

  “爸爸。”年輕俊秀的男人微微提起唇角,笑容雖然還是冰涼,卻淡化了一些本不應該有的敵意:“對不起誤會了您……我是要來跟您說謝謝的。”

  嗯……?尹伯崇頗詫異地從鏡片下抬起眼,用力地看一眼尹丞,再轉到莫衍身上。男人正一言不發地微垂著頭,清秀的五官因為奔波,帶上些灰濛濛的意味。

  

  預計的憤怒和大吵通通是子虛烏有,尹丞在他身邊坐下,細長的眼梢眯起一絲明亮:“莫衍已經帶我去了城外的聖保羅療養中心……媽媽現在在那裡養病,對吧?”

  “……”尹伯崇愣了一愣,再度抬眼看向莫衍,目光頓得一瞬,不動聲色地挪回來:“你去了……聖保羅療養中心?”

  “本想上去看看的,可是聽說媽媽接受的是最好的隔離治療……也就罷了。”男人聲音裡的沉下暗淡的冰冷,表情卻是掛著優雅的微笑:“其實,爸爸,您完全不用這樣戒備的。我說過只需要瞭解她的狀況……並不會打擾到她的生活。”

  “你難道沒有進去確認一下病人資料和她的恢復情況?”意有所指地昂下下頜,尹伯崇審視地打量著他,當然,不忘用余光關注莫衍。

  “我是要去的,可是,”苦笑著翹起唇角,尹丞伸手指指臉上的淤痕:“因為我當時情緒不大鎮定,被莫衍小小教訓了一下,又給拖了回來。”

  “……”尹伯崇微微抬高了眉端。

  “他說……第一次就這麼進去會太冒險,應該循序漸進,一次瞭解一點……直到能夠完全接受媽媽的現狀為止。”仿佛不經意般,尹丞把莫衍搭在沙發背上的手拽過來:“我覺得他說的很有道理,如果看到媽媽現在的樣子,保不准我會做出什麼來,所以就跟著回來了。”

  

  尹丞的手指纖長冰冷,被輕輕握住時,連帶心臟都通電般地流過低溫。莫衍心尖一顫,趕緊補充道:“是。我用的方法確實有些不妥當……但還是把少爺帶了回來。”

  尹伯崇靜靜地聽著,片刻,提起唇角笑了一下。

  

  “這樣就好。先去休息吧。”

  

  尹丞放開莫衍的手,站起身來又跟父親道了別,方才抬步往樓上走去。莫衍剛要跟上去,忽聽身後尹伯崇喚道:“你等等。”

  他停步回頭,男人的眼鏡因為反光,把整個面容都照耀的淩厲逼人:“馬上打電話給聖保羅,擬一份個人資料出來。在小丞畢業之前,千萬不要讓他知道真相,明白嗎?”

  莫衍垂首,淡淡應了句:“是。”

  “……”尹伯崇定定看住他一會,片刻頭顱偏開個角度,方才看得清目光裡帶上笑意:“好了,這件事你做的不錯。只是……”他頓了頓,笑意一點點變得森然:“和少爺動手這種事,特殊情況下有一次也就罷了,若還有第二次……你自己該知道怎麼辦吧?”

  “我會自行請辭。離開尹家。”依然漠然地垂著眼,男人似乎很明瞭地回答。

  “很好。”滿意地點頭,尹伯崇昂起下巴示意樓上:“給少爺冰敷一下傷處,然後你也去休息吧。”

  

  他和尹丞之間第一次暴力性質的反抗就這樣在尹伯崇威脅性十足的話語裡不了了之,若是他的能力足夠讓莫檸過上自己希望的生活,他倒情願辭了管家,隨便在外面做個小職員。可是八年來養尊處優的生活已讓莫檸受不了大眾化的平凡……他唯有讓這個惡性循環繼續,哪怕出賣尊嚴,也得默不作聲。

  

  18

  

  出逃事件以尹丞先發制人的完美謊言作為句號,讓尹伯崇對莫衍的信任更重幾分。這可是很重要的一步。因為這一步走過去,莫衍這個人就已完完全全地淪為了計畫裡的的重要棋子。

  

  窗外的暴雨從早上開始就下的沒有止歇過,等到夜幕降臨,好歹是稍刹了些。走廊裡黑漆漆的冗長,唯有盡頭透出暖黃色的燈光。莫衍快步走到尹丞臥室門前,輕輕叩響半開著的房門:“少爺,您找我?”

  從去過GOLDEN BAY之後,尹丞和他接觸的時間便大幅度地增加。仿佛不管他同不同意,現在都被定下是“少爺的心腹”。拴在一條線上的螞蚱,怎麼掙扎也是無用,唯一的選擇就是同流合污。

  斜倚在床上飛速打字的男人停下手指,微微沖他點頭:“進來。”

  他走過去,有點拘謹地在床沿坐下,然後男人把筆記型電腦轉了個方向,讓顯示幕映入他的眼簾。

  

  “關於投資方面,我列了一下主要投資商的名單。”尹丞並沒有做出很高姿態的樣子。單純地談公事時,他比平時更平易近人:“你看看,尹伯崇有沒有跟我隱瞞什麼?”

  “……”雖然覺得尹丞太過戒備,但是抗議一向都沒什麼作用。莫衍只能抿唇低頭,認真地把名單從上往下掃視了一遍。

  “看得仔細一點,別遺漏任何一個。”電腦就擺在尹丞兩條修長的腿上,浴袍寬鬆,裸露出來的部分便讓人不太敢直視。莫衍盡力集中著注意力,卻因為餘光不可避免地掃射到某些地方而困擾不已。

  

  好在他可以很快速地看完,終於能逃似的挪開目光。剛想發表評論,液晶螢幕上突然“嘀嘀”地提示起電量不足。

  尹丞皺起修眉,很嫌麻煩地“嘖”了一聲。正偏頭吩咐他“把我電源線拿過來”,窗外電光淒厲閃過,隨後轟隆一聲巨響,側邊的牆頭燈忽閃兩下,完全陷入一片漆黑。

  

  “……”大約整個屋子的電源都被切斷,能聽見樓下窸窸窣窣地騷動開去。摸黑走出去拿電源線固然是可以,但在蠟燭和手電筒都遺落在別處、尹丞臥室離客廳又不算近的情況下,這實在是很不明智的舉動。

  

  莫衍無奈地在暗色裡歎一口氣,轉頭對尹丞說道:“大概一會就能修好……等等吧。”

  “嗯。”反正也不怎麼著急,尹丞轉手將電腦放到床頭櫃上。

  

  隨後便是一陣尷尬而難解的靜默。

  

  他們兩在一起時,從來都是有些“非要解決不可”的事的,突然間沒什麼理由地被湊在一塊,面對面地呼吸著,沒有第三者也沒有任務完成……不得不說會讓人渾身難受。

  “最近都沒有看到莫檸嘛。”第一個話題還是尹丞挑起的,一如既往的冷淡口吻,仿佛並沒覺得這種氣氛非常局促。

  莫衍點點頭:“是,她在忙著會考……可能有幾周都回不來。”

  “她小你八歲,是吧?”順著繼續問下去,尹丞略略把敞得太開的衣襟理了一理:“對父母還有印象?”

  “可能……比我要淡薄得多。”這種話題被尹丞提起來,倒不會覺得多忌諱。莫衍垂下眼,態度溫和地回答道。

  “我都已經快完全沒印象了。”自嘲地笑一笑,男人在黑暗裡靜靜地看向他:“也許以後會越來越沒印象……所以只能靠報復,來把她牢牢地記住。”

  又是一道劃破天際的電光,一瞬間照亮了尹丞的瞳孔。只有一瞬間而已,但他的眸子裡卻分明是痛苦和絕望:“我要恨的人,是我的親生父親。但是沒辦法……我必須恨他。母親沒有做錯什麼,而他卻是個殺人兇手……”

  窗外雷雨交加的瓢潑聲音讓屋內愈發地寂靜,片刻的沉默之後,尹丞狀似煩躁地偏開頭去:“我跟你說這些幹什麼。”

  

  他們兩個相識八年,加起來說過的話卻沒有這半個月來的多。什麼父母和心結,莫衍以前是根本不會聽尹丞提起的。他本就是個不會說話的人,不會阿諛奉承,不懂討好獻媚,只知道一味地順從……根本起不到安慰尹丞的作用。

  不過……說到底,也許尹丞還用不著他這卑微的安慰。

  

  “少爺……你要搶走的那些,遲早有一天也都會是你的。”沒說支持,也沒說反對,他歎口氣,緩緩抬起澄澈的眼:“而且,您有沒有想過……夫人她,也許並不恨老爺。”

  “……但是我恨他。”男人不作聲地灼灼凝視著他,眼裡一瞬的流光,冷靜但是被激怒的意味深重,緩緩地重複了一遍:“但是我恨他。想要幫以前的主子說好話,也得挑個恰當的時候。”

  

  邏輯和理解上在哪裡出了問題,莫衍剛想要張口說些什麼,頭頂的燈忽閃兩下,突然大放光明——電路已經維修完畢。

  

  “名單沒有什麼問題。”感覺突然從黑暗的夢境落回光明的現實,莫衍有些尷尬地站起身,匆匆地轉頭要走:“電源線如果還需要的話……我去給您拿過來。”

  可是他的手猛然間被背後的男人一把拖住。指尖沁過來的不是涼寒,竟是曖昧而隱晦的溫熱。

  

  “不。”尹丞並沒有在看他,只是手指又加力幾分:“你留在這兒。”

  相握的手掌漸漸上升了溫度,莫衍不敢稍動,有些戒備地看著他。

  男人一使力就把他又一次拉回到身邊坐下,手指順著他的手臂爬上去,慢慢滑落到頸側……最後流連到他臉頰處已不明顯的掌摑的痕跡上。

  

  “你看,已經消下去了。”帶著一副理所應當的表情,尹丞不緊不慢地說:“但我的這裡還在疼……明明是個不能跟我動手的身份,下手還真是不留情。”

  “……這……”沒想到他突然間又把這事拿出來說,莫衍有些慌亂,卻也因為他目的分明的觸摸而渾身僵直:“老爺已經怪責過我……”

  “怎麼夠。”淡淡勾起唇打斷他的解釋,尹丞拉過他的手,強制那白皙迷人的指尖落上自己臉部的傷痕。

  

  ——肌膚赤裸相貼的觸感。

  柔軟的讓莫衍猛然瑟縮起手指,輕握成拳。

  

  “還想打我?”意味不明地輕笑了一聲,男人明亮的眼又一次盯住他略略不安的模樣,放開他的手:“騙我說不喜歡男人……其實還是有感覺的很吧?”

  莫衍猛地皺起眉頭:“少爺,您……”

  “若不是這樣,原予喬那麼生疏的關係,怎麼都能吻你?”

  

  這下莫衍更加不懂他在說什麼了,他並沒有坐在茶座的二樓往下監視,也看不見從當時的角度自己和原予喬呈現了多麼曖昧的姿勢。

  “給你一個補償的機會。”好整以暇地靠到床頭上,年輕男人輕輕昂起的臉,帶著迷人的驕傲和高人一等的尊貴:“你做錯的這兩件事,足夠讓我給出辭退你的理由。你也不想被別人知道這些事的,不是嗎?”

  “……”他早想過尹丞會追究這些事,也想過懲罰不可能一筆帶過……但是沒想到竟在這麼一種情況下,用這麼一種雖有心理準備卻令他羞辱難當的方式。

  

  “把昨天沒做完的事情繼續下去如何?”不帶一點不自然地說著,尹丞俊美的眼眸輕輕眯起來,抬手把浴袍掀起一角:“先低下頭來……幫我解決一次。用嘴。”

  

作者有話要說:下章是第八個字母,大家留言注意河蟹。別給管理員看出端倪,鎖了就不好了……

 

 

 

 

PART19-20

 

  19

  

  與其說“當頭一棍”,莫衍現在的狀態還更混亂些。面前的男人以一種理所應當的姿態斜倚床頭,燈光下只能看到他帶點冰涼且異常綺麗的眸子。

  手也被牢牢地一直抓著,只不過從對方臉上的傷處挪了下來,強迫被緩緩按到兩條長腿之間。那迅速膨脹起來的灼熱硬物不像是在開玩笑,尹丞懶洋洋等著伺候的模樣也證明他是認真的。隔著浴袍觸摸到那東西的感覺很詭異,起碼比想像中要可怕的多,莫衍頭皮一麻,暫態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等什麼?”尹丞挑起眉毛的樣子很是優雅,幾乎看不出他處在情欲勃發的狀態:“我剛剛說的話聽不懂嗎。”

  “……”莫衍心裡一個咯噔,就要把手抽回來。不料對方卻更緊地按住他,眼睛裡也現出微微的嘲諷意味來。

  

  “你沒有拒絕的餘地。”

  

  這句話話音剛落,尹丞就冰冷著臉容,讓有力的手掌覆住男人的後腦。在他臉上的表情剛剛閃過一瞬驚慌時,堅定且快速地把他的頭按了下去。

  越來越熱的溫度快要把神經燒傷,光看著男人那遲疑又慌張的秀麗側臉,尹丞就再也耐不住性子,微微煩躁地命令道:“含住。”

  

  “少爺……”硬著頭皮抗拒著後腦下壓的力度,莫衍咬牙懇求地朝他看了一眼。

  “別讓我說第二遍。”

  

  威逼性的眼神和話語讓莫衍進退兩難。他是不可能放棄尹家的職位的,走到現在這麼尷尬的境地,也是自己太不小心,被抓住了把柄。順從尹丞遠比反抗他要來的容易,但付出的代價卻是他全部的自尊。

  認命地低下頭,他調整姿勢跪在床沿,顫抖著雙手掀開男人身下的浴袍。

  

  迫不及待彈出來的東西讓他手指都冰涼了,身為男性確切相同的部位,卻不知為什麼讓人羞恥難當。咬著牙湊過去,他費力地張開兩片薄唇,整個地把對方的分身含進口裡。

  口腔都快要被灼傷,和頂到喉嚨口深處去的錯覺……呼吸漸漸噎在鼻腔裡,整個胃部都翻騰的幾欲作嘔。

  

  ……結果他還是做不到。

  

  拼命地吐出口中又膨脹幾分的異物,他站起身沖到洗手間去,趴在水池邊極痛苦地嗆咳著。嘩嘩的流水湧出來,他接住就不顧一切地往嘴巴裡灌……偶然間抬眼看到鏡子,那滿臉通紅的樣子好像個快要窒息的溺水者。眼淚並不是因為傷心,卻也和著自來水,一個勁地失控掉落下來。

  又在水聲中喘息了一會,他方才平靜些許,伸手去扯毛巾。一抬頭卻整個人都僵硬在原地,華麗而透亮的平面鏡裡,尹丞俊秀絕倫的容顏正倒映在他身後。

  

  20

  

  “我就那麼讓你噁心?”男人臉上的笑意惡毒的猶如罌粟花開,毒液滲透進骨髓裡,讓他動彈不得:“只是這樣,就已經難受的要吐了?”

  一隻手強硬地捏住他的下頜,把他惡狠狠扭轉過來,尹丞那吊起的唇角和眼底的冰寒讓他忍不住臉色蒼白。

  “……嗯?說啊。”低聲在他耳邊質問著,尹丞的手指往上挪了些,轉而掐住對方的兩腮,強迫他張開口,而後直接吻上去,送進自己的舌頭。

  

  推拒的雙手輕而易舉被制住,舌尖也被逮過去,力道兇狠地吮吸到酸痛,嘴唇被毫不憐惜地掠奪著,對方冰涼的薄荷氣息,就這樣瘋狂地侵佔了整個口腔。

  唇瓣密切地輾轉貼合,陌生而富有技巧的絞纏著舌尖……到最後僅存的理智都化作顫抖,脊背通了電一般,嘴唇亦被蹂躪到紅腫起來。

  說不清是厭惡還是震驚,但是這樣激烈到好像要把他吞噬的吻,似乎打開了身體裡某處不常常留意的閘門。洶湧的情潮湧出來,呼吸粗重,衣衫淩亂地散落……有種百爪撓心的感覺。

  因為從沒有過這樣的體驗,所以如此容易敏感。

  

  結束時莫衍已經雙腿無力,手撐在身後的洗臉臺上,大理石的冷靜觸感也沒辦法讓喘息平靜。白皙的臉龐整個漲紅,眼神也忽悠忽悠地迷離開去,分不清狀況地看了尹丞一眼,那種朦朧中帶些情動的表情,不經意就讓尹丞冷凝的眸子微微一動。

  

  “坐上去。”他聽見男人低聲地吩咐,伸手把他掉落的衣服鋪在檯子上。剛剛那個掠奪般的吻之後,他的大腦似乎就缺氧般失去了判斷力,體溫也高得不同尋常。本應厭惡著尹丞的碰觸,此刻卻忍不住微微顫抖著把身體又貼近男人一些。

  

  聽之任之地坐上洗手台,雙手搭在尹丞的脖子上,緊張得有些僵硬。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只看到面前的男人松松地解開浴袍,露出年輕而有力量感的頎長身體,頭腦就嗡的一聲爆裂開來。待到男人伸手過來摟住他的後腰,他整個人都大大地一顫,伸手把對方環抱得更緊。

  男人似乎輕笑了一聲,有點不屑地道:“別急。”而後扯掉他早就散亂的褲子,抬高他一條長腿,架到自己的肩上。

  

  整個人自然而然地後仰,後背便貼到了冰涼的鏡面上,他細膩的膚色完全地沐浴在暖黃色燈光裡,一絲不掛地陷落在鏡子裡……觸摸上去時,手感好的讓人驚歎。

  尹丞眸子深深地沉了一下,低下頭去,緩慢地吻上他漂亮的鎖骨。一路舔吻下去,在每一處白玉似的肌膚上都留下明顯的痕跡,待到細碎的親吻落在小腹上時,莫衍已經撐不住地死死捂住嘴唇,錯亂的喘息聲,頓時從指縫裡洩露。

  

  第一次被尹丞按倒在地,雖然也是強迫,印象裡卻粗魯痛苦的多。而這一次,尹丞卻悉心挑逗,不緊不慢地折磨……偶爾抬頭看看他因為情欲而恍然到不知所措的臉孔,會心情很好地眯起眼眸。

  隨手拿起檯子上的潤膚露,尹丞把它擠到修長的兩指上,然後一邊持續地親吻著男人的胸口,一邊一點點地把手指送進他身後。

  奇怪的侵入感喚起第一夜時幾乎被撕成兩半的痛徹心扉,莫衍渾身一涼,倏忽清醒地大大睜開眼,抗拒地出聲:“住手……”

  尹丞不管不顧地壓制住他,讓涼滑的膏狀體黏合在指尖深入男人體內,剛剛進去一點點,內裡的高溫就幾乎把潤滑劑融化,那種緊窒的吸附感,光用手指就能體會到多麼誘人。持續地玩弄了一會兒,男人已由最初的抗拒變得虛軟下來,仿佛覺得自己很奇怪似的拼命咬住嘴唇,眉尖也隱忍地蹙著……尹丞最受不了他這種迷惑又困擾的秀氣面容,當下便忍無可忍地抽出手指,沉下腰,緩慢卻有力地把自己送了進去。

  

  一點點地送進去,直到完全裹住的包容感……那樣的溫暖,幾乎讓尹丞眼前發黑。呼吸終於不受抑制地粗重開去,頂到最深處停留了一會,他按住男人窄細的腰身,也不管對方表現得如何不知所措,淺淺地抽動起來。

  

  才動幾下就聽見莫衍支離破碎的驚喘,亂七八糟地扭頭閉著眼,仿佛再也不能接受眼前的任何景象。那生澀而難堪的樣子讓他忍不住更大力地挺腰……乾脆把男人兩條腿都架起來,抱住他的腰身,在面積不大的洗手臺上一次次深入地摩擦進他的體內。

  男人也起了生理反應的分身密切地貼在他小腹上,肌膚呈現出同樣的炙熱,把身下那一塊大理石都沁得溫暖起來。膠合的下身帶著無比滾燙的潮濕感,撞擊而起的快感能把心臟都吞沒,就這樣赤裸相疊著反復進入,讓令人眩暈的激情傳遍每一個神經末梢。

  

  臨近頂點的時候他死死盯住男人隱忍的表情,明明顫抖的都快要死掉,臉部的充血也清晰可見,偏偏就是死死咬著牙不發出一點聲音,任憑他的體液從後方流出來,手指把身下的衣物攥出褶皺。

  那種無論如何都要硬撐到底的作風讓尹丞又一次不滿地皺起眉。伸手去托住他薄薄的蝴蝶骨,一使力就把他癱軟的身子摟緊過來。

  

  “你還欠了我一次。”

  

  在莫衍發紅的耳邊淡淡說道,他不動聲色地把自己從男人的體內抽離。帶過的摩擦餘韻猶在,讓男人敏感地再度輕微顫抖。太沒有經驗的反應讓尹丞的心情又好了些,勾勾唇角,把他從檯子上抱下來。

  就算雙腳著地大概莫衍也不知道該怎麼走路,尹丞這次人性化得多,竟大發慈悲地把他拖拽到浴缸裡,簡單清洗了兩個人身上,方才把迷迷糊糊的男人弄到自己床上去。

  

  其實是還有體力再來幾回的,但估計以莫衍來說是再也吃不消了。叫他來房間裡只是看看名單,誰想這男人總是用不著刻意挑逗就能勾起他的情欲……如此不合邏輯的違逆感,讓大少爺少許覺得有些不安,卻也因為疲憊感上湧而作罷,翻個身背對向男人,淡淡閉上自己的眼睛。

  

作者有話要說:河蟹!!留言一定要河蟹!!這章很CJ非常之CJCJ得如一張白紙!!!!!!什麼不正當內容也毛有!

 

 

 

 

PART21-22

 

  21

  

  他生平第一次醒得比莫衍要早。

  一睜開眼就看到身邊睡顏靜謐的男人,微微蹙著眉,層次單薄的額發垂落在枕頭上,哪怕在夢中都是一副謹慎而防備的樣子。嘴唇也緊緊抿著,美好的線條看上去很適合親吻。

  昨天太過激烈的性事似乎真的把他給累壞了,沒有鬧鐘的提醒,竟一覺睡到忘記時間。雖然現在還是很早,但照理說往常6點多的時候,莫衍早就應該穿戴整齊了。

  他總是這所房子裡起的最早的那個人。

  

  看著沉靜睡著的男人,尹丞的心頭驀然有一絲慌張掠過。

  他的床雖然寬大,但一向是不睡別人的。唯一一次在身邊有人的情況,還是葉維不小心喝醉的那天……他出於私心讓男人和他同床而眠了一晚。而今天他睜開眼睛,竟然是莫衍躺在身邊。

  

  實在想不通自己怎麼會縱容這個人睡在自己旁邊,只能歸根到自己昨天太累,沒工夫去管。尹丞收回目光坐起身來,床鋪的動搖立刻讓本就睡得不太熟的莫衍從夢中驚醒。

  “……少爺……?”還處在朦朧狀態的男人迷糊地問了一句,隨即刷地張大眼睛:“糟了……現在幾點?”

  

  又是方才那種突如其來的惶然和煩躁……尹丞眉梢一簇,刹不住自己冷如冰霜的眼神,鋒利而刻薄地看向拉著被子有些無措的男人:“你也知道起遲了?從我床上滾下去,昨天怎麼不知道回自己房間?”

  “……”莫名的苛責讓莫衍忍不住也皺起眉頭:“您這麼說未免……”身後劇烈的不適感突然襲來,把他要說的話打斷在一半,轉而變成倒抽的一口冷氣。

  昨天的動作太凶了不成?尹丞正欲開口詢問,卻又在中途猛然刹住。

  ……關心這些幹什麼?這根本不是值得他關心的事情好不好。

  

  惶恐和煩躁愈加地擴大,還帶著某種不知名的沮喪……尹丞冷著臉繼續披上浴袍,甚至連看也不願看他一眼了:“出去的時候小心別給人看見……給你十分鐘,立刻從我房間裡消失。”

  說罷,他赤著腳踏到地板上,轉身朝浴室走去。

  

  “我出來的時候不希望再看到你。”

  

  “……”莫衍根本沒拿到反駁的機會,就聽見浴室門重重關上的聲音。他睜大著眼看了那緊閉的門好一會,方才緩緩沉下臉容。

  就算他再怎麼逆來順受,大清早遇到這種事也還是忍不住惱火。尹丞跟他端身份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但做到這麼明顯的地步……今天是頭一回。

  

  衣裳都散在地板上,襯衫因為昨日被墊在身下,早已不能穿了。莫衍唯有伸手拖過另一件浴袍披上,忍著身後強烈的不適下地。

  光是彎腰拾起散亂的衣物就吃力到一定境界,等到穿過偌大而寂靜的客廳回房,他兩條腿已經微微開始顫抖,有些軟到脫力。

  

  某個難以啟齒的地方裂痛得厲害,但倒沒有粘膩的感覺,想是被清洗過……一想到會是誰做這些事情,莫衍頓時覺得頭都要炸了。

  揉著太陽穴把浴袍裹緊了些,他匆匆拿出幾件衣衫,也轉身走進衛生間。

  

  過了十多分鐘,客廳裡才終於傳出因為傭人清潔而發出的細微響動。莫衍深深吸一口氣,把襯衫扣子繼續扣到最上面的一個,讓那些恥辱的痕跡無一例外地被衣服掩蓋,隨後盡力讓姿勢正常地走出門去。

  “莫先生,早。”張媽正拿著雞毛撣子刷一隻陶瓷花瓶,看到他出來沖他露齒一笑:“今天怎麼起晚了?”

  他們都該尊稱他一聲“先生”,以為他的地位和姓尹的一家上下無異,就算有差距可能也只是“那麼一點”……誰叫他們都一般的瀟灑多金,風度翩翩。

  

  可只有莫衍自己知道,這所謂的“一點”差距究竟有多大。

  他說不定還不如天天打雜的這個固定傭人,原先還有點做管家的自覺,現在完全變成少爺一時興起的玩物……嘗到的滋味便不放過他罷了,等到玩膩,說不定會打他回原型……讓大家都看到,他不過是一條一無是處的走狗。

  

  22

  

  此次縱欲的結果就是到中午他已低低發起燒來。因為傷在個隱秘恥辱的地方,莫衍斷不好冒冒失失叫醫生。唯有自己胡亂吃點藥,強撐著裝出副一切安好的模樣來。

  發燒的時候人多少都會精神不濟,於是在尹丞有條有理分析著市場走向時,他便又控制不住地走了神。

  

  直到大家都讚賞而心悅誠服地鼓起掌來,他才略微回神一點兒,頗有些恍惚地跟著大家拍了兩下手,讓熱度高昂的身體悄悄靠上椅背。

  他坐在角落裡,本就不引人注目,卻莫名對上了桌邊尹丞冰冷俊秀的雙眼,仿佛找尋很久就只為看看他的反應似的,穿過層層人群,準確無誤地鎖住他。

  他覺得一定是自己錯覺,於是沒什麼所謂地挪開目光。那表情心不在焉的太明顯,讓辦公桌邊容色俊逸的男人立刻不動聲色地沉下了臉。

  

  ……真是……膽大包天。

  

  召集相關人員簡單說了說自己對於新計畫的構想,幾乎所有人都為他優秀而冷靜的分析而折服,就連一向隨便成癮的原予喬也認真地聽完,同時肯定了他的看法……但有意無意地找尋到莫衍時,竟發現這男人如此神游天外。別提讚揚他,基本上連眼睛裡都不存在他這個人。直到大家紛紛鼓掌時,才敷衍性質地抬起手拍了兩下。有氣無力的讓他都想破口大駡。

  如果不是考慮到環境因素,尹丞真想沖到那個無所謂的男人面前,揪住他的領子質問他究竟在想什麼。目中無人也不是用這種辦法……何況莫衍他哪裡有不把自己放在眼裡的資本。

  

  砰。尹丞忍不住咬牙重重一掌打在桌沿。

  底下一眾以為會議暫告一段落而談笑風生的人均微微愣怔,抬眼看向面容不怎麼好看的大少爺,多少有些訕訕的。

  “抱歉,一時手重了。”趕緊扯出個淡然而歉意的微笑,尹丞點點頭起身:“今天就到這裡吧。近期大概還要聚一次。有什麼問題的話,可以單獨問我。”

  

  前排的原予喬終於伸了個大大的懶腰,舒活著筋骨站起來,帶著那招牌性的輕佻微笑,轉身左顧右盼。

  總算叫他找到角落裡看上去有點恍然的莫衍,剛打一個響指叫了聲“莫先生”,肩頭一沉,已被人大力拍了一下。

  

  “原先生還有什麼問題嗎。”和他身高相當的年輕男人帶著絲冰涼的微笑,眼神黯沉地盯過來。

  原予喬不禁覺得有點意思,挑起眉搖搖頭:“你已經解說的很清楚了……我只是有點私人的事情要問問莫先生。”

  “……”尹丞綺麗的眼眸眯起來,神色更顯得不好看:“什麼事?”

  “這……都說了是我私人的事。尹少您……”

  

  原予喬故作為難地攤開雙手,眉眼裡的無辜很可以和少兒頻道的主持人賽一下,忽閃忽閃地盯著面前態度咄咄逼人的尹丞,緩緩說:“可以讓我單獨跟他說兩句吧?”

  到這個份上,當然是“不行”也得說“行”。

  

  尹丞咬牙切齒地站在原地,看著原予喬輕鬆地走過去和男人打招呼。莫衍如夢方醒地起立,那客氣而溫和的微笑讓他忍不住怒火蓬勃,加上原予喬幾不可聞又剛剛好曖昧的輕語……一時間竟讓他如芒在背,無比煎熬。

  

  好不容易等原予喬絮絮叨叨完打招呼走人,偌大的會議室裡已然空無一人。尹丞忍無可忍地走過去,差點一把把男人連著領子提起來:“磨磨蹭蹭的在幹什麼?”

  莫衍正強忍著頭暈,遲緩地收拾著文件。聞言稍稍有些眩暈地抬頭:“我在收東西。”

  “收拾什麼要那麼久?以後會議結束給我乾脆點走人!”沒什麼好氣的調調證明大少爺此時處在某某很生氣後果很嚴重的狀態。

  “……”莫衍把最後一張計畫書放進資料夾,表情是莫名其妙多過愧疚:“您又怎麼了?”

  “我……”說了一個字,突然覺得張口結舌。確實他的火氣來得無理取鬧,為什麼發這麼大火,尹丞自己到現在都不知道,停頓片刻,方才理直氣壯地問:“原予喬剛剛跟你說了什麼?”

  莫衍因為發低燒,行動和反應都有點鈍,聽到這話兩三秒之後,才啞然失笑地回答:“少爺,你放心吧。我跟他真的不會有什麼……我有分寸的,丟尹家臉之類的事情,不至於您說過還恬不知恥地去做。”

  “……”他這麼一說,尹丞又有點啞口無言了。其實那天罵莫衍敗壞尹家名聲純屬一時氣憤,現在想來那話也確實有些重。不大自然地清清嗓子,他淡淡地說了句:“我只要知道他剛剛跟你說了什麼。”

  “只是請我吃飯而已。”男人輕描淡寫地道:“我們可以回去了嗎?”

  “等等,你沒有答應吧?”一把拽住他的手腕,尹丞目光犀利地逼對過去。

  

  那熱度不大正常,和莫衍平時的溫涼體溫不同,更像昨日情動時火熱的燒灼……尹丞剛握住他的手腕,便下意識地一愣,另一隻手快于理智,搶先上去摸男人額頭的溫度。

  男人和男人做愛,說到弊端總有那麼幾點。太不顧及的話很容易發起燒來……只是尹丞沒意識到罷了。

  

  “我……自然沒有。”笑笑避開男人伸過來試溫度的左手,莫衍不動聲色把手腕抽出來:“今天狀態不好,是不能開車送您回去了。我聯繫了別人,少爺在公司樓下等著就好。我這裡……可能還要耽擱一會。”

  對面的男人沒說同意也沒說不同意,只是定定地注視著他的臉容。那目光讓他連心底都發毛開去,情不自禁回憶自己剛剛是不是說錯了話。

  

  半晌,他看到男人輕皺著眉開口:“你跟我一起回去。”

  “可是今天有一些資料……”

  “叫你跟我一起回去。”不由分說地打斷他,尹丞目光涼薄而銳利:“現在。”

  

  視線開始有些對不准焦距,身後某一點也因為刻意忽略的站姿和坐姿疼痛著……莫衍的身體搖晃兩下,趕緊伸手撐住椅背,歉意地笑笑。

  “耽擱的部分,我明天會加班補上。”

  “不用。”越說就越覺得煩躁不堪,尹丞拉住那個搖搖欲墜的男人,大步朝外走去:“我另外找人好了。”

  

  在莫衍聽來,那語氣卻更像在責備“你怎麼這麼沒用”,腳步虛浮地由他拉著走,想想看還是打消了出言違逆的想法。

  他也確實是疲倦了,太多的病痛和勞累同時襲來,幾乎要把脊椎都壓斷……能得到准許的病假,其實是該感激的。

  

作者有話要說:明天考試所以不更新一天。。。。。>

 

 

 

 

PART23-24

 

  23

  

  他只是發了一點點的低燒,就被尹丞連拖帶拽地弄回家裡。不由分說把他扔到床上去也就罷了,還用一張大被子將他頭從到腳地捂起來,接著拿出手機撥了個號碼,毫不客氣地指使“喬奇你趕緊給我過來”。

  

  莫衍只覺得自己被裹得像只蠶蛹的樣子很好笑,略略翻個身,用手背搭上額頭道:“沒那麼嚴重……睡一覺就好了,用不著叫喬醫生。”

  “住口。沒你說話的餘地。”尹丞狠狠地瞪著他,把手機放回口袋:“發燒了連說都不說一聲?!還是說你白癡到自己身體不舒服都察覺不到的地步?!請個病假會要你的命嗎?”

  “……”對於他的邏輯,莫衍完全持無視態度。他和尹丞一向無法用正常方式交流,也永遠想不通這個少爺腦子裡裝了些什麼,沉默片刻,慢吞吞地道:“因為少爺你說了今天很重要,不想看到任何一個人缺席……”

  尹丞瞬間被噎了一下。他早上說這話的時候,確實態度惡劣,而且鐵板釘釘,沒給別人回絕的餘地……但坦白說句話也變成這麼難的事了?用不了多久他就回過神來,再次施施然地抬起冰涼的眼眸,冷冷道:“那麼下次你就任由自己病死好了。看樣子,你是很想在同一個地方見到你父母了?你恐怕覺得他們會很高興見到你,是吧?”

  

  莫衍一下子蹙起眉端,把頭扭回去閉上眼,一副再也不想開口爭辯的模樣。

  雖然有意說了重話,尹丞卻一點也不想道歉。打心底而出的那種不被信任的沮喪加上莫衍的言聽計從,讓他的憤怒沒邊際地燃燒起來。冷著臉坐在對面沙發椅上,同樣一句話懶得說。

  

  好在喬奇很快地趕過來,吃私人醫生這份薪水,唯一要做到的就是效率。

  剛推開門,中年醫生就被面前這一個閉眼一個扭頭的僵局嚇了一跳,探詢地在門口等了會,方才輕手輕腳地走進來:“少爺……”

  尹丞哼地一聲回頭,樣子除了不愉快,還分明有些不耐的神情。昂起下巴示意床上:“去,看看是怎麼回事。別老讓他這麼半死不活的,看著鬧心。”

  

  莫衍也靜靜睜開眼,看到喬奇,虛弱但不失禮節地微笑:“喬大夫,麻煩你。”

  “現在知道不裝死了。對著我的時候怎麼總一副沒用樣?”尹丞被那個笑容刺激得惱火,情不自禁想到“差別待遇”四個字來,話中就忍不住帶了刺。

  莫衍打定了主意隨他去,我行我素地又和喬奇溫言幾句,方才轉向尹丞的方向,淡淡地說:“真對不起少爺的期待,我本就是個平庸的人……和您喜歡的‘光鮮照人’,差得太遠。”

  尹丞猛地就把唇緊緊抿成條凜冽的線,臉色青青白白,很不好看。

  

  這下子尷尬的反倒是中年醫師了。搓搓手站在原地,一時間不知做什麼好。

  “愣著幹什麼?”尹丞的心情一旦不好,矛頭就逮誰指誰:“快點開始。”

  

  喬奇這才唯唯地湊上前,取出一支體溫計,讓莫衍張口含著。

  診療正式開始之後氣氛倒反而變好了很多,過不片刻得出“壓力大”、“營養失調”、“血氣虛”幾個結論……最後才小心翼翼地問了句:“莫先生,您身上是不是哪裡有傷口?可以做個全身檢查嗎?”

  尹丞本一直面無表情地坐在對面,聞言抬手一揮:“行了,就到這裡吧。”

  喬奇愣了愣,醫生的職業道德瞬間作祟:“可是檢查還沒有完全……”

  “我說就到這裡。”尹丞打斷他站起身。

  

  喬奇還來不及說話就被男人拖住後領,大步拽出門去。在被勒令開好藥扔給樓下張媽後,面前的門就砰地乾脆關上了。

  屋子裡面又陷入一片難捱的寂靜。莫衍的頭昏漲得難受,迷迷糊糊睜眼瞧了瞧,便又力不從心地閉上。

  睡意來得非常迅猛,剛剛閉起眼,意識便捲入一片灰白的旋渦。半夢半醒之間,額間似乎搭上幾根冰涼熨帖的手指,溫度沁著涼風,緩解了他灼熱的高溫。被這麼摸著很舒服,他下意識把頭往那指端處蹭了蹭。

  耳畔似乎隱隱傳來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和那日在金色海灣所聞無異。

  

  那幾根手指順著他的額頭往下,到鼻樑……最後流連在嘴唇上,仿佛悉心體會著他唇間的線條,輕緩又滑膩地撫摸過去。那觸感真是舒服得厲害,他忍不住輕歎一聲,呼出的氣流是燙熱逼人的,就這樣拂過唇上的指尖。

  然後那手指動一動就離開了,他心裡面竟有些失望。但隨即柔軟的什麼東西覆蓋上來,和手指一樣是過低的溫度,壓住他滾燙的嘴唇。濕軟的舌尖也闖進來,急切撬開了他的牙關。

  

  對於現在的莫衍來說,溫度適宜的撫摸是種享受,親吻便來得有些不習慣了。意識朦朧地想要避開,卻被含住了舌尖兇狠地吮吸,靈活地舔弄他口腔的每一寸……他的灼熱體溫似乎傳遞給了對方,讓這個吻變得熱切而激烈。雙唇密不可分地深深貼合,輾轉廝磨著汲取他口中的津液。許久,才感到對方戀戀不捨地退出舌尖來,一遍遍重重地親吻他濕潤的嘴唇。

  

  安慰又溫存的淺吻讓他在恍惚的神志中迷惑了。鼻腔裡溢滿的冰涼薄荷味道只能令他想到尹丞,但這種陌生的溫柔又隨即否決了他的想法。

  唯有歸結於夢境。

  

  一定是夢吧。他這麼想著,任由唇上被人蜻蜓點水地觸碰,無法抑制地讓意識陷入黯沉的深淵裡。

  

  24

  

  等到被額頭上一個力道很重的爆栗彈醒,莫衍已經睡了五個多小時。迷茫地睜開眼,尹丞那英俊到涼豔的五官第一個闖進視線。

  “起來。漱口吃東西。不吃東西沒法吃藥。”男人說著轉頭示意身後的傭人把託盤放在櫃上。

  人生病的時候不光脾氣,大約性格也會稍微變點兒。莫衍恍然地看著他,只覺得叫自己起床的這個人很煩,迷迷糊糊地說了句:“我不想……”,“吃”字還沒出口,就又被一個爆栗狠狠彈中。

  

  “你先出去。”吩咐傭人一句,尹丞沉著臉在床沿坐下,伸手去試莫衍頭上的溫度。

  早上硬撐著耽擱的那一會,讓低燒不可制止地演變成高燒。

  男人皺著眉揮手擋開——這動作他在正常狀態是絕不敢做的,仿佛真的忘了眼前的人是他一向言聽計從的少爺。臉上因為愈加嚴重的燒顯得紅通通,把被子拽過頭頂,翻個身又要睡過去。

  “喂!”尹丞趕緊搶先一步把被子掀開,開玩笑,再讓他睡過去還得了……也顧不得莫衍還是個病號,直接揪著領子把他拽起來,手一撒,男人便軟綿綿地靠到床頭上。

  

  尹丞微微蹙起眉毛,揚起手掌輕拍男人燙熱的臉頰:“你……知道我是誰嗎。”

  男人虛軟地半坐著,目光凝滯地看著他,哪有以前的一點清明,自然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這樣的莫衍,尹丞從沒見到過。情不自禁就覺得很有趣,想到這是莫衍第一次在他面前生病,心思一動,伸手去拿床頭的漱口水,語調也刻意放柔和了些:“來,張嘴。”

  男人被他捏住兩腮,嘴唇不費什麼功夫就打開了。微微嘟起的水色雙唇呈現出很可口的視覺效果,看得尹丞喉頭一陣緊縮。

  莫衍半坐著都覺得難受,無力地看了他一會,又輕輕閉上眼。尹丞這才趕緊甩脫亂七八糟的想法,把漱口水順著灌進男人口中。

  

  “別咽了。”捏著他的下頜輕輕提醒,尹丞拿過另一隻空杯來:“差不多就吐出來。”

  讓一個神智迷糊的病號乖乖聽話等同于制服個醉鬼,待到尹丞把粥碗塞進他手裡,已經覺得身心俱疲。

  他從小就被人伺候著,哪這麼手忙腳亂地伺候過別人。攤上個敲打一百下都不想動一下的病號,結果可想而知。

  

  剛剛忙活一通已覺得不耐,尹丞給碗里加上把勺子,忍不住還是用了祈使句:“自己吃。”

  男人聽他輕聲細語的說話聽習慣了,猛地被呵斥便是一愣,還真的乖乖低下頭去,一口口安靜地吞咽起來。

  這才像話。尹丞下意識地伸手去揉揉他的頭髮。黑軟細膩的髮絲,穿過指尖醞釀成很奇妙的情緒。

  

  解說不清的柔軟的情緒,帶著點迷惑人心的微痛……這樣的感覺,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醒過來已有一段時間,多少有些意識回歸。莫衍靜靜吃完最後一口粥,帶點迷離抬起雙眼,看到幻覺般質疑地皺起眉:“……少爺……?”

  這回才算真正把他認清。可那雙盯住他的眼睛黑且明亮,還略帶著疑惑……分不清是現實還是夢境的茫然感,仿佛一隻迷路的貓。這樣的莫衍讓尹丞實在抑制不住心頭的渴望,抓住他後腦的頭髮帶過來,狠狠印上那兩片想了很久的嘴唇。

  只是壓了一下,並沒有深入,旋即離開。

  

  莫衍的呼吸灼熱,神智模糊,被親了都不知道發生什麼。只怔怔注視著他。

  卻輪到尹丞有點慌亂開去,匆匆站起身,把眼瞥到別處。

  

  “等下還要吃藥的,先別睡過去。”

  

  說罷,他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房間。姿勢不似平時般理直氣壯,多少帶了點兒難以言喻的感覺。

  

  倒不如說是……逃出去的。

  

作者有話要說:當掉一門考試,悲憤地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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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25-26

 

  25

  

  這兩天尹丞難得都醒得早,穿戴整齊地走下樓,一眼就瞥見客廳裡那個眉清目秀的男人,正熟練地為自己束著領帶。

  “一會要出門?”尹丞邊說著邊拾級而下。沙發邊的男人沒有防備,微微愣神地回頭,看到是他,眉毛便習慣性地低順下去。

  

  “少爺,早安。”欠了欠身以示禮節,莫衍把襯衫上最後一絲褶皺抹平:“今天週末,想接莫檸回來看看,已經有很久沒見到她了。”

  “你的身體好些了?”停留在最後一級臺階上,尹丞昂起倨傲的雙眼,自上而下地打量著他。

  “燒……已經完全退了。”莫衍只是避重就輕。

  年輕男人便不再多說什麼了,秀麗絕倫的眸子眯起來,頗有些意味深長的鋒利感。

  

  “你覺得能正常走路了就好。”

  

  聞言,莫衍立刻不自然地錯開眼神,回答不似往常倒背如流般的順利,多了些局促的窘迫:“這個……我自然會注意的。”

  他側著淡淡泛紅的臉頰,那樣子還真是人畜無害。樓梯上的男人笑一笑,不知怎的就脫口而出:“我跟你一起去接莫檸吧?”

  莫衍猛地抬起頭來。

  

  睜大的明亮雙眼,微張的潤澤雙唇……確實是“大吃一驚”的表情。過了片刻,仿佛才抓回魂魄般地忙不迭拒絕:“不不,這也太麻煩了。”

  “我想出去散散心而已。”走到他身邊,尹丞微微垂下眼:“怎麼,我不能去?”

  靠得這麼近,連說謊的細節都會被看得一清二楚。鼻端剛剛泛起尹丞身上的冰涼氣息,莫衍就感到壓抑的緊張,唯有全身繃緊著小心措辭:“當然是可以的,只不過……”

  

  他該怎麼跟尹丞解釋,妹妹從14歲開始對他熱切的憧憬?

  

  如果沒有可能的話,是不是就不該給莫檸希望?如果……他和尹丞有這層關係的話……是不是就該自私地隔絕莫檸的念想,也好過她得知真相,鄙夷自己一輩子。

  莫衍蹙起眉,頗有些抗拒地搖頭:“少爺,這恐怕……”

  “少跟我來這一套。”十分不滿這種畢恭畢敬的態度,尹丞不耐地打斷他,伸手扭過他要逃的下巴:“躲躲藏藏個什麼勁?又不是不認識莫檸。我還就是今天要去,十點鐘之前,把衣服給我送上來。”

  “呃,少爺……”又是這種連違逆也違逆不了的語氣,莫衍欲言又止地伸出手去,卻沒能阻止男人轉身上樓的腳步。

  

  莫檸見到尹丞,肯定會相當開心。只是他不知道這種開心究竟會不會是從以後的日子裡透支而來。

  作為尹家唯一的年輕男性,尹丞必定是要成家的。對象是莫檸的可能性簡直是少之又少,重新物色個別家的少爺倒還靠譜些。

  比尹家稍微沒落點,家底還算豐厚,平平常常的男孩子,棱角不要多鮮明……這才是莫衍心目中“有可能成功”的妹夫。

  沒有一戶真正的豪門世家是願意兒子把下人的妹妹娶進門來的,不管從理念上還是身份上,他們對於階層這種東西都看重之極。

  不忍心打破莫檸的夢境,不代表他自己也會做夢。尹丞只是一時新鮮,要的樂子大概就是身體上的歡愉……到哪裡能找到第二個像他一樣嘴巴緊又不反抗的人?他身上突如其來的閃光點丟在大少爺的欲望裡,也不過是“催情劑”三個不大光彩的字罷了。

  

  ****

  

  最終尹丞還是跟著他去接了莫檸。他的反抗根本不值一提,就好像他說過的話做過的事……完成得再怎麼漂亮,都無足輕重,很容易被人拋到腦後。

  兩個年輕男人站在車邊,目光灼灼地盯著校門口魚貫而出的學生們……這在城郊的貴族女子高校附近算是頗奇特的景象。附近的其他男人都基本中年了,挺著累贅的大肚子,笑容慈祥地等著自家孩子,年齡都大約是……莫衍可以叫聲“伯伯”的級別。

  

  結果他們兩個很容易便成了注目的焦點。手挽著手的女學生咬著耳朵竊竊私語,邊說邊偷瞄過來,而後爆發出清脆甜美的笑聲……顯然是在談論他們。

  也難怪,像這種嚴格而禁欲的高中,突然出現兩個氣度不凡的男人,不被討論反而奇怪。尹丞面無表情地靠在車門上,等得不耐煩,乾脆抱起臂來:“給她打個電話。”莫衍低低應聲,剛準備翻手機,就聽到熟悉帶笑的聲音:“哥哥!”

  

  少女白鴿一般地飛奔過來,輕盈的身姿搭配上冬季制服,顯得青春且有朝氣:“哥哥!還有……還有少爺也來啦?”

  說到後面半句時她明顯羞澀,笑意盈盈地閃著眼波看向尹丞,大膽坦率,可臉色還是有點紅了。

  

  尹丞對待女生倒不會突然間破口大駡,很有紳士風度地替她拉開門,順帶禮節性勾勾唇角:“今天沒什麼事,又看到你哥哥要來……經他一說,就正好跟來了。”

  “是這樣嗎?”笑吟吟地又轉頭看向自己兄長,莫檸忽閃兩下大眼睛:“哥哥,你真好……我最喜歡你啦。”

  莫衍苦笑一下,把她背上的雙肩包摘下來:“先上車吧。”

  

  “我們去吃東西吧?”莫檸的興奮一時半會還停不下來,趴在車門上不肯進去,歪著頭打量莫衍:“我餓了,少爺也該餓了。哥哥你呢?”

  莫衍有些為難地皺眉催促:“先進去,這些都等會再商量。”

  一邊的尹丞卻不介意,淡漠看莫衍一眼,很有興趣地勾起唇角:“這麼久沒回家,是該好好休息休息。就陪她到處玩玩吧。”

  

  少女幾乎是歡呼起來,期待地看住面色有些蒼白的哥哥,眼裡流光溢彩:“好不好?哥哥?”

  握著車門的手都幾乎爆出青筋來,莫衍只覺得大病初愈的身體搖搖欲墜,頭也昏得厲害。

  還是第一次,他咬牙在外人面前說了重話:“你給我先進去,要我說多少遍?”

  “可是,哥哥……”

  “進去。”他看住自己的妹妹,沉聲重複:“少爺有空閒,不代表你也有。馬上就期末評審了,還想要胡鬧?”

  說不清是怎樣的焦躁,他只覺得和尹丞的糾葛斷不會到前夜為止。這種扭曲的情欲關係,恐怕……還是要持續一段時間的。

  所以不能再讓莫檸和尹丞進一步接觸下去……哪怕讓莫檸恨他,也不能。

  心虛則亂了陣腳,唯有用刻意嚴厲的態度掩飾,他毫不退縮地看著妹妹委屈的表情,把目光再放得黯沉一些。

  

  站在旁邊的尹丞默不作聲地瞥了他一眼。

  莫檸仿佛完全不能理解似的,瞪著大眼睛,看自家哥哥看了好一陣子,方才不可置信地道:“哥……你……”

  “最後說一遍,你給我進去。”莫衍嚴厲的眼神不似說笑,漠然盯著妹妹,威逼性十足。

  

  兩人僵持了一會兒,莫檸冷下小臉,“哼”地坐進後面,再狠狠帶上車門。

  “砰”地好大一聲響動,把周遭人都驚得往這邊看。莫衍無奈是無奈,終究在心底松了口氣。

  

  莫檸這個樣子,雖然是典型的賭氣,卻也代表她已妥協。餘下的事情以後再找藉口慢慢解釋,眼下當務之急,是讓尹丞和她分開,怎麼不擇手段都好。

  一直讓他們這麼肆無忌憚地接觸,他怕自己會出紕漏。

  他一向在任何事情上都謹慎小心,更何況這種錯綜複雜的關係……莫檸是他唯一的妹妹,仰視著他,依賴著他,若連她也覺得他無足輕重,那麼這個世界上還有誰把他當成真正的莫衍。

  

  他並不姓尹,名義之前卻冠以了尹家的標誌。就像尹伯崇當年撿回他來所說:“如果你不夠忠誠,哪怕豐裕的生活……恐怕你都給不了自己,更給不了莫檸。”

  事實證明,尹伯崇說得對。他要做的只有忠誠而已,他做到了,於是可以享受到與上流階層無異的生活。

  很多人瞧不起他,覺得他有夠賤格,為物質就出賣了自己的一切……這些人中,尹丞表現得尤為明顯。他瞧不起莫衍,已有漫長的八年。

  

  “你那麼容易被收買。”第一次見面時,少年才十二歲上下,卻已經會昂起漂亮的下頜,不屑打量著他高出自己不少卻點頭哈腰的模樣。

  他很想和少年解釋自己不是因為容易被收買,而是無家可歸。但是對方根本就懶得聽他解釋,只輕輕撇嘴,諷刺地道:“賤骨頭。”

  在少年眼裡他是尹伯崇的一條狗。

  

  可是沒有人知道,物質生活他真的覺得沒有什麼。他從來都覺得最重要的是——他享受到了的東西,莫檸也一樣享受得到。

  而他承受的苦楚,不必讓妹妹體會到一分。

  

  26

  

  莫檸動了真氣,一回到尹家就把自己悶進房間裡不再出來。賭氣賭得聲勢之大,把尹夫人都從後花園驚動過來,手裡拿著條手工編織的圍巾,風韻猶存的容顏上頗有些關懷的意思:“莫衍,這是怎麼回事?我正給那幾盆鳩尾藍澆水呢,頭頂上就飄下來這個,抬頭一看似乎是從你房間扔出來的……出什麼事了?”

  

  她保養的極好,吃驚的表情還鮮活得像個小姑娘。若不是瞭解尹家虛偽的人,定要以為這關心是發自肺腑。

  莫衍接過圍巾,一邊一迭聲地道歉,解釋說是自己妹妹,一邊準備上樓去找莫檸興師問罪。尹丞在沙發前整理計畫書,聽到男人有條有理又訓練有素的道歉方式,很感興趣地抬眼瞧了瞧,開口插話:“你管她也管得太死了些。我像她那麼大的時候,也總想著到處跑……而且越管就越想跑。”

  “……”莫衍表面上沉默不語,心裡卻想著你那時候什麼樣我可太清楚了。頓了片刻,還是低一低頭,象徵性地說道:“我會……嚴格教育她的。”

  尹丞把目光又投回手中的計畫書上,狀似不在意地道:“依我看,就不用多管。越管越管不動……對了,你過來,幫我把改動的部分再核對一遍。”

  

  尹夫人見沒什麼事,帶著她雍容華貴的冷漠轉身,回到後花園繼續照顧自己那些孤零零的鳩尾藍。

  尹丞待她走遠,方才揚起涼薄的眼,從鼻子裡發出一句冷哼:“……為了錢,還真是捨得讓自己這麼寂寞。”

  “少爺只是瞧不起為錢改變自己的人吧。”尹夫人也是,他莫衍也是。意有所指地跟上一句,莫衍淡淡勾了勾唇。

  “以前是。可現在並沒有。”男人收回目光,不辨喜怒地看向他:“因為我也變成了個為錢改變自己的人。”

  “……”莫衍笑一笑,不再說話。這個話題繼續下去就要觸及尹丞的隱私,他對那些沒興趣,知道的越多,就越危險。

  

  好在對方也無意把話題繼續,沉默片刻,轉換了個很詭異的新問題:“你好像不大希望我和莫檸接觸?”

  莫衍心底一顫,趕忙回道:“不,是因為她最近處在關鍵階段。和您沒有關係。”

  尹丞並不相信,淡淡眯起眼眸,頗有些冷若冰霜、豔若桃李的味道:“哦?我可不這麼覺得……這之前她也在考試期間邀我出去,怎麼沒見你阻攔過?”

  “……”莫衍抿緊嘴唇,乾脆不再說話。

  “你怕她不小心喜歡上我?”音量突然被壓低,形成曖昧的封閉感,男人有意無意湊過來的唇幾乎要貼到莫衍耳朵上,一字一句……緩緩地吞吐著熱氣:“還是在怕我不小心喜歡上她?”

  莫衍嚇了一跳,強自鎮定想要往遠處移開,卻被對方牢牢按住身側的手,禁錮到懷裡去。逃避是不起作用的,於是回答也只能儘量含糊不清:“您誤會了……兩者都不是。”

  “那麼,讓我猜猜看。”若有若無的碰觸順著耳根直到臉頰,一路麻癢:“你是在怕她……知道我們兩之間的事情。”

  

  話音剛落,尹丞就看到男人指尖惶然地一顫,松松夾著的計畫書如一片白雪,悠悠然墜落到地上……

  莫衍的這種反應無疑讓他更加興奮——仿佛一潭無論如何也激不起波瀾的死水,突然間被找到缺口,只需一顆石子過去擊中要害,立馬漾起千層波紋。

  

  他似乎又發現了莫衍了不得的弱點,男人顫動的睫毛顯示出內心的不安,可對他來說算是又一件可以用來威脅的好事……這種惡趣味的刺激,何樂而不為。

  

作者有話要說:週一不能更新,因為要飛回國……路上就要花一天,看看週二能不能更吧,實在不行只能週三了,十分抱歉……請多體諒>

 

 

 

 

PART27-28

 

  27

  

  懶得管莫衍接下來的答案是肯定抑或否定,事實上就算男人直接回答“是”大概也跟他沒什麼關係。尹丞鬆開置於他身側的兩隻手,彎腰把飄落在地的計畫書緩緩撿起,唇間帶上明瞭的笑容。

  “放心吧,只要你乖乖聽話……我不會那麼不講情面。”

  

  男人蒼白著臉色,溫雅的五官卻也一般的賞心悅目。帶著絲不確定看向他的眼睛,又懇求又退縮。尹丞被這種眼神掃射得心煩,收斂笑容站起身來,看也不看身後地丟下句:“等等到我房裡來。不要讓別人看到。”

  

  話裡蘊含的意思不言而喻——情欲這種東西,一旦嘗到第一次的滋味就再難克制。男人都有需要要解決。雖然顧忌著莫衍大病初愈,尹丞已大概有四五天沒碰過他。

  看得到卻吃不著,再沒別的狀態比這一種更淒慘。

  

  “等一下,少爺。”像是很艱難地在背後喚住他,莫衍的態度顯出一秒的遲疑:“可以……等莫檸回學校之後嗎?”

  “你在怕什麼。”淡淡地回過眼來,尹丞俊秀的眼睛裡流光一瞬,有些探究的意味:“她可以隨便進我的房間不成。”

  “……”這下才是真正逃不過去,莫衍垂下眼眸,不再開口反駁。

  

  “我想先去看看她。”退一步這樣說,男人偏過去的臉上盡是因無能無力而起的悲哀。

  尹丞看他一眼,態度緩和些許:“好。”似是覺得自己一不注意太過溫情,冷著臉補充道:“我給你二十分鐘。”

  他轉身上樓,頎長有力的背影惡劣且驕傲。

  

  驕傲也比無力要看上去好些,昂起下巴總是比卑躬屈膝來得輕鬆。就算莫衍恨透了自己的束手無策,也只能用這種無用在莫檸面前偽裝出一個道貌岸然的兄長。

  總好過,直接將事實攤在她眼前的殘酷。

  

  ****

  

  工麗精美的壁燈在整潔的屋內勻出一點淡光,照在雕花繁複的桌腳處。時間還遠不到晚上,但因為天陰,少女便把燈打開,一個人陷在大大的皮椅內發呆。

  莫衍有兩間臥室,一間樓上一間樓下,方便他處理緊急情況。樓上這間他一向不怎麼睡的,於是莫檸回家來,總是挑這裡暫住。

  身後的門驀地被叩響兩下,少女一驚轉眼去看,隨即又翻個白眼撇過頭,不作搭理。

  

  “……”門口的人也不計較,自顧自走到桌邊來,放低目光看著自己的妹妹。

  “幹嘛?”沒好氣地回瞪過去,莫檸鼓著紅嘟嘟的小嘴道:“約少爺你要管,發呆你也要管?”

  莫衍無奈地歎氣,拉開對面的高背椅坐下,手肘放在桌面上,溫和地問了句:“這周的作業都完成了?”

  “沒。”明顯敷衍地回,莫檸依然一副賭氣的模樣,想了想,方才不情不願地道歉:“我扔了你的圍巾,我錯了。”

  “那條不是你送我的嗎。”被這種孩子氣弄得笑起來,莫衍伸手握住少女白皙的五指:“還在生氣?”

  其實早就不氣了。只不過被兄長突如其來的嚴厲弄得有點委屈,一直堵在心口罷了。

  

  莫檸任哥哥握著手,別開眼神道:“那你能告訴我……是為什麼嗎?”

  “……”年輕男人的手指似乎是顫了顫,眼睛卻一直溫和地盯著自己妹妹:“抱歉。這個話不應該由大哥來說,但是……”他頓一頓:“你必須放棄少爺。”

  少女猛地睜大眼睛。她的瞳孔本來就是明亮的,一加放大仿佛含了淚光:“什麼?為什麼?”

  

  這個“為什麼”,正是莫衍要隱瞞的事情。握住莫檸的手輕輕緊了緊,沉著地看住少女,卻不作聲。

  莫檸一下子激動地站起身來。

  

  “為什麼?你告訴我……少爺不是一直在喜歡一個永遠不可能和他在一起的人嗎?難道說他訂婚了?他有了婚約物件?是誰?”

  “……”莫衍只是一味地沉默著,等她平靜一些,方才含糊其辭地說:“……我不能告訴你。”

  少女睜著圓溜溜的黑眼珠,牢牢地盯住他。好久,才肯定了自己心中的揣測般,驀然頹靡地重新坐回去。

  

  “是有婚約對象了……對吧?”她的眼神黯然,淚水比剛才更像要奪眶而出:“所以……你才跟我發那麼大火……”

  莫衍心頭一緊,握住妹妹五指的掌心退縮,突然覺得不能再和莫檸共處一室地呆下去。

  

  “對不起,哥哥,我以為……”她頭一低,眼淚終究啪嗒掉在桌上,晶瑩的小小的一灘:“對不起啊,真的對不起,我不該跟你生氣的……”

  天真如璞玉的反應讓莫衍不顧一切地慌張開去,急急站起身,把一邊的紙巾推到少女面前:“檸檸,別這樣。快擦擦……”

  他最見不得女孩子哭泣,還是最寵著愛著的妹妹。對著她撒出這種無謂的謊言,比淩遲還要讓他疼上一萬倍。莫名有種奪走妹妹東西的負罪感油然而生……雖然尹丞歸根結底,也不能算他的所有物。

  

  “哥哥,你要幫我想辦法。”她理也不理面前的紙巾,只反過兩隻手,牢牢拉住兄長修長的指尖,含著悽惶的眼淚,語無倫次:“我從小就一直喜歡他,再不會有人比我更喜歡他了,你知道的……你最知道的不是嗎?”

  莫衍硬著心腸沒有去看,一點點抽出自己的手指:“檸檸,這不是我該管的事情。”

  “你騙我!你騙我!!”不依不饒地抓過手邊的筆筒擲到地上,少女終於放聲大哭:“他不能當著我的面結婚!你說過你會一直幫我的!”

  “……對不起。”事到如今,他除了這三個字還能說什麼?

  

  莫檸撲到他懷裡嗚咽,眼淚把他胸前的衣裳都浸濕。莫衍伸臂抱住她,心裡除了愧疚還有辛酸。他當然知道妹妹有多喜歡尹丞,他也不是有意要騙她。怪只怪莫檸攤上了一個自私的哥哥,難得想送給她一樣叫做物質的東西,卻都要用搶走她精神上的寄託作為代價……

  但是他沒有選擇,他必須這麼做不可。

  莫檸還有大把的人生可以揮霍,他的人生卻已經定位了。無路可逃。

  

  28

  

  只是從樓梯口的房間走到走廊盡頭,莫衍的腿就軟得厲害。待到硬著頭皮擰開房門,他整個人都陷入一種恐慌的陰影裡。緩緩用後背關上門,卻沒辦法把重量從門板上挪下來。

  

  尹丞靠在床頭上看書,瞥過他一眼,隨手便把書放到邊上。略略坐直些,心安理得地等著他自己走過來。

  莫衍靠在門前冷靜了好一會,方才戰戰兢兢地走過去。男人一直冰涼地用目光鎖著他,壓迫性的眼神令他呼吸困難。好不容易低著頭走到床邊上,卻是一副俯首認罪的樣子,眼睛垂得都快要閉起來。

  尹丞看了覺得好笑,哪知道莫檸一事在男人心裡引起的天人交戰,伸手就把他踉踉蹌蹌地拉進懷裡。

  

  “該說的都說完了,嗯?”他牢牢圈著神色殘餘點驚惶的男人,用溫暖的唇觸碰對方的耳廓:“接下來……該做什麼?”

  莫衍默默地抬眼看他,顯然在想別的事,心不在焉之外還稍微帶點疑惑。

  平時就算了,做愛的時候還可以如此不專心……大少爺心頭微微一怒,冷峻秀麗的臉一下沉了下去,按住男人的後腦勺便強制堵上自己的唇瓣。

  莫衍沒做好心理準備,被對方長驅直入地撬開牙關,下意識皺起眉頭,從喉嚨裡“唔”了一聲。這種隱忍的抗拒猛地點燃了尹丞蓄勢待發的欲望,一翻身把他壓倒底下,側過頭更深入地探進舌尖,力道兇狠地吮吻男人。莫衍一如既往地生澀,還沒等尹丞離開嘴唇,便微微顫抖開去。一板一眼的襯衫也被揉得淩亂,露出白玉般細膩的肌理。

  

  尹丞離開嘴唇,意猶未盡地輕咬他的喉結,男人估摸覺得難受,不安分地掙動起來。他這麼左右扭動,不經意便蹭到尹丞硬挺的下身。尹丞只覺得腦子一空,體內的火轟地燒遍,幾欲燎原。

  等反應過來時,男人的衣裳已被他通通扔到床底,被反翦了雙手,趴著還要強制扭頭過來跟他接吻。尹丞順著他赤裸的脊背一路舔吻下去,臨到臀部時乾脆用手托起來,刻意放慢了速度,煽情而意味分明地插入了自己的手指。

  莫衍全身都是一震,臉色蒼白地抓緊床單,把頭埋到被子裡,一邊承受尹丞惡劣的挑逗,一邊咬牙忍住衝口而出的呻吟。

  他肌肉一緊張,便將尹丞的手指夾得緊緊的。一路被吻得泛紅的脊背又微微顫抖,哪有男人能受得住這樣的景象,尹丞暗罵了一句該死,猛力抽出手指,沒有預兆地挺身把自己送進他體內。

  

  擴張不到位,潤滑也沒上……這種侵犯哪怕再怎麼有經驗還是會疼。莫衍被這強有力的進入弄得渾身繃緊,一聲痛呼出口,不可置信地回頭去看。

  尹丞看到他那個眼神,也知道自己把他弄疼了。伸手拍拍他的臀部,有些控制不住喘息地道:“放鬆。”暫時忍住自己想要挺動的欲望,半跪著伸手去安撫對方的分身。

  在他手裡漸漸灼熱起來的東西令膠合的地方也變得濕潤開去,尹丞撈起男人窄細的腰身,讓兩人貼得更緊,很自然地又往男人體內深了幾分。才剛剛動一下,就感到莫衍幾乎彈跳起來一般,輕聲說了句“別”。

  他哪裡管得了那麼多,觀察到男人慌亂的表情似乎不是因為疼痛,壞心眼地動起腰來,強迫他和自己一樣半跪在床上,大大叉開雙腿,避無可避地接受這一遍遍的進入。

  

  快臨到頂點時男人已經渾身癱軟,要不是他在背後架著,也許早就一頭栽回了床上。尹丞用右手撚撥他胸前的一點,力道兇狠地一遍遍把自己撞上去,看到男人隱忍閉著眼的側臉,欲望就沒辦法熄火……節奏愈發激烈地埋入,讓汗液把兩個人幾乎融為一體。

  結果男人還是先他一步釋放,他根本沒覺得心滿意足,哪怕後一秒得到了高潮,也還是覺得莫名空虛。肉體上的接觸明明這麼近,他卻覺得莫衍離自己越來越遠。

  那低垂的臉容、前額耷下的烏髮……男人有氣無力任他索取的樣子……

  

  不知道哪裡湧上來的沮喪,讓尹丞不滿足地放開男人,冷眼看著對方軟倒,坐回去淡淡地道。

  

  “你給我自己坐上來。”

  

  做這種事情莫衍都可以半死不活,若即若離的態度,讓人難以捉摸。

  如果不讓他主動一些,是不是他就永遠看不見自己?

  尹丞目光冰寒地看著面前有些迷茫的男人,心裡愈發擴大的黑暗,快要把他整個人都完全吞噬。

  

作者有話要說:和諧啊留言依然注意和諧!

 

 

 

 

PART29-30

 

  29

  

  最終莫衍還是沒有自行地爬到他腰上來,兩個男人做愛這種事,他不反抗地乖乖讓尹丞進入自己已經是極限,再要求他主動些,就是癡心妄想了。

  尹丞等不了他遲疑的效率,伸手拽過他纖細的手臂,不由分說地牢牢把他按下來。看著男人驚喘著要逃,很有先見之明地圈住了他的腰身,唇角冰涼地笑著,輕輕往上頂送一下。

  

  這種姿勢對莫衍來說太過刺激,又惶然又不知所措地睜開眼睛,總算有了點漠然之外的神情。尹丞看到他被動搖的表情,顯然心裡很高興,按住他的後腦跟他接吻時,那放在他體內的東西便又漲大了幾分。

  鮮明的撐開感讓莫衍羞恥到慌張,掙動兩下沒有效果,反而被對方緊緊扣住腰肢,節奏激烈地抽動。機械的反復摩擦裡竟然有酥麻的快感衍生,從腰間到腦部生出甜蜜的茫然來。

  

  他不知道這算不算某種程度上的屈服,從沒體會過的極樂感覺讓他無可適從,恍然間睜眼看到尹丞的臉,除去俊秀和精緻還有一絲得意的滿足。他只覺得暫態間心便涼下來,自己剛才的表情有多失控,才會被男人用這種眼神看輕?胡亂揣測著承受身後愈加兇猛的進入,整個人都仿佛在天堂和地獄中徘徊不定。

  火熱的交合到最後,兩人都有些控制不住,尹丞死死按著他的後腦不讓他動,強迫性地一遍遍深吻他。高潮到來時他幾乎要脫力,卻還是避無可避地被壓著後頸,任男人細密的吻落在汗濕的脖子上。

  

  “……跟我一起去美國。”意識飄忽中他聽到尹丞殘餘著情欲的聲音。

  想都沒想就搖了頭,否決仿佛從尹丞回來開始就變成習慣。而後腰間一痛,被人踹到一邊去——前一秒還癱軟在尹丞胸前,後一秒便被他惡狠狠地踢開,這大概也是一種習慣。

  

  莫衍如夢方醒地睜眼,年輕男人的臉上盡是冰冷的怒意。

  

  “跟我過去,聽到沒有?”

  

  和尹丞兩個人單獨待在美國,想想就頭皮發怵。莫衍咬咬牙,堅持著繼續搖頭:“老爺這裡……還有不少忙要我幫。”

  尹丞淡淡地眯起眼,半撐起來的身體從被單下裸出來,線條優美而有力度:“我會跟他說明。”

  “您過去是學習的……我什麼也不會,英文……也不是那麼好,幫不了您什麼忙。”儘量不動聲色地拒絕,莫衍直視著天花板,並不去看他:“不如找一個學歷更高些的助手,聰明能幹些,怎麼都好過帶我去。”

  這下子尹丞算是被真正激怒了,雖然他自己都不知道這種怒氣源於何處——總罵莫衍蠢材的是他,現在被推脫了生氣的也還是他:“什麼東西不是學出來的?將來用得上英文的地方還多的是,你就準備一輩子縮在尹家?”

  “……”被尹丞的怒氣弄得莫名其妙,莫衍將目光挪過去,看了對方一眼:“我的工作……本來就對英文沒有多高的要求。不然早在幾年前,老爺就該在我的培訓課程里加上這麼一門了。”

  “他說什麼就是什麼?還真把自己當成他的狗了?”尹丞越說越氣,乾脆掀被子下床,找了浴袍披上,眼神比剛剛要涼薄得多:“你現在是我的人,別老口口聲聲把他掛在嘴邊上。是我要你英文能過硬,跟尹伯崇沒有一絲一毫的關係!”

  

  對於他這種專權式的訓斥,男人似乎屢見不鮮。沉靜地枕住一條胳臂,仿佛剛才的魚水交歡都是夢境,回到現實就沒有任何痕跡:“考慮到儘量不給您添麻煩,我最好還是別跟過去。”

  一句話說得雲淡風輕,根本沒扭轉開始時的意願——總之是不願意跟著去的,再怎麼逼迫,他也還是想和尹丞離得遠點兒。

  

  尹大少爺怎會聽不出他的話中的意思?冷冷瞥他一眼,沉著臉走進浴室。重重甩上門的響動宣告了情事結束,等他出來莫衍就該從房裡消失了。至於該怎麼出去,自己想辦法。

  之前一次還記得給莫衍清理,這次也不是忘了……而是故意不管。既然莫衍都覺得離他越遠越好,他還費心思管這些幹嗎?那個男人愛怎麼樣就怎麼樣好了,最好什麼事都別來求他。

  

  花灑裡的清水迎頭澆下,尹丞卻猛然由心底煩躁不安開去。想了想重新披上浴袍,帶著濕漉漉的頭髮猛力拉開門……房間裡一片狼藉,那個靜靜躺在床上的人,已然不見了。

  

  30

  

  晚餐時才再次見到莫衍。一副和平時無異的樣子,素淨內斂,溫雅俊秀。此刻正一個個把餐桌邊的椅子稍微拉開,方便其他人入座用餐。

  權貴性質的驕傲讓尹丞拉不下面子問他身體有何不適,看也不看他一眼,逕自坐去桌前,再表情冷淡地把面前的方巾攤開。

  莫衍也沒有特意要他詢問的意思,轉身去拿紅酒,往高腳杯裡一一斟上。

  

  酒斟到尹丞面前時,年輕的少爺還是沒能忍住。漠漠然盯著逐漸升高的液體,對身後的男人低低說道:“你不想去也得跟我去。等等我就跟尹伯崇提出來。”

  莫衍冷靜地回眸看他一眼,那目光太過清明,倒看得尹丞有種不知從哪來的不堪感。眼見男人走到右邊的位置繼續倒酒,尹丞終於再度開口:“你那個眼神是什麼意思?”

  “……只是勸少爺再考慮一下。”男人不動聲色地回了一句:“不過……如果老爺安排我過去,我無話可說。”

  以他對尹伯崇的瞭解,男人一定會安排個更瞭解美國水土的人陪同尹丞。

  最後一杯酒也已斟完,莫衍轉身大步地離開。黑色的西裝隱藏了他流麗的身線和細膩的肌膚,斷看不出有任何可以誘惑人的資本。

  

  尹伯崇最近和私家營養師出入甚密,他這幾天也不知是怎麼回事,常常覺得頭痛力衰,睡多久都是不夠。按他的想法是營養不均衡,於是今天晚上又留了營養師下來吃飯,順便對尹家的晚餐提提建議。

  所謂的一家人坐在桌前,加了莫衍兄妹和營養師,話題不知怎的就變得有些死氣沉沉。

  

  尹蓉用銀勺舀一勺湯,活躍氣氛似的隨口道:“小丞在國外也要常常注意這些的。讓他在當地找個保姆照料一下伙食,他又不願意,說是不安全。”

  “能有什麼不安全的?實在不行托認識的人找找,多花點錢就多花點錢。”尹伯崇也隨後接上,態度裡很有些不滿:“沒聽小趙說嗎?老在食堂裡吃,肯定營養攝取不足,何況還是美國那邊的食堂。”

  營養師正含著一塊雞骨,聞言趕緊吐出來,沖著尹丞訕訕地笑。

  

  尹丞也笑了笑,目光卻沒看著那姓趙的,反而有意無意地凝著對面莫衍。片刻開口接道:“爸爸,不如讓莫衍跟我一起去加州吧?”

  “他跟你去?”尹伯崇倏然把注意力轉移到莫衍身上:“他跟你去有什麼用?也就打打下手,又不會英文……你要想在國內找個人帶去,我給你找一個像樣的好了。”

  果然和預計中沒有偏差。莫衍低著頭並不答話,心裡松了口氣。

  

  可身邊的莫檸卻不依地嚷嚷起來:“伯伯,就讓哥哥過去吧。找個其他人也還要磨合的,多不方便……”

  她被尹丞的婚約之說打擊在先,實在不想再讓其他什麼人接近尹丞了。自家哥哥倒還好些,若找個女人跟尹丞過去……她簡直想也不敢想。

  

  尹伯崇對莫衍雖談不上多客氣,對莫檸倒還稱得上有“長輩的寵溺”,他年紀能當上莫檸的大伯,又對這個健談活潑的女孩子印象不錯,沒提過什麼苛刻要求,還給她種頗得寵的錯覺。此刻聞言,也只是笑笑,轉而把目光投向莫衍:“你怎麼看?”

  男人萬想不到還有這種變故,放下手中刀叉,沉穩地抬起眼來說:“我認為……我過去未必能給少爺什麼幫助。”

  尹伯崇點點頭:“話是沒錯。但小丞想帶著你,你又肯定比其他人要讓我放心得多。這麼想來……你去倒也是個好選擇。”

  莫衍微微搖了搖頭:“您這邊也有事情要我打理,換了其他人,恐怕……”

  “不用擔心,也就一年的事。”尹伯崇昂起唇角看向自己兒子:“我記得小丞說了要提前畢業的。”

  尹丞讓冰冷的臉上揚起一絲代表禮貌的笑意,點點頭。

  

  驀地想到莫衍跟著去的好處,尹伯崇越來越覺得這個主意的可行性。

  事情到這步大概就是無法挽回了,莫衍看著眼前光潔的盤子,突然間沒了胃口。

  “你儘管去。也替我盯著他點,每天給我來個電話……對吧?”尹伯崇透過眼鏡的眼神散發出一種警告的光芒,應是在提示他監視少爺……不會有錯。

  “哥哥放心,我會在這裡好好的。”莫檸歪頭看著兄長為難的樣子,頓時有些不解:“你為什麼不高興啊?我放假還可以去加州看你們呢!”

  “……我不接受。”輕輕把刀叉放到盤子邊,莫衍忽地站起身,頭垂得很低,自然無視了桌邊疑惑的莫檸、詫異的尹伯崇和一臉冰寒的尹丞:“非常抱歉。我不能接受這個安排。”

  

  他恭恭謹謹地沖整條桌子前的人鞠了一躬,90度標準的大彎腰,代表至高無上的敬意。只是那敬意究竟有多少,唯有他自己才明白。

  轉身便朝自己房裡走去,他突然聽見身後有人冷冷地喚了句:“站住。”

  

  ……是尹丞的聲音。

  

作者有話要說:昨天JJ抽了,淚奔,登陸不上後臺,淚奔AGAIN

 

 

 

 

PART31-32

 

  31

  

  尹丞既然把他叫住,他也只能停步。若再向前走,大概就不是“不知好歹”四個字可以一筆帶過的了。他默默地站在原地,卻並不回頭,一個口令一個動作,比尹丞說出口的話還要準確。

  

  “竟然到了這個程度。”年輕男人似乎刻意壓抑著難解的一股怒氣:“爸爸,就這樣定下來吧。我指名要他。”

  “莫衍。”尹伯崇察覺到哪裡的微妙氣氛,敏銳地開口詢問:“你是怎麼回事?”

  

  拳頭在身側握得太緊,骨節都發白地隱隱透出來。他身後是好幾道注目的視線——關切的、詫異的、好奇的……最重要的是有莫檸的。

  “不。什麼也沒有。”深吸一口氣回過頭來,莫衍微微欠下身子:“我……服從您的安排。老爺。”

  尹伯崇還沒來得及答話,一邊的尹丞便不引人注意地輕皺起眉頭:“是我要你過去。”

  莫衍卻好似沒聽見般,表情現出泛泛的空白:“我先告辭了。”

  直到他的身影隱入盡頭處的房間裡,尹丞的臉色還是不大好看。餐桌邊的莫檸歪頭想一想,放下刀叉也蹬蹬蹬地跟了過去。

  

  “他同意了就好,吃吧。”尹伯崇率先拿起紅酒,伸向營養師:“來,別客氣。”

  營養師受寵若驚,忙不迭地雙手捧起杯子,笑容可掬地伸過去碰碰。

  

  為什麼堅持要莫衍跟著走,尹丞自己都說不清楚。從開始莫衍反抗就開始隱隱作怒,到現在已經怒火蓬勃。

  每每想到離去一年,會和莫衍處於完全隔絕的狀態,他就心神不安地快要死掉。主動開口跟莫衍說,他又拉不下面子……只好不留情面的命令對方。

  莫衍的同意雖是得到了,大少爺卻一點兒沒覺得高興。

  

  感覺這同意是偷來的、搶來的,又或說借了尹伯崇的光……莫衍根本不會為了他本人,自覺自願地到美國去,一定要這麼逼迫著、威脅著,才勉為其難地點了個頭。

  說到底,他在莫衍眼裡的地位,也許還不如……天天早上跟他們打招呼的女傭人。

  想到這一步,瀕臨爆發就變成很正常的事。尹丞漂亮的手指頭捏著高腳杯,猛一使力,差點把它從中捏斷。

  

  ****

  

  那之後的日子反而過得平靜許多。無非是忙簽證,忙打包,順帶學一學應急性質的英文。尹丞因為快要回加州變得忙上很多,暫時沒什麼空閒跟他見面。他在等著護照重發的空隙裡坐在長椅上喝一杯熱飲,卻萬萬沒想到在這裡碰到了原予喬。

  

  那時候他的眼神正若有若無地下耷著發呆,中古時代風格的栗色石子路,卻不知什麼時候踏上雙做工精細的皮鞋在眼前。

  肩頭被人狀似親昵地一拍,隨後高大俊朗的青年毫不客氣地坐到他身邊來。

  “莫先生,你怎麼也在這裡?”

  他一回頭,原予喬正笑眯眯地看過來,唇角勾起的弧度很是輕佻,卻並不會叫人不快。莫衍於是也笑了笑,沒什麼隱瞞地回答:“在等護照。過幾天……要去加州。”

  “加州?你去那裡……是為了陪尹少?”春季的風把原予喬的容色吹得更明亮了些:“他很難伺候吧?”

  直來直去的語言讓莫衍有些招架不住,遲疑片刻,斟酌著道:“也還好。”

  “看上去就一副很難搞定的樣子,怎麼會‘還好’?”低低笑出聲來,原予喬趁機環過手去大拍他的肩膀:“怎麼樣?不如來我家給我做事吧?我正好也要去美國。”

  “……”莫衍驚得睜大眼,也顧不得他正攬著自己肩膀的姿勢,先行問道:“可是我今天看到早報上說……您要去歐洲十國旅行。”

  “旅行是我弟弟趕我去的啦。”眼神裡盡是不懷好意,原大少笑吟吟地看著莫衍:“他最近有個人計畫,怕我在不方便,就‘提議’讓我去渡假……”他加重了“提議”兩個字的音節:“我其實去哪裡都一樣的。”

  “這樣……”有點繞不過彎來地應了一聲,莫衍若有所思地看著他。

  “而且,你是第一個敢於拒絕……我的用餐邀請的。”突然把嘴唇湊近莫衍的耳朵,原予喬輕而緩地說:“既然在國內沒有可能,是不是該追到國外去請?”

  那細微溫熱的氣流讓莫衍一下子警覺地站起身來。

  

  “原先生,時間差不多了。我該去……”他伸手去指,卻發現辦事處的門依然緊閉。無奈地回頭,眼前的原予喬正笑眯眯地看著他。

  “我該走了。”直接而乾脆地撂下這麼一句,連理由都懶得給。

  

  看著男人匆匆離去的身影,原予喬眼裡的笑意淺淺淡出去。閒適地靠在長椅上,修長的手指頭敲打著椅背。

  “莫衍……”一字一句地輕輕重複,他掏出手機,按下幾個數字。

  

  “喂,Anna?機票幫我退掉吧……改訂去加州的……嗯?什麼……不是,跟我弟弟無關。”

  他頓了一頓,緩緩挑起嘴唇,一派風流不羈的樣子,順手扣開領口一個紐扣。

  

  “我是去……‘拈花惹草’的。”

  

  32

  

  平時在一起顯得太沉悶。真正去機場候機時倒不那麼難耐。

  周圍來來往往的行人昭示著國際機場繁忙的業務。像他們這麼早早過了安檢無事可做的人其實不多。莫衍看著尹丞身後巨大的落地窗,飛機雲劃過的弧線凝滯在天空裡,指向不知名的時區。

  

  “看什麼?”尹丞那年輕俊秀的臉上,少有地帶了些溫和,淡淡問向他的時候,竟是種很動人心弦的表情。

  莫衍瞥他一眼,笑了笑:“在想……剛才那一班飛機會在什麼樣的地方降落。”

  “無聊。”意料之中的被冷嘲熱諷了一下,莫衍不在意地繼續張望,卻聽對面的青年又緩緩道:“你坐到我這裡來。”

  頭等艙的候機室裡人煙稀少,座位也空曠寬大,要他坐過去實在是沒什麼理由。但既然被要求了也沒什麼好抗拒的,莫衍站起身來,依言坐到尹丞身邊去。

  

  他剛坐定,身邊的尹丞便定定回頭看住他,凜冽的薄唇一動,吐出問句:“你對我很不滿,是不是?”

  莫衍愣了一愣,方才回復神情,淡淡道:“我怎麼敢。”

  尹丞冰寒的眼眸稍微眯緊:“你說你不想去美國,而我非逼著你來……”

  莫衍扯起唇角,苦笑一下:“原來……少爺您自己還是知道的。”

  男人便不說話了,神色漠然地疊起兩條長腿。窗外又一架飛機起飛,轟鳴的聲音帶起大片陽光,灑在他側臉上,秀麗欲滴。

  

  “你是不想去美國,還是不想單獨呆在我身邊?”半晌,尹丞意有所指地開口,同時犀利地看過來,眼裡說不清是發怒的前兆還是別的什麼:“我就那麼讓你討厭,嗯?”

  他發怒的幾個關鍵點,其實莫衍現在已經能很好地掌握住。為了不讓他在公共場合大發雷霆,莫衍只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沒什麼感情地道:“不。您錯了。”

  笑了笑,莫衍繼續往下說:“我……不討厭你。相反地,我應該喜歡你、尊敬你才對。”

  

  其實完全是厭惡的情緒,但就算被看出來也不能直截了當地說。莫衍本就是隨口說說表面話,不想提到“喜歡你”三個字的時候,竟驀地聽到身邊有人嗆咳出聲。

  他詫異地回眼,尹丞白皙俊美的臉龐漲的通紅,正以手蓋過口鼻,目光到處亂放,就是不看向他。

  又咳嗽兩聲,年輕男人方才放下手,面無表情地問:“你剛剛說什麼?”

  

  大概是咳嗽得太凶,就算面無表情,尹丞臉上還是有絲不自然的潮紅。莫衍一邊覺得他太不小心,一邊略感詭異地重複:“我說我應該喜歡你、尊……”

  話沒說完他頸間就是一緊,領帶被人發狠地拽過去,連帶嘴唇一起,準確無誤地撞上對方的。柔軟而溫熱的觸覺,撞得太大力,牙關隱隱作痛。莫衍還來不及驚呼,下唇便被濕潤而火熱地吮住。仿佛這麼一個急切的親吻,等了很久就在等方才的一個詞語,一旦說出口,某個閘門就被開啟,也不管是真實的還是虛假的,盡情讓親吻肆虐。

  

  甚至不惜於把話語阻絕在半截,只為了那個說不準是悲哀還是甜蜜的詞語。

  

  莫衍一向認為他的少爺捉摸不透,卻不知道尹丞比他想像的要簡單很多。

  唇瓣變幻著角度吮吸著,舌尖和柔軟的口腔密不透風地貼合,只趁著沒人注意吻了一小會,旋即放開。雖然時間不長,卻有綿延不絕的錯覺。莫衍搞不清狀況地在原地坐了片刻,方才驚魂未定地整理領帶,胸口起伏得厲害。

  尹丞用拇指輕擦一下嘴唇,冷冷斜過眼去看著男人強作鎮定的樣子,手心卻抑制不住地發熱,好像怎麼吻都沒辦法填補心裡的空虛。

  

  氣氛一時變得有些微妙,具體是為什麼,莫衍也想不出來。抿抿剛剛被掠奪過的唇,低垂著眼,不敢再多說其他話。

  若不是有個不速之客突然闖進來,大概這種粘膩的氛圍會一直繼續到登機。

  

  “Hello!”原家大少爺活潑響亮的聲音不是蓋的,只一句話就把兩個人從各自的冥想裡拖出神智來。

  “……”在這裡見到原予喬,尹丞的心情已經複雜到不能單用驚訝概括:“原先生……?”

  “呼,尹少。你好你好。”搶上來握住尹丞的手指,原予喬一副如釋重負狀:“可算趕上了,我的天。”

  “您這是……”臉上的笑容變得有些陰沉,剛才的好心情也煙消雲散。尹丞回頭看一眼莫衍,抽出自己被握得緊緊的手:“跟我們同一班飛機?”

  “啊啊,是這樣的。”原予喬摘下墨鏡,彎著眼眸解釋:“那天正好碰到莫先生,知道你們要去加州……我想著反正要去國外渡半年假,不如跟你們一起比較好。我們那個企劃雖然暫停了,也不能完全不管是不是?在一個國家會方便很多吧?”

  他後面的一大串話,尹丞完全沒在意。只是緩緩放下唇角,態度裡有一點冷。

  

  “……你們見過……?什麼時候的事?”

  

  “就是……前幾天。”原予喬說著徵詢地看向莫衍:“是吧,莫先生?”

  “……”莫衍敷衍性地點點頭。

  尹丞不能自控,冷冷從鼻腔裡“哼”了一聲。

  

  “我剛剛想要進來的,但是……不大方便。”意味深長地瞥向尹丞,原予喬笑了笑:“也可能是我自己看錯了。”

  “……”尹丞暫態射過去兩把眼刀。

  “我怎麼不知道……尹少您也男女通吃?”繼續促狹地笑著,原予喬似乎有意刁難。

  “沒錯。就是你看錯了。”尹丞淡淡蹙起眉頭,有點不耐地先行回應:“想要我喜歡男人,也得是個夠得上資格的。”

  

  原予喬萬想不到他竟說出這麼不留情面的話來,略顯訝異地看向莫衍,多少有些尷尬。

  真正被刺到的那個男人卻仿佛習慣似的,沒什麼所謂站在原地,微微垂著頭,臉色褪去因被強吻而起的紅暈,恢復了開始時的蒼白。

  那種隱忍而內斂的安靜,好像從很早很早的時候,就已經開始了。

  

作者有話要說:JJ昨晚持續抽搐-_-不光後臺登不了,留言也回不了。。。

掀桌之,狂踩之!

 

 

 

 

PART33-34

 

  33

  

  在飛機上度過的十七個小時,能把所有人的喜怒哀樂都通通磨平。對莫衍來說不算什麼,充其量一路閉目養神——醒了也閉著,睡著了更要閉著;對尹丞來說也不算什麼,他來來回回多次,不習慣也得強逼著自己習慣……

  可對於原予喬來說,就直接演變成了一場災難。

  

  他一向是坐不住的,以往出國旅遊,身邊都有佳人作伴。這次卻一時腦熱追著莫衍出來,落單成一人……身邊的主僕倆皆冷漠悶陳,他只覺得周遭空氣都快凍結成冰。

  莫衍看上去的確合他胃口,不至於讓他認真,卻還能在短期內給他找點樂趣。山珍海味吃慣了,換成清淡的自然別有一番滋味。

  但如果要像現在這麼無聊上十多個小時的話,可就太划不來了。

  

  原予喬清清嗓子,刻意地左顧右盼一下,隔著一條過道,觀察起男人的睡臉來。

  即使在睡覺也不會儀態不端,眼睛閉起來的樣子比平時安靜不了多少,卻讓人打心底感到清爽舒服。

  國色天香的美人看多了,偶爾看到這種類型也蠻有趣味。原予喬乾脆解開安全帶,趁著周圍人都陷入睡眠,潛到莫衍的座位旁邊。

  

  頭頂上的燈沒開,男人微微偏著頭的臉上有細碎的暗影。額發礙事地掛下來,被鼻息輕輕吹拂……原予喬仔仔細細地觀察著,忍不住就伸出右手來,欲替他撥開。

  啪。驀地手腕一緊,被一股大力阻隔住。他下意識抬頭,窗邊的尹丞不知什麼時候醒了過來,一臉不快地攔著他的手臂,細長眼眸裡頗有種警告的意味。

  

  “原先生,你要幹什麼?”

  

  “啊,我……”沒辦法解釋自己這蹲在過道裡的曖昧姿勢,原予喬靈機一動地笑笑:“想跟莫先生借個打火機。”

  “飛機上是禁止吸煙的。”尹丞抓著他手腕的指尖力度加大,眼睛亦輕輕眯起。

  “這不是到了這裡才想起來嘛。”一使力將手掙脫出來,原予喬不著痕跡地微笑起來:“怎麼?尹少不是說過對他沒有興趣?”

  “那也不代表你就可以碰他。”冷淡地拋出一句話,尹丞目光清澈地凝視過來:“少打他的主意……尤其在我面前。”

  

  他倆的動作都不大,但驚醒淺眠中的莫衍卻綽綽有餘。男人有點迷茫的睜開眼,清秀的臉上除了困倦還有一絲不解,大約是在詫異原予喬的存在。

  “……原先生,少爺……”他神智漸漸清明,多少對這劍拔弩張的氛圍感到些不對勁:“你們……在幹什麼?”

  尹丞陰沉著臉,一言不發地握住他置於扶手上的掌心,意有所指地問了句:“你有打火機嗎?”

  “打火機?”莫衍更莫名其妙:“現在在飛機上吧?”

  “對不起,原先生。你也看到了……他不抽煙。”語氣平淡帶了歉意,表情卻一如既往地缺乏,尹丞昂頭看向原予喬,態度不似賠禮,更像宣戰。

  “少爺……”莫衍些微蹙起眉來:“你抓痛我了。”

  尹丞哼了一聲把手鬆開,眼神依然放在原予喬身上不曾離開。

  

  這事情……似乎變得越來越有意思了。原予喬揚揚唇角,笑得遊刃有餘:“是我錯了。你們繼續。”

  他似乎聞到某人為情所困的味道了。

  這次出遊並不是划不來,而是大賺……誰都知道原家大少爺一向不愛做沒競爭的買賣,一段時期內最搶手的模特,過不久肯定會同他傳出緋聞。傳言他喜歡按競爭對手的實力挑選物件……弄到手之後不出一個月卻定會厭倦。

  有人推斷其原因是沒了人搶,太嫌乏味。當然,這種猜測也不無道理。

  他確實是喜歡爭搶的滋味,尤其是……跟優秀的對手爭搶。尹家小少爺可是出了名的不可一世,竟把一顆心陷在身邊默默無聞的男管家身上……這種機會不說是千載難逢,卻也激起了他久違的好勝心。

  

  開始還只覺得莫衍算有緣就動手嘗試的類型,現在他已正式把這個男人列入獵物角逐的名單裡。

  

  ****

  

  到下機尹丞仍然在心情鬱卒,腦子裡一直想著原予喬那張不懷好意外加離莫衍無比之近的臉容……天知道他沒醒過來之前姓原的對莫衍上下其手了沒有。越想越是煩躁,提著行李箱走得呼呼生風,不滿的情緒略微一掃就能從臉上看出來。

  莫衍跟在他身後,邊奇怪他怎麼越走越快,邊伸手握住行李箱的把手:“少爺,我來吧。”

  不想前頭高大的青年卻猛地回轉過身來,陰鬱地盯著他,悶悶吐出一句:“你以後不許見原予喬,聽到沒有?”

  聞言,莫衍站在機場裡啞然失笑:“少爺,我從沒有特意去見過他。都是偶然遇見……”

  “那就好。”依然冷著張臉,尹丞也覺得自己說這話有點無理取鬧,退了一步,清清嗓子道:“以後他若有聯繫你,一定要先讓我知道。”

  “……”雖然不明白彙報這些有什麼用,莫衍還是點頭應可。尹丞心血來潮的理由,已經不是他那慣性思維可以想通的事情了。

  看到男人無奈頷首的樣子,尹丞頓時有種被包容著的感覺,心情輕快不少。

  

  “回家替我放好水。我要做香蕈按摩。”心情一輕快就想提條件。也不管才下飛機人會有多疲倦。

  “是。”莫衍低頭默默應承下來。

  “咖啡也沒有了。替我現煮一點。”

  “嗯。”

  “晚上跟我睡一個房間。”

  “……”

  

  聽到最後一個要求時,男人是意料之中地用沉默應對過去。尹丞揚起綺麗的眼梢,裝作不經意地一瞥:“家裡沒有第二張床,沙發臨走時被我潑了奶油在上面,還沒來得及洗。暫時將就一晚上吧。”

  莫衍遲疑了一下,最終覺得“一晚上”這個要求不算過分,思索片刻,點點頭:“我明白了。”

  

  尹丞得意地勾起一點唇角,極力隱忍著才沒讓這高興的心情太過明顯。

  人一興奮就容易做好事,大少爺不但沒讓莫衍接過他的箱子,還把對方的手提包搶過來,放到自己拖箱的扶手上埋頭就走。

  莫衍嚇了一大跳地步步緊跟上來:“少爺,我自己的東西自己來就……”

  “少囉嗦。”尹丞淡淡回頭,眼風掃過:“就你那點力氣,省著點吧。”

  莫衍被他這麼一呵斥,也就放棄了自己動手的念頭。只是稍微有點惶恐,生怕下一秒尹丞又會大發雷霆,埋怨他沒有眼力勁,說什麼就是什麼,從不知道主動替主人分擔云云。

  

  不過還好,一直到平安抵達,尹丞都沒再多說任何話。

  因為在計程車上時,他就倦極而沉沉倒在莫衍肩上瞌睡過去。

  

  窗外掠過加州宜人的景色,一格一格仿佛電影慢放。莫衍垂頭看看青年深刻而俊逸的五官,在睡著時不再惡毒,竟顯出幾分天真。他看慣了尹丞早起時的暴躁,偶然看到對方離得這麼近的睡顏,自然忍不住觀察。

  人畜無害的樣子,最多算是個正常的二十歲男人,只是長得漂亮些罷了。

  

  尹丞依然均勻綿長地呼吸著,靠在他肩膀上睡得很安心。他卻不想再動搖著看下去,唯有默默轉頭,望向車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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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4

  

  尹丞獨居的地方寬敞明亮,對於留學生來說算是種並不常見的奢侈。莫衍看著他熟練地蹬了鞋,然後迫不及待把自己扔進沙發還算乾淨的地方裡,不禁有點哭笑不得。

  根據房間裡七零八落的景象,可以得出“尹丞不怎麼收拾房間”的結論。鞋櫃有模有樣地擺在門口也不知道是幹嘛用的,各式皮鞋球鞋依然散了滿地。莫衍搖搖頭,簡單把鞋子收進去,方才進門,到浴室給他放洗澡水。

  亂是亂了點,房間整體卻也算潔淨。環視一圈浴室,設施之高檔令他很可以咋舌一下。好容易把一切整頓完畢,莫衍去客廳裡叫尹丞過來,卻發現男人頭歪在沙發背上,又一次睡了過去。

  

  莫衍彎下身推他兩把,又叫一句“少爺”。男人不耐地皺著眉,閉著眼像在趕蒼蠅般地揮手。再推兩把,方才不情不願地睜開眼,直直盯過來,那目光讓莫衍心頭一陣發毛。

  “少爺……水放好了。”

  青年看了他好一會,方才伸個懶腰,一言不發地站起身,邊走邊隨意地把衣服一件件脫下來。時間把握得剛剛好,到浴室已可以乾脆俐落地撲通進水。靠在浴缸沿上也還是一副疲倦的樣子,大大方方地坐在水裡,調整了一會兒,才把目光投向門口的莫衍。

  

  對於同性裸露的身體,莫衍已不能像以前那麼簡單的應付了。尤其是尹丞的身材頎長流暢,充斥了媲美模特的力度和美感……理所應當地坐在浴池裡等他過去,那樣子真是……讓他窘迫不堪。

  “在想什麼?”看著略帶局促的男人,尹丞心生好笑,臉上卻依然一派漠漠然的作風:“過來。”

  男人方才低垂著眼睛走過來,也不知在心理鬥爭什麼,表情很是局促。

  “頭這裡……還有後頸。”尹丞裝作沒看到地略略舒活一下筋骨:“都幫我好好按按。”

  走到浴缸邊的莫衍低低應了一聲,卻遲遲不動。一副為難到難以下手的表情,好像尹丞多委屈他一般。嘴唇一抿再抿,喉結也控制不住地動了動。

  

  尹丞只覺得左胸一根筋脈,軟軟地跳動了一下,視野裡是男人對著自己身體在緊張的表情,那臉頰上明顯刹不住車的紅暈……讓他喉頭抑制不住地渴望。

  之前的情事不能說調教得莫衍多到位,起碼讓他有了某些不怎麼正統的意識。看到同性的身體也會慌亂不堪……這是以前的莫衍絕對不可能做出的反應。

  

  “莫衍。”尹丞心情極好地眯起眼睛,笑笑地看住對方:“你也想我了,是不是?”

  男人本來只是覺得不自在,聞言還真的感覺下身一緊。立刻張口結舌地否認:“少、少爺,您在亂說些什麼……”

  尹丞只是不動聲色地揚唇看著他,那笑容落在晶亮的水色裡,又了然又綺麗。莫衍被他這麼一看,便再也說不下去,有些羞恥地別過頭去,緊皺的眉頭顯出種責備的意味。

  

  看到他的表情,就算在水底下,尹丞的身體也起了反應。要不是旅途奔波勞累,早就把男人拖進水裡來,狠狠地分開腿來侵犯了。但不知道為什麼,頭腦略微遲疑,竟不想為自己的欲望把男人弄得下場太慘烈。只抬手揮揮,淡然地道:“既然沒辦法下手就快給我出去。別站在這礙事。”

  莫衍更加覺得不堪,從臉頰紅到耳根,草草道個歉,兔子似的一溜煙退出去。動作迅捷到令尹丞有一絲不爽——他又不是隨時隨地就發情強上……雖然之前有過好幾次,但這次都打定主意放過莫衍了,他還逃個什麼勁。

  

  下身依然熾熱得難以忍受,蒸騰的霧氣裡,青年伸手握住自己的□,喘息著套弄起來。微微閉著眼靈活地挪動手指,卻不知為什麼有點沮喪。

  好久,才有些不滿足地發洩出來,弄了滿室情色盎然的味道。

  居然能一時顧及莫衍而忍到這個地步,尹丞突然覺得自己是不是神經中樞出了什麼毛病。

  

  是的,連他自己都認不清了。

  只要牽涉到莫衍,他就又回歸了憑感情處事的最初。

  他曾以為在美國磨礪兩年,理性已經足夠強大。卻沒想到再怎麼強大的理性,到那個男人面前竟也一敗塗地。

  

作者有話要說:各種糾結……好扭曲>_

 

 

 

 

PART35-36

 

  35

  

  從浴室走出來的時候,尹丞已恢復了那副波瀾不驚的冷淡樣子。莫衍把桌面簡單地理過,見他坐下,轉身去把沖好的咖啡端了上來。

  尹丞只覺得被人照顧的滋味很好。他一個人在國外漂泊兩年,外賣電話打慣了,竟頭一回在餐桌邊有了家的感覺。

  

  莫衍低頭替他往杯子里加上方糖和奶精,眼瞼微垂著,看上去都快要睡著。尹丞冷眼看他動作半晌,突然奪過他手裡的東西,尖尖的下巴就往浴室方向昂起:“去洗洗,趕緊睡。”

  這回男人又是沒怎麼反駁,也許是實在太困。只遲鈍地點頭道謝,便搖搖晃晃地去了。

  

  尹丞坐在外面一點點啜飲咖啡,Kreis純正的口感,從舌尖絲滑地通到胃部。讓疲憊也得以些微緩解。

  味道是平常習慣了的味道,因為莫衍對他的口味了若指掌,奶糖都加得恰到好處。尹丞喝著喝著,免不了心情大好,忍不住又往浴室的方向看幾眼。那種等待得有些急切的心情,就這樣慢慢衍生出來。

  

  咖啡漸漸見了底,一直費心等著的人卻怎麼也不見現身。尹丞慢條斯理地用拇指揩去唇角殘餘的咖啡,又抽張紙巾把手指頭一根根擦乾淨,方才忍無可忍地站起來,沖到浴室門口,抬手叩響緊閉的門。

  

  “莫衍。”他嘗試著叫了一聲。

  裡面並沒有人應答,悄悄漫過頭頂的靜默讓尹丞陡地打心底顫抖,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踹開門,踩著一地水漬,就一頭紮進霧氣裡去。

  

  “莫衍,你磨磨蹭蹭在裡面幹什……”三分沒好氣的質問在一半被生生掐斷,尹丞哭笑不得地看著歪倒在浴缸邊睡得正熟的男人,一時間無話可說。

  莫衍本就在飛機上睡得不好,一路又被尹丞當靠枕,強撐著不敢稍動……回到家已是身心俱疲。一旦坐進浴缸裡,氤氳的熱霧便叫他猛然昏眩了。沒有任何預兆,竟朦朦睡了過去。

  

  男人的臉頰被霧氣蒸熏的微紅,乖巧的睫毛濕淋淋垂著,嘴唇也安靜地抿緊。皮膚上點點滴滴沾了水,潤潤一層流光。尹丞伸手推他兩把,見他依然打定主意地閉著眼,便收回手不再做無用功——自己在路上睡了那麼久,現在也還是困倦,又何況莫衍。

  目光觸及到掛置一旁的浴巾,他眼光微沉,便把它扯下來。雙臂環住水裡的男人,一使力撈出,而後拿浴巾整個地包住。

  

  莫衍在睡夢中被擾,顯然不那麼老實,伏在尹丞赤裸的胸膛前掙扎起來。尹丞本就穿著件可有可無的浴袍,被這麼蹭來蹭去,險些擦槍走火。只能惡狠狠呵斥句“別動”,把雙臂又收緊了些,直接抱著男人往臥室走去。

  莫衍迷迷糊糊地趴在他肩上,只感到兩片冰涼的嘴唇擦過耳垂,溫差很明顯,語氣很兇狠。他微微睜開眼,隨即又閉上,聽沒聽懂不知道,反正還真的沒怎麼再動。

  

  好不容易把他扔到大床上去,大少爺覺得自己的澡算是白洗了——出一身汗不說,浴袍下還可恥地又有了反應……床上的罪魁禍首渾然不覺,舒適翻一個身,抱著枕頭幸福地睡了過去。

  

  默默站在門邊的尹丞一臉黑線,唯有扶額扭過頭去——冷靜。跟半夢半醒的人和醉鬼是不能講道理的。

  快速地又回浴室沖了個涼,他揉著濕漉漉的頭髮,再次走進房間。男人毫無防備的睡臉讓他心底驀然柔軟,隨手把毛巾扔到一邊,便從另一頭坐上床去。

  他不知道怎麼樣才能讓這種砰砰亂跳的心情平復一點,只好側著身伸出手去,和剛剛在浴室裡一樣,從背後把莫衍牢牢抱住。

  

  胸膛和脊背輕輕相貼,彼此的體溫互相傳遞……男人嘟噥一聲翻了個身,竟一下和他形成面對面的姿勢。大概睡夢裡覺得他的胸膛很溫暖,一個勁地往他懷裡鑽。這樣的主動平時可不多見,尹丞笑了一下,旋即收斂,忍不住低頭輕吻他柔軟的黑髮,剛吻一下,鼻端就泛起洗髮露清涼的香,和男人柔滑的肌膚一般絲絲入扣的味道。

  只是這樣子他就已經悲哀地覺得很滿足。像他這樣一個驕傲的年輕人,二十年來都沒有此時此刻這麼小心翼翼過……如果世間真的有上帝,看到他也一定會是憐憫的表情——這個彆扭的孩子明明早已身陷泥淖,卻偏偏不自知地在自欺欺人。

  

  這份讓他混亂的心情,來得比少年時那次對葉維的動心還要猛烈,那次只是種對美麗和囂張的嚮往——實話說來,也並沒有多少人招架得住那種張揚美麗的誘惑。

  但,那相應而至的情懷也是突然而且迅速的。

  而這一次的混亂,卻早已不知在什麼時候,左右了他的全部。

  

  36

  

  莫衍早上一睜眼睛,先把自己嚇了一跳。

  八爪魚一般纏在身邊這個男人的腰上也就罷了,鼻尖擠著男人的胸口也就罷了,竟然“大逆不道”地枕著男人的手臂睡了整整一個晚上!那條被他枕著的胳臂不酸痛估計也該全麻了吧……他的睡相要差到什麼程度才能睡成這種姿勢還不自知?

  

  心虛地默默挪開點身子,剛想貓上去看看尹丞醒沒醒,肩頭一緊,被對方再次用力地圈進懷中。

  

  他沒有防備,鼻尖狠狠撞到堅實的胸膛上,因為隱隱作痛,忍不住就從喉嚨裡“唔”了一聲。

  頭頂傳來個迷迷糊糊的鼻音,顯然是尹丞的:“亂動什麼,不知道男人早上起來是不能製造摩擦的?”

  莫衍先是大驚——少爺居然醒著;而後大窘——他疏忽了男人早上不能製造摩擦。一驚一窘之下,弄得臉頰在被窩裡紅紅白白,轉變得好不鮮明。

  早晨剛剛醒來,男人的下半身應都是危險的半挺立狀態。尹丞年輕氣盛,自然表現得更明顯些。

  

  莫衍儘量小心地把腿從尹丞腰間拿下來,卻不意碰到了某人半抬頭的某物,一瞬間,就導致某物“唰”地完全抬頭……

  他心底一緊,忙不迭地連聲道歉:“對不起,少爺,我,我不知道……”

  尹丞滿臉黑線,乾脆一巴掌把他推到一邊去,漂亮涼薄的眉端揚起,演變成很是無奈的一個表情:“你知道些什麼?”

  他訥訥地說不出話來,但見年輕男人不耐地揮揮手:“行了,你出去吧。我單獨解決一下。”

  

  莫衍方才如釋重負地歎口氣,抓了衣服赤足下地……心裡面卻多少有點愧疚。

  他枕著少爺的手臂睡了一夜,他在早上蹭來蹭去的讓少爺難堪,他又不經意碰到少爺的敏感處把小火煽大……

  然後,竟被這麼簡單地放過了?他……這就可以走了?

  好像……不大對吧。事情不應該是這樣的,一向都不應該是。

  

  “再有下次,你就親自留下來給我解決。”略帶點惡劣地出聲提醒,尹丞斜眼目送男人出門。

  

  莫衍在門口的背影一頓,微微側過頭來,表情帶著遲疑:“我……”

  “我什麼我?關門!”沒好氣地命令著,尹丞略略撐起點身子:“還是說你這次就想幫我了,嗯?”

  “……”莫衍回過頭來不說話,烏溜溜的眼睛看著他,嘴唇又抿了抿。

  他們兩個更過分的事情都一件不落地做過,幫尹丞打打手槍,確實算不得什麼大事。

  

  “……我的……手上的工夫,可能不太好……”

  

  他只說了這麼一句,尹丞就覺得頭腦裡“嗡”地一聲,幾欲爆裂。兩腿之間的東西不受控制,比剛剛精神了整整十幾倍。

  “過來。”青年本該涼薄的眼神瞬間深沉而欲火暗湧地凝視過去,聲音也微微洩露出喘息。

  莫衍頭也不敢抬地重新走回去,到床沿默默地半跪下身,手指有點發抖。

  尹丞一把握住他修長的指尖,那掌心真是燙的厲害,若沒有心理準備,莫衍定會下意識地回縮。

  

  “……好好握著。”男人低啞著聲音,淡淡吩咐:“握緊。”

  事情到這一步,自然就別無他選。莫衍不確定地伸出雙手,掀開對方的浴袍,聽之任之地握住那膨脹係數可觀的東西。

  “愣著幹什麼,動啊。”急不可耐地盯著他,尹丞光潔的額間滲出細汗。

  

  莫衍頭腦裡一片空白,趕緊機械的動起手來。

  其實讓莫衍替自己打手槍,根本說不好是煎熬還是享受。男人手上的技巧簡直是青澀得一塌糊塗,和放課時捏捏弄弄,草草自行發洩的高校生無異。尹丞被他上上下下地套弄著,直到快要抓狂,方才一把握住他笨拙動作的手,以自己的動作帶動他,韻律瘋狂地挪動開去。

  

  莫衍整個人被這節奏帶得發懵,滿腦子都是“怎麼……怎麼這麼快”一個念頭,殊不知以大少爺的定力耐力,不達到這種速度是死也發洩不出來的。

  他平時就清心寡欲,遇到晨起的特殊情況也向來是隨意解決了了事。要說在那方面開竅,也是和尹丞有過情事之後才稍微開了點兒。當然,遠沒達到這種讓他瞠目結舌的程度。

  男人的呼吸加劇,手頭的動作也愈加用力,那東西在莫衍的手中越來越火熱,摩擦得他手腕都開始酸脹……忍不住帶點央求地低低喚了聲:“少爺……”

  其實他也不明白自己現在叫這兩個字有何意義,但話音甫落,就見半倚床頭的青年眼神微沉,停下手來挑起他的下巴,在他唇上輕輕烙下一吻。隨後手心中一個震顫,一波波的液體便滾燙地湧出來……

  莫衍觸電似的縮回手,別過頭去,甚至不敢與對方對視:“我去給您拿紙巾。”

  

  依稀感到尹丞的視線一直釘在背後,他步伐不太穩當地抽出一張紙把手擦乾淨,方才顫巍巍地把一整盒遞了過去。床頭的男人並不伸手去接,只略帶促狹地昂首看著他,剛剛發洩過的臉頰微紅,因為長得俊秀,便帶上幾分靡麗的味道。

  

  “喂。”冷然的聲音裡,卻明顯是不懷好意居多:“你好像……也起來了。”

  “……”莫衍窘迫地一愣,手指撒開,紙巾盒子直直掉落在被子上。

  “看到我舒服的樣子……自己也忍不住了麼。”說著如此下流不堪的話,尹丞依然施施然靠在床頭,微微吊起唇角:“要我幫你?”

  “不用。”他趕緊搖手拒絕。天知道他的反應是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激烈的,本來只有一點點的晨起反應,結果好像真的在“互幫互助”的過程中……硬到不可忍受。

  “支起來了。”男人好整以暇地撐下巴端詳起來,目光放到他下身上,很探究的神情:“至少,晨起反應不是這樣的。”

  “……”莫衍唯有低頭承認:“我去一下衛生間。”

  

  他掉頭就想往門口走,繞過大床時卻被男人捉住手臂。一驚準備甩脫,反被用力拉過去,結結實實倒在情欲味道殘餘的被褥上。

  “去什麼衛生間?”尹丞冰涼且俊逸到可惡的臉出現在視線上方:“我要讓你看看……你自己的技巧有多麼糟糕。”

  說罷幾根靈活滑膩的手指便伸進他的褲子裡去。莫衍“啊”地一聲伸手去攔,那幾根手指的動作卻快得多,輕按一下頂端,他便渾身無力地癱倒在床上,滿臉通紅。

  那摸法真是煽情得厲害,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這麼多的敏感點。一樣是上下套弄的動作,方法竟可以如此多變。尹丞唇角噙笑地加快了手中速度,那股電流便從脊椎一直通到大腦去,戰慄的快感讓人在天堂和地獄徘徊,莫衍牢牢咬緊牙關,把臉別到一邊去。

  

  他的反應當真是生澀到不行。尹丞笑了笑,忍不住在男人潮紅的左臉上“咂”地大親一口。親完後才覺得自己不是一般的無厘頭……互相打個手槍而已,弄得跟個隆重儀式似的,親吻禮都上了。男人終於如願以償地發洩出來,呼吸紊亂地抓緊被單,動搖且羞愧的表情,竟讓他又覺得眼前的人……滿可愛的。

  

  “可愛”的念頭一閃出來,尹丞才發覺……事情是真的有點糟糕了。以前他只把莫衍當個會說話的工具,別提可愛了,就是“貼心”“能幹”之類的形容詞也鮮少蹦出來。大少爺冷著臉拽過紙巾擦擦手,也不顧房內一片狼藉,穿上拖鞋往浴室走去,頭腦裡依然一片混亂。

  

  是早上剛醒出現了幻覺……一定是這樣。

  如此麻痹自己,他擰開花灑開關,讓清澈流水一股腦兒淋上自己的發間。

  

作者有話要說:洗白白,持續洗白白。。。。。。。。哦也

 

 

 

 

PART37-38

 

  37

  

  不管在國內有多重的分量,到了加州,尹丞還是得乖乖坐地鐵上下課。

  六月份的加州氣候晴朗,湛藍如洗的天空下,人群紛繁忙碌。尹丞週三本來就課時不多,不到下午三點已早早到家,順便帶回兩個大學裡關係不錯的同學。

  他所在的學校藏龍臥虎,能進來學商的人中,著名財團的繼承人不在少數。結交這些人自然會有所目的,雖不算單純的交朋友,但在他的圈子裡,這種人際交往也相當必要。

  

  莫衍正在臥房裡幫他整理書桌,聽到門口響動,一如既往地出去迎接。看到門口進來的不止尹丞一人,不禁微微一愣,隨即反應過來應是少爺的朋友,趕忙禮貌地頷首致意。

  “晚上7點在Karvin的朋友家裡有個大型聚會。這段時間他們沒什麼好去處,就暫時帶回家裡來了。”淡淡地解釋著,尹丞脫鞋進門:“弄點喝的,然後過來陪我們說話。”

  莫衍又是微微一愣——尹丞從不讓自己隨意進入他的圈子的,來到加州也是見他第一次帶同學回家。卻叫自己去陪著說話。這到底……

  

  見他沒反應地站在那裡,尹丞皺皺眉抬起下巴示意:“愣著幹什麼,快去。”

  他如夢方醒地轉身,領口的扣子沒系好,悄悄洩露了紫紅色一點吻痕。

  來加州之後兩個人一直處於和睦融洽,鮮少爭吵的關係中。每天定時給尹伯崇去電話,然後幫尹丞整理文檔、查發MAIL……至於情事,尹丞並沒有太逼迫過他。“不逼迫”是他自己下的定義,也不能排除某些時候氣氛太好,一言不發就把莫衍按到牆上吃幹抹淨。

  再大言不慚地補充一句,大約一個星期……一兩次的頻率。

  男人依然會淺淺喘息著抗拒,只不過和開始的憤怒比起來,無可奈何更明顯一點。尹丞摸准了他的軟肋,只要撫摸到後頸,男人便會面紅耳赤地癱軟下來……堵住嘴唇時那種混亂的聲音,也全被當作了性事中小小的情趣——構不成威脅,還起到錦上添花的作用。

  

  昨天似乎是激烈了些,他狠狠吮住莫衍的鎖骨,任憑男人怎麼推拒怎麼哀求也不放過,面對面地把他擠在牆壁和自己之間,猛力的送入最深處,不管不顧地擺動腰肢……結果今天起來再看,那鎖骨上便起了不大不小的一點紫紅。

  

  他身後一個金髮碧眼的年輕人便揶揄地笑起來,琉璃似的眼波流轉,仿若一隻波斯貓:“同居?和一個男人?”

  “你難道看不出來嗎?”長得很亞洲風情的女孩子同樣驕傲地嘟起嘴唇:“那是他的僕人吧。”

  “你竟有這種奢侈的愛好?”挑起話題的年輕人玩味地看住尹丞。

  “你甚至沒有在聽我說話……”女孩子吃吃地掩唇笑出聲:“我剛剛說了,那只是一個僕人。”

  

  他們說的都是英文,發音快速且語調流利,莫衍聽起來雖有些吃力,卻也隱隱約約知道不是什麼好話。

  他被人在背後指指點點慣了,沒覺得有多生氣。倒在回頭的瞬間看到神色微沉的尹丞。

  外人看來和平時無異的冰冷面容,莫衍卻知道他此刻的心情已差到一定程度。

  

  “我不記得我是請你們來對我的生活指手畫腳的。”微微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尹丞回過頭凝視住身後兩人:“現在我可以負責任地告訴你們,他就是我的性取向。怎麼,還有什麼話要說嗎。”

  兩個人在上流階層呆的太習慣,還以為莫衍是個可以惡意玩笑的下人。沒想到尹丞竟動了真氣,這麼一來都有點訕訕的。幸好叫做Karvin的男生反應夠快,先行打破沉默道歉,這個話題就此為止。

  

  莫衍端著紅茶從廚房裡走出來,還不知道剛剛因為自己發生過一場小小的不愉快,彎腰把紅茶一杯杯送上,以中國式最周致的禮儀。

  他一出現,茶几邊的幾個年輕人就停止了交談。所有的視線都落到他身上,看得他很不自在。

  

  “坐這吧。”尹丞的聲音突然傳來,莫衍抬頭去看,正巧對上對方明亮的雙眸,涼薄深處竟有些不作聲的溫和。

  他剛怔了怔,一個活力四射的聲音就從耳畔飄過來。

  

  “嘿,我叫……我是Karvin Baltman。你的名字叫做?”因不知情而失禮的Karvin亡羊補牢地開始討好,友善地伸出右手去,露出一口白亮亮的牙齒。

  “……”簡單的對話莫衍還是沒問題的,也因為聽到男孩子權貴的姓氏而心頭一震,趕緊回握過去,報出自己的英文名:“Henry。很高興認識你。”

  “這是我堂姐。Susan。”笑容可掬地持續介紹道,Karvin盡力彌補剛才的失誤:“看得出來的吧?她很像你們中國人……她是混血,我想你知道。”

  突然間得到這麼熱情的對待,莫衍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尹丞,男人卻不覺得有什麼般,閑在在地靠在沙發裡,面無表情地端起紅茶小啜。

  

  “我們晚上有一個聚會,你要一起來嗎?雖然我朋友沒有邀請你,不過若是我帶過去的人,他一定會很高興認識。”Karvin一臉懇切地看著莫衍,在他的思維模式裡,只有朋友才能應邀朋友的宴會,莫衍答應的話就算是他的朋友,便不必為剛剛不經意挖掘了尹丞的隱私而心神不安。

  尹丞挑起一根眉毛,用中文輕輕說了句:“答應他。”

  莫衍立刻抿抿唇,垂目回答:“我……我很榮幸能得到這樣的邀請。”

  Karvin的神色頓時如釋重負地亮起來,站起身來說:“那我……就先去他家裡等著你們了。晚上會有專車過來接你們,7點鐘,儘量別遲到喲。”

  他對沙發上的女孩子使了個眼色,兩個人一起起身告辭。尹丞也出於禮貌地從沙發上下來,淡淡笑著頷首,俊秀絕倫的眼裡看不出喜怒。

  

  不得不說有些人天生就是適合領導他人的,在三十個人的圈子裡他是領頭者,三個人的圈子裡他依然是最光彩奪目的那一個。

  大門被那兩兄妹輕輕帶上,莫衍方才疑惑地轉頭:“Baltman,難道是那個和老爺投了大筆股份……合作投資國際市場的家族?”

  尹丞不動聲色地點頭:“不錯。所以對於他們來說,我們應是座上賓才對。”

  “……”難怪聽著耳熟。莫衍若有所思地望向門口:“他們為什麼要請我去?”

  男人用眼角瞥了他一眼:“因為我。”

  “……”莫衍不禁露出驚愕的表情來。

  

  尹丞長長呼出一口氣,沒什麼表情地解釋。

  “因為他們一開始說了對你不敬的話。我要求他們道歉,所以你被邀請了。”他伸出修長的手指頭,敲打著乳白色的杯口,緩緩把話展開:“接受他們的邀請代表接受道歉,否則……相信我,他們的日子會很不好過。”

  “……”莫衍略帶不解地看看他,卻還是遲疑著點了點頭。

  平時幫著別人一起對他冷嘲熱諷的人居然說出這麼一番話,想讓他接受,畢竟還需要一段時間。

  

  “……我晚上有必要過去嗎?”他停頓片刻,問出口。

  “你必須過去。”尹丞繞開他向臥室走去:“我會跟所有人宣佈,你是我尹家的人。不是誰都可以隨便拿你出來說事的。”

  

  有資格對莫衍吩咐來吩咐去的,從始至終都只有他尹丞一人而已。

  至於一不順心對他破口大駡、又或者對著他輕蔑地冷嘲熱諷這種事,別人也絕對不能做,尤其……是在他的面前做。

  

  38

  

  晚上的專車把他們拉到一個明顯是私人渡假村的地方。等到進入那金碧輝煌的大廳,莫衍才看到了主辦人的真面目——原家大少爺帶著他那招牌性頑世不恭的笑意,正遠遠站在乳白色的臺階上。

  一眼瞥見人群中的莫衍,原予喬不禁做出大吃一驚的表情,朗聲用中文說道:“不可思議!!”

  

  他興奮地快步朝這邊走來。

  

  “……”尹丞冰冷如霜的臉色頓時下降十個度數,壓低聲音咬牙在Karvin耳邊道:“你怎麼沒跟我提過……你的朋友是這個混蛋。”

  “你也從沒有問過我啊。”美國大男孩眨巴著自己無辜的眼睛,攤手回應。

  “這下……你可有好戲看了。”似笑非笑地丟下這麼一句,尹丞在原予喬越逼越近之前,搶先擋在左顧右盼的莫衍前邊。

  

  “小衍,我給你發的MAIL沒有收到嗎?為什麼不告訴我你的手機號碼?”笑眯眯地繞開尹丞問向他身後的人,原予喬熟稔地採用了風月場上的老套招數——靠著稱呼套近乎。

  不料招數雖然老套,“小衍”這個稱呼卻實在具有殺傷力。不光莫衍本人一臉黑線,旁邊的尹丞也驀地不快起來。

  

  “原先生,他現在和我共用一個MAILBOX,你有什麼事情可以直接找我。”年輕男人冷冷地插話。

  “我知道他應該天天幫你查收MAIL的,所以才一而再再而三地問些私人問題嘛。”笑眯眯地直白說出口,原予喬繼續把目光投向後面那個清秀內斂的男人:“小衍,前幾天我問你的事情,你要不要真的考慮一下……”

  “他問你什麼了?”尹丞立馬面色不善地回頭質疑:“不是告訴你所有的MAIL都要告知我內容嗎?”

  “我……既然沒有去別家當管家的意向。自然沒有那個必要讓您費心。”莫衍並不慌張,只淡定如初地回答。反正他也沒做任何的虧心事,按事實說話,坦坦蕩蕩。

  “你引誘他到原家去做事?”尹丞微微蹙起眉,頗有些威逼性地看向態度輕佻的原大少。

  原予喬哈哈一笑:“玩笑啦,只是玩笑。我是試試看他的忠誠度到底有幾分嘛……這麼看來似乎是可以打滿分了啊……我給出那麼高的條件都不動心……哈哈……”

  看到尹丞又是冷漠又是敵對的眼神,原予喬方才收斂一點兒笑意,清清嗓子道:“好啦。我就是問他有這麼一份工作,看他願不願意過來——相等的薪水,相等的待遇……主子不難伺候,不會對他人格侮辱,還沒有性擾……”

  他的聲音越到最後放得越低,尹丞的目光也隨著他的話越來越冰寒。

  誠然,原予喬說的是內幕,也都是實話……

  但他就是抑制不住心頭的火氣,除去火氣之外,竟還有一絲恐懼——他第一次發現,原來他竟對莫衍如此之差。可以留住莫衍的東西,也只有“把柄”和“強迫”而已……這兩樣才是最不穩固的東西,若哪一天倒塌,大約莫衍便根本沒有留在他身邊的理由了。

  

  把習慣從身體裡抽離是多麼痛苦的事情,不必說尹丞也能想像到。目光複雜地回頭看一眼苦笑著的莫衍,突然一把拉起他的手,大步朝門外走去。

  

  “喂喂,你們去哪裡,PARTY還沒有開始……”原予喬趕緊快步追過來。

  “莫衍身體不舒服。”定住身體,態度並不好地回了一句,尹丞的面色堅決而冰冷:“是不是,莫衍?”

  感到手腕被人狠狠使力一捏,莫衍趕緊點頭應道:“是,我……最近狀態不好。”

  “今天住在我們家吧?”原予喬一臉關切地伸過手來,眼看就要摸上莫衍光潔的額頭。

  “多謝好意。”尹丞輕描淡寫地擋開他的狼爪:“但是不方便打擾你,我們還是先回去了。”

  

  原予喬這下才放棄繼續糾纏,笑吟吟地站在原地,沖兩個人的背影揮揮手。

  

  “尹少,其實今天聽Karvin說到你的英文名時,我也沒想到是你……”

  

  尹丞步子一頓,隨後越走越快。

  

  原予喬往下說道:“不過好在派專車接你們過來的時候,我就知道你的住處了,有空我會去坐坐的,絕不打攪到你,就是趁你上課的時候找小衍談談心~”

  

  莫衍頗顯哭笑不得地回頭,沖原予喬微搖搖頭,示意他不要說下去了。

  因為他感覺自己的手腕,已有被少爺的大力捏斷的趨勢……

  

  “小衍叫我不說,我就不說……”男人依然站在原地不怕死地絮絮叨叨。

  莫衍只覺得手腕驀地襲來一陣裂痛,若不是還沒走出宴會廳,他真差點忍不住痛呼出聲。

  

作者有話要說:JJ又抽了。。。抽的我好生銷那個魂。。。

 

 

 

 

PART39-40

 

  39

  

  好容易走到霓虹閃爍的街頭,莫衍不動聲色地掙一掙手腕,輕聲請求:“少爺,可以放開我嗎?”

  年輕男人緊抿著唇,些微放鬆手中力道。側臉微微回過來,勾勒出好看的弧線,若有所思地看著馬路對面。

  明明是張英俊得無可挑剔的面容,卻不知道為什麼顯得很洩氣。

  

  莫衍略略回想了宴會的流程,實在想不起有什麼事情能給自家少爺這般大的打擊,竟連話都不會說了。剛準備開口關心一下,男人已微皺著眉朝他看過來。

  “你……”才說了一個字,尹丞又不確定地住口。眼神瞥著別處,欲言又止的模樣,躊躇得不正常。

  “……”莫衍滿臉費解地等著他說下去。

  “你是不是……”又說了個半截,綠燈的信號已在斑馬線對面跳躍起來。男人仿佛覺得很惱怒似的,看看綠燈再看看他,最終掉頭,用一種跟自己賭氣般的姿態,大步走上橫道。

  “…………”莫衍更加費解,小跑著跟過去,微微靠近他一些,以便捕捉到每一個字句。

  

  過完街是一大片的樹蔭。疏影橫斜的夜色裡,莫衍只能看到尹丞陰影之外的小半張臉,秀麗的輪廓,氣鼓鼓的意味,磨蹭了很半天,態度不大好地甩出一句:“你是不是覺得我這個人特別惡劣?!”

  “……”方才的一頭霧水似乎在這一秒全部通透開去,莫衍站在原地,頗有些吃驚地“啊”了一聲,卻被問得發懵,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我……”又開始一個字一個字地憋,尹丞狀似很煩躁地撇過頭去:“你要搞清楚,我並不是……”

  莫衍趕緊把那個問題拋到腦後,先安撫地接他的話:“我知道。”

  

  其實知道什麼呢。他根本什麼也不知道。包括尹丞為什麼突然把他領出來、為什麼吞吞吐吐地問他這些話……他想不通也不敢去想。

  一片難耐的沉默裡,尹丞滿心絕望地等待男人說出“對啊你真是不可救藥”之類的話來。卻又實在覺得自己承受不住,心理掙扎三四秒,還是惡狠狠地威脅道:“不許說實話。”

  “呃……”莫衍正準備作答,聞言只好攤攤手,轉而無奈地給他一個淡淡的笑。

  

  大少爺自行糾結半晌,終是耐不住那份好奇心。扯扯莫衍的袖子,換了種說法悶悶地問:“你心裡面……我是怎麼樣的?”

  男人明顯在思索什麼事情,被他一拽如夢方醒:“啊?”

  “我問你覺得我怎麼樣?”

  “什麼叫……你怎麼樣?”

  “我這個人啊。”解釋到這個地步尹丞已經皺眉不耐起來,只覺得自己今天晚上面子裡子都被噬了個乾淨:“我在你心裡面,是個怎麼樣的人?”

  “……”沒想到他還會關心這個。莫衍很認真地歪頭想了一想,只覺得思維一片空白,唯有直白地答道:“你是我少爺啊……”

  他還真沒多想過尹丞這個人。只覺得那是高高在上的少爺,說什麼做什麼都沒有理由,有點兒任性,也許有點兒惡毒……但,怎麼都夠不上他來評價“如何”的地步。

  

  你、你是我少爺……?

  

  只聽見這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尹丞就幾乎要打胸腔裡吐出一口鮮血給他看。是了,莫衍根本就沒想過他是好是不好,他對他再壞、罵的再凶,充其量也就是個“少爺”而已。少爺如此,天經地義。至於這位少爺的人格怎麼樣,有幾分魅力幾個缺點,卻不在那人的關心範圍之內。

  就算換個陌生人,坐到他這個位置上,大約也可以像他一樣對莫衍指手畫腳。

  莫衍尊重的……從來都只是他的姓氏和身份而已。

  

  尹丞只覺得當頭被打了一悶棍,又覺得自己有苦說不出的委屈,又覺得莫衍的回答在情理之中……冷著臉站在街邊上一言不發,面色陰了亮亮了陰,青青白白的頗是令人心寒。

  

  真是……還不如聽莫衍回他句“你這人無可救藥了,我簡直恨你入骨”呢。

  尹丞此時此刻方才發現自己對男人總是克制不住生氣的理由——莫衍根本就把他當成了路人!

  

  看到男人默默轉頭看向自己的目光,莫衍心裡忍不住咯噔一下。他剛剛又沒說什麼過分的話,怎麼會讓尹丞頃刻之間換上又受傷又不滿的眼神?心驚之下,小心翼翼地問:“少爺,我說錯了什麼?”

  尹丞現在看到他柔順就喪氣,看到他沒原則地體貼就覺得自己失敗。

  

  “你不許叫我少爺。”

  突然,一句驚世駭俗的話從尹丞薄唇裡咬牙切齒地蹦出來。

  莫衍的神情經歷了由訝異到疑惑到不可置信三個階段,方才睜大了眼睛,求證般地反詰一句:“……您說什麼?!”

  “我說……你以後不許叫我少爺。”依然克制地磨著自己牙關,尹丞陰寒著臉,掐住男人想要後退的雙肩:“叫我‘尹丞’或者……或者隨便別的什麼,聽到沒有?!”

  “您……”

  “‘您’也不許對我用。”

  “……”

  

  “幹嘛,不願意嗎?”尹丞見男人蚌殼似的又一次閉緊嘴唇,心裡面頓時急切到火大的地步,箍住他雙肩的手,更加用力了些:“有什麼可不願意的?叫我名字就那麼難嗎?”

  “……少爺。”

  

  聽到男人苦笑著叫出這麼一句,尹丞頓時感到一腔急切的熱情被澆熄,整個心臟都透涼下去。抓緊男人的雙手也慢慢慢慢放鬆了力度。

  “有些事情可以隨便開玩笑,有些事情不可以……”終於得願以償地後退一步,男人恭謹地微微欠下身:“您要拿我尋開心,也要有個尺度。”

  一時踐踏他如同不文一名的垃圾,呼來喚去兼發洩情欲;一時卻又強迫他與尹氏的少主人同起同坐……

  這樣的玩笑開得太大了,大得他不能也不敢接受。

  如此作法,簡直是等同於把他送到陡峭的懸崖上——看上去和雲朵的高度無異,卻總有一天會被猛力推下去。

  

  然後那些雲朵上的人,則依然以他們那高高在上的地位,看盡他醜態百出。

  

  40

  

  那之後尹丞的臉色一直都不大好看。默默走回家去,一句話也不再跟他說。

  回家之後他按照老規矩打開電腦,去幫尹丞查看幾乎爆滿的EMAIL。浴室裡傳出嘩嘩水聲,顯然是大少爺一回來就悶頭進去沖涼。莫衍認真地滾動著滑鼠滾輪,突然目光釘在一封署名是葉維的信上。

  他也不知道這封信是看好還是不看好,等尹丞從浴室出來,便立刻轉頭徵詢:“少爺,這裡有一封……呃,我不知道該不該幫您看,是葉……”

  話還沒說完,就被男人冷冷地打斷:“你是不是真的廢物?查個MAIL也這麼多問題?”那態度比起以前有過之而無不及,更像他發起怒時不留一絲情面的刻薄:“既然那麼喜歡被我踩在腳底下,好啊。”

  啪,莫衍面前立刻砸下了一疊厚厚的文件。

  “今天晚上別睡了,這些在明天天亮之前給我全部分類完畢。資料要按順序排好,錯一張就要你拿全年獎金來償。”男人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愕然的表情,覺得還不夠解氣似的又冷冷加一句:“不是要當下人嗎,那就讓你當個夠。”

  

  莫衍被那驚人的工作量嚇在原地,不確定地看了很久,方才一言不發地拿起滑鼠,繼續加快速度流覽起信件來。

  他從沒指望過自己會被尹丞真正尊重起來,也從沒指望過自己能從這苟且偷生般的境況裡脫身。尹丞今天晚上突如其來的一番話讓他惶恐,雖然不可否認地在心裡可恥地希冀了一下,但也許……還是回歸原先會比較輕鬆。

  

  看到男人一聲不吭地服從,尹丞的心情並沒有像預想中變得舒爽,反而更加惡劣幾分。他的本意並不是要折磨莫衍,偏偏克制不住地做出孩子氣的舉動。結果卻是男人默默接受了安排,他自己變得又惱又恨。

  

  尹丞面色不善地地坐在床邊上,盯著男人勤勤懇懇的背影片刻,坐不住地開口要求:“去給我泡咖啡。”

  莫衍輕聲歎了口氣,也不埋怨,放下手頭的工作就走去廚房,片刻端回一杯熱氣騰騰的奶咖來。

  

  尹丞劈手奪過來,仰頭喝幹,眯起一雙陰晴不定的眸子,再次開口:“晚上喝咖啡容易失眠,給我按摩到睡著為止。”

  莫衍不說什麼地把咖啡杯放去一邊,伸過兩根溫涼的手指,輕輕地置放到他濕潤潤的發間,用指腹按摩起來。

  他的手法到位,力度掌握得一流。可尹丞就是一點睡意也沒有,大睜著眼睛看著那張上方倒過來的清秀臉龐許久,輕蔑地道:“長得和葉維還有幾分神似……怎麼竟是這麼副軟骨頭。”

  男人兩條秀美的眉毛輕輕一簇,漠不關心的臉上也微微漫溢出不滿,似乎是被刺痛了,手上的動作也慢下來。

  某些侮辱可以當做耳邊風,有些不能。

  他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比不過葉維,也用不著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提醒著。如果天生就覺得他比不上,為什麼不能乾脆放了他?

  

  尹丞輕而易舉就找到他神態裡的動搖,不知怎地挫敗的心情竟有絲興奮燃燒開去,冷哼一聲,控制不住地尖銳道:“你也會不滿?不是我這少爺說什麼就是什麼嗎?你有什麼資格去和葉維比?本來就比他差的多了……”

  話說到一半,男人就忍無可忍地撒開雙手,滿臉隱忍的怒意,直愣愣地咬牙看緊了他。

  

  尹丞卻只想最大限度地刺傷眼前的人,也好過看著那一潭死水,感受那種不動聲色的順從。

  

  他微微勾起唇角,惡毒的笑容綻放在臉上:“怎麼?現在知道生氣了?我可是你的‘少爺’,別忘了你沒有這資本跟我生氣。”

  他咬中了少爺兩個字的讀音,眼裡洋溢著孤注一擲的刻薄,奮力把自己偽裝得冷漠再冷漠……他要看著面前的人丟盔棄甲,為無視他付出同等的代價。懲罰什麼的都是小菜一碟,他只要莫衍和自己現在一樣不好過。

  

  他的目的似乎是達到了。但是……貌似說得有點兒過火。

  莫衍眼眶些微因為憤怒泛紅,嘴唇也微微顫抖……手指相握成拳,骨節格格地發白。不發一言地後退一步,而後掉頭就走。

  

  “喂!”尹丞方才有些慌張起來:“你要幹什麼?!”

  男人置若罔聞地拉開臥室的門,順手取過門上掛著的外套,還是不說一句話地往大門處走去。

  

  “你敢出這裡一步,我就……”

  

  他沒來得及把話說完,大門重重的一聲響就把未出口的威脅完全阻絕。

  竟然膽敢……

  尹丞氣急敗壞地坐起身,鞋也來不及換,便匆匆地沖入一片漆黑的樓道裡。

  

作者有話要說:又不小心渣了。。之後會持續洗白 - -

 

 

 

 

PART41-42

 

  41

  

  他的反應夠快,沖下去的速度又堪稱一絕,不費什麼力氣就在黑漆漆的樓道口抓住了那個執意要走的男人。夜色濃重而黑,他卻覺得眼睛裡都要被火光映紅一片,右手拼命地抓著眼前的人,牙齒也不知是恨的還是急的,咬的幾乎要碎掉。

  男人淡淡地偏著頭,並不說話,手上要掙脫的勁力也一直沒停。他掙動一分,尹丞就握緊一分,兩個人在暗裡爭奪著,頗像吵了架的小孩子。

  

  忽而一陣風吹過來,六月的天氣,在加州的夜晚還是覺得有些涼。男人是臨時決定出門的,估計現在也茫然著不知往哪去,帶出來的外套仍掛在手臂裡,身上只有件單薄的裡衣。

  就算被尹丞下死勁地這麼抓著,抓到手腕劇痛,他也絲毫不想妥協。

  只聽尹丞啞著聲音問他一句:“你要到哪裡去?”他方才醒過神來,眼角微微垂下,淡淡地道:“你管不著。”

  這下子他另一隻手也被人狠狠地抓住,面前的年輕人聲色俱厲,冷冰冰的眼睛猛然睜得好大:“你說什麼?!”

  他那氣勢還真有點嚇人,莫衍停頓了一下,目光清明地看回去重複:“鬆手。”

  

  那眼神是厭煩和下定了決心的交織。瞥到的一瞬,就讓高大的青年心頭一冷。

  

  他沒想到幾句話就把莫衍氣到這個地步,略微驚訝了一瞬間,旋即氣呼呼地咬牙說:“我不。”

  

  平時心情不好都經常說他,也沒見他發過火,這次的話語只比之前過分了那麼一點,就逼迫男人到了底限……

  想到原予喬笑眯眯如狐狸般的容顏,一臉輕佻仿佛在質問“你拿什麼留住他?”尹丞心頭一慌,也顧不得面子不面子,乾脆一把抱住莫衍,讓整個人都纏到他身上:“你跟我回去。”

  

  “……你……”被外頭的涼風一吹,莫衍的惱火也平靜了些許。再看到面前人死纏爛打的架勢,一時間還真的覺得這氣生得沒有價值。

  尹丞反正把自己栓在他身上,頭埋進他肩窩裡,打死也不鬆開:“除非你願意走到哪都在身上扛著我。”

  本來氣到渾身顫抖,現在倒有些啼笑皆非了。莫衍歎一口氣,半晌才放緩語氣,輕輕地道:“少爺,您放開我吧。”

  “……”面前的人還是執意摟著他不肯放手。

  “放開吧。我哪也不去。”

  “……”

  “你這樣抱著我,我該怎麼跟你上樓呢?”

  

  聽到這句話,尹丞才半信半疑地撒了手。只是依然握著男人的雙肩,眼角眉梢都頗有些慌亂的意味。

  他只是恨莫衍看不到自己,甘願處於下人的地位也不想拿出點真正的感情;他只是不知道該怎麼做才是正確的,總是霸道地佔有著男人的肉體,卻連心都在某個不知名的時候開始痛了。

  他也從沒有過如此迫切想佔有一個人的心情,憑著一股衝動亂闖亂撞,感情用事了無數回,卻根本是把男人越推越遠。

  

  “你發誓你不走。”迫切地盯住莫衍,尹丞要從對方的兩片薄唇裡逼出個有保障的答案。

  男人正準備上樓,聞言扭過頭來瞥他一眼,目光略含了有氣無力的無奈。

  

  “有一點事情沒順著自己的意願,便覺得全世界都不順眼……您也是,莫檸也是。”

  這麼感慨著,他歎口氣輕輕地道:“……罷了。都被寵壞了。”

  男人搖搖頭往回走去。這是他第一次對尹丞說出年長之人該說的話來。

  

  尹丞站在原地,卻並沒琢磨他話中的深意,只是被他那靜默又無奈的“都被寵壞了”弄得心頭亂跳,愣了片刻,也尾隨著趕緊爬上樓去。

  

  42

  

  一次大吵,留下的後遺症卻很深。

  表面上看莫衍是“原諒”他了,這個一向默不作聲的男人卻一夜之間意識到什麼般,更加悶不吭聲。態度依然柔順恭敬,只不過多少有點懨懨的。遞東西也好,打下手也好,別提說話了,甚至連目光都不願在尹丞身上停留。

  尹丞知道拿葉維奚落對方是真的戳傷了他,有些理虧,又拉不下面子道歉。畢竟他覺得自己才是被拒絕的那個,他傷的可真不比莫衍淺多少,所以惱羞成怒也有過硬的理由。

  

  就這麼渾渾噩噩過了幾天,大少爺還是挨不住莫衍半死不活的冷遇,臭著一張臉,開始對著鏡子醞釀這輩子都沒真心說過的“對不起”。

  

  於是莫衍發現,那之後少爺對自己的態度,突然轉變得很微妙。

  這種轉變說不上是好是壞,已困擾到他卻是肯定的。

  

  他更加弄不清該拿什麼樣的態度對待尹丞。

  

  首先火是不大發了,還彆彆扭扭地跟他說了“對不起”。聽到那句話的時候莫衍眼珠子都快瞪出眼眶——隨即又覺得有點好笑,其實這就是一場看慣了的鬧劇而已,這次過去下次還會有,又有誰對不起誰呢。

  除去原予喬登門拜訪的幾次,尹丞有聲色俱厲地吩咐他藏進屋子裡,而後自己冷冷地去回“他不在”……其他時候竟基本可以算作溫和。

  

  在陌生人面前還會端出個成熟架子來的尹丞,在他面前一向是不顧忌的作風。可近來不光開始不顧忌,還頻頻變相地騷擾他。

  

  ——在廚房忙這忙那時,總會被一個比自己高大些的男人猛然從身後抱住。脊背一熱的感覺很奇妙,常常弄得不是撒了精鹽就是掉了鏟子。

  ——全神貫注查發MAIL的時候,也老是感受到耳畔溫熱的呼吸,側頭一看肯定是尹丞俯低在肩窩裡的臉,距離之近,可以數清臉上的絨毛。

  ——甚至閒暇時學英文學得好好的,下巴都會被突然挑過去索吻,毫無防備地讓對方的舌尖滑溜溜竄進來,那觸感令他汗毛倒豎。下意識地推開,男人便會輕描淡寫地挑挑眉,給他一段時間讓他反應,而後再一次駕輕就熟地吻下來……

  

  一次兩次的還好,次數多了莫衍便成了驚弓之鳥,稍微身後有點響動,就跟貓被踩了尾巴似的跳起身來。

  很奇怪的是近期內尹丞倒不強迫他做愛了。有幾次險些擦槍走火,看到他皺著眉頭無奈抵抗的模樣,也就平息了一下呼吸便放開手,該幹什麼幹什麼去……聽話到詭異。

  弄得他還以為少爺最近是冷感了,又或是受了什麼打擊……簡直太不正常。

  

  雖然“少爺冷感”這件事,對他而言是求之不得……可思前想後,心裡總歸覺得哪兒出了問題,有點惴惴的。

  

  莫衍坐在電視前面,心神不定地轉換著頻道,一不留神就想深了。

  

  尹丞沐浴完畢從浴室裡出來,門一響動,沙發上的男人就從頭到腳警戒起來。可警戒畢竟是沒用的,青年腰間圍著浴巾,大大方方地翹腿在他身邊一坐,伸臂就把他當抱枕似的攬過去。一簇濕潤的頭髮蹭到臉頰上來,柔軟麻癢,仿佛犬科動物身上的毛。

  莫衍偷眼去瞥,對方依然是一臉坦蕩無愧的樣子,一面摟著他,一面神定氣閑地奪過遙控器換台。那訓練有素的上半身緊貼著他,滑溜溜的沐浴乳味道直往鼻子裡鑽……溫度很快就透過單衣浸透了皮膚,莫衍把注意力集中到電視螢幕上,卻根本一個畫面都沒進腦子。

  

  螢幕裡的主持人嘰裡呱啦地解說著晚間新聞,莫衍強制自己看了一會,還是忍無可忍地把目光悄悄挪到男人下身圍著的浴巾上,略微擔心地觀察。

  尹丞似乎感到懷裡男人的僵硬,回過頭來問了句:“怎麼了?”

  莫衍趕緊收回目光,做賊心虛地搖搖頭:“沒。沒什麼。”

  放鬆下來讓尹丞摟得舒服些,他的眼神還是抑制不住地往對方兩腿之間飄。

  

  好在接下來爆出的一條新聞迅速吸引了他的注意力。新聞講的是個製造連環強奸分屍案的殺人犯今日被捕,受害者多少多少人云云。而後曝光一部分案發現場的照片,張張讓他瞠目結舌……最後放出受害者家屬的採訪,15歲女孩的父母,對著鏡頭淆然泣下,情狀好不淒慘。

  莫衍的情緒很容易被這些東西帶動,看著看著就義憤填膺起來,也忘了自己困在其他男人的臂彎裡,皺眉憤憤地道:“15歲的小姑娘都不放過,禽獸還比他有點良知。這種人真是槍斃了都嫌太輕,最好……”說到一半覺得有兩道灼灼的視線射來,側臉一瞧,尹丞正在旁邊饒有興趣地看著他。

  

  “原來你不是對什麼事情都漠不關心。”男人似乎心情不錯,唇角淡然地勾著笑,摟著他腰肢的手疊加幾分力氣:“投入的樣子比平時要可愛些。”

  快二十五歲的人了,沒想到還能被形容做“可愛”,莫衍不光覺得彆扭,還多少有些窘迫:“一不留神就……說出這些話來……”

  尹丞便又笑了笑,道:“怕什麼?又不是要罵你。”

  

  他最近確實挨駡挨得太少,聞言倒沒覺得多欣喜若狂,只是有點不習慣。冷言冷語聽太多,突然風平浪靜下來,任誰都無法很快地適應。

  

  “明天學校放假,帶你去海邊?”似是無意,青年揚手關掉電視:“你生日了是吧。”

  “……”莫衍微微一愣,不認識似的轉眼看向他。

  “早點睡。”男人輕輕丟下一句,伸個懶腰往自己臥室走去。

  

  他不可置信地目送男人回房,卻一直維持著原來的姿勢坐在沙發上。心裡面又淒涼又奇異,百味雜陳。

  淒涼的是自己的生日卻連自己都忘了個一乾二淨。莫檸每年過生日都要揮霍掉一大筆金錢,而在父母去世後,就從來沒有人記得過他也是有生日值得去過的。

  那點奇異就是這樣泛起來的——是的,這是唯一一次有人跟他說“我們去點什麼地方吧,因為你過生日了”,而這個人……居然是尹丞。

  他越來越不知道該怎麼樣面對的,好像做什麼都不能令其滿足的……少爺。

  

作者有話要說:下章或者下下章有肉吃--。。。。。。。。憋太久了少爺真該冷感了。。。

 

 

 

 

PART43-44

 

  43

  

  沿加州的1號公路走下去,能到達寧謐而一望無際的海灘。在這裡,天天都會上演一場絢麗而漫長的日落。

  昏黃卻不失爛漫的斜暉灑滿金色的沙灘,湛藍的海水此刻也被鍍成閃亮的明金,由遠及近的浪濤一波波拍打著岸邊,和迎面而來的海風交織在一起,讓人心曠神怡……

  

  也許,日落比日出更值得觀賞。

  

  有一口整齊白牙的Karvin負責開車送他們抵達目的地,並在兩個人接連下車之後打了個長長的呼哨:“盡情享受你們的假日,BYE。”

  銀色跑車沿著公路又一溜煙地開走,莫衍望著面前飛揚的塵埃發愣,邊想著“他怎麼走得這麼快”邊轉頭瞥一眼尹丞。

  年輕男人立刻攤開雙手,沒什麼表情地解釋:“既然來了,就順便渡兩天假。”

  

  其實莫衍也猜到了是要暫時駐紮一陣子的。早上一起來尹丞就催促他往行李箱裡收拾兩人的東西,如果只是來海邊看看,斷用不著如此大費周章。

  沾尹丞的光,他也獲准了兩天的假期。

  

  “旅館也已經訂好了。就在那邊。”男人遊刃有餘地伸手指指不遠處一幢白色房子。那樣子很難讓人相信他事先沒有做過一點打算,至少也策劃了三四天。

  年輕人愛玩些……可以理解。何況尹丞是少數有這種精力財力的年輕人。

  莫衍提起行李箱,沒再露出詢問的神情:“先去放東西吧。”

  

  因為登記住房和置放行李耽擱了一段時間,出來時天已經微微有些蒙黑的意思。

  尹丞終於可以摘下鼻樑上礙事的墨鏡,長長舒出一口氣看向身邊沉靜的男人:“去游泳?”

  莫衍微微搖搖頭:“你去吧。”

  他的確有點兒保守過當,竟還不太適應在海灘邊一堆人面前裸露到那種程度。

  大少爺的臉立刻就掛了下來:“我是幫你過生日好不好?算了,你不去我也不去了。”

  

  莫衍被他一訓斥,頓時三緘其口不再說話。他自己過生日而已,卻搞得多對不起尹丞一樣,偷眼瞥瞥男人線條冷硬的側臉,清清嗓子解釋:“我,我沒有泳衣……”

  “那就去買一件。”一把抓起他的手腕,尹丞不由分說把他拉到旅店旁邊的小攤上:“自己選。看哪件順眼?”

  他環顧一圈,也不好說哪件看起來都一樣,隨手指了指,尹丞便揮手拿下。乾脆俐落到都沒用兩分鐘。

  

  折騰來折騰去,總算可以下水了。莫衍硬著頭皮從小木屋裡更衣出來,本來就被微咸的海風吹得有點發顫,抬眼對上尹丞的目光,忍不住汗毛豎得更明顯。

  年輕男人臉上尚殘餘著等待的不耐煩,看到莫衍竟是一個怔忪,隨即換上古怪的眼神,上上下下打量起對方修長白皙的體格。

  莫衍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咽咽唾沫忍不住問:“很奇怪嗎?”

  “……”尹丞只是搖搖頭,又用那種眼神瞥了他好幾眼,方才說:“走吧。”

  

  站在岸上還隱隱有些涼意,接觸到海水卻覺得浸泡於奇異的溫暖裡。莫衍從沒有過這麼放得開的時候,自行摸索著漂了一會,便被海水的氣氛帶動,漸漸伸展四肢朝深處遊起來。

  遊到忘我的時候,連尹丞在哪裡都拋到腦後。驀然感到腳踝一緊,似是被什麼鉗住,使力地一拖,他便驚呼出聲地立起身,咕咚喝下去好大一口咸澀的水。

  尹丞的臉隨後破水而出,不懷好意勾著唇角的樣子,顯然是為拖住他的惡作劇得逞而高興。

  那突然呈現在星光下的臉容帶著年輕的活力,被波瀾起伏的海水映照著,明亮到讓人無法直視。

  放大無數倍的孩子氣笑容猛地竄至眼前,莫衍左胸口無故就咯噔的一下。

  

  青年抹一把自己臉上的水滴,又隨意地舔舔唇:“笨蛋。要是被蚌殼夾了腳怎麼辦?”

  莫衍驚魂未定地想蚌殼也不會像你那麼無聊,表面上卻微微苦笑了一下:“少爺,你嚇得我不輕。”

  “好玩嗎?以前沒人帶你這麼玩過吧?”尹丞上下浮游著,伸手往他臉上撩一波水潑過去,口氣雖然漫不經心,但頗有些邀功的意味。

  莫衍又淡淡扯一下唇角,“嗯”地點點頭,又說:“事實上,您也是第一個記得幫我過生日的……可能只是渡假的時候順便想起來……但還是謝謝你。”

  

  尹丞便不說話了,一雙深黑色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緊了他。溫柔的星光灑在那張俊逸的臉上,把冷峻的輪廓也勾勒得柔和而迷人。

  夜色是會讓人犯錯的,大概也會影響荷爾蒙。莫衍不自在地收回目光,自己也不知道突然加快的心跳代表什麼,只是不敢直視面前的男人。

  兩個人安靜地沉默了半晌,他才在海浪空曠的拍岸聲中,聽到男人輕輕說了句:“如果我告訴你,這不是順便的呢。”

  

  “……”莫衍愣了愣抬頭,尹丞正別著頭看向別處。

  “你也看到了。我早就訂好住的地方……Karvin也不是空閒到隨叫隨到的人……”

  莫衍越來越覺得自己幻聽,男人卻持續用彆彆扭扭的聲音說道:“你跟著我那麼多年,幫我調查了無數人……我還是第一次調查你。怎麼,不會怪我吧?”

  莫衍已經覺得大腦供血不足,聽到自己還算清晰地回了句:“不會。”兩人便再次沉默下來。

  

  光這麼恩惠,他就頭暈目眩到不真實。責怪尹丞調查他?還不如責怪自己太遲鈍,沒早點察覺到這番心意。

  可是,尹丞有什麼必要這麼討好他?

  

  莫衍靜靜凝視著離得不算遠的男人,對方只是不自然地勾起唇角笑笑,有種笨拙示好的意味:“走吧。還幫你訂了蛋糕。”

  考慮的真是周到,甚至可以說是精心籌畫到了每一個細節,這樣的尹丞越發讓莫衍捉摸不透,唯有跟著出了水,裹著浴巾坐到事先鋪好的薄單上。

  果然遠遠處有人端著蛋糕過來,友善而笑咪咪的樣子,是種絕對美國式的隨和。很小的一塊,平均分成兩半,但對於他們兩個來說分量已經足夠。

  

  “有點不正式,不過……你不計較這麼多吧?”微微笑著看向他,尹丞挑眉問道。

  莫衍道了謝接過,再把目光投向尹丞,就多了受寵若驚的意味:“不不,這就很好了。”

  男人那種沒見過世面似的感激讓尹丞心裡微微一酸,按平時他早就冷嘲熱諷上了,今天卻不知道為什麼憋了口悶氣在胸口,只想對眼前這個人再溫柔一點。給他一次難忘的生日。

  

  “要是不夠,我這塊也給你。”開玩笑地說著,他作勢把手中的蛋糕往莫衍處遞遞。

  很奇怪,他們兩個從來都沒有過如此客氣的時候。

  莫衍趕緊回絕著“不用不用”轉過身來,一個沒注意手肘打過,啪嗒一塊奶油便掉落到尹丞的身上。

  他腦袋一白,條件反射地道歉一聲,就伸手要去擦。

  

  快觸碰到時卻忽然尷尬地讓手僵在半空,那塊奶油掉的位置比較不合時宜……是男人都會犯愁的某個部位。

  尹丞也沒想到竟中途上演了這麼一出,端著盤子盯住那塊痕跡,一副不可置信的樣子。莫衍自覺無顏以對,咬牙堅持片刻,硬著頭皮把手伸了過去。

  剛剛感覺到奶油的一丁點綿軟,他手腕一熱,已“啪”地被人牢牢攥住了。

  一抬頭,尹丞又深又黑的明目正古怪地瞧著他,和剛剛他從更衣室裡出來一般的眼神。

  

  “你在想什麼?”男人眼風掃過來,淡淡問出口。

  他張口結舌,臉卻一下子紅了個通透。

  

  44

  

  浴室裡嘩啦啦的聲響讓莫衍心神不寧。坐在床邊看著電視,注意力卻完全集中在里間。兩個人住一套房子也不知是不是尹丞刻意的安排,但分成兩張床的格局也還算讓人放心。

  海灘上的鬧劇讓尹丞以一句淡淡地“我去處理一下”結束。莫衍正好也覺得時間差不多,站起身來便提議回房。

  結果真回到房間,他心情又很複雜。一面想著待會尹丞出來該說點什麼,一面禁不住地偷偷看里間的浴室。

  

  那門剛剛不負所望地“啪”地動了一下,莫衍就觸電似的收回眼神。極力把注意力放在螢幕上,心臟竟然咚咚直跳。

  大海和月色都太溫柔,溫柔得讓尹丞不像尹丞,他也不像他。余光瞥到男人披著賓館準備的浴袍出來,臉上的血液不受控制,通通湧到了頭頂。

  如果尹丞問起剛剛蛋糕的事情,也只好……

  

  手觸摸上的一瞬間,他分明是看著男人起了反應的。猛一抬頭看到的那種眼神,也如同黑色的漩渦,刹那就要把他吃進去。如果男人以此為要脅說要懲罰他什麼的,那真是一點辦法都沒有。

  正胡思亂想著,耳邊卻傳來尹丞冰涼的音色:“你也快去洗洗,回來就睡了。”

  簡簡單單一句話,別提什麼要脅他,連帶有那方面傾向的暗示都沒有。

  

  莫衍松了口氣,心裡面卻既有點意外又有點可以說是失落的情緒。

  剛感受到這情緒,他就自己把自己嚇了一跳——失落?!為什麼會失落?這樣難道不是最好的情況嗎?為這種事情失落,還真是……

  還真是差不多瘋了。

  

  從剛剛就很不正常,他果然有點瘋了的趨勢,加州和海灘讓他瘋了。溫柔的夜色竟可以麻痹他的神經中樞,讓整個人比醉酒還要不可理喻。

  尹丞看莫衍坐在原處動也不動,情不自禁覺得奇怪,到他身邊坐下,伸手去對方眼前晃晃:“喂,喂喂,想什麼呢,傻了?”

  莫衍如夢方醒地一激靈,一眼瞥到尹丞俯低的臉容,心裡藏不住事情,臉上又開始充血。

  

  男人身上清淡的香皂味,聞在鼻子裡就是一種莫名卻強烈的刺激。浴袍下露出的大片胸膛,很讓人有觸摸上去的欲望……莫衍搖搖頭,慌不擇路地站起身,卻忘了搭在腿間掩飾的浴巾。

  

  遮擋物瞬間掉地。那泳褲下起了反應的下身可以說是一目了然。

  尹丞雙肘撐在膝蓋上,對突然呈現在眼前的景象也略略愣了愣。待到男人下意識地去遮擋已來不及,他都若有所思地看半天了。

  於是他輕輕地伸出手去,沒費什麼力氣,就攔開了那只略微顫抖的手掌。

  

  大少爺一派鎮定地抬眼去看,目光裡雖然有絲不確定,心臟卻砰砰砰砰洶湧地跳動開去。莫衍羞愧到快要承受不住,別開煮熟了似的臉頰,吞吞吐吐地說:“我,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

  尹丞只是一動不動,眼神清明地看著他。

  

作者有話要說:下章是乃們期待已久的東西。。。猜到了吧。。。-_,-……

 

 

 

 

PART45-46

 

  45

  

  本是清冷無情的眸子,這麼靜靜盯過來的時候卻好像帶上了某種不知名的魔力,勾魂攝魄的深邃,要把人的靈魂吸進去一般。莫衍被他盯著,窘迫的情緒愈加高漲,呼吸也不知怎的急促起來,皮膚下的血液瘋狂奔走,幾乎要把人燃燒殆盡。

  還沒反應過來就看到男人眯著雙眼猛站起身,隨後拖住他的胳膊,往里間拽去。

  

  “你身上都是海水的味道。”一進到浴室裡,尹丞就把他按到冰涼的瓷磚上,臉頰俯低,聲音微沉地在他耳邊說了一句。

  莫衍雙腿一軟,情不自禁用手撐住身後的牆壁,對方卻不給他喘息的機會,伸手按下開關,頭頂的花灑便噴出晶瑩的水線來,猛地澆了兩個人一頭一臉。

  仿佛在漫天密集的雨簾裡,尹丞才擦乾的頭髮瞬間濕漉漉貼下,禁錮住男人驚慌的想逃的身體,讓臉容微微傾斜了角度,張口含住他淋上水珠的誘人雙唇。

  舌尖自然而有力地頂進牙關去,準確無誤捉到男人柔軟的同等部分,駕輕就熟地吮吸起來。

  

  莫衍被他在口腔裡胡作非為,只感覺脊椎到腦部通通麻痹,身子都快要順著滑下來。可對方一條長腿強勢地擠進他的雙腿之間,及時阻止了他下滑的趨勢。而後伸過靈活的右手,用力探進他緊繃的泳褲。

  太久沒有被這樣褻玩過,才撥弄兩下他就已然承受不住,水流的溫度與體溫大相徑庭,和著尹丞靈動的手指傾瀉進來,鮮明的觸感讓他敏感地發顫……從而導致雙唇被掠奪得更激烈。

  

  莫衍耐不住地微微睜眼,胸腔裡的窒悶和滑落的水滴一同起伏著,讓他忍不住在親吻的空隙裡含糊抗拒:“不,少爺,不行了……”

  尹丞置若罔聞地握緊他下身的灼熱,竟惡劣地在頂端輕輕一揉,快感觸電般湧上腦門,莫衍從喉嚨裡驚喘一聲,不可抑止地一波波噴射出來。

  

  男人方才稍稍放開他,冷冽的雙唇微微勾出條諷刺的弧線:“好快。”

  不顧莫衍羞憤得快要暈過去,他已舉起右手來,故作鎮定地端詳道:“看起來你攢了很久?”

  “少爺,請您……”頭腦還陷在迅猛的第一波高潮裡回不過神,莫衍喃喃地張口請求,卻不知自己在說什麼。

  “請我什麼?狠狠地上你直到你哭著求饒?”絲毫不掩飾自己的惡趣味,大少爺伸手鉗住對方的下巴,並逼對上他失神的目光:“這回可不要想我會和平時一樣,那麼容易就放了你。”

  

  怒意十足地這麼說著,尹丞的動作也隨之粗魯起來,帶點淩虐性質的調情和不斷淌下的水珠似乎很能激起人本能的興奮,他不由分說地反扣住男人的雙手強迫其背對著自己,然後按住那發尾精濕的後腦,令他從臉到腹地貼緊牆壁。

  臉頰感到的一陣冰涼讓莫衍無措,神色迷離地想要回頭,卻被對方的手按住一動不能動。水依然劈頭蓋臉地衝擊脊背,隨後貼上來對方燙熱的胸膛,合絲合縫地疊在他身上,情色意味明顯地開始用堅硬的部位摩擦他身後。

  

  還沒真正地進入,這種摩擦就讓莫衍的下半身又一次漸漸抬頭……不知道是經驗多了還是怎麼,他的身體似乎已經對情欲的滋味反應相當強烈。底褲猛地被身後人拽到腳跟去,而後後庭便被一根手指迫不及待地撐開了。

  他趴在牆上微張開嘴唇,是一個“啊”的口型,卻並未真正地叫出聲來。

  手指只是一直動得很挑逗。動了片刻,抽出去沾些沐浴乳又重新進來,莫衍被那滑膩的東西刺激得腰間一酥,身後猛地收縮,一下就吸附住擴張中的手指。

  

  “喂。”突然耳後傳來尹丞的聲音,微微帶些克制不住的熱切:“我要進去了。”

  話音剛落,他便真的抽掉那玩弄般的幾根手指,強勢擠壓著把自己火熱的東西送了進去。

  

  46

  

  莫衍毫無防備地被突然挺進,連根沒入的感覺讓整個人都顫抖了。除了拼命地皺眉調整著呼吸,根本做不了任何多餘的動作。對方灼燙的硬物毫無空隙地塞滿他的身後,有種快被撐開為兩半的錯覺。

  溫涼的水淋漓地從上方落下,卻一點都進不了漲痛的交合處。尹丞似乎也忍得辛苦,稍微動腰往裡頂了頂,他就頭皮發麻地開始拒絕:“別,別動……”

  這微不足道的聲音卻仿佛刺激到身後的青年,克扣住他雙手的臂膀從他雙肘下竄上來,一邊一隻,牢牢架住他的腋下。

  他的身體也被強制向後扳去,脫離了牆壁,軟癱在身後人緊實的胸前。這樣一來,似乎身體裡的東西進入得更深了,莫衍下意識驚惶地掙動起來,微小的摩擦讓尹丞皺眉急喘一聲,隨即更猛力地壓制住他,惡狠狠地道:“老實點。”

  性愛中的祈使句真的管用,男人身體一僵,立刻安安靜靜地倒在他身上。

  

  尹丞呼吸不穩地停留片刻,實在被那緊窒的包容感弄得快要瘋掉,看到男人的側臉上蒼白漸少,暈紅浮現,想著他也該差不多適應了,嘗試著擺動腰肢,淺淺動起來。

  他嘗試性地朝前頂著,卻忽見男人小幅度地搖著頭,喉嚨裡抽一口氣,頓時脊背都泛上情色的紅潮,不確定地再頂動兩次,就見莫衍大大地顫抖了一下,牙關緊咬地閉上眼:“少……”

  這一次,尹丞毫不憐惜地狠狠把自己撞擊上去。剩下的那個字便完全被男人吞回肚子裡,轉變成不僅僅是疼痛的一聲“唔”。

  

  一旦抓住要領,他就變得壞心眼多了。從男人體內稍許抽離一點,再又深又重地埋進去,沖著剛才撞上的點,一遍遍挺腰蹂躪。男人支離破碎地從牙齒裡呻吟,神情比以往哪一次都來得失控,若不是尹丞有力地架住他,估計他早就雙膝發軟地栽倒在地板上了。

  尹丞抬手關掉依然紛紛下流的水,玩弄著男人胸前的兩點,猛烈地讓自己越撞越凶。

  

  莫衍昏昏沉沉地被他押著重複進入,那不加任何克制的力度的挺刺讓他整個人都神智渙散……無力地歪倒在對方赤裸的肩上。

  “……我,少爺……少爺……”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每一個字都好像哀求,濕淋淋的髮絲貼到尹丞肌膚上,和他的人一般沒有方向。

  身後的人竟在這時候停住不動,那麻癢燙熱的煎熬暫態湧上,逼得莫衍差點暈過去。迷迷糊糊地往後貼去,卻感到尹丞輕輕含住他的耳垂:“叫我的名字,就讓你舒服。”

  “……”雖然他現在趨於魂飛魄散,卻還是帶點最底線的清醒的。這種大逆不道的叫法,叫一回就該叫他後悔一輩子。

  

  他緊抿住被咬的略腫的嘴唇,眼圈都被一波波強制停頓住的洶湧情潮弄得微紅。

  “……叫不叫?”壞心眼地咬著他的耳垂,男人輕輕挺了一下腰肢。

  突如其來卻絕不能滿足的刺激讓莫衍大大驚喘一聲,顫抖而摸索地扶住身後人的脖子,張張口,還是什麼也沒說。

  “快點……叫我的名字。”又微挺起腰肢來,臨到最深還特意往下一沉。這樣的引誘能把君子都逼得發狂,莫衍向後圈住他脖子的指尖大力捏緊,投降先于理智,衝口而出:“尹、尹丞……”

  只這麼簡單的兩個字,便叫年輕的男人眼神黯沉,隨即扶住他窄細的腰身,不管不顧地抽動開去。那速度太過瘋狂,連方才繳械投降的莫衍都忍不住淩亂地喘息道:“……慢,一點……”

  

  尹丞卻沒聽到一般,更大力地把自己狠狠撞擊上去。肉體相擊的“啪啪”聲在浴室裡格外淫靡,快到頂峰的那一秒,他伸手撫上莫衍膨脹到極限的分身。

  鮮明的爆裂之感在全身蕩漾開來,每一寸肌膚都要被燒灼殆盡。那種極樂的狂喜感到來時,尹丞腦中一片空白,只牢牢按住男人的身體,強迫他與自己貼到最近,最後一次兇狠地埋入他火熱的體內。把自己的體液灌滿他的身後。

  男人脊背僵直著任他挺進來,雙眼情不自禁地大睜,茫然而顫抖地看著浴室的天花板,悄無聲息。

  

  在浴室裡做過一次依然是覺得餘興未消,簡單沖洗過,他把早已疲憊不堪的男人扔到床上,抬高對方的雙腿纏上自己的腰,然後俯下身,就著方才的感覺再一次緩緩地挺進去。

  已經意識模糊的男人詞不達意地含糊抗拒著,卻還是別無選擇地伸手,摟住他的脖子。他眼神一柔,垂臉去親吻那吃力喘息的口唇,身下的動作也愈發地不留情,趨近於侵犯掠奪地猛力攻佔。

  

  欲望完全地發洩過一次,再來一次時竟也可以火熱到這種地步。可是再要求男人叫他“尹丞”

  已不可能,剛才那一次,也是他半威脅半逼迫,趁著個卑鄙又弱勢的當口,厚著臉皮討來的。

  想到讓男人叫他名字時,對方那遲疑又略帶勉強的表情,他就忍不住胸口一陣發酸。

  性愛又把整個人的體溫提高得滾燙灼人,交錯著的朦朧裡,他突然記不起莫衍喊他名字時用的是怎樣的聲音。

  

  那根本是無心中匆匆喊過的兩個字,又怎能在他的印象裡留下相應的痕跡。

  假若莫衍還能對他更深情一點兒,喊出來那句話,也斷然不會造就現在的效果。

  

  尹丞輕輕地把頭埋進男人的肩窩,動作激烈地挺動腰肢,胸口處的溫度卻與整個的體溫背道而馳,愈加顯得悲涼。

  

作者有話要說:14號到17號因為我要去廣州參加集訓,全天候的那種。。沒有時間寫文。。所以暫時停止更新。雖然很抱歉,但是還是請大家等我三天吧^_^我回來會繼續寫的,絕不坑文

 

 

 

 

PART47-48

 

  47

  

  在海邊渡過的三天只能用“縱欲”兩個字來形容。尹丞好像根本不想放過他似的,逮到沒有人的機會,就在一切可能的地方狠狠地侵犯。

  對於莫衍來說,如此過激的大膽真的是太要不得,但一到這種時刻,他的反抗就變得微不足道。往往被弄得連脊背和肩膀都一片潮紅,顫抖著接受男人無處宣洩的熱情,似乎在重複有力的撞擊裡,也能把自己的體溫完全傳遞給他。

  

  到最後所有的事情已不能用道德標準來衡量。什麼“應該”,什麼“不應該”,放在洶湧澎湃的欲望頂尖,通通化作“慢一點”“別這樣”的哀求。他這一生從沒過過如此奔放瘋狂的時光,隱藏在底骨裡的一點點激昂,被開發到極致,近乎透支。

  說不上是喜歡還是討厭,到這種地步,頭腦早就昏昏沉沉。唯有肉體上的快感久久不消。

  三天以來,他只有尹丞一個人,親密無間地相貼,無數遍用力地親吻……仿佛脫離了真實的環境,逃離到理想性的國度裡,並被對方用實際行動一遍遍告訴他——在加州,這個叫尹丞的人才應是你最親近的人。

  

  待到Karvin回頭來接他們,莫衍連自行走動都難以做到,只能靠尹丞摟著腰,半抱半托地弄進車裡。金髮的大男生意味深長地笑了笑,隨興而玩笑地道:“嘿,生命在於運動。”

  尹丞挑挑長眉,沒覺得有什麼所謂地看向窗外。莫衍卻臉上微微一熱,不自在地微垂下頭。

  “接下來去哪兒?”長聲打個呼哨,Karvin笑嘻嘻地轉頭來問:“Joseph說要去打高爾夫,你要不要……”

  “今天先失陪吧。”沒等他說完,尹丞便出言打斷:“他一個人在家……估計會有點麻煩。”

  “……”Karvin先是一愣,隨後恍然大悟地點頭:“是啊……你需要善始善終……”

  

  莫衍乾脆當自己什麼也沒聽著地把注意力集中在倒退的景色上。

  

  到家之後Karvin便開著他的豪華版跑車一溜煙地沒影了。莫衍來到加州照顧尹丞不少,卻第一次被這脾性挺大的大少爺照料上。

  不習慣倒在次要,實在是擔當不起,坐在沙發上看著尹丞把箱子裡的東西放回原位,無所事事的感覺讓他坐立不安,忍不住開口要求:“少爺,還是我來吧。”

  青年揚起秀麗的眼眉,淩厲地掃他一眼:“你站的起來嗎?”

  他趕緊嘗試著略略撐起身,才動一動就不自在地又坐回去。尹丞多瞥了他幾眼,繼續手上的工作,順便淡淡拋過去句:“別試了,兩天十多回,不可能的。”

  “……”

  

  開始還會手足無措、誠惶誠恐,等尹丞把晚餐的粥煮好端過來,他就已完全放棄了。對方輕描淡寫地吩咐道“拿起來嘗嘗”,他也就以一種很奇怪的自然姿態端起來,順著邊緣喝了一口,並很驚歎地頷首嘉獎“這……很不錯啊”。

  “那當然。你當是誰做的?”被誇獎的人一臉拽兮兮的表情,順便把“你知道的還太少”幾個字寫在臉上:“本少爺可自己在外面活了一年多。這點小CASE,手到擒來。”

  莫衍頭一回覺得很可樂,揚起唇角,淺淺露出笑意:“既然這樣,我看我很快就可以回國了。”

  

  本是隨口的一句玩笑話,卻引得尹丞立刻陰沉下臉,劈手奪過碗,惡狠狠地道:“你敢。”

  直到莫衍一再保證自己“只是說著玩玩”、“並不是認真的”,他才臉色稍微緩和,同去廚房給自己盛了一碗,陪著莫衍慢慢地吃起來。

  

  *****

  

  那以後,尹丞似乎就不再做任何掩飾,從頭到腳都特別的粘他。

  晚上又被強行拖去和少爺一起睡覺,越來越明顯的依賴讓莫衍無從拒絕,也不知該如何是好。感覺是養了個莫檸的男版,也不自覺地開始把尹丞代入為自己的弟弟輩。以前總是因為“命令”和“老爺”的原因,強制性地照顧著尹丞,現在卻開始自發地替他考慮周全生活中的一切細節。

  只不過天底下老把哥哥按到床上上下其手的弟弟……以莫衍保守的思維來看,簡直是趨近於無。

  

  “肩膀幫我多捏捏。”

  “是。”

  “腳心也要按摩幾下。”

  “嗯。”

  “太陽穴揉得力度再重些。”

  “好的……”

  

  躺在床上耍賴似的要求著,尹丞每晚都在這種“全方位放鬆”的條件下安然入睡。

  莫衍使盡渾身解數地專心替大少爺揉捏,當然,不能忽略他兩腿之間總會顯赫起反應的男性部位。這可是了不得的重要部分,就算心裡叫苦連天,替尹丞解決掉這部分的“不放鬆”也是他天經地義的工作。

  不過今天很反常,他把尹丞那修長美型的身材從頭到腳摸了個遍,都沒見對方欲火中燒。按平時他大概早就一臉“你既然吃我豆腐我當然要吃回來”的坦然撲過來了,今天卻不知怎麼,只愜意地躺在那裡,單純享受後腦枕在莫衍腿上的過程,而再沒多說一句話。

  

  又按摩了一會,膝上的年輕男人突然睜開明亮的雙眼,灼灼地看著莫衍道:“好了。”

  那眼睛真是漂亮得傷人,莫衍別過頭去關燈,然後肩膀上自然地有手臂繞過來,輕輕向裡扣住,就把他按倒在床上。

  他脊背一陣過電的僵硬,閉著眼等待接下來激烈的親吻和愛撫,鼻尖卻觸到對方溫暖的胸膛上,劃過尹丞常用的沐浴液清香。

  直到耳畔傳來男人命令式的“睡吧”,他才在黑暗裡不確定地睜開眼,腰間和後腦分別環繞著男人有力的雙臂,整個人都被圈養在對方懷裡般蜷縮著,那種從沒有過的、竟好像被人寶貝著的感覺讓他比激烈的親吻都更僵硬,戰戰兢兢地任尹丞抱著,一時間捨不得離開。

  

  很快寂靜裡就傳來尹丞微沉但有韻律的呼吸聲,他卻聽到自己越來越不規則的心跳,浸在鼻端熟悉而溫暖的味道裡,一下一下,直到脈搏賁張,血液全部沖往頭頂。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唯有顫抖著伸出手去,輕而小心地用手心貼住男人裸露的胸膛。

  黑暗中細枝末節的溫度讓他從裡到外地悲涼起來。

  只有一次也好,自己欺騙自己也好,他並不是個可有可無的人……對於某個人來說,也許……總是被需要著的。

  

  48

  

  他搞不清楚自己對尹丞具體在哪裡變質了。只是比以前更不敢直視那人的臉孔,每次被直勾勾地盯著問到問題,他表現得都更加含糊而敷衍。弄得尹丞以為自己多被討厭,一次次強行抬起他的下巴逼視,卻被那勉強的表情引誘到獸性大發,忍不住按到在一切可能的地方兒童不宜之。

  這種不知名的變化,讓他自己困惑又惶恐。

  

  在尹丞眼裡他可能還是一個用以泄欲的替身,一個還算新鮮的玩具,但在他眼裡,尹丞卻已經不一樣了。

  他是個實心眼的人,弄不了多少的鬼怪心思。一就是一,二就是二,認准了就那麼一個死理。

  

  就算尹丞只是因為憐憫和心血來潮對他好,他也覺得自己有了人生價值。他從不覺得自己該被誰可憐,但他經受不住從心底而來的某些攻勢。

  

  事情在向他無法預料的境況裡慢慢發展著。

  

  上午又收到葉維問候式的信件,他看到那名字就從心底往外不舒服。尹丞回來時他正在洗手台前慢慢地洗手,抬眼看到鏡子裡溫和清秀的臉容,就情不自禁一陣洩氣。他和葉維確實是長得像。雖然一個張揚一個內斂,但眉眼裡隱約的相似不能抹煞。

  尹丞對他的情欲是基於葉維的基礎上,他借了葉維的光。若沒有葉維,大約還會和以前一樣棄他如敝履,根本想不到還有這麼一層“功用”。

  

  冷不丁就從背後被那人抱住了,箍得緊緊怕他跑掉似的雙臂,以及貼過來柔軟的臉頰:“照鏡子幹什麼?”

  打底骨泛上來的灰心喪氣還是沒那麼容易消除,他搖搖頭側臉微笑:“沒有,只是洗手而已。”

  不由分說就被在側臉上“咂”地親了一口:“信件替我看完了?”

  “嗯……”對於這種熱烈的表達,莫衍還是有點尷尬,任他黏在身上,眉梢淡淡蹙起,便造就一個苦笑:“那個,葉先生來信了……”

  

  明顯感到箍著自己的雙臂放鬆了力道。

  

  很快尹丞就有意無意地完全放開他,沒什麼表情的眼眸亦開始心不在焉:“嗯,說了什麼了?”

  莫衍哪裡有時間傷春悲秋,趕緊回話:“……這,沒有您的交代,我暫時沒自作主張地去看。”

  “嗯。”點點頭,尹丞轉身朝書房走去:“還是先去看看好了。”

  莫衍亦步亦趨地跟住,看著他坐到電腦桌前打開那份信件,才掃一眼,就有些詫異地定住了目光。

  

  ——臭小子,這麼激烈柔情並存的攻勢……還真行啊你!=D別人我不敢說,要是我嘛,可能早就答應了吧?當時回避你大概也是因為“革命尚未成功”,所以……同志你仍需繼續努把力啊!

  PS:記住我說過的話,美人是要疼的,祝你這次一帆風順!=D

  

  “咳……”一回頭發現莫衍竟然在看,尹丞急忙關掉窗口,清清嗓子解釋:“沒什麼,前些日子有點事諮詢了他一下,拖到現在才回……我還以為這傢伙忘了。”

  “哦……唔……”莫衍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略略流覽下卻只看到了滿眼的曖昧字句——似乎兩個人是通過一段時間信件的,也似乎是關於感情上的某些困惑的。然後……從字裡行間大概能讀到一點點……也許是葉維動搖的意思?

  

  他不確定。想細看兩眼,卻被尹丞手快地先關掉了。

  

  “葉維這方面經驗比較豐富,所以……”尹丞越解釋越不知道在解釋什麼。

  “呃……”莫衍依然一頭霧水。

  “跟你沒關係。”有點煩躁地補充一句,尹丞站起身來,此地無銀地轉過頭:“跟你一點關係也沒有。以後葉維發來的信就不要打開看了。由我來開就行。”

  “……”最後一句話他總算是聽懂了,因為聽得太懂,只悶沉沉地“嗯”了一聲頷首,卻想不到任何其他的動作。

  “出去吧。”還是尹丞先開口提示,逃荒似的急急忙忙沖出房間。

  他連“好的”都來不及說,就瞠目結舌地看著少爺消失在門口。一個人因遲鈍被留下的感覺多少有點多餘,說到底他也就是這麼個多餘的人,活在別人的影子裡卻不自知,貪得一點點不屬於自己的風光和溫暖,既可笑又可憐。

  尹丞的那句話雖然沒什麼人情味,卻已經明明白白地把他拒絕到自己的世界之外了。那些癡心妄想似乎終於有了個終結的理由:葉維既然在,那麼他就只能退居到第二線上。

  想明白的話只是件很簡單的事情,他也確實想得很明白。可心裡面卻更加難受,不情願又糾結著疼,百般摻雜,弄得整個人都混亂一片。

  

作者有話要說:更新遲了。。>

 

 

 

 

PART49-50

 

  49

  

  癡心妄想不是什麼錯事,只是有點蠢。哪怕癡心妄想的時候日子也還是要繼續,該發生的還在默默地發生。

  尹丞為什麼這麼不願意放過他,非要對他百般的威脅和依賴。他覺得自己總算有了點想通的意思。

  

  又快要到萬聖節,連樓道裡都掛上了稀奇古怪的彩燈。外頭秋風陰冷,室內卻溫暖如春,因為攙雜了不同尋常的熱情,連柔和的燈光都蒸汽般氤氳開來,靡麗而漂浮。

  剛有小孩子跑來要過糖果,地上散亂著五顏六色的水果糖。莫衍卻已被扣著腰肢,避無可避地坐到了尹丞腿上。

  感覺對方嫺熟地湊過來輕咬耳垂,莫衍頓時渾身一顫,頭皮都開始隱隱發麻。

  光舔舐耳廓顯然是不夠,沒過多久他就被壓倒在沙發裡,尹丞的臉龐背光,英秀逼人地壓低下來,眼神裡明明白白是點燃的欲望,嘴唇微動就準確無誤地吻住了他。

  

  尹丞為什麼這麼不願意放過他?被撬開齒關的時候想到這點,還真的打心底開始,冷得厲害。

  

  熱情的糾纏裡,衣衫被揉擠到淩亂的地步。驀然電話鈴刺耳地響起,莫衍掙扎著別開頭,氣喘不定地道:“少爺,電話……”

  尹丞卻沒有什麼要去接的意思,淡淡說一句“隨它去”,便重新低頭咬住了男人微腫的嘴唇。

  

  電話響了兩聲沒被應答,自動轉接到無人接聽留言模式。嘟地一聲之後,莫檸帶點著惱的聲音從那頭飄過來。

  “哥,不在嗎?關於少爺有婚約的事情,你是騙我的吧?為什麼要這樣做?我明明那麼信你。”

  她頓得一頓,深吸一口氣繼續道:“算了,你聽到留言給我回電話吧。我……就不再多說什麼了。”

  

  通話自動掛斷,室內重又回歸一片靜謐。但沙發上的兩個人,動作卻完全停止下來。

  

  “我有婚約?”尹丞微微皺眉地把目光投放到身下男人的臉上。

  莫衍似乎沒聽到他的話,只是臉色泛白地盯著沙發尾的電話。

  “我怎麼不知道?”若有所思地繼續問過去,尹丞的眼神淡漠得銳利。

  因為問話,他鉗制莫衍的力度多少放鬆了一些。男人使力地坐起身來,低頭匆匆整理領口的衣衫。

  

  “我……出去回個電話。”低聲說一句,莫衍抓起外套朝門口走去。

  “就在這裡打又怎麼了?”同樣坐起身,尹丞揚起秀麗的眼眸,略微探究地看著他。

  “不好意思……回來……會跟您說明。”

  

  微微欠下身去,也顧不得尹丞不大好看的臉色,莫衍換上鞋走入樓道的漆黑中去。恍恍惚惚的,門都虛掩在原處忘記關牢。

  

  ****

  

  他的心情不好,尹丞也不見得好到哪裡去。看著男人不痛不癢敷衍幾句就出去,恨得牙根都在癢癢。直接拿起話筒劈裡啪啦撥回給莫檸,卻是一陣理所應當的忙音——莫衍本就是出去打電話解釋的,他能打得通那才是怪事。

  遵照葉維的話努力了這麼久,改變也不是沒做,男人竟還是這麼躲著他。親熱的時候倒是沒多少進步,表現依然亂七八糟,現在發展到平時都變本加厲地開始避開他,連他的眼睛都不敢直視了……

  尹丞越想越是氣不打一處來,再次拿起話筒,心念一動,風風火火地撥給葉維。

  

  那頭聽到前因後果先是愣了幾秒,隨後有點幸災樂禍地壞笑起來:“你再耐心一點啦。”尹丞聽到這話就惱火,一肚子怨氣,頓時全部發洩了個乾淨:“還要我多耐心?!該做的我什麼沒做?本少爺都低聲下氣到這地步了,竟還這麼不知好歹,非要我給他下跪才算完是吧?”

  葉維忍不住噴笑:“誰叫你以前對人家那麼壞。”

  尹丞理虧,噎了一噎,又覺得不服氣地道:“你懂什麼,他早被我家買下來了,我……我以前又不知道會對他有這種意思,哪能對他多好。”

  葉維似乎歎了口氣:“你看看你看看,資本家的嘴臉就出來了。好了,其實也沒什麼大事,人家兄妹之間吵架,就算跟你有關,也不用非要知道不可啊。只要你能保證不娶他妹就行了嘛。”

  尹丞不屑地嗤一聲:“娶他妹?怎麼可能。也不看看她什麼身份背景。後臺不過硬,又沒專長。他們家人好像都這樣。別說我不同意,老爺子第一個就不會同意……”

  葉維咳嗽一聲插嘴:“都什麼時代了,別搞階級主義。”

  “是實話。”尹丞翻個白眼看向天花板,說著說著卻又來了氣:“如果莫衍能有你一半聰明,也用不著我把這一套說這麼明白。死腦筋不開竅,就不會好好動動腦子……我當初怎麼就能把他認成你,也真佩服自己那眼神。”

  

  他抱怨得正來勁,身後沒關好的門忽然傳來一聲響動。不好的預感頃刻間迎頭灌上,尹丞脊背一僵,話筒都來不及放下,便倉皇失措地回過頭去。

  果然是莫衍回來了,此刻正站在門口,淡淡地看往這個方向。

  

  也不知是聽了多久,男人的表情與其說是平靜,更像一潭死水。

  

  “你……”尹丞一時被他這麼及時的出現弄得愣了,剛要說什麼,卻被男人輕輕地開口打斷。

  “……我明白的,少爺。”他低垂著眼睛,樣子比出去前顯得單薄一些:“您不用總是……變著法子提醒我。”

  

  他怎麼會不明白。只是不想確定而已。

  其實在第一次被強迫的時候……他就早該全部明白了。

  

作者有話要說:把日期記錯了,應該是明天開V。。

 

PS:和以前一樣。。長評送積分

PPS:對於能支持下去的親我很感謝,因此而不能看下去的親……只能默默地鞠一躬,同樣感謝你們支持到現在

 

 

 

 

PART51-52

 

  51

  

  等尹丞反應過來的時候,莫衍已經從門口消失了,連解釋的空餘都沒給他留下。不過其實就算給了他解釋的時間他也想不出該怎樣去做,所有的事實都站在對他不利的一面,說得越多,就越趨近於“狡辯”。

  他已經不會再被相信了。

  

  頹然坐倒進沙發裡,尹丞頭一回發現自己拘泥著的“少爺”的身份,原來可以如此荒謬無用。

  

  ****

  

  莫衍漫無目的地走在彩燈繽紛的街上,陰冷的秋風從衣服領口透進來,縱使穿著大衣也讓人覺得體寒。

  打扮成精靈或惡魔的孩子間或從他身側奔過,他卻眼神空泛,死氣沉沉,和歡樂的節日氛圍形成鮮明對比。

  從聽到尹丞說“他們家人都這樣”的時候,他就覺得自己不能再在那裡呆下去了。但是腳底使不上勁力,釘在地上般挪都挪不動。竟把剩下幾句更傷人的話都聽了個一乾二淨,方才撐著門板掉頭離去。

  可是他能去哪裡呢?一個英文並不精通的華人,既沒有錢,又沒帶護照,只憑著一股眩暈感自然而然地走出來,連要去哪裡都是茫然。

  大概之後還是要回到尹丞的掌控中去。一直以來他就是被掌控著的,不用思考也不用顧忌,服從就好了……

  如果僅僅是這樣而已,那麼這種可笑的出走又算什麼呢?

  

  一路步伐虛幻地走下來,隱隱聽到有人在身後喚他。叫的不是“莫衍”,也不是“莫先生”,而是很奇怪的親昵稱呼——“小衍”。

  被這種意外的親昵迷惑,他自蕭瑟寒風中轉身。沿街的暗綠色招牌上寫著Café的字樣,就從那家小小的咖啡店裡,有個高大的青年大步朝他走過來。

  看清楚是原予喬之後,莫衍稍微自心底歎息了一聲。

  

  “喂,是我啦。”青年的眼睛一如既往的燦爛和輕佻,外加點偶遇的興奮感:“這種時候你在這兒做什麼?”

  “……”無言地環顧一下周遭酷似商業街的構造,莫衍依然有點茫然:“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走著走著就到這裡了。”

  “來一杯?”舉舉手中的紙杯,原予喬微微勾起唇角:“就當我請你,如何?”

  莫衍愣愣地站在原處,過了很久才想起來應該搖頭。但他的動作永遠慢于原予喬一拍,待到反應過來,已被原予喬拽進了那家咖啡店。

  

  “喝什麼?拿鐵?卡布基諾?焦糖瑪奇朵?”原予喬和老闆顯然熟識,笑著打了個招呼便回頭問向莫衍:“別擔心。都是外帶式的,不會浪費你時間,更不會害你家BOSS暴走……啊,雖然我知道他經常暴走的,是吧?”

  “……”莫衍敵不過他的油嘴滑舌,唯有無奈地淡淡一笑,低頭從口袋裡摸出零錢:“我自己來。”

  “誒誒誒,這就是你的不對了。”原予喬笑眯眯地按住他的手:“是我把你拖進來的,錢自然是我付。別看我天天遊手好閒的樣子,還是知道男人要為自己負起責任的。”他回頭看一眼老闆友好又好奇的模樣,趕緊拿英文解釋道:“中國人的禮節。”

  遊戲花叢的大少爺突然說起“負責”,莫衍不禁覺得啼笑皆非,隨他自行付了錢,而後把咖啡遞過來。

  他也只能點點頭道一聲謝。以他們的交情並不到可以請喝咖啡的地步。

  

  “怎麼了?失魂落魄的。”替他撐開店門,原予喬仿若漫不經心地問道:“是我太久沒去找你,所以生氣了?”

  對於原予喬這種人,莫衍一向苦於與其打交道,方才都還沒什麼異狀,猛地卻被言語調戲。一時亂了陣腳,一句“當然不是”老老實實地脫口而出。

  原予喬立即大受其傷:“喂喂,我說你不用這麼直白吧。”

  

  莫衍笑了笑並不說話,繼續朝前走去,原予喬卻一把自身後拽住他的胳膊。

  “實話說吧,他怎麼會放你一個人出來?”

  “……”

  “你被他趕出來了?”還沒想好怎麼回答,原予喬第二個問句旋即出口。

  “……”莫衍停頓了一下,自嘲地笑一笑:“大差不差吧。”

  “他竟然捨得。”原大少爺的臉上頓時顯出種莫測的意味深長來。

  話語中的曖昧讓莫衍有些不自在,使力掙脫對方的抓握,淡淡後退一步:“沒什麼事的話,我先走了。”

  

  原予喬倒也不介意,看著他匆匆的樣子笑了笑,不嫌麻煩地第二次伸手抓住:“喂,考慮一下來我們原家做事吧。”

  明顯感到那個單薄的男人手腕微顫,方才的咖啡滾到地上,骨碌碌帶出一溜苦線。

  “啊~好浪費。”原予喬挑挑眉惋惜,卻對這種慌亂無措的反應滿意極了:“怎樣?就像我以前說的那樣……我不會像他一樣拿你不當人,同是有個身份不清白的兒子,原家可比他們尹家有人情味得多。”

  男人終於回過頭來,清和淡麗的一張臉上冷漠褪去,竟帶了一絲顯而易見的驚訝。

  

  “原先生,你開什麼玩……”

  “不是開玩笑。”順勢挑起他形狀姣好的下巴,原予喬笑意盈然地湊過去,聲音低沉親昵:“我……看上你了。”

  “……”莫衍猛地睜大眼睛,條件反射便狠狠推開了他。

  “你要相信我。”被推開也一樣是笑吟吟的溫和,原予喬站在依然很近的距離裡,表情說不上真誠,更多是引誘:“從第一次看見你,我就想把你搶到身邊來。”

  “…………”

  “我快要回國了,不如也替你訂好機票。三天后……跟我逃到原家去吧?”

  

  那聲音,簡直致命地迷惑,從血管直透到骨子裡。莫衍恍惚著神智不知是真是幻。

  他在透骨的陰風裡佇立得太久,萬念俱灰也抵不過一個逃脫的字樣,心下微動,險些就說出“好”來。

  

  52

  

  萬聖節時發生的事情和這個節日本身一樣詭異,當不知從哪裡沖出來的尹丞揪住原予喬的領子把他摁到紅磚牆上時,這件事已趨向於變本加厲和不可收拾。

  尹丞什麼時候追過來的,莫衍並不知道。只是在原予喬說完最後一個字時,他面前的壓迫感便完全消失了。待看清楚時,原予喬已被毫無防備地拽走,和他個頭相當的年輕男人,正冰冷著憤怒的臉容,危險地逼視著他。

  

  “你跟他說了什麼。”尹丞已顧不得什麼生意上的密切往來,些微咬著牙,一字一句地問過去:“三天后……讓他去哪裡?”

  “給他一個選擇……而已。”伸臂攔住尹丞抵向頸部的手肘,原予喬不動聲色地微微笑起來:“他自己也差點就答應了嘛。留一個不想留在你身邊的人又有什麼意思?按尹少您的話來說……我是在回收你用不著的垃圾。”

  “別逼我在大街上跟你動手。”尹丞昂起尖尖的下巴,秀麗眼眸透出隱約寒意:“還是說,你非要跟我過不去?”

  “豈敢豈敢。”原予喬連忙懷著無比的誠意攤開雙手,任他進一步掐住自己的脖子:“我們互為合夥人,何必為了這點小玩笑鬧的不痛快?”

  尹丞冷哼一聲,狠狠撒手放開他。

  

  “跟我走。”他轉而把目光放到一邊呆立的莫衍身上,攫住對方細瘦的手腕,大步流星朝來的方向走去。

  莫衍跌跌撞撞地被他拖住,走出幾步之後,想起什麼來一般回頭看了一眼。

  原予喬正在原地跟誰打手機,看到他回眸,笑著舉起左手,誇張地一搖。

  

  他當然聽不見原予喬對電話那頭說出的戲謔。

  

  “……是啊,差點兒就成功了……什麼嘛,我當然會手到擒來給你看好不好?只是最近沒空管他,漸漸生疏了……再給我三個月,我一定搞定……靠,滾你的,什麼叫做始亂終棄?我是那種人?起碼也得把予非那寶貝得不得了的越野車送了他吧……哈哈……”

  仰頭喝一口溫熱的咖啡,原予喬繼續笑道:“……把不上也沒什麼丟臉的好不?你是沒看到尹家那小子的眼神,根本是要吃了我……我看,他是真的動心了……不信?等著瞧。”

  

  望著越加遠離的兩道黑影,他轉了個方向,也朝不遠處的停車場緩緩走過去。

  

  *****

  

  辛辛苦苦地追去,又急又慌地找尋半天,居然看到莫衍那樣動搖的表情……尹丞此刻簡直是怒火滔天。

  方才懇求和解釋的話語煙消雲散,他所能想到的通通是原予喬的輕浮引誘和莫衍遲疑不決。一向以為“起碼是忠誠”的人,竟真的不顧這些日子來他的溫存和討好,一心要逃到別的地方去……

  這怎麼能讓他平靜如初。

  

  拎著莫衍的領子,狠狠把他扔到床上,尹丞一邊扯開領口的扣子,一邊漠然著危險的臉容覆蓋上去。

  “我如果不去的話,你就是想要跟他走的意思?嗯?”居高臨下地睥睨著一言不發的男人,尹丞愈加感到惱火和煩躁:“他是什麼樣的人你不知道嗎?你以為他是認真要對你好?你是白癡不成?!”

  光控制不住的指責已然不足夠,眯一眯秀麗的眼睛,尹丞低頭咬住男人的薄唇,制住他下意識的掙扎,而後近乎兇狠地送進自己的舌頭。

  就算徒勞也在不斷地掙扎著,莫衍的舉動顯然進一步激怒了尹丞。伸出手指捏住男人的兩腮,強迫他張開嘴承受激烈的親吻。那兩隻推拒的手腕也立時被他一手捏住,固定到頭頂上去。

  噬咬般地深吻了一會,尹丞方才微微喘息著離開,猛力扯開對方單薄的衣服。

  

  “這三天……你休想離開我身邊一步。”低而清晰地說了一句,他黯沉的眼神裡極盡冷漠:“我近來是對你太縱容了。縱容到你忘了自己是誰。”

  “……”

  “現在我就讓你想起來。”

  

  莫衍只是一動不動地躺著,目光投向他,卻又並沒有真正地投向他,似乎透過他本身,看去了更遙遠的地方。

  那樣死水一般無精打采的目光,和他整個人一樣一動不動。

  因為他的心就擺在那裡,擺在觸手就可以捏碎的那麼一個位置。

  他的心也是冰冷的無生氣的,同樣地……一動不動。

  

作者有話要說:還有兩章下午和晚上放,我正在寫···

 

 

 

 

PART53-54

 

  53

  

  沒有任何的擴張,也沒有費心思地去潤滑,只是單純為了證明“擁有”。

  他把自己強行擠壓著送進男人體內。那樣的疼痛顯然是令人難以忍受的,從乾澀的摩擦感裡他就感覺到了。低頭看向身下人清秀的臉,那略微扭曲著皺著眉的樣子,那拼命忍耐的痛苦的表情……和第一次時毫無情緒的交合相似到極致。

  ……讓他忍不住去生氣、去淩虐的一張臉。

  

  他明白自己把莫衍弄疼了,可是沒人知道他也很疼,他從心底挫敗地疼。再怎麼去放低身份地討好,去費盡心力地忍耐都沒有用,簡簡單單抱怨幾句,就把這些都付之一炬。

  他所有的好所有的溫柔莫衍都看不到,隨便逞了下口頭威風,卻看到對方一副幡然醒悟的樣子……這怎能讓他不沮喪,怎能讓他不挫傷。

  

  他很少像這樣顧慮著對別人好過,難得笨拙地嘗試,卻被人完全拒之門外,當做個現成笑話來看。

  

  所有人都想莫衍從他身邊離開,就連莫衍自己都這樣想。

  莫名的刺痛感愈加強烈。那種挫敗……幾乎要讓人死掉。

  

  他不顧一切地絕望著抽動起來。

  想要更多地看到身下那個人疼痛的表情,想要那個人疼痛,然後牢牢記住他的一切。但他畢竟是心軟了,又挺刺幾下,便稍微停下動作,一點點把自己抽離出來。

  莫衍已經被這粗魯又毫無章法的進入弄得流出血來,尹丞從他身上坐起,面無表情地整理一下自己的衣衫,翻身下床,去到右邊的櫃子裡找藥。

  這樣也好,傷的這麼重,起碼是不能走動了。又談何跟著原予喬回國?

  

  他拿著軟膏走回去,站到那個安靜的男人身邊,口氣不善地吩咐一句:“翻過身去。”看到男人動也懶得動的樣子,便不耐地伸手,強行撥拉過去,而後沾點沁涼的軟膏,小心地給他上起藥來。

  他突然聽到那個一直沒動的男人說:“讓我走吧。”手指一動,險些碰到不該碰的傷處。

  

  那是一個比他大四歲的男人。一向就是恭順的、低微的、淡漠的、服從的男人。他所能做的也只是卑憐地懇求“讓我走”,仿佛已經再受不了更多的折磨。

  尹丞頗顯驚愕地瞥過去一眼,一時間竟忘記說話。

  

  “把我們的事情告訴莫檸也好,讓老爺知道我早背叛了他也好……”男人因為疼痛,臉埋在枕頭裡,說的有一點吃力:“隨便你怎麼報復,請讓我走。”

  “……”尹丞的表情由驚訝到不可置信,最後一點點凝成堅冰。

  

  “走?你想到哪裡去?”輕輕半虛起眼,尹丞英氣的臉容在此刻壓抑得讓人窒息:“你搞清楚沒有?你知道尹家那麼多內幕,就算我放了你,難道尹伯崇會輕易地放過你?”

  頓了一頓,他殘忍地勾起唇:“別作夢了。”

  “……”

  把剩餘的藥膏壓到傷處上去,尹丞靜靜垂下眼,注視著男人赤裸的後背:“還有莫檸。你以為你這麼說她就會願意跟著你走嗎?她除了恨你什麼也不會做。還有她的後半生,沒了你這個經濟來源,沒有尹家給你撐腰,難道要讓她退學去上普通的公立高中?……不,如果你辭退了工作,也許她連上學的機會都沒有了。”

  “……”

  “所以,乖乖地呆在我身邊。不要反抗。”

  

  最後一句話的話音剛落,尹丞就看到莫衍回過頭來,目光裡有種痛苦到極致的妥協。

  那一刹那他的心就沉落下去——他們又一次回到了原先的關係。莫衍也再次建立起了厚厚的心房。仿佛他們從來最適合的關係就是逼迫和順從。

  強行留莫衍下來的手段也許很卑鄙。那只是一個小人物,他不用花費什麼心思就可以使其萬劫不復的小人物。正是這種萬劫不復,讓那個人可以害怕到非留下不可。

  

  他知道那個人不快樂。

  可是要那個人快樂又幹什麼呢。他只要他留在自己身邊就好了。雖然很自私也很殘酷,但至少他能佔有他的全部。

  

  54

  

  不是反目成仇,也沒有竭斯底裡。那三天以出乎尹丞意料的平靜慢慢流逝。

  那種觸到視線後匆移開的靦腆已經沒有了,莫衍看著他的時候總是不閃不避,眼神趨近空白。他在這短短的三天裡迅速地瘦掉,那種不健康且蒼白的瘦削,別提靈魂了,根本連底氣都沒有。若不是莫檸的一個電話,也許他會一直這麼無精打采下去。

  給尹丞做的一桌子菜擺在桌面上,他自己卻一點食欲也提不起來。默然不語地看著對面的人吃,氣氛壓抑得好似烏雲罩頂。

  

  “你也吃一點。”俊秀而冷漠的男人終於耐不住性子地用筷子敲打碗邊,皺起眉命令地道:“不要總是半死不活的。”

  莫衍有點茫然地端起碗,機械地將沙拉撥進口裡,咀嚼幾下,連味道也沒嘗出來便使勁咽下去。拿著筷子的手背已經筋骨畢露,從指尖開始,悲慘地痩到袖口深處。

  尹丞又厭煩又焦躁,放下筷子,頓時也沒了胃口。

  

  突然間電話就響起來,一下打破死寂的氛圍。莫衍長出一口氣站起身,仿佛得到什麼大赦:“我去接。”

  這次尹丞倒沒有加以阻攔,冷冷看著他走過去,接起電話說了個“喂”字。

  

  莫檸的聲音隨後從那頭傳來:“喂?是哥哥嗎?”

  “嗯,小檸。怎麼了?”聽到妹妹的聲音,莫衍總算精神稍微好一點兒,微微挺直脊背,關切地道:“生活費不夠嗎?”

  女孩子笑嘻嘻的聲音滿是歡欣,聽不出一點兒鬧彆扭的陰霾:“不是的不是的,是有好消息要告訴你!”

  “嗯?”莫衍的眼神不自禁地柔和下來。

  “我被K大提前錄取啦!”

  

  K大堪稱舉世聞名的頂級學院,也是尹丞現在就讀的所在。莫衍心裡咯噔一下,隨即滿滿的喜悅膨脹開去,拿著話筒的手微微顫抖,臉上也猛然間有了神采:“真、真的嗎?什麼時候的事?”

  “就是今天才知道啊~所以第一個打電話通知你嘛!”少女依然心情極好地可愛笑著:“好了,我還有慶功宴要去呢~嗯,那個,你先幫我謝謝少爺吧!剩下的回來我再好好跟他說!”

  “……”這一驚非同小可,莫衍瞥一眼客廳,那個總是驕傲的男人正漫不經心地往碗裡盛湯,忍不住壓低聲音多問了句:“跟少爺有什麼關係?”

  “咦?你不知道?他沒跟你說?”莫檸顯得比他還要驚訝:“那幾天做英文申請材料的時候,少爺天天替我改到深夜啊!還有還有,他特意聯繫了自己的教授,特費心思地幫我推薦……要不是有這層關係啊,我面試發揮得再好又有什麼用?”

  “……”

  “我以為這兩天申請完畢他就會告訴你呢,確實他叫我暫時別去煩你,說你最近心情不怎麼好……別給你添壓力。怎麼,他沒跟你提過啊?”少女“哎喲”了一聲,頗是恍然大悟的樣子:“好了好了,算我多嘴。我先掛了啊,回來別忘了替我安排請少爺吃飯。”

  “…………”莫衍舉著話筒,心情一時間既吃驚又奇異。連妹妹掛掉電話都沒反應過來,愣愣站在原處,稍微有些恍惚。

  

  可是那個男人,有什麼理由這麼做呢。

  一直都瞧不起他們兄妹,也沒有任何要補償的意思。人心在那個人眼裡都是不值一提的東西,隨便捏住就可以隨意褻玩……

  他有什麼理由替莫檸盡心到這個地步?

  

  彼時尹丞已吃的差不多,放下碗站起身來。抻開袖子看一眼腕表,脾氣不大好地說了句:“我出門了。”

  中午快一點的時間,太陽明晃晃地懸掛在湛藍天空上。尹丞一開門,光線便爭先恐後地從空隙裡撲進來。然後他聽見身後的男人,不怎麼確定地喚住他:“……少爺。”

  那是這些天來,莫衍第一次主動地開口叫他。

  

  尹丞的身影刹那釘在原地,停頓片刻,有點不可置信地緩緩回過頭。

  莫衍已經掛下電話走到中堂裡,淡漠到空白的臉上,竟顯現出無所適從的局促。

  

  “我……有點事情想問問你。”

  尹丞表面上依然一派質疑的模樣,心裡卻早都砰砰砰跳如擂鼓。

  莫衍又斟酌半晌,方才打定主意,猛然抬眼,明亮清澈地直視住他:“關於莫檸上大學的事情……”

  尹丞恍然大悟地挑起眉尖,頓時明白了方才那個電話的內容,清清嗓子,沒什麼表情地道:“舉手之勞而已。你也跟我說過,她很希望進入這個圈子……反正我就在這個學校裡,也不算麻煩,就……”

  “真的非常謝謝。”淡淡地打斷他,男人立刻別開眼神,表情大為窘迫:“但是您不用這樣可憐我們的。”

  “……”尹丞再次微微一愣。

  

  他一直都要風得風要雨得雨,順利得太習慣,根本不知道莫衍這種人,是用怎樣的心情在默默無聞地工作。

  他也沒有想到過這個男人強烈到幾近絕望的自卑感——雖然過著兢兢業業的一生,但就連妹妹上學,都是別人施捨而來。他自己什麼也做不了。

  他本意不是要“可憐”莫衍,但最近發生的一系列事情太過複雜,很容易讓人誤解為他是因為良心過意不去,才盡可能地大發慈悲,施捨些對“他們”這個階層來說並不昂貴的好處。但對於莫衍,這些東西都太過沉重,甚至可以說無以為報。

  他所忽略的,最重要的一點就是……哪怕這樣的男人,也還是有一份叫做自尊心的東西。

  抽幾個耳光再給點甜頭,也許第一次還會上鉤,多重複幾次,就算強迫他咽下那些甜味,大約他心裡也是懼怕畏縮。

  

  尹丞一時間想通,心頭便陡然一顫,下意識開口解釋:“不,這不是……”

  但是他卻看到男人的臉色慢慢暗淡下去,小聲地道謝,然後轉身離開。

  就算想破頭尹丞也不會知道莫衍的想法——如果這份好處是別人給的,哪怕是尹伯崇,也許他都會千恩萬謝,真心實意地感激。但他格外不想在尹丞面前顯出自己的落魄。就算顯現出來,也不想被對方可憐。

  那會讓他覺得很悲觀。

  一點點微不足道的不堪都不想讓尹丞發現,他的自卑已快要讓自己縮到牆角裡去。

  

  莫名其妙的他就想到了葉維,如果是葉維,一定會義正言辭地拒絕這種撿來的好處,然後風風火火地自行去爭取。

  他知道自己越來越不像葉維,大約尹丞也很快就會膩煩。

  以前還有一個皮囊相似,現在看來,他卻已經蒼白貧瘠得一無所有。

  

 

 

 

 

PART55-56

 

  55

  

  晚上從圖書館回來,尹丞站在門口就聞到了奶油湯的香味。溫暖的味道讓被風吹得麻木的心房漸漸柔軟,情不自禁開口叫出熟悉的名字:“莫衍?”

  廚房裡忙碌著的男人微微側過蒼白的面容,清淺地笑了一笑:“少爺,回來了?先去洗澡吧,水已經放好了。”

  不光是那恢復了些神采的臉孔,久違的主動關懷也讓尹丞大為意外。

  

  並沒有按照男人所說的先去洗澡,他只是站在不遠處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奶油湯沸騰並開始冒泡,咕嘟咕嘟自爐上升騰出細白的煙霧來。莫衍伸出瘦削的指尖,駕輕就熟地關掉爐火,然後捉起掛在鍋緣的湯勺……似乎被燙了一下,搓著兩指帶點慌亂地去找尋抹布。

  回頭看到尹丞還在原地,他不禁有點局促地勾勾唇:“怎麼,還不去嗎?或者,先吃完東西再去?”

  尹丞的眼神黏在他身上就挪不開,點點頭道:“也好。”便拖開木椅坐下,沒什麼覺悟地等著對方端上食物來。

  

  莫衍把屬於他的都準備好,然後才端來自己的那份。低下頭嘗一點點,淡淡地笑笑:“味道還可以……本來以為鹽加多了。”

  尹丞就是沒辦法把目光從男人鮮活了不止一點的臉上拿下來。死氣沉沉的日子過得太久,突然回歸之前,會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就這麼直勾勾地盯住他。從單薄的眼瞼到白淨的膚色再到微微抿起的嘴唇……盯得莫衍都渾身發毛,低頭不自然地審視一下自己,卻沒發現任何異樣。

  尹丞方才咳嗽一聲掩飾地道:“不是不願意跟我說話嗎。”

  他說這句話時多少有點委屈和賭氣的意味,被冷落了這許多天,又沒辦法解釋清楚自己的真實目的……難得想用莫檸的事情討好對方一下,卻被莫衍誤解到如此地步。大少爺何曾被別人這樣不買帳?想起來就簡直憋屈得快要死過去。

  

  莫衍搖搖頭,趕緊接話道:“中午的時候是我不對。少爺這麼幫忙,我不該說那種話。”

  尹丞“嗯?”了一聲,頓時覺得哪裡不對,眉頭也皺起來了。

  莫衍卻沒發覺他的變化,自顧自繼續說:“關於莫檸入學之後的事情,可能還要麻煩到您。這是關乎她將來的事情,所以我想……找個時間跟您好好聊聊。”

  又客套又委婉的語氣,完全是公事化的求人模式。尹丞鼓噪著的心房,猛然靜寂無聲。

  

  果然是因為有事相求。果然是要利用他的時候才會給他好臉色看。剛到家時的欣喜蹤影全無,尹丞只心不在焉地聽著,淡淡回了個“嗯”。

  可是他畢竟也沒什麼資格去抱怨。強行留下莫衍來,兩個人的關係已經糟到極致,怎麼可能奢求對方打心底喜歡他、感激他?

  

  莫衍看他沒什麼情緒,也就不好再把話題延伸。他想了一個下午,終究是完全想通:自己這輩子算是沒希望了,沒必要把莫檸也拖累。既然有這麼好的路子,多辛苦也要讓她去的。跟尹丞憋那一口氣實在是犯不著——人家根本沒把他當回事,他又在意什麼可有可無的自尊心?

  反正這麼多年也過來了,他又不是沒有習慣。

  還是把自己當成個僕人就好了,別總是想到其他身份上去就好了。

  

  兩人各想各的心思,誰都沒再多說一句話。倒是尹丞突然間氣急敗壞地拍桌子站起來,聲音裡的沮喪顯而易見:“如果不是這件事,你是不是根本不想理我?”

  莫衍倏忽愣住,搞不清狀況地呆了半晌,輕輕道:“您、您在說什麼?”

  尹丞也察覺自己失態,重新坐下去,眼神四處亂瞅:“我知道你恨透了我。”

  “……”由他自己說出來,莫衍還真不知道該怎麼回好。莫名了半天,無奈地微微勾唇:“恨你又有什麼用呢。怪我自己,不該……”

  他說到這裡,像是覺得哪裡刺痛,皺起眉心,又很快故作輕鬆地鬆開了。

  直接切斷前一個句子,莫衍淡淡道:“您不用想得太嚴重。倒真的不至於恨。”

  

  尹丞在聽到“不該”兩個字之後便一直犀利地瞧著他,仿佛抓到了他話語中了不得的漏洞。

  “把你的話說完。”

  “嗯?”莫衍有些意外。

  “你想說‘不該’什麼?”

  “啊……”有些恍然地應了一聲,莫衍低頭攪著碗裡濃郁的湯汁。

  

  “像我這樣的人……一輩子都是被定好的。”出神地看著湯汁上的波紋,男人有點苦澀地微笑了一下:“不能把自己放的太高,也沒資格奢望些本就不屬於我的東西……”

  他頓了頓,再次抬眼凝住尹丞,仿佛覺得很羞愧地勾著唇:“比如前些日子您突然覺得新鮮對我好起來,我……也不該覺得就該有什麼特權的。像是……”

  他又頓住,這次的時間要長一些,似乎深深吸了口氣,方才有力氣說完:“像是擺臉色、鬧脾氣什麼的……根本不是我這個身份可以去做的事。少爺一時好玩而已,我卻不知好歹,太過於當真……給你添麻煩了。”

  尹丞只是一動不動地一直盯著他。和剛才的直視又不一樣,不動聲色而莫測的,隱隱令人窒息。

  被那種毫不遮掩的目光看得有些疼,莫衍回避地別開視線:“其實只要想清楚,再給我點時間,就能做得更好的……您……不要太放在心上。”

  

  他不是個很敏銳的人,所以總是被責駡著不滿著。想通這件事花費了整整一下午,雖然心灰意冷,但是意外的很輕鬆。

  他只是真的需要一點時間,去應付之前那個太容易被收買的自己。他用不動搖的漠然生存那麼久,竟因為半年的軟化便敗下陣來,甚至於忘記身份……

  這樣的結局不能怪尹丞,說到底是他自己不識時務。

  所以,他需要爬出這可怕的怪圈……重新做回沒有心的自己。

  

  56

  

  邊說就邊陷入沉思。正在原處胡思亂想,手臂卻驀地被一股大力箍緊,莫衍驚覺地抬頭,尹丞那張咬牙切齒的綺麗臉容頓時映入眼簾。

  “你……”男人比剛剛更加氣急敗壞的模樣令他感到稀奇,茫然地抬頭看著,那怒氣翻湧,幾乎要把他吞沒:“在你心裡面我就是這種人嗎?和原予喬那傢伙一樣——‘只是一時新鮮隨便玩玩’的,嗯?”

  “這……少爺當然不是這樣的人……”被尹丞的喜怒無常嚇到,莫衍趕緊亡羊補牢:“我的意思是,我不該誤會……”

  “誤會?你哪一點誤會了?”尹丞簡直恨不得直接弄死他:“我是那種會隨隨便便跟人上床的男人?”

  “……”他們說的話根本是朝向兩個方向……意識到這一點,莫衍便緘口不言了。

  “我對你什麼地方像假的?你見過我對其他人這麼掏心掏肺過?居然懷疑我‘一時新鮮’,你真是……”

  尹丞越氣越說不出所以然,來來回回糾結一通,已然瀕臨抓狂。乾脆挑起男人瞠目結舌的臉,結結實實給吻上去。

  

  舌尖絞纏著怒氣,不由分說地強勢逼進口腔,纏住對方柔軟清香的舌頭,惡狠狠地吮吸,熱切而飽滿地舔舐。嘴唇不留一絲縫隙,緊密地摩擦貼合,喘息也因為憤怒變得火熱開去……

  莫衍開始還掙扎著推拒,漸漸被吻得渾身無力,癱軟地由尹丞托著下巴,只是微微地顫抖。

  尹丞不動聲色地移開膩在一起的唇瓣,根本不滿足地緊盯住他,目光黯沉。

  

  “我……不是你想的那樣,你信嗎。”

  

  剛剛被強制著吻過,莫衍蒼白的唇上隱約泛起血色,臉頰也潮紅著,聞言卻只是勉強地垂下眼去,既沒說信,也沒說不信。

  ……他已經不敢信了。

  

  尹丞看到他那個反應,暫態全身都涼了。慢慢鬆開鉗制他下巴的右手,一時間也有點發愣。

  “……你要我怎麼跟你解釋?”反應過來之後他便有些煩躁,漂亮的眼睛斜睨著,眉頭也一點點皺緊:“你想聽什麼樣的解釋?”

  “……”男人垂著頭,只是拒絕地搖。

  “我那天跟葉維說的話……”

  一直無動於衷的莫衍立即像被什麼東西戳中,驚慌地抬起眼來:“不,你的意思我都明白的,你不必要……”

  “我根本不是那個意思!”幾乎是聲嘶力竭地怒吼了,尹丞一巴掌狠狠地拍在身邊桌上,整齊擺放著的銀色餐具都為之一震。

  “……”男人僵硬地回頭注視著桌上餐具,被這突如其來的爆發嚇到,一句話也不說了。

  “……”尹丞暗自忍耐下太過激昂的情緒,盯住他那懼怕的反應,然後壓低聲音,一字一句地道:“我那天……只是氣你什麼事情都瞞著我,所以在葉維面前,話說得重了一點……”

  “……”莫衍依然盯著桌上的碗盤發呆。

  “那都不是我真心想說的,我……”越說越不知自己在說什麼,尹丞近乎懊惱地停住了。

  

  “可是,少爺,我累了。”機械地開口打斷他,莫衍輕輕站起身來:“您的哪句話是真的,哪句話是假的,哪句話又是沒控制好心情出口的……我已經沒有力氣去分辨了。”

  所以,不如全部都當做是假的好了。

  深深鞠了一個躬,他朝許久不曾住過人的客房裡走去。

  

  尹丞語塞地站在原地,眼睜睜看著他離去,卻沒有一個叫住他的理由。好久,才想起來地跟過去,面色不善地再次砸開客房的門。

  “你聽我說清楚。”他也不知道這份執著是哪裡來的,只伸手撐住那扇門,不願意放開。

  “……不要了吧。”男人看也不看他地歎息:“再說多少次,結果都是一樣的。”

  “不一樣。”可他就是要堅持。

  “……”莫衍斷不會無聊到跟他抬杠,只是抬起眼,半責備地看了他一下。

  “讓我進去。”被那一眼看得有點不好意思,但還是近乎於耍賴地要求……尹丞覺得自己都快人格分裂了。

  

  男人在門口遲疑片刻,終究不好違逆頂頭上司的意思。片刻讓開一條路,默許了他的無理取鬧。

  尹丞當下心情就變好幾分,昂首挺胸地邁步走進去。

  

作者有話要說:寫的我嚴重超支。。。淚奔一萬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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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57-58

 

  57

  

  進去之後也只是沉默相對。空調靜靜地送著風,就連吊燈投下的光影都沉澱著寧謐。

  

  尹丞傻坐了半晌,終是忍不住先開口打破僵局:“這麼跟你說吧,開始的時候,我確實是因為喝醉了酒,才把你錯認成葉維;那個當口……我也確實是對葉維有好感的。”

  莫衍沒說什麼地微垂著眼,好像聽進去了,又好像沒聽進去。只是臉色比剛才蒼白得厲害一些。

  

  尹丞頓了一頓,微微前傾身子,繼續道:“可是現在我對他已經完全沒有這種感覺了。反而是對你……很放不下。”

  莫衍的神情微微一動,忍不住抬眼,淡淡地瞥他一下。

  

  他的眼神向來是極有氣勢的,只不過因為長得漂亮,多少有些高高在上、不屑一顧的味道。說到“很放不下”幾個字時,也沒有過多的遲疑,流利得好似做戲。

  於是莫衍只看得那麼一眼,便又垂下目光。

  

  尹丞抿抿薄唇,像是很煩躁地皺起眉端道:“前些日子對你好都是想要你多在乎我一些,你對我總是愛理不理的,我覺得很……很失敗。你要知道,我並不是因為什麼一時新鮮好玩。只是……你不要做些好像要離開我的事情……惹我生氣。”

  坐在他對面的男人似乎是歎息了一聲,因為聲音細微,所以很容易就被忽略掉。

  尹丞斟酌著繼續說下去:“我知道我這回做的不對。但我沒有遇到過這種情況,怕你離開之後就不再回來,情急了些……對不起。”他咳嗽一聲,對於“賠禮”這種事兒,顯然還是會尷尬,思索片刻,換上一句更實際的話:“如果你覺得光口頭道歉還不夠……要什麼補償的話,儘管說出來就好。”

  說完,他便豁出去一般,坦然地抬起眼來,靜靜等待男人的回應。

  

  莫衍臉上沒有他預料中的任何表情,平淡得近乎於空白,既沒顯示出理解,也沒表現出友善。

  

  他只看到男人一閃即逝的苦笑,仿佛難堪到極致:“關於小檸的事情,還希望您多幫幫忙。至於我……我沒有任何要求。”

  尹丞以為是自己說的話有哪裡不夠真誠,緊忙道:“不必顧慮,你就算提關於錢的事情也不要緊……我不會像以前一樣怪責你……”

  “不是的,少爺。”男人安靜地打斷他,聲音裡有種甘從天命的苦澀:“這件事,完全不是你的錯。”

  

  這種意料之外的寬容卻讓尹丞覺得很不對勁,不禁皺起眉頭,直截了當地道:“你一直都在拒絕我。根本就沒有原諒的意思。”

  “原諒怎麼樣,不原諒又怎麼樣呢。”莫衍靜靜抬起眼來,卻連自己都有些茫然:“您只是受不了我這種身份的人的冷落罷了。”

  “……”從沒想到莫衍竟是這種想法,尹丞微微吃驚地睜大眼睛。

  “想要我多注意您一點,所以變本加厲地對我好……”清淡地笑了笑,男人烏羽般的睫毛一顫:“小孩子一樣不得寵的心理而已……您根本不是從心裡面想要對我好,不是嗎。”

  “……”想到自己以前的舉動,確實概括起來時這麼個意思……尹丞一時語塞,辯也不能辯地看著他。

  

  “在您心裡,我什麼也不是。”男人停了一停,笑容驀地變得有點悲慘:“就算不是和葉先生比……也只是一個玩具、一條狗,完全……沒有任何價值。”

  他喘一口氣,吃力且困擾地把笑容擴大:“所以,您能不能……”

  

  “放過我”三個字還沒說出口,他便重心不穩地晃了兩下,結結實實被對面的男人撲倒在並不寬敞的單人床上。

  後腦勺磕在床板上還有點痛,莫衍盯著頭頂的天花板,既有遲疑又不無驚訝地,“少爺?”

  尹丞和以往一樣把頭埋在他的肩窩裡,輕微地搖頭,柔軟的發梢擦過,帶過一陣好聞且淺淡的香水味。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男人喃喃地重複,像是懊惱自己犯了個多大的錯誤,半晌才低聲地道:“我對你……”

  莫衍正盯著雪白的天花板看,驀然感到肩窩裡的人略微抬起頭,眼前一花,牢牢地被吻住了。

  

  和以往掠奪般的親吻不同,柔軟的唇僅僅是相貼,溫柔得讓人想落下淚來。他大睜著眼睛,任憑那個人輕輕壓住自己的嘴唇,竟然漸漸看不清那張明明被放大了的臉孔。

  除了情欲和憤怒,竟還有另一種情緒可以讓人唇瓣相貼。

  呼吸細膩且溫熱地交融,而後舌尖才慢慢地伸出來,小心翼翼地勾勒著他的唇形,引誘他張開嘴唇,輕柔地舔弄口腔的內壁……良久才依依不捨地退出。

  

  從上方直視過來的尹丞的瞳孔,濃黑得好似一潭深水,帶著一點點的尷尬和急於表現出的熱情,聲音低啞地問向身下一臉震驚的男人:“這回明白了嗎?”

  “……”莫衍完全糊塗地搖搖頭。

  哭笑不得地伸手彈一下他的額頭,尹丞翻身坐起來,好讓自己背對著他。

  

  “……我……只是想跟你在一起。”

  

  再多的惱怒,再多的壞脾氣,加在一起其實也都是源於這句話而已。他只是想跟他在一起,不擇一切手段也要讓他留在自己身邊。他們兩個人要的東西都很簡單,可沒有一個弄對了方向。

  莫衍頭腦裡“嗡”的一聲,再也不會思考,仿佛時間都刹那停滯眼前。

  

  這句話的意思,翻譯過來大概就是表白。但是卻怎麼聽都不像真實會發生的。

  總說是尹丞不瞭解他的想法,事實上他也從沒真正看清過尹丞。

  他沒想到,他那彆扭的少爺,竟然一直在心底憋著的,是這麼個驚世駭俗的想法。

  

  58

  

  那之後他們兩個總是有點尷尷尬尬的。

  

  尹丞在說完那句話之後立刻逃命似的回房,速度比流星有過之且無不及。莫衍一個人在客房裡消化這句頂了太大意義的話語,一整夜也沒消化出所以然來。

  尹丞那些時有出格的舉止,若是換到情感的角度,倒也可以解釋。只是太過突然了些。

  他絲毫沒有準備。更多的是不相信。可第二天碰到剛好從浴室裡出來的男人,臉卻不知怎麼的開始發熱,唯有掩飾性地迅速轉過身走掉,留下原地莫名其妙的尹丞。

  

  結果兩個人就又陷入微妙的沉默裡,雖然還是誰也不主動跟誰說話,但多少多了種不知哪來的粘稠的羞澀感。

  “……今天又要去圖書館修論文嗎?”耐不住這濃得化不開的氛圍,莫衍先開口指向個無關緊要的話題。

  “嗯。這兩天會比較忙些。還有一個Frame work要做……得趕緊把論文結掉。”尹丞的眼睛看似無所謂地盯著穿衣鏡裡的自己,其實是為了逃避莫衍的目光:“就這兩天吧。”

  順手幫他把喀什米爾的毛衣領口整理一下,莫衍後退一步道:“再加件外套好了,外面蠻冷的。”

  “唔,那我去……”

  “我去拿。”話還沒出口,就被對方慌忙地接過去。

  

  莫衍兔子似的一溜煙逃出房去。

  

  這種初中生般相互刺探的曖昧感讓尹丞快要瘋了,心想著自己也不是第一次戀愛,怎麼會弄到如此青澀的地步,真說出去的話,還不得讓人笑掉大牙。

  等莫衍拿回衣服,他已經強迫自己鎮定下來,雖然還是覺得尷尬彆扭,但好歹視線是不逃避了。

  莫衍抖開大衣把兩條袖管露出來,他只需要伸臂穿過去便好。做這種動作多少會有些肢體上的碰觸,尹丞只感到自己剛一接觸到男人的指尖,對方便觸電似的朝回縮,來來回回幾次,弄得他都覺得自己在無意間佔便宜。

  

  “躲著我幹什麼?”覺得有些奇異,又覺得有些委屈,大少爺面色不善地回頭去問。

  “呃,沒有……”男人趕緊解釋。

  “我碰你你覺得很討厭?”

  “不、不是這樣……”

  尹丞看著他慌亂的樣子,大言不慚地笑了一笑:“那就是喜歡了?”

  “……”漸漸開始窘迫起來,莫衍不知該怎麼回答,清秀的臉容略略發燒。

  本來只是逗逗他而已,結果這個臉紅還真的很值得探究一下。大少爺頓時忘記要去圖書館的艱巨任務,轉而微低下頭搜尋男人躲閃的目光。

  

  “不回答,我可當是默認了。”

  說完這句話,他便伸出有力的臂膀,別有深意地攬住莫衍修長的腰肢,使勁貼向自己的下身。

  男人根本沒有防備,被他突然間摟過來,清澈的眼睛裡現出一點點驚惶,嘶地倒抽一口冷氣。

  

  “那這樣呢?喜歡嗎?”

  微微笑著,他卻覺得自己也忍不住被男人的羞慚帶得開始臉紅。唯有一口咬住對方還在顫抖的薄唇,以免自己的失態被看得太清楚。

  技巧嫺熟而密不透風的接吻,從舌尖到唇瓣沒有一處讓他逃開。過度的吮吸和舔弄讓莫衍敏感地開始顫抖,呼吸也紊亂開去。男人卻不放過他,手臂箍緊,身體合絲合縫地相貼,讓他清楚地感覺到兩個人身下明顯的反應……

  

  意猶未盡地輕輕退開,尹丞在他濕潤的唇上輕輕壓了壓。

  

  “要是覺得悶,就自己出去逛逛。”

  “……是。”垂下眼應聲,他根本不敢抬頭看尹丞。

  殊不知大少爺此刻也正害羞害到一塌糊塗,清清嗓子讓自己再“嚴肅”一點兒,放開他走到門口,背影一頓。

  

  “要不是我還有論文,你大概明天又起不來了。”

  “……”莫衍更窘迫地別開臉去,輕輕咳嗽了一聲。

  “晚上回來我要繼續的。”

  “啊……”莫衍沒想到他竟然這麼說,張口結舌地抬頭。

  男人卻一直沒有回過身來,用一種似乎是面無表情的語氣,惡狠狠地道:“啊什麼啊,就這麼定了。”

  

  他甩上門就走,留莫衍一個人在屋子裡發愣。

  這種要求很久沒有提過,終於被提出來,居然是用的這麼直接的方式……

  雖然他知道尹丞一直是個直接的人,但……就算跟他講這些又有什麼用呢?以前也不是沒有做過,偏偏這一次弄得跟儀式一樣,還搞個提前通告,好像要準備點什麼似的。

  除了一點點的好笑,更多的卻是恍惚。自從尹丞說過“我想跟你在一起”的話後,他好像就一直活在恍惚裡,看不清哪裡才是真實。

  

  又或說,哪裡都是不真實的。

  

作者有話要說:更新遲了,拜倒TT

對不起大家,昨天陪家人玩了一天。我錯了,我真的錯了TTTT

 

 

 

 

PART59-60

 

  59

  

  雖說尹丞已經提前“通知”過,但會在換衣服的當口被人從身後襲擊,卻是莫衍從來沒有想到的。

  他剛從外面散心回來。就快要到歸國的時間,所以順路帶了幾件年輕女孩子可能會喜歡的休閒款睡衣,預備送給莫檸。等回到家簡單收拾收拾,天已差不多暗了。

  脫下沁著冷風味道的外衣,莫衍準備沖個澡去做晚餐。剛欲回身,背脊一暖,已被人用雙臂牢牢地箍住。

  

  一片黑暗裡很難回頭去看清那個人的面容,氣息和作風卻再熟悉不過——淡淡的薄荷味道,冰涼的壓迫感……抱住他就不願意撒手,不是尹丞又會是誰。

  莫衍有些僵硬地動了一下,而後感到對方很自然地俯低嘴唇,輕咬他的耳朵。

  

  他被那濕潤的唇碰得一陣陣發癢,忍不住縮起脖子來勉強地微笑:“少爺……這樣很癢啊……”

  “……”身後的男人似乎也笑了笑,沉默地稍稍離開他,卻在他剛松一口氣的時候,手一掀就把他推倒在床上。

  猝不及防,他陷入亂七八糟的一堆衣服裡。鼻端泛起洗衣劑清新的香味,隨後便看到上方壓下來一張背光的臉容,屬於尹丞的,漂亮而驕傲的臉。

  

  “少爺……”感覺到無處不在的危險和蠢蠢欲動,莫衍微微撐起身來:“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剛剛。”言簡意賅地說出兩個字,尹丞單腿跪在床沿上,朝低處睨著他,隨後姿態優雅地一個個解開胸前的扣子。

  莫衍驚得又撐起身子一點:“……等、等一下……你在做什麼……”

  剛剛回來就……也不至於那麼急吧?

  

  男人已解到最底下的那一隻紐扣,任衣服鬆散地掛在肩膀上,俯低身子把莫衍重新壓回去:“做什麼?上你啊。”

  “……”這話說得太露骨太直接,莫衍一時間被衝擊到睜大眼睛愣在原地,竟忘記回駁。

  

  直到尹丞乾脆俐落地褪下絲質襯衫,光裸著上半身親吻到他的頸間時,他才反應過來地抗拒:“這……現在不行。晚餐還沒有準備,我得去……”

  “不許去。”面色不善地按壓住他,尹丞修長的指尖從他衣服下擺探進去:“我忍了多久你知道嗎?從早上出門開始一直到現在,論文都沒能好好寫……”

  這倒是真的,在圖書館裡對著厚厚的Trade Policy,他卻滿腦子內容充足的下流念頭,想狠狠地玩弄那個隱忍的男人,逼得他從喉嚨裡發出細小的呻吟,不留餘地地侵犯他、榨幹他,直到那人耳後都泛起粉紅,顫抖不已……

  光想著身體就開始發熱,待到真正把莫衍壓在身下,感受著那忍耐的微小掙扎,卻根本控制不了氾濫的情欲,直接從兩腿之間開始反應,漸漸蔓延到全身。

  

  從下擺探進去的手留戀地撫摸在男人緊致的肌膚上,仿佛被那吸引人的觸感黏住一般,一點點地往上,怎麼也挪不開手掌。

  莫衍雖然瘦弱,但腰肢的線條依然纖細美好。無法想像某一天不能盡情撫摸他的境況,尹丞的手指著魔似的,反復體味著他每一寸溫涼的皮膚。

  

  他大概已經離不開莫衍了。

  懊惱地想到這一點,尹丞幾乎要認命地賴在男人身上,永遠不起來才好。

  他這麼一個總是高高在上的人,從小就被冰冷的環境和恥辱的身世磨得沒有溫情。可來自身下男人的,那種被包容、被照顧的滋味,嘗過就很難讓人不上癮。

  就算耍賴,他也希望被照顧得無微不至,每一分,每一秒,乃至這一輩子。

  

  莫衍顯然不知道他的心理活動,仍在堅持不懈地推開他……力氣相差懸殊是一回事,原則上的不服從又是一回事。尹丞意識到自己一直在被拒絕,心情頓時就有點鬱慘,伸手挑開男人早已鬆鬆垮垮的衣襟,惡意地按壓起對方胸前的兩點。

  “……我要讓你再也沒力氣可以推開我。”

  想和他在一起,想要他留在身邊,想佔有他想的近乎瘋狂。

  

  所以說完這句話,尹丞便俯低頭顱,一把扯下男人的長褲。看著那瑟瑟蹦出來的分身,緩緩張開嘴唇,把它整個地包進潮濕溫暖的口腔裡。

  

  這種體驗實在太過刺激,莫衍不可置信地倒抽了一口冷氣,隨即重重地彈跳起來:“少爺,你在幹什麼?不行……不能這樣……快吐出來,我去找水給你……”

  話音未落,最敏感的地方便感到對方舔弄著向上,隨後輕輕一吸……被深含住的感覺比什麼都來的細膩且不可抗拒,莫衍哪裡有過這種經驗,臉色通紅地“唔”了一聲,重新倒回去,兩條腿都在顫抖。

  火熱但青澀的欲望,在那人的口腔裡漸漸漲大了。莫衍溺水般無力地呻吟,手指也情不自禁地拽住那柔軟的黑髮,已能適應黑暗的眼睛微張,暫態看到尹丞專心致志用舌頭撫慰自己的模樣……下體加上視覺的雙重衝擊,將他一時震撼得不能言語。

  察覺到他在看,尹丞挑起眉尖淡淡地掃他一眼。目光裡似笑非笑,他心臟撲通地一下,好似下落進萬丈深淵,驚喘一聲,抑制不住地戰栗著發洩出來。

  

  尹丞顯是沒有心理準備,因為慣性竟“咕咚”地全部吞咽下去。莫衍暫態間嚇得不輕,顧不得依然酥麻酸軟的腰肢,強撐著坐起來,呼吸不穩地伸手去擦男人的唇角:“對不起……對不起……我……一時沒忍住……”

  他忙不迭地道著歉,驀地胳臂一緊,卻又被大力拖回床上。尹丞有力修長的四肢下一秒便牢牢壓上來,漂亮涼薄的眼睛就算這種時候也泛著淡淡的得意:“一時沒忍住……其實是舒服得過了頭吧?”

  “……”莫衍頃刻間張口結舌,滿臉通紅地睜大眼睛。黑曜石似的瞳孔,不知所措得像只迷路的貓。

  “在床上這樣看著我,可真是件相當冒險的事情。”年輕男人淡淡勾起唇角,竟笑得很蠱惑:“忍不住想給你點更舒服的體驗……怎麼辦?”

  不等他回答,尹丞便下床取過潤滑劑,情色意味十足地伸出指尖,一點點把膏劑擠壓上去。

  

  60

  

  “…………”他的動作刻意放得緩之又緩,導致莫衍是幾乎心驚肉跳地看著他修長有力的手指頭。

  還沒反應過來,腰間就被墊上枕頭,一邊的腳踝亦被高高拉起,甚至可以清晰地看見那根食指探入身後的景象……

  莫衍嚇得趕緊閉上雙眼,睫毛因為方才的畫面,依然羞恥地在抖動。

  

  可是身體似乎到了極限,哪裡有理智正在崩壞。隨著身後那手指律動的節奏,愈加氾濫,以致不可忍受。

  快感已經被喚醒,身體仿若變得沒有重量,不知不覺間開始迎合。前段的欲望竟也堆積起來,硬熱到疼痛的地步,情不自禁想把自己推到最高處,只為了完全發洩……其他的事情都一概懶得去管。

  恍惚間聽到尹丞惡意地“哦?”了一聲,然後沉默著笑起來:“你這算是……邀請?”

  

  來不及想清楚這句話的意思,莫衍便在混沌中感到腳踝被大大拉開,對方蓄勢待發的硬物抵住臀間,就著那濕潤的勁頭,一點點埋進他的體內。

  強迫著容納下那尺寸可怕的東西,被從中撐開的感覺鮮明到讓人脊椎都發麻。仿佛一塊烙鐵吸附在體內,完全充滿,留不下一絲空隙。

  

  他膨脹得幾欲爆裂的欲望貼在兩人小腹間,尹丞的進入沒有令它萎靡下去,反而愈發地興奮起來……對方輕輕淺淺地動幾下,前端便也被觸碰著摩擦過去。那前後同時被刺激到的快感,令腰間湧起陣陣酥麻,激得他忍不住“唔”地一聲,衝口而出。

  在他體內的……是尹丞。從沒有一種距離,可以把他們兩人拉得這麼近。除了久違的身體相貼。

  

  莫衍壓抑的呻吟讓尹丞忍不住大幅度擺動一下腰肢,情不自禁想逼出男人更多的聲音。抽出道極限,再頂撞著貫穿到最深。摩擦的節奏漸漸控制不住,交合處燙熱到一定地步,導致迴圈著的動作中,情潮簡直滅頂……戰慄的重複進入中,他親吻了男人失神的眼,再順著遊移往下,淺淺含住那顫抖的嘴唇。

  想讓眼前的人更混亂,也想讓眼前的人更舒服……但最重要的是……想要一個屬於他的,虔誠的親吻。

  

  也許只有他才能讓莫衍失態到這個地步。

  

  到最後抽插終於不可制止地變得兇猛,男人被他一下下地頂過去,膝蓋彎折到誇張的角度,嗚咽著伸手堵住自己在這暴風雨般的節奏裡發出細微聲音的口唇。已經再沒有勇氣睜開眼來。

  尹丞撥開他的手,在他耐也耐不住的驚喘裡,把自己強勢地抵到最深。

  

  到達頂峰的那幾秒他的腦中一片空白,緊緊把那個早被折磨得叫不出聲的男人摟向自己……用一種大到匪夷所思的力度。

  這是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激烈的性愛,因為攙雜了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情,格外容易讓人沉淪。莫衍顯然是被這種從未體驗過的洶湧快感弄得不知所措,心跳過了許久才慢慢地平靜下來,汗濕赤裸的身體依然緊緊相貼,卻還是沒有精力睜眼。

  

  恍惚的熱度裡感到尹丞伏在肩側,怕他跑掉一樣死死地使力摟著。

  他早已疲軟到無力,卻感到對方的下體令他毛骨悚然地又劍拔弩張起來……心底一顫,頓時雙眼大張,勉強地笑起來:“少爺……”

  “嗯?”對方只是一動不動地趴在他肩上。

  “差不多了吧……你難道不餓嗎……”

  “還好嘛。”淡淡附和一句,尹丞伸出軟軟的舌尖,舔弄一下他的耳垂,下身也有意無意地淺淺在他腿間摩擦起來:“怎麼?你餓了?”

  “……”意味深明的摩擦讓莫衍面紅耳赤,忍不住苦笑:“你,你還真是厲害……”

  “……”被他這麼一說,尹丞竟也不大好意思起來,微微撐起身,深黑的眼珠凝視下來:“先吃點東西吧。等等再繼續。”

  

  莫衍從心底松了口氣,趕緊吃力地坐起來:“我去準備。”

  “準備什麼?”隱隱不耐煩的口氣,尹丞只用一隻手就把他攔回去:“你這樣子怎麼下地?叫外賣。”

  

  隨手拿起床頭的壁式電話,大少爺半坐著翻找起PIZZA訂購的號碼來。順帶從眼角瞥一下還不安分的男人,輕聲呵斥道:“你,老實點。”

  莫衍只好哭笑不得地坐回去。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已由做完愛就被毫不留情趕出去的地位上升到這被過度保護著的境地裡的……?

  

作者有話要說:一整章的肉,寫的我好累……(尹丞:你累什麼累,出力的可是本少爺。某桃:……)

 

大家留言要河蟹,最近被嚴打了。。。。。

 

 

 

 

PART61-62

 

  61

  

  在一片淩亂的床上吃披薩顯然不是很愉快的回憶,但在這種激烈過後的狼藉裡,能吃的東西大概也只有披薩。

  洋蔥圈和新鮮的乳酪融合得恰到好處,火腿點綴在切割有致的面餅上,看起來倒也誘人食欲。因為在促銷季,還順帶贈送了一小瓶杜松子酒。

  尹丞早從浴室裡簡單沖洗過,浴巾搭在濕潤的頭髮上,隨便在床上找個能坐的地方,而後慢條斯理地拿過桌上的煙,點起來抽了一口。

  

  不得不說當煙霧氤氳著臉容時,總會把五官襯托得很迷人。待到悠悠燒到煙尾,臥室的門終於被莫衍推開,身上穿著和尹丞一樣松垮垮的浴袍,臉頰因為沐浴過,顯得有些潮紅。

  尹丞靠在床頭眯起眼睛,抬手把煙頭撚進煙灰缸,竟微微一笑:“不錯嘛。比你穿襯衫好看多了。”

  莫衍一聽這話大窘,他本就不適應在別人面前穿得如此隨便。若不是方才被尹丞抱過去,只在浴室裡給他留下這一件衣物,他是斷然不會選擇這種浴袍的。

  不自然地攏一攏領口,讓胸膛不至於袒露得太明顯,莫衍低頭走進臥室。

  

  “過來一起吃。”沒說自己特意等著他開飯,尹丞只狀似不在意地揮揮手。

  

  看到完整的披薩時,莫衍明顯是愣了愣,但也沒說什麼地坐下,默默拿起一塊,先遞給對面的男人。

  兩個人不言不語地開吃,驀地桌上那晶綠的小瓶將莫衍的視線吸引過去,拖著手裡的半塊披薩,忍不住問出口:“那是什麼?”

  尹丞方才意識到這個所謂的促銷活動,返身拿過來,在手心裡掂了掂:“是……附送的飲料。你喝吧。”

  他一臉淡漠地把手直直伸過去,倒叫莫衍不好拒絕。猶豫片刻,道謝接過來,開蓋湊到唇旁,又想起什麼似的抬眼:“給你倒一點出來?”

  尹丞不可置否地擺手:“又不是什麼好東西。不用麻煩。”

  

  男人便不再說什麼了,安靜地啜飲一小口,表情卻頃刻間有些怪異。澄澈眼裡的神情比起傷痛,更像種突然勾起的緬懷。好久,才喃喃低語一句:“……杜松子酒……”

  尹丞稍許不解地挑眉:“酒?”他還沒來得及看上邊的標牌,送外賣的人說的話也沒注意聽,竟以為那是尋常解渴的飲料。

  

  可男人並不回答他,只是一口一口接連地喝,好像在求證某些事實。尹丞從沒看到過莫衍這樣子喝酒,頓時有點慌:“喂,你慢一點。沒人和你搶。”

  在他眼裡,莫衍一向是個煙酒不沾的人。喝出來是酒還瘋了似的往嘴裡灌……確實是很反常的情形。

  那瓶酒被莫衍一口氣倒進喉嚨裡。

  

  酒不多,酒精含量也不高。但人卻最終是醉了。醉得很莫名,多少還有些傷懷。尹丞看到他漸漸泛紅的臉就感到大事不妙,待他突然笑著抬起眼來時便更加確定——這傢伙絕對是醉了。

  人在有情緒時特別容易醉,這句話不是沒有道理。但莫衍醉了也還是那副沉默的樣子,只是含笑的眼眶微微地紅起來,讓那笑容顯得很傷心。

  

  “莫衍,喂喂,莫衍?”啪啪地拍兩下對方的臉頰,尹丞相當地不可置信:“才這麼點酒你就醉了?喂,沒事吧?能聽見我就說句話……”

  莫衍目光茫然地看著他,依舊禮貌地笑,過很久才遲鈍地應聲:“少爺。”

  尹丞微微放下心來地舒一口氣,卻聽男人又說了句:“那是……杜松子酒。”

  

  終於察覺到事情的關鍵點在哪裡,尹丞試探著俯低臉容:“杜松子酒怎麼了?”

  莫衍沒聽懂般地又看了他好久,方才輕聲回道:“杜松子酒……就是爸爸每年生日都要逼著我們喝的酒。”

  尹丞心裡咯噔的一下,目光更深地看著他失神的臉。

  

  關於父母的事情,莫衍不是沒有跟他說過。只是那些時候,他都用粗暴的方式將其硬生生打斷。

  可現在又一次聽到,他只想更多、更深入地瞭解一點。哪怕是醉酒時趁人之危也好。

  他不動聲色地靜靜看著面前恍恍惚惚的男人。

  

  “我總是跟他說,爸,檸檸年紀還太小了,我也沒成年。酒這種東西……還是儘量少沾吧。但是每次還是必須被強灌下一小杯去……因為他自己喜歡。”男人的神情已完全沉浸在當時的回憶裡,現出種泛黃的懷舊感:“他自己覺得是好東西的東西……哪怕再困難,都一定要給我和莫檸一人一份。”

  檯燈那一點點微小的燈光,卻照得整個屋內都很柔和。說著“一定要給我和莫檸一人一份”的清秀男人,突然讓聲音低沉到無法帶上笑容。

  

  “莫檸早都忘記了他。也是……那時候她還太小。”不無悵然地偏過頭,莫衍越來越無法與頭腦中的混亂與眩暈抗衡:“在她心裡,我就是她的父親。但是我……我是這麼一個沒用的人。永遠也比不上……爸爸……”

  他的身體搖搖欲墜就快要滑落,尹丞趕忙一伸手把他扶進臂彎裡。

  

  這下總算能看清楚男人那長而秀麗的睫毛,似乎是濕潤地微微顫抖,然後就從那鴉羽般的陰影裡,流出兩行不算清晰的眼淚。

  “……他說他把自己的藝術天份都遺傳給了我,希望我做一個畫家……”持續不清地喃喃說著,莫衍似乎已刹不住地要把埋藏在心底的話都倒出來:“他曾經那麼希望我做一個畫家……”

  

  漆黑的夜色和繽紛的燈影交織,男人幾近痛苦地捂住自己的臉,只為哀悼自己那廢棄的二十多年人生:“我掩蓋他和媽媽的死因……出賣自己的夢想和憧憬……我、我……”

  他激動到語無倫次,紊亂的呼吸裡帶出淡淡酒氣,尹丞幾乎是慌不擇路地收緊雙臂把他摟緊——沒關係,我在聽,你安靜一點……

  自己能做的,也只是給醉酒中的莫衍,傳遞這樣的訊息。

  

  “我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他只是想活下去而已。莫檸還那麼小……穿著最精緻的花裙子。你甚至想像不到她有多麼喜歡這些漂亮的衣服和鞋子,父母在世的時候總是把她打扮得和公主一樣美麗,不輸給任何一家豪門的大小姐……

  她也很聰明。剛剛3歲就能背成串的古詩,她值得受到最頂尖的教育。

  那麼,他如何能把父母這麼疼愛、上天這麼眷顧的妹妹,交回給殘酷的生活?

  

  他不知道自己做的對不對,也沒有人告訴過他真正的教育是怎樣的。但當莫檸變得愈發嬌縱時他發覺了哪裡的缺失——給她的世界太完美,趨近於一個童話,她不用擔憂任何的東西,甚至不大記得親生父母到底是什麼樣的了。

  恍惚間聞到八歲那年父親生日時的酒香,藝術家所看中的極有情調的銀色酒瓶,和民族風濃郁的長筷子相映成趣。他苦著小臉坐在桌邊,抱著母親溫暖的身體撒嬌:媽媽,我今年不想喝酒……

  那樣一副溫馨到不忍去直視的畫面,卻從他紛亂的視線裡模糊開去,被遮蓋在冬日的鵝毛大雪裡——那和醫院一樣可怖的純白。

  

  “少爺。”他在朦朧的夢境裡突然想到那個漂亮到自負的男人,沒有太多的理由,僅僅是想到而已:“你說你要報復老爺……其實我一直都很擔心你會後悔。他只是對你嚴厲一些而已,就算有錯誤,也不是不能不原諒的……”

  “……”似乎有人沉默地把手放在他頭頂,歎息著撫摸了一下。

  “至少你還有一個父親。你的人生……也不會失敗到我這個地步。”

  “…………”

  

  這次的沉默要更長些,趨近於鴉雀無聲的靜寂。莫衍也沒有太多清醒的意識,便在這沉沉無邊的死寂裡,真正進入了夢鄉。

  

  62

  

  記憶從晚上和尹丞吃披薩開始歸零,那之後竟一乾二淨什麼也不記得,這讓早上悄悄醒過來的莫衍稍許有些費解。

  身邊的年輕男人還在睡夢裡,一條手臂極不客氣地搭在他身上,動一動也許就會被驚醒。莫衍慢慢地轉過頭去看鐘,指標正指向早晨七點。

  

  這一點微小的動作卻終究是弄醒了尹丞,一向淩厲的眼睜開來,遊移一會兒,對焦在莫衍身上。

  “少爺,早安。”微笑著打個招呼,仰躺著的男人靜靜扭頭看向劈裡啪啦打在玻璃上的水點:“下雨了……”

  晶瑩連綿的雨珠一直不間斷地敲打著窗戶。

  

  “今天還要去圖書館嗎?”隨口問了一句,莫衍淡淡地坐起身來。

  男人似乎一直在注視他,停頓片刻,方才道:“要去。”

  莫衍“嗯”了一聲取過衣裳來:“我這就替你放水。”

  

  手腕猛然一緊,卻被人從身後拖住。

  

  “你想學畫畫嗎。”他聽到尹丞清澈卻不失男子氣的聲線。

  封鎖在底部黑暗裡的某個靈魂被什麼輕輕觸動了一下,莫衍渾身一顫,略帶驚惶地回頭看去。

  男人依然不動聲色地躺在原處,精緻到奪目的五官,在雨聲淅瀝裡顯出徵詢中的認真。

  

  被他這麼一問,方才有了點印象——昨晚迷迷糊糊間,似乎是提到小時候想當畫家的事情……

  

  “你想學嗎。”又重複了一遍,尹丞依然緊緊盯住他,不給他任何逃避的餘地:“回答我。”

  

  莫衍愣愣地看著面容凜冽的男人,說不出一句話來。

  

  每個人的人生都有很多很多次機遇。他卻曾一度覺得,自己的機遇已經全部用完了。

  什麼夢想啊,未來啊……還沒來得及發芽,就被他自己親手扼殺在十四歲的花期裡。那時候還會覺得很痛,可現在想起來,卻只覺得隱隱惋惜而已。

  也許他是太麻木了。

  

  “……算了吧。”於是他搖搖頭,清淺地勾起唇來:“我都已經這麼大年紀……”

  “別說沒用的話。”一語就把他打斷,尹丞皺起修長的眉毛:“我只問你‘想’或是‘不想’。”

  這問題甚至比“你想你父母回來嗎”還要難回答,莫衍沉默半晌,抿著唇再次搖頭。

  

  “早就錯過那條路。又哪裡談得上想不想。”

  

  “我來幫你想辦法。”懶散地倚在床頭,尹丞仿佛不在意地淡淡道:“回國之後,我會盡力安排。”

  “……”莫衍仿佛不認識般地扭頭看著他。

  

  自然是不能當真的。他這麼一個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小人物,當真的話也許會在最憧憬的那一秒,摔得很慘。

  雖然忍不住心裡隱約的萌動和期盼,但還是必須極力壓抑著提醒自己:這個世界並不是安徒生和格林兄弟造出來的,它有它的規則。

  可禮節畢竟還是得周到。於是他輕垂下眼,淡淡回了句:“謝謝。”

  

  竟沒有多大的欣喜。

  

  這回輪到尹丞訝異。瞳仁稍許擴散,眉尖挑高地問道:“你不高興?”

  “不,沒有。”他趕緊抬起頭做出個笑容來。

  

  尹丞能放在心上並提出來,他就已經該感激萬千了才對。

  有些時候聽到些繽紛美麗的話語,也並不是不高興,只是不相信而已。奇跡確實很多,但未必每一件都會幸運地發生。

  

  因為夢想有那麼大,因為他實在……太過渺小。

  

 

 

 

 

PART63-64

 

  63

  

  一年的時間一晃眼就過去,尹丞的學位也已順利地提前拿到。抵達國內的那天,冬季乾燥的冷風正在晴朗陽光下飛速掠過,就如在那通往市區的高速公路上馳騁的紅色寶馬。

  快到晃眼的速度總算在收費站前放緩,而後車子慢慢停靠在了路邊。

  駕駛座上的男人回過身來,神情頗有些尷尬:“少爺,我……我內急。那個什麼,在前邊休息區等一下成嗎?”

  尹丞前一天就沒有睡好,此刻正把頭歪在莫衍肩膀上睡得顛三倒四,自然是沒有理他。男人微微一愣,更加尷尬。幸好有莫衍忙不迭地溫和接話:“陳叔,你去就是了。這裡由我看著。”

  尹丞被人聲叨擾,眉尖微微皺起,眼角也帶上一絲不滿的神情。在並不深沉的夢境裡,輕輕歎息了一聲。

  

  但剛剛回國這個時段,似乎並不是個打盹的好時機。下一秒,得到國內信號的手機便自座椅上叮叮咣咣地響起來,

  莫衍在它響過第三聲之前眼疾手快地按下接聽,壓低聲音道:“喂?”

  尹伯崇平淡卻不失威嚴的音色打那頭傳來:“喂,莫衍?小丞在你身邊嗎?”

  “他睡……”說了兩個字,莫衍想起什麼地拿著手機回頭看去,尹丞卻早被吵醒,眉宇間都是不耐和困倦,伸手索要手機:“給我。我跟他說。”

  

  乖乖吞下衝口而出的字句,莫衍把手機交還給他。然後看著他優雅從容地勾起唇角,跟自己的父親客套寒暄。

  “喂,爸爸……確實早就到了,東西太多,所以沒想起來先給您打過去……大概還有兩小時吧,陳叔不知道去哪了……好,到家之後再跟您說……嗯,再見。”

  極其漂亮的應付,也算是周致的態度……卻不知為什麼,少了種叫做“情緒”的東西。

  在去加州之前,他總是敵意和憎惡的,但這一次卻顯得公式化得多。連嘲諷的神情都沒在臉上顯現。

  

  但一放下電話尹丞就回歸了沉默不語。仿佛剛才那一抹淡到極致的笑意,從來不曾出現在他臉上。

  “一回去又有應酬。得叫陳叔稍微快一點兒了。”

  

  於是回到家裡,他用來補眠的時間便完全被洗浴換裝佔用……折騰一番,好容易最後把領帶完美地系上,大少爺卻已經因為疲憊顯得臉色陰沉,很難抑制住不去發火。

  莫衍就是在這樣的情形下上樓去的,門口的張媽正畏畏縮縮不敢進去,看到他走過來如獲大赦:“啊喲,莫先生,你總算來了。快去勸勸少爺把西裝挑出來……我可不敢進去。”

  不推開門也知道尹丞又開始鬧脾氣,莫衍無奈地叩叩房門,卻被裡面一聲不冷不熱的聲音阻絕腳步:“讓我睡一會,暫時別進來。”

  “少爺,是我。”他耐心地解釋。

  裡面頓了片刻,方才放軟口氣:“進來吧。”

  

  他揚手打開門,年輕男人抱臂半倚在床頭,一條長腿落地,正閉目養神。

  如張媽所言,果真是攤了一床的西裝外套。莫衍小心翼翼走過去,隨手拿起淺灰色的一套,溫言勸道:“少爺,樓下已經有人來了。隨便穿一件吧。”

  說也奇怪,方才還把一干人等嚇得噤若寒蟬的尹丞,此刻卻乖乖抬起眼來,淡淡瞥了一下,還算配合地道:“換一件黑色的。”

  莫衍趕忙低頭找出來符合要求的,尹丞方才懶懶站起身,不大情願地挺直腰板,換上西服。

  

  其實倒不完全是因為困倦才顯得冷峻,而是因為早就厭倦了這些豪門間虛情假意的應付。

  尹丞稍許活動活動頸間筋骨,深吸一口氣準備出門。回眼卻看到莫衍站在身後,眼神閃亮亮地打量著自己,神情頗有些被點亮般的讚賞。

  

  他也不客氣,不懷好意地微微勾唇:“好看?”

  莫衍一愣,隨後有些窘迫地挪開視線,不自然地笑了笑:“你啊……”

  

  無可奈何的語氣讓尹丞的內心稍微不受控制地咯噔了一下。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男人已經能很輕易地左右他的心緒。包括在醉酒的那天,斷斷續續說出自己早已蒙灰的夢想……只是簡單的幾句話,便叫他陡然地心頭酸痛,情不自禁抱緊對方,安撫地小聲告訴已然人事不知的他——一定會幫他實現。

  可在說這話之前,他畢竟是有些矛盾的。他喜歡讓莫衍依賴著自己而活,喜歡可以掌握對方一切行蹤的感覺。如果莫衍真正追求到自己的人生,他會不會只變成一個過客,再也沒辦法完全地佔有那個人?

  

  但他還是選擇了幫男人去實現。不因為其他,只因為再不想看到男人在他面前那般痛苦地流下眼淚。

  他覺得自己理解莫衍父親的想法——只是想給一個人全世界最好的東西,僅此而已。

  

  64

  

  餐會選在商業街最繁華的地段進行。為休閒和消費而存在的摩天大廈,第17層的法式自助餐廳已全被尹家包下。社會名流們翩翩而至,舉起透亮的香檳,歡暢卻不失儀態地談笑。

  尹丞向來對這些交際活動興趣不大,鑒於一直被父親帶在身後,不得已間與幾名商業夥伴寒暄起來。他們看他的眼神是將來的競爭對手,抑或是一個繼承人,而不是“尹丞”這個人本身。明明只是利益上的交往,卻非要做出副無與倫比的熱情樣子,如此的虛假浮誇……正是他討厭社交餐會的理由。

  

  當尹伯崇接過話茬之後,他便心不在焉地在人群裡搜尋起莫衍的身影。這一瞧不要緊,正好看到原予喬那張笑容輕佻的臉容,陰魂不散地纏著莫衍,不知在跟他灌什麼迷魂湯。

  照平時莫衍早就該愛理不理地吃自己的去了,偏偏這次仿佛聽到了什麼令他神往的東西,專注地看那花花大少吹得天花亂墜,竟開始頻頻點頭……

  尹丞指尖一緊,差點捏碎手中高腳杯。回頭跟這邊幾人臨時告辭,轉頭朝那個人煙稀少的角落走過去。

  

  越走近就越能聽見原予喬的聲音,低沉誘惑,仿佛是致命的毒品:“……不過不知道你對高更這麼感興趣,有空的話,我們可以找個地方坐下來聊聊。”

  莫衍淡淡笑一笑,方才開口問:“原先生學過油畫?”

  他一向不冷不熱的樣子,驀地展顏微笑,眼裡便彎滿了溫潤的流光。原予喬哪裡受到過這種好待遇,一時間心旌蕩漾,頭再俯低一點笑道:“我只是個愛好者,充其量算收藏家……你若是肯賞臉,抽個空閒的時候到原家來,我把我這些年的珍藏品,都拿出來好好給你看看……”

  莫衍心頭一動,沉吟著不說話。思前想後,剛欲拿“恐怕不合適”為藉口搪塞,卻聽身後有人冷冷地插話:“那就這週末吧。”

  

  談話中的兩人都是一驚,目光朝後拋去,一個年輕俊秀的男人正沒什麼表情地看著這邊,不是尹丞又是誰。

  莫衍睜大眼睛不作聲,倒是原予喬笑眯眯地摸上下巴,發出了個千回百轉的“哦?”

  

  “有些東西見識見識……對你有好處。”無視原予喬那令人不痛快的目光,尹丞只是不動聲色地說下去:“我週末陪你一起過去。順便瞭解一下將來給你找個什麼樣的老師好。”

  原予喬由壞笑轉為吃驚,又從鼻腔裡“嗯?”了一聲,比起剛剛的“哦?”,多少多了些不可置信的味道。

  難道說……他倆掰了?尹丞已膩煩了他這個日日呆在身邊的管家?

  想到這點,原予喬頓時覺得有些興味索然,可看到那個冷漠男人的神情又不全然是決絕,心下稍微一寬,恢復成原先無所謂的笑容:“尹少不介意,那當然是最好。”

  

  莫衍卻比任何人都要不可置信些,一徑大睜著眼,根本忘記該怎麼回答。恍惚間聽見尹丞與原予喬約時間,更是覺得自己衍生了幻覺。待原予喬告辭離開,他才如夢方醒地看向身邊的男人:“少爺,您這是……”

  “你現在是我的人。不是在為尹伯崇做事。”幾乎是莫名其妙地,尹丞淡淡說出這麼一句。

  “……雖然是這樣……”莫衍依然有些費解。

  “所以,只要在我允許之下,你就可以做任何事。”銳利的目光射向莫衍,他輕輕昂起輪廓流麗的下巴:“他無權干涉,你也不必多慮。”

  莫衍徹底瞠目結舌:“可,可是……那是原少爺……您不是一直……”

  “既然他有意邀請你,為什麼不去?”不耐地皺起眉,尹丞顯然還是覺得心有芥蒂:“你要學畫畫,多研究些正品總是好的……”清清嗓子,他話鋒一轉,聲音明顯地低下去:“何況有我陪著你,他能對你怎麼樣。”

  “唔……”莫衍些微吃驚又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反正……他也不比我帥到哪兒去。”嘟囔著又接上一句,尹丞斜過漂亮的眼盯住他:“你覺得呢?”

  莫衍聽到這話,終是啞然失笑,怕尹丞掛不下面子,趕緊回道:“嗯……那是自然。”

  說罷,他再次情不自禁勾深了唇角的笑意。

  

  在他面前的少爺,還真是孩子氣到了個不可思議的地步。

  但他卻偏偏會為這種孩子氣做出讓步。並在不知不覺間,包容了超出自己承受能力的一切。

  

作者有話要說:過渡章。。。就快迎來最後一劫。。原大少真的不是好東西,捂臉

 

 

 

 

PART65-66

 

  65

  

  原予喬坐在花園中央素雅整潔的白色椅子上,伸出長指拂過畫冊扉頁上一小片不顯赫的灰塵。

  眼前一動不動地直立著兩條長腿,長腿的主人顯是有話要跟他說。他卻逕自把注意力集中在畫冊上,對人視而不見。

  那人終於等得不耐煩,清清嗓子率先開口:“哥。”

  原予喬方才勾唇淺笑地抬頭,雙眸明亮:“原來是予非。”

  站立著的青年那一副輕佻的長相,和他倒頗為神似,不過眉眼間畢竟收斂了些,不似他那般散漫,反而掩飾不住某種勃勃的野心。

  原予喬同母異父的弟弟——原予非。

  

  做哥哥的那位分明是看到了他,只是偏偏裝不應聲罷了。並不介意被如此怠慢,原予非在他身邊隨意找個位置坐下:“哥,聽說……今天尹家少爺要來。”

  原予喬似笑非笑地抬眼瞥他:“你從哪裡知道的?”

  “關於尹家的事情,我自然要多探聽些。”漫不經心地交疊起雙腿,青年唇邊帶過一絲看不出情緒的笑意:“你的目標就是他的小管家而已嘛,那麼……關於IT合作的事情,可以讓我來跟他單獨交涉吧?”

  原予喬的眼神不動聲色地一沉,隨即恢復方才笑吟吟的模樣:“予非,你難道不知道他找的合作人是我嗎?”

  原予非也一般地微笑道:“怎會不知道?但我覺得大哥對花天酒地更感興趣些,既然注意力放在尹家的管家身上,怎麼還會有精力辦正事……若不是這個小管家,你大約也不會答應下如此費心費神的大項目吧?”

  “……”一席話竟說的原予喬語塞——確實,他平時在家裡表現得太散漫。也許是一種防備,也許是一種放棄……但他並不是真正的想要無所事事。

  “我們各取所需,這樣不是很好?”微笑裡帶上種奇妙的循循善誘,原予非繼續柔聲道:“以後商業性質的工作都由我來做,大哥你只需要輕鬆地活著就好……”

  “啪。”原予喬臉上的笑意頃刻消失無蹤,單手合上畫冊,不作聲地站起來。

  “大哥這是同意了?”放鬆地靠上椅背,原予非揚起眉梢看住兄長。

  “……”原予喬靜靜地看了他一眼,隨即才緩緩道:“抱歉。予非,可是……這是我的項目。”

  這個項目的重要性,予非很知道,所以才會一直軟硬兼施地要求自己來。他們兄弟感情一直不睦,中途趕他去國外、又製造了不少對他不利的新聞……都是因此而起。

  但是他想要,不代表原予喬就不想要。正因為他有野心,正因為他想要原家唯一的繼承權,正因為他一向是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人……原予喬漸漸覺得,對這個弟弟,不能太不警惕。

  

  忽而風過,原予非弧度完美的唇角終究和兄長一般,慢慢慢慢地放了下來。

  “哥,我這是在跟你商量。”

  “……”原予喬充耳不聞地轉身就走。

  “你要知道,我想搶走這個項目的話,方法多得是。”

  “……”

  “你希望弄得局面不可收拾,自己也身敗名裂麼。”

  “……”聽到這句話,原予喬倏忽一顫回過頭去,絲毫不掩飾眼中怒色:“我的生活向來就是這樣,用不著你來指手畫腳。”

  “可是父親總會對你失望的,一次兩次還好,被流放去國外那麼久還本性不改,你是想一輩子呆在加州那個鬼地方?”

  原予喬一反常態,幾乎控制不住叫囂的怒意,正欲開口說些什麼,“咚”地一聲,通往室內的玻璃門突然被傭人推開。

  

  “大少爺……尹先生他們到了。”

  

  狠狠瞪一眼沙發上若無其事的弟弟,原予喬大步走向門口處。傭人搶先去讓開一條道,兩個儀錶堂堂的青年人隨即出現。

  背對著身後的庭院,原予喬卻知道弟弟的目光一直定在自己後背上,灼灼如同伺機捕食的獵豹。

  

  ****

  

  迎進客人來時,原予非已識相地回避。瞥見空蕩蕩的座椅,原予喬霎時心情好些,長臂伸開,做出個彬彬有禮的“請”的姿勢。

  “尹少,小……莫先生。坐。”他本是要叫“小衍”的,觸及尹丞要殺人的目光,慌忙在情急間改口。

  

  莫衍一進來就看到置於桌上的畫冊,沖原予喬微微頷首致意,便稍顯期許地坐下來。

  飲料早早就準備好擺在小桌上。依照原予喬的個人執念——莫衍是要喝涼茶的,而尹丞和他是要喝紅酒的。很奇怪,但他就是在這種小細節上顧及得很周到。

  “這是前年到巴黎的時候,Scott送給我的。”他們兩人落座之後,原予喬方才閒適地坐下,戴上純白的棉布手套,而後笑眯眯地翻開扉頁:“算是……我最滿意的收藏品之一。”

  花紋繁複的扉頁上赫然寫著一行英文,大意為“贈予我親愛的友人”。

  Scott身為當今寫實派油畫手中的巨匠之一,與原予喬頗有交情。——說是交情,也只不過是個能玩到一塊兒去的酒肉朋友。常常混在一起便相熟了而已。

  

  對於Scott的畫技,原予喬還是信任的,微笑著轉臉,柔聲問道:“莫先生覺得怎麼樣?”

  莫衍的表情立馬略略緊張開去,目光一瞬不瞬地盯在畫作上,點頭說:“很有他的風格……這是正品?”

  “這是他親手給我的,自然是正品。”想不到莫衍對現今美術界也投入了關注,原予喬不禁覺得有些意思,仔細端詳起他的臉來。

  男人絲毫沒感到他的凝視,只是眼神裡散發出說不出的神采,刹那把整個人都點亮:“讓我好好看一看。”

  

  尹丞從進來為止就出奇地安靜,竟一句話都未加干涉。趁著莫衍出神觀賞的當口,原予喬轉而向尹丞笑道:“尹少回來之後一切都好?”

  尹丞沉靜地勾唇:“安排是緊了些,不過還是有空閒赴你的約的。”

  原予喬哈哈笑出聲來:“別說得我好像一個霸佔你休閒時間的罪人一樣,我可擔當不起。”

  “哪裡。”尹丞簡單地回應,顯然不想在這個話題上耗費工夫。

  “對了。難得有機會坐下來聊聊,尹少有沒有想過,關於那個合作項目,近來……”

  

  原予喬話還沒說完,外頭便有傭人進來,俯身對他小聲說了些什麼。

  男人的修眉登時皺緊,想也沒想就道:“不行,這種時候……沒看見他們是我的客人?”

  那傭人又低聲說了幾句,樣子極度為難。原予喬亦面色嚴峻,半晌之後,勉強對尹丞笑道:“不好意思。我弟弟予非說有事情想同你聊聊……”

  尹丞看一眼那邊聚精會神的莫衍,似乎有些放不下心。但轉念一想——同在一個宅子裡,原予非找他又不會說多長時間,諒原予喬不會這麼傷風化,在花園這種地方發情。

  他便點點頭應承下來:“無妨。”多認識一個原家人,于他並沒有壞處。

  

  他隨著傭人進房,這邊又陷入一片沉寂。原予喬竟少有地沒有逮住機會調戲莫衍,只面色凝重地靠在椅背上,吐出一口長氣。

  

  66

  

  原家的花園裡種植著大片各色的玫瑰。冬日天氣晴朗,輕風拂來,空氣中便帶上淡淡的玫瑰芬芳。

  莫衍翻看著眼前的畫冊,端起涼茶來小啜一口,不知怎地感到眼前微晃,畫冊上鮮豔的色澤,就此混為一團亂彩。

  如同發燒一般,手心竟開始熱得不像話。他氣息微亂地揉一揉太陽穴,對這猛然間的眩暈有些費解。眼神隱隱失神,求助般望向不遠處坐著的原予喬。

  

  原予喬正在沉思如何解決予非那非同尋常的威脅,驀然感到兩束注視而來的目光,微微一愣看去,面前清俊的男人臉色泛紅,正從微張的唇裡吐出小小的喘息。

  他心下一驚,頓時知道那杯涼茶已被人動過手腳……且,方才只有予非坐過這個位置。

  

  這種境況下,他自然是不能和尹丞鬧翻的。就算對莫衍垂涎已久,也不可能在這種時候趁人之危。

  莫衍卻完全地陷入迷局裡去。喉嚨乾渴得如同要裂開,視線也早已模糊不清,從小腹開始竄起一股燎原的火,灼燒上每一寸皮膚,連不經意竄入鼻腔的玫瑰香都化作一種程度上的挑逗。

  本能地就開始找尋,找尋一個把這些熱度通通釋放出去的出口——抑或是抓緊某些冰涼物體。怎麼都好,只要緩解這痛苦而劇烈的燒灼。

  

  隱隱中聽見誰恨聲道:“簡直是胡鬧!”但他已分不清說話的人,跌跌撞撞地從椅子上站起,下意識拖住眼前那人的領帶。

  全身的重量都壓了過去,他也辨不清到底怎麼回事,戰戰兢兢地喘著氣,拽下那人的嘴唇親吻……那人似乎被他撞得醒過神來,吃痛地“唔”一聲,伸手扶住他的肩膀。

  意識朦朧裡只覺得那兩片唇清涼柔軟,比什麼藥劑都來得有效。再湊上去吻時,卻覺得怎麼也無法紓解,乾脆伸手環住那人的脖子。

  

  那人開始還一動不動,感覺到他又磨又蹭如此主動……沉吟一會兒,竟也反手摟住他西裝下纖細的腰身,轉而笑道:“……等等,我們換個地方。”

  他迷茫地輕輕抬頭,那人已把頭俯低下去,趁勢輕吻他清香的脖頸。從這裡往上能看到湛藍天空下原家的天臺,就從那個地方,他看到屬於相機的電光飛速地一閃。

  

  “可是你自己送上門來的……和我沒有關係。”那人卻顯然沒發現哪裡不對,回頭看看玻璃門處緊閉無人,半摟半抱著要把他拖去別處。

  心中頓時不詳地跳動一下,可畢竟也只是那麼一瞬間的工夫。藥效立刻把理智俘虜,他胸口起伏著,軟軟任那人拖拽……已然沒有半點清醒的模樣。

  只覺得那個人的氣息令他極不舒服,雖然能緩解些火燒火燎的灼熱,卻遠遠夠不上讓他心曠神怡。

  

  不知要被弄到哪裡去的恐慌刹那把他淹沒,一個勁地無力搖著頭,小聲地抗拒:“不……我哪也不去……”那人哪裡管他,強硬地按壓著他的腰身,體溫也漸漸升高開去,一使力竟讓他腳尖離地,把他半提起來。

  

  陡然間聽到那玻璃門被撞開的聲音,隨後有人及時地闖了進來。目光迷離裡看到一隻拳頭狠狠地揮過來,而後方才一直依靠著的人便不知哪兒去了。

  他雙腿發軟,身下卻爆裂地痛,搖搖欲墜就要倒到地上去。本做好了後腦一涼的準備,卻跌入個溫暖有力的臂彎裡,這次傳來的氣息,熟悉而令他安心。

  

  “走了。”他聽見耳邊有人簡明扼要地道。

  這回,同樣是不知道要去哪裡,但他卻出奇地覺得哪裡都可以。癱軟進對方的懷裡,再也沒有反抗……

  沿途只覺得難受到不可忍耐,淚水大片大片地糊住眼睛,一觸上滾燙的肌膚,卻立刻蒸發幹了似的緊貼在眼角……實在無法抵抗那強烈的藥效,他返身勾住那人的脖子,也不顧身在何處,便開始顫抖著四處亂吻。

  那吻簡直接近於啃噬,只憑著爆發力強大的本能,逮到哪兒就瘋狂地吻住哪兒。好不容易找准嘴唇的位置,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就把舌頭慌亂地擠進去……對方似乎是被他按到皮椅椅背上,摩擦發出吱吱的響動。被他毫無章法地攻擊,只隱忍地“嗯”了一聲,而後稍稍離開他,柔聲道:“乖一點。我們先找個房間。”

  

  他方才感到些顛簸的意思……大約……的確是在某輛車的後座上的。

  

  ****

  

  那之後的記憶都不大能完整清晰地重播了。記得自己是被好不容易弄到某個房間去的,身上的衣物被又揉又搓,早已不成樣子。跌倒在床上的感覺卻很鮮明,背脊軟軟地陷入被褥裡,而後一具年輕有力的身體緩緩壓了上來。

  得不到釋放的欲望早就漲大到極限,頂端滲出透明的液體……莫衍的體力還沒在真槍實戰中消耗,已被這透支的情欲消耗得一塌糊塗。

  那人很體貼地用手指替他解決,動作恰到好處,且非常瞭解他想要被觸摸的地方。不到一分鐘他便發洩了一次,腦中極盡白亮,喘息也暫態加劇……有幾秒鐘都不知自己身在何處。

  做做簡單的潤滑都快要等不及一般,恍惚間感到對方抬起他腿挺身進入,竟也沒有撕裂般的疼。反而刺激他擺動腰肢地迎上去,一遍一遍地索要更多……

  

  被那人擁抱的滋味使他忍不住沉淪,那人微微紊亂的氣息吐在他臉上,他也覺得那是自己想像中的感覺。整整一個下午毫不停歇地激烈運動,間或因為洶湧的快感燒斷了記憶……姿勢變換不止三種,最後到浴室裡還又做了一次……整個過程都是模糊而淋漓盡致的,導致他甚至懷疑只是場冗長的春夢,不知何時才能醒來。

  

  後來的後來回想到那一天的不堪情形,他還會覺得無地自容。而某人卻只是輕描淡寫地哼道:“有什麼了不起?我那麼好的體力,那麼好的技術,就算不被下藥,你也該熱情些。”他恨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隨手拿起桌邊鉛筆扔過去,卻聽某人委屈地申辯:“居然不懂得感激。”

  不過當時看來,卻斷然沒有這麼多說道。那次意外造就了他有史以來的“最失態”,並在之後演變為他生命中少有的波折之一。

  

作者有話要說:本來這段“嗯哼”應該擴張成很大一段的。鑒於河蟹,草草帶過,併入一章-_-……大家留言也要注意沿著河蟹的步伐走……

3031號請個假,我要到武漢去。。坐火車加安頓大約要兩天>_<。。對不起各位了。。。鞠躬

 

 

 

 

PART67-68

 

  67

  

  接下來的兩周,很自然地進入了一成不變的忙碌狀態裡。

  尹丞剛從學校畢業,已要準備接手規模最大的子公司。他呆在家裡的時間本就不多,如此一來更是少之又少。只成天耗在辦公室裡,沒日沒夜地工作,除了必要的商業訊息一概不問……導致整個人都基本處於與世隔絕、消息閉塞的境地。

  雖說莫衍從沒把尹家的豪宅當做過自己的家,但隨著回去次數的遞減,心情竟漸漸變得不踏實起來。

  

  “想什麼呢?”寬大皮椅裡的年輕男人難得有閒暇從如山檔裡抬起頭來,稍稍轉動個角度,隨手端起桌面上的咖啡。

  莫衍正挑開百葉窗,從摩天大廈的頂端俯視夜色裡的車水馬龍。聞言趕緊回頭,淡淡勾了勾唇:“沒有。少爺現在累嗎?可需要我給你揉揉肩?”

  尹丞低頭喝一口咖啡,又把杯子放回原位:“你過來。”

  “啊……”

  “過來。”

  

  莫衍躊躇片刻,還是低著頭依言過去。驀然腰肢一緊,猝不及防地被人摟過去,身體重心搖晃數下,一屁股坐到了男人早準備好的膝蓋上。

  “少……”他嚇一跳地驚呼出口。

  “……這樣就不累了。”

  還沒說完尹丞就把他打斷了,耍賴似地把下巴擱到他左肩上,輕輕吻過那冰涼的耳垂:“這些天沒顧得上你,生氣嗎?”

  濃重的夜色裡唯有電腦螢幕那微弱的螢光,卻根本映不出莫衍耳根後透紅的皮膚,磕磕巴巴說出一個“不”字,耳垂一痛,竟是被咬了一下。

  

  “說你很生氣。”身後的聲音有點賭氣似的命令。

  “……是……”溫熱的吐息掃在耳側,鼻息裡都是尹丞的味道,他大腦都要停止思索,也不知怎地,就慌慌應了聲。

  笨拙的回答讓身後霸道的青年忍不住歎息。

  

  “笨死了,逗我高興點都不會。你哪裡像在生氣?”

  “啊,我……”他略微茫然地回過一點臉去:“對不起……”

  “笨蛋。笨死了。簡直無可救藥……”小聲地一連串罵道,尹丞雙手挪到懷中男人的肩膀上,一使力就把他強制轉過身來。

  

  他避無可避地在極近的距離裡完全轉臉,目光所及處落入尹丞深黑如琉璃的雙眸,有點惱火又含著好笑的意味,沉沉暗夜裡迷人得讓人窒息。

  溫暖而有力的手臂再次繞下去,牢牢環住他的腰身,而後他聽到男人低低笑了一聲。

  

  “生氣呢,是要這樣的……”

  

  越來越勾人的低沉音色裡,他的手腕被男人輕而易舉地攫獲,牽引著往上直到指尖觸到臉頰柔軟而光滑的肌膚。

  令人流連忘返的觸感,就這樣眷戀著從指尖延伸到指腹……最後整個手掌都貼住了尹丞的臉頰。

  “要像這樣……狠狠打我一個耳光才對。”半開玩笑地盯著他,男人的唇線斜向上挑起,勾勒出完美的弧度。

  “……!”他觸電般猛地縮回手來。這下連脖子都徹底紅了。

  “怎麼,不願意碰我?”笑意不懷好意地加深了些,男人似乎覺得逗他很好玩:“不久前還在車裡抱著我又親又摸的,一刻都等不了……”

  “那是……”提到那件事他就覺得懊惱且無地自容,忍不住就開口申辯:“那是特殊情況。”

  “特殊情況?”男人持續地惡劣下去,含笑抓起他的右手,輕含住無名指一根指尖。

  “少爺。”一旦說到這個份上,他便又覺得心臟不安地開始鼓蕩,似乎這些日子太風平浪靜,讓他懷疑那天臺上的閃光燈只是自己中藥之後的幻覺:“原家那邊……沒有什麼消息嗎?”

  “你探聽那個做什麼?”尹丞的臉顯然有點冷下來:“我不想再跟那個姓原的有任何交集。”

  “不……”他垂下頭,也不知該如何解釋心底的惶恐,頓了片刻,緩緩地抬眼:“只是覺得太平淡,有點意外罷了。”

  “……”尹丞不動聲色地摟緊他:“你不用顧慮那些多餘的事情。”

  說罷,他微微仰頭,蜻蜓點水地在那個胡思亂想的男人唇上落下一吻。

  男人的臉“騰”地紅起來的樣子,在黑沉沉的距離裡很是賞心悅目。尹丞盯著那兩片微顫的嘴唇笑了笑,也不再掩飾自己心底的渴望,力道更重地又一次深吻下去。

  

  如果真能像這樣——空暇時消磨些甜蜜的光陰,讓腦子裡空蕩蕩的什麼也不想……倒真算是種值得別無所求的生活。

  

  68

  

  但是那些“多餘的事情”,雖然不被看重,卻也不能算空穴來風。

  原家負面新聞全方位爆發開來的那日,正值分公司業務結算最繁忙的一天。公司裡處處都忙得不可開交,更別提掌管一切的尹丞。

  所以,辦公桌上的電話開始響起來時,是被當做普通的商務電話處理的——先由秘書接起,而後根據內容決定要不要轉接給尹丞。這個當口,打手機和打尹丞辦公室的電話都是行不通的。

  

  不出幾分鐘電話就被轉線了,不過不是去尹丞的辦公室,而是直接轉去隔壁莫衍的房間。

  

  莫衍正給電池耗盡的手機接上充電器,驀然電話鈴炸響,便先放下手中的事,抬手拿起乳白色話筒:“喂,您好?”

  “一小時之內,給我趕到碧水湖山莊來。”尹伯崇冷冽而嚴厲的話語擲地有聲。

  現在?他稍許遲疑了一下:“可是少爺這邊……”

  “我的話你現在是不聽了,是嗎?!”尹伯崇的心情顯然談不上多好,聲音立刻提高了一個八度。

  “……我這就去。老爺。”他唯有匆匆答應下來。

  那頭冷哼一聲,方才收線。

  

  一小時之內……這連請假的時間都沒有給他。何況在今天這當口,排隊見尹丞的人十個手指頭都數不清,哪有慢慢去等著請假的餘地。

  莫衍只得簡單留了個話給門口的秘書,轉身便大步朝車庫趕去。

  

  ****

  

  尹伯崇因為分公司交給兒子,閒置時間便多出一大把來。私人醫生早就跟他說過,他有高血壓,不能多操勞,最好住去僻靜些的地方慢慢調養。他便搬去了城郊的碧水湖山莊,權當渡假。

  莫衍緩緩把寶馬停入前庭,在車上就能看到那碧綠的一傾玉湖,陽光下粼粼閃著波光。

  豪宅設計得古色古香。既有中式的大氣風韻,又有西式的繁雜工麗。雖然幽深靜謐,不失為一個療養的好地方,卻多少讓人覺得冷森森的,沒什麼人情味。

  要麼他也不會剛一進來,就打脊背處升騰起一陣陰冷。

  

  後花園的彩色不多,倒有片鬱鬱蔥蔥的小樹林。莫衍沿著鵝卵石路快步走著,絲毫沒發現樹木遮掩下有個憩腳用的小涼亭。直到裡頭的人出聲喊他名字,他方才恍然地抬頭。

  尹伯崇穿了一身素白的家常綢褂子,坐在石凳上沒什麼表情地看過來。他身邊站著黑西服的助手,見莫衍還愣著沒有反應,便開口又重複一遍:“尹先生叫你過來。”

  

  今天的尹伯崇和平日有些不同,目光深沉,看得他雙腿發軟。好不容易走到跟前去,卻無論如何也不敢直視那雙銳利的眼睛。

  只聽那個頭髮已斑白不少的男人輕輕說道:“你自己看吧。”他方才發現,男人手中還握著一份政壇商壇中都頗為暢銷的權威性雜誌。

  就算沒有讀雜誌的心情,他也在尹伯崇逼迫的視線中硬著頭皮翻開扉頁。目錄之後,作為重點頭條的消息便以鮮紅的字體觸目驚心地標了出來。

  

  “IT行業第一家族繼承人公佈易主——長子被迫遠渡重洋的驚人內幕。”

  

  下面的內容便很好猜了。大約是說原家大公子頻頻爆出性醜聞已讓原老爺失望透頂,這次竟是和尹家第一把手的管家廝混在一起,是個男人也就罷了,還在自家後花園裡玩火,簡直不可饒恕。所以,繼承人這頂帽子,義無反顧地落到了次子的頭上。

  幾張很好辨認面容的照片亦印在彩頁上,赫然便是那日他藥效發作、欲火中燒的情景。圖片解析度並不算低,起碼沒人會說這圖是電腦做出來的。

  再之後便是原予喬的八卦身世和雜誌分析——他作為原夫人在嫁去原家之前就有的孩子,一直沒被虧待過。繼承人的頭銜有意給他,也是怕社會輿論說原家只重血緣。然而他卻屢教不改,散漫成性……這個繼承人的位子,遲早要落到弟弟頭上的。並不能說原家老爺就介意夫人以前的那段情史。

  最後才列出了原予喬這些年所爆出的緋聞大集合。這算是致命一擊——製作成年表的樣式,簡潔明瞭,卻也密密麻麻好不壯觀。

  

  尹伯崇從他拿起雜誌開始就一直不言不語地盯住他,他則從後背涔涔地冒出冷汗來。

  從那顫抖的手腕中,很容易就能判斷出閱讀進度,尹伯崇也並不急著去興師問罪,反而悠悠歎了口長氣。

  

  “我以為你一向是個謹慎本分的人,怎麼這次捅出這麼大一個簍子?”

  

作者有話要說:有點少。但實在是沒時間,就這麼點字還是熬夜趕出來的……

大家先將就看吧,後面的內容我儘量更新,因為這幾天要到處跑,2號晚上又得坐火車去別處……所以什麼都不能保證。。實在對不起了,淚奔

這文15號之前肯定完結,大概8號之後更新會開始穩定。到時候我會猛更的,拜倒TT

 

 

 

 

PART69-70

 

  69

  

  一陣涼風瑟瑟地吹過去,尹伯崇身上那件作工上好的綢衣也隨之微微顫動起來。

  他面前站立著的男人垂下拿著雜誌的手,終是神情木然地抬起頭,淡淡道:“老爺,您也知道的,這不是我……”

  “我知道不是你。原予喬是什麼樣的貨色我再清楚不過。但問題是這消息。”頓得一頓,尹伯崇彎起指節,使勁敲了敲被他放到石桌上的雜誌:“你總歸是我尹家的得意心腹,我用你這麼多年,說換就換當然不可能。但不做點表態,又會被媒體抓個活把柄在手裡……”

  “……”聽尹伯崇把話說到這一步,莫衍已完全明白了他早有定奪的意思,事到如今再說什麼也是枉然,唯有默默地道:“老爺是有什麼打算不成?”

  

  尹伯崇剛欲開口,旋即重重地咳嗽起來,身後貼身的保衛想要去扶,被他輕輕抬手阻止,轉而目光精亮地盯住這個從小被自己帶大的管家。

  “我沒記錯的話……今年你該二十四多了吧?”

  “是。快要二十五了……”莫衍微微低下眼,趕忙應道。

  尹伯崇上下打量他一番,看似滿意地勾起唇角:“嗯。也算是一表人才,相貌堂堂。我看人的眼光一向不會差。”

  “……”

  “事業上保證又不低……我們說成家立業成家立業……差不多是時候了。”

  被心頭某個不成形的猜測嚇到,莫衍狐疑地猛然抬眼看去:“老爺……?”

  “這樣。”似乎已經吹夠庭園裡席捲淡香的小風,尹伯崇站起身來,稍微做出點要離開的樣子:“我找人給你物色幾門親事,你看看姑娘合適不合適。合適的話就由我做主,早點把婚結了。然後對媒體放一放消息,基本能萬無一失地把這個事壓過去。”

  說罷,他便顫巍巍地朝別墅處走去,順帶揮揮手留下一句:“你準備準備,剩下的等我通知。現在先回公司去幫小丞吧。”

  

  略大一些的風聲此刻才悠悠地飄進耳朵,尹伯崇絲綢質感的家常服被風鼓蕩起來,身影眼看著就要消失在小道盡頭。

  “……”莫衍大吃一驚地搶前幾步,急匆匆橫攔下他,面對著老爺子質問又不解的目光,卻突然不知道說什麼臺詞好。

  “怎麼?”尹伯崇眼神精銳地淡淡反問一句。

  “老爺,我恐怕……我恐怕……”越著急反而越編造不出理由,青年急的面色淡淡泛起紅暈,額上也細密滲出汗珠來:“我覺得這個事情……還是得從長計議……”

  “從長計議?”似乎是把雙眼眯細些許,尹伯崇的音色頃刻間變得嚴厲開去:“你要拖到什麼時候?我尹家養了個同性戀的印象深入人心之後?還是你這件冤枉事兒全被社會消化之後?你等得了這段時間,我還受不了天天被人指指點點的!解決這事的辦法多得是,我只是選了條最尊重你的,對你也沒有壞處……”他一口氣說完,悠長歎息一聲:“若是讓我想些其他辦法,可就真到了絕情的地步也說不定。我一直當你繼子搬撫養,不要這樣不識好歹。”

  看他的態度已然堅決到不容反抗,莫衍唯有退後一步不再言語。

  可是想到結婚,整個人就陡然地懼怕起來,焦急和不安滲透骨髓,腦中第一個蹦出的名字竟是尹丞。

  是了,得先告訴尹丞知道……

  

  被逼著結婚這等事,確實是該拿到檯面來與那個被稱為少爺的人說一說。

  他被那個人變得沒有勇氣面對自我,硬生生扭轉成連女人也提不起興趣去看的一種人……負責什麼的也談不上,起碼還有個知情權。

  若不然,他們現在不清不楚的關係又算是什麼呢。

  

  尹伯崇見他猶豫,以為話語起了效果,又長歎一聲,語氣也儘量放得溫和柔軟了些:“消息放出去再說。如果對姑娘不滿意,又或是以後磨合得不好,我再給你想辦法……近期不管是真是假,肯定要先成家再說。免得給別人一堆的說道。”

  “……”

  “對莫檸你也好有個解釋是吧?”

  “……”聽到妹妹的名字,莫衍終是垂眼退到路邊,默默給自家老爺讓開條回房歇息的路來。

  

  再爭辯下去是沒有結果的。

  他一直知道他們兩個中肯定有人會迫於壓力結婚,只是沒想到他比尹丞先了一步,且來得如此迅猛,不容選擇。

  有些事情,是時候要現實地去解決它們了。

  

  ****

  

  從下往上看去,是將近三十層的高層建築,佇立在夕陽暖色的背景下,顯得愈加高不可攀。

  門口處的臺階路過形形色色進出大廈的人,卻沒有一個注意到玻璃門前一直等待著的年輕男人。

  他顯然是在等待著什麼人的。表情沒有焦急,倒是沉思更多些。

  已是傍晚五點多,男人抬起右腕再看一眼腕表,清俊的眉頭像是不解般,微微皺了起來。

  

  “喂。”身後突然傳來熟悉而清致的聲音:“等很久?”

  “沒有。”他淡淡笑了笑想要回頭,卻被對方搶先環繞住腰身,以一種容不得抗拒的力道,帶著他走下臺階。

  

  “今天到哪裡去了?怎麼也不當面跟我說一聲?”處於上司位置的某人邊漫不經心地往下走,邊順帶著問出口來。

  莫衍低低應聲道:“嗯……這個……等等會當面跟您說清楚。”

  “我就說怎麼會莫名其妙要請我吃飯……”似乎是惋惜的語氣,大少爺微微歎了口氣。

  “也有我自己的意思。”莫衍反應極快地趕緊解釋。

  

  尹丞方才顯得高興些,清冷冷的五官染上明亮的暖光,疲憊的模樣一掃而空,反而多出幾分柔軟的質感。他還不知道莫衍主動找他為了什麼事,若是知道,斷不可能在這種情況下還能輕易地興高采烈起來。

  看一眼路過車庫卻沒有回頭的男人,尹丞隨口問道:“你沒開車來?”

  “呃……是。車被我停回家了。”是尹伯崇派人送他來此,還沒有時間回去拿車。

  “為什麼?”尹丞頓時犀利地看過去。

  “……”他猶豫了一下:“我可以打電話叫人把車送過來,如果少爺願意等一等……”

  

  “算了。打車吧。”看出對方有難言之隱,尹丞搶先打斷。

  他竟然也會從誰的立場出發,開口替別人解圍。

  

  70

  

  風格濃郁的蘇格蘭風琴聲裡,一根銀色鋥亮的叉子“當”地突兀砸到乳白的盤子上。

  如此高檔的餐廳裡,眾人的用餐風度應都是極好的,聽到這麼大的響動,就算非禮勿視,也難免有人回頭好奇地探詢。

  

  “你說什麼?!”角落裡坐著的男人卻顯然沒有顧及禮儀的閒情逸致,臉色極差地把右手的刀也放下:“結婚?!”

  “……”他的正對面坐著個面容清秀疲倦的青年,淡淡垂著眼,好久才開口解釋:“老爺的意思是先把事情壓一壓……你也知道,原家發生的那個事情……”

  “我不管那些!”大少爺情緒激動,竟拍案而起:“我現在就去跟他說。”

  “少爺。”有點尷尬地低聲制止,莫衍慌忙起身拉住他:“您先聽我說完……”

  

  千說萬說,好說歹說,尹丞總算是肯好好地再次落座。只是那張過分漂亮的臉,因為極端憤怒,多少讓人不敢直視。

  “……我……還沒有明確地說答應。”眼神投落在湯盤裡的奶色液體上,莫衍心不在焉地攪動著勺子:“但老爺似乎態度強硬。所以,想跟你商量一下。”

  “……”尹丞冷哼一聲,並不回答。

  “這種事情,越吵才越沒有用。還是好好地跟他去談談吧。”終於抬起明亮的雙眼,莫衍安靜地直視眼前的男人:“當然,我主要是想問問你的意思。如果,你覺得對你來說,這件事沒什麼的話……”

  尹丞斜過眼,看不出情緒地瞥了他一下。

  

  “我覺得沒什麼的話你就去找個女人結婚是嗎?”

  男人搖搖頭道:“……我會立刻辭職。”

  尹丞微微一愣。

  

  “因為……報刊上寫的並沒有錯。我的性向……已經和以前不一樣了。”很艱難地慢慢說著,男人勉強笑了笑:“既然給不了,就不能輕易去糟蹋別人的幸福。”

  看著他燈光下妥協而柔和的側臉,尹丞只覺得自己的胸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揪住,又痛又怒。

  “若是留下來會給你的前程帶來麻煩什麼的,我也會自行消失。”男人無知無覺地繼續說道:“你現在已經快要拿到你想要的東西了,不是嗎。”

  

  一室曖昧的義大利式暖光中,尹丞的目光就這樣緩緩地暗沉下去。

  

  “嗯。你倒是深明大義嘛。那莫檸呢?莫檸怎麼辦?離開我們家,你還有別的辦法供她讀書嗎?”忍不住尖銳地發問,他仰起自己好看的下頜,並讓眼眸深邃地半眯起來。

  男人臉上的笑意稍微被擔憂替代,但很快又恢復了:“我……還有存一點錢,在這段時間裡,慢慢地想辦法,也許……”

  “別說了。”

  

  突然被不耐煩地打斷,莫衍的笑容頃刻間消失,茫然地把目光聚焦到對面男人鋒利但英俊的五官上。

  “我不想聽。”猛地站起身來,他一把抓起那個不知所措的男人,強行朝外帶去。

  

  對於這個說是在替他考慮,卻完全不去想他的心情的男人,他已經容忍到極限了。

  把對方按到餐廳後門的紅磚牆上,從對面酒吧街映來的霓虹裡仔細端詳那細膩的膚色,六月份的晚風裡有淡淡的梔子香,他也不顧後門可能會有人出來,急不可耐地狠狠咬住男人的嘴唇。

  

  兩片薄唇禁不住他這樣怒氣勃發地蹂躪,很快便濕潤紅腫起來,男人的哀求聲裡尹丞有些喪氣地放開他,轉而用額頭抵住對方的同等部位:“你真的知道我想要什麼嗎。”

  莫衍被他折磨得氣喘吁吁,說話也帶了不踏實的氣音:“拿走尹家的所有股份,然後……”

  話還沒說完就被又一次封住嘴唇,這次的吻來得更綿長深入,幾乎要把他嚼碎了吞下去一般。

  好久,尹丞才又一次離開:“再說一遍?”

  “……”他臉有些紅,卻不敢多說話了。

  “股份那些東西怎麼樣都好啦。”似乎很煩躁地翻了個白眼,大少爺呼出口氣把頭埋進男人的肩窩:“你以前也說過,那畢竟是我爸。所以我現在……也沒那麼……”

  一抬頭對上莫衍狐疑的目光,他方才想起來般地笑了笑:“對,那天你喝醉了。”

  “……”

  

  滿天的星光墜落在尹丞難得溫柔的瞳仁深處,光盯著就讓人忍不住淪陷進去。

  “我知道我以前做過很多錯事。但我已經……不想再錯下去了。”

  “……”

  “求你的話我只說一次。你給我聽好。”

  “…………”被他壓在身下的男人頓時屏息不動。連那點點因為親吻而起的微小顫動都沒有了。

  

  尹丞深深吸了一口氣。

  “我說過,就算留下你,你會覺得很痛苦……我也不想再放開你。”

  “……”

  “所以你覺得我自私也好,小孩子脾氣也好……”環住男人的雙臂又緊了些,他默默凝視過來的視線不知為何,給人寂寞的感覺:“我請你,留在我的身邊。”

  

  我請你留在我身邊。如此的低姿態,卻偏偏難以違逆。

  其實有這句話,也就足夠了。

  他知道自己很容易被收買。也知道有了這句話之後,他此生再也不會想要和別的人步入教堂去。

  一瞬間就眩暈開去的星光與霓虹燈的光影交織,和著一股熟悉的冰涼氣息,讓莫衍的身體不為人知地晃動了一下。

  隨即,他緩緩抬手,回抱住身上那個比自己高大得多的青年。

  

  想要去相信……想要去證明……

  想要和他……在一起。

  

  

作者有話要說:3號才到北京……擠出時間來更新~

很對不起追文的你們……也沒有時間回近期的留言。。但這篇完了會想好好休息一下,然後這個系列暫時不準備出了。雖然以後肯定會把剩下的故事都寫完。

願意等我到現在的寶貝們挨個調戲^_^……我會儘量快更的。。。

 

 

 

 

PART71-72

 

  71

  

  “莫先生……材料給您拿來了,那個,莫先生……?”

  

  第四次鼓起勇氣輕敲男人面前的檔,秘書小心翼翼俯下的臉有些探詢的意味:“怎麼?……是身體不舒服?需要休息一會嗎?”

  莫衍如夢方醒地把手中資料掉一個頭,略挺直了脊背:“抱歉。一時走神了。”

  “辛苦您了,董事今天沒有來……”

  “不,沒什麼的。”他抬頭微微一笑,整個人顯得優雅而沉穩:“謝謝你特意送過來。”

  

  看他修長的手指頭已俐落地翻開扉頁,秘書便識相地又道了謝,方才轉身出門。

  

  門鎖哢擦地落下,書桌邊俊秀的人卻再次目光放空地抬起頭來,檔攤在面前,卻沒心思去看,仿佛有別的什麼更重要的事情值得他去深思。

  

  尹丞今天沒來,其實是和他有關的。

  那天晚上交談之後,尹丞便堅定了自己要和尹伯崇“談一談”的信念。看得出這件事他很重視,今天一天,公司裡都並沒有出現他的身影。

  莫衍情不自禁又側頭看一眼右手邊的壁鐘,精細鏤空的指標正指向10這個數字。

  10點……是不是應該差不多該抵達碧水湖的山莊了?

  

  心裡掛念著糾纏著,很快就演變成一種明顯的坐立不安。想要見到尹丞的念頭前所未有地強烈,眼前檔的字跡都再沒心力能認清……莫衍歎口氣再次合上資料夾,輕輕揉弄起自己的太陽穴。

  

  他原來並不是這樣的人。

  一向傳統和冷靜——這是尹伯崇欣賞他的地方。可他畢竟猜不出尹丞究竟會和尹伯崇“談”些什麼,如此重要的時刻,他不在尹丞的身邊。

  心臟一直咚咚咚咚跳得劇烈,仿佛沉浸在靜寂的空間裡,它就迫不及待地要從喉嚨裡躍出。無端有種不祥的預感,如同昏昏的霧氣,爬上頭頂籠罩住他的全身。

  

  結果一個上午,他還是什麼事情也沒替尹丞完成。倒是造成了工作被拖延,統統積攢起來的局面。

  發生這種情況始料未及,比起自責說無奈還恰當些。午休的時候他趕去簡單交代了下午的安排,卻依然心神不寧。

  

  “……莫先生,我看您真的回去休息吧。”原就注意到他臉色不佳,加上一上午極低的效率,秘書終於忍不住再次規勸。

  他張了張口,剛說一句:“抱歉……”便被對方在下一秒打斷。

  

  “您平時幫了我不少忙,我今天頂頂也應該的。”秘書踮腳越過他望向桌上堆積的文件,轉而微微一笑:“您去吧。就算下午呆在這兒估計也做不了什麼活吧。”

  盛情難卻,何況他也真的是不在狀態。思索片刻,莫衍輕點點頭:“那麼……今天辛苦你了。”

  他轉身匆匆往電梯處趕去,腳步因為焦急略略顯得有些亂。

  

  手機上到現在都沒有尹丞的消息,他想回去先換個衣服,然後再開車趕去碧水湖山莊。

  他沒辦法一個人無所事事地呆在辦公樓裡。

  

  也好在他趕回去的及時,不然……尹家那一場大好的戲碼可就真的活生生錯過了。

  

  ****

  

  一路上風馳電掣,在最短的時間內趕到了尹家。剛上門口的臺階張媽正唯唯諾諾地打裡邊探出頭,看到他趕得有些氣喘的模樣,不禁稍許一愣。

  

  “啊喲,莫先生……”她的口音帶江蘇那邊的腔調,因為脆生生的,更顯委屈:“老爺在裡邊發火呢,把我給趕出來了……”

  莫衍心裡咯噔的一聲:“老爺不是在碧水湖度假嗎?”

  “今天一早就回來了,你不知道的喲?”張媽完全脫出身,以後背按上門:“現在最好不要進去的,不曉得少爺在說些什麼惹他生氣的話,一個小時不到砸了一堆東西噢。上次那個誰送來的陶瓷花瓶,多好的東西喲……抬手就給砸掉了……”

  中年女人邊絮絮叨叨地說邊惋惜地搖頭,絲毫沒注意到面前的年輕人,已然面色發白。

  

  “張媽,我……進去一下。”莫衍攔開她意欲進去。

  “使不得,使不得喲,老爺現在誰也不給……”張媽話沒說完,便被青年輕輕阻隔住。

  “沒事的,是少爺叫我來的。”

  

  女人半信半疑地看著他,終歸還是讓開了道。

  “我去花園澆澆花,你自己小心噢……”

  

  示意地點點頭,莫衍便轉身壓下門把去。

  手心沁出密密的細汗。對尹伯崇的畏懼從十四歲開始滋長,已變成如影隨形的習慣。每一次尹伯崇發火,他都違背意願地從心底顫抖。

  而這一次尹伯崇大發雷霆,則說明話不投機。想到為什麼不投機的原因……莫衍只覺得指尖都冰涼了。

  

  第一次。這還是第一次尹伯崇因為他的私事而暴跳如雷。

  

  72

  

  雕花繁複的門板不引人注目地朝裡翕開個微小的角度。室內的人卻因為大動肝火,完全沒有注意到門口的動靜。

  “就算你想玩男人,也不是這麼個玩法的。莫衍是玩得起的人嗎?!這麼近的關係,這麼尷尬的身份,你究竟動過腦子沒有?!”

  

  尹伯崇威嚴而怒意蓬勃的聲音一飄過來,莫衍就完全僵直在了門口。維持著原先的姿勢,陷入進退兩難的狀態。

  “爸爸。我剛剛說的話您沒有聽懂?”尹丞絲毫不讓步,音色沉穩,但冷色調分明,不含一絲感情的談判一般,緩緩地道:“他在我身邊這麼多年,如果要玩的話,早就玩過了。”

  “一派胡言!”尹伯崇聲音顫抖著,一掌擊打到茶几上:“你是想說你這輩子都不娶家室了?!和個男人廝混在一起?!”

  尹丞依然不鹹不淡地道:“就是這麼回事。您不是理解的很好嘛。”

  “好,好,好得很……”尹伯崇怒過了頭,反而顫顫笑出聲來:“你倒是爭氣啊……看看我養你這麼多年,養出個什麼樣的好兒子!”

  “……”這回尹丞倒沒說話,頓了頓才道:“媽的事情我已經不再怪你了,所以我自己的事,你也別費心思去干擾。沒用。”

  

  連莫衍在門外聽著,都覺得渾身泛起涼意,更何況面對面對峙著的尹伯崇,簡直被這話一棍子打懵了。

  “你什麼意思?”

  “如果我還想著報復你的話,你覺得你還能住在豪宅裡,沒事渡個假,再享受享受什麼貴族階層的生活麼?”尹丞懶洋洋的音調陡然轉成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別傻了,爸爸。你知道我曾經打算過收購尹氏的全部股份嗎?”

  老爺子又是渾身一冷,嗓音開始不可置信:“你……你……你竟動過這種念頭!那些遲早都是你的,你又何必……”

  “我知道都是我的。只是想讓您嘗嘗一無所有的滋味罷了。”尹丞嚴肅起來:“可是我沒有去做,因為莫衍阻止了我。”

  “……”

  “他說我比他幸運。我至少還有一個父親。”

  

  漫長的沉默從這一刻開始蔓延。時間被終止,連空氣都是凝滯的。在所有人都要化作雕像之前,尹伯崇突然駭笑起來。

  笑聲越來越不可阻止,到最後變得瘋狂而上氣不接下氣:“哈……哈……你是說,我有今天這成績,還要多謝那個賤貨所賜……”

  尹丞似乎皺了眉:“請您注意措辭。”

  “呸!”實在是怒得失去理智,尹伯崇平日的教養倏忽不見,只狠狠啐出一口,咬牙帶著種惡狠狠的意味道:“身為一個男人還要勾引男人,我白在這畜生身上投這麼多心思……讓他當心腹,竟當到你床上去!真是引狼入室……早知道這樣,當初就該讓他和他妹妹餓死在街頭……”

  “……”尹丞漠然的聲音終於忍無可忍地從中插入進來:“十年多前,您在侮辱我的母親,現在您又在侮辱我的感情。請問父親大人,你是非要把我逼到徹底和你撕破臉皮才甘休嗎?”

  “你,你,你……”尹伯崇不比他的伶牙俐齒,因為身體有恙,反應也遲鈍了。“你”了半天,竟沒接下文,只重重斥道:“混帳!”

  “您養我是為了什麼?若不是想要有個男性繼承人,若不是姐姐太無用,您會肯接受一個‘不乾淨’的私生子麼?”嘲諷地笑了笑,尹丞繼續道:“您自己平心而論,您對我的感情,有沒有陳玉瓊對她那些鳩尾藍深厚?”

  陳玉瓊便是尹伯崇的正室,平日裡尹丞都喚她做姨,今天直呼其名,簡直不屑到了極限。

  

  “對,我忘記了……她似乎也是由情人轉正的……為了錢。”又想起這一點,尹丞悠悠然補充道:“您可真是……買了不少東西。”

  “……”尹伯崇突然說不出話來——他對尹丞雖然抱有繼承人的培育之心,卻畢竟把他當成骨血至親。糾結的誤會加上冰冷的言辭,導致他急怒攻心,一口氣噎上來找不到出口,通通堵在心臟處,阻隔了所有血液的回游……

  

  ——砰。

  

  莫衍只聽到重物倒地的這麼一聲,仿佛來自遙遠的地獄,虛幻且空洞,在偌大廳堂內層層漾開……

  

  “爸爸?”尹丞秀雅的臉一下子沉下來,泰然處之的模樣消失,猛地從沙發上站起身。

  

  尹伯崇倒在原處一動不動。比死亡有生機,卻比睡眠寂靜太多。

  他本來身體就不好,經不起如此沉重巨大的打擊。尹丞的心裡他還是那個心狠手辣、老奸巨猾的商業巨頭,但他自己卻知道,他現在只是個60多歲的老人。

  中年時犯的一個過錯,讓他的親生兒子恨他入骨。那時候他以為是沒什麼的。

  

  反正這世間用錢可以買來很多東西,他也可以用錢使這孩子慢慢回心轉意才對。

  但他卻沒料到自己輸給了天命。甚至還來不及讓這個孩子回心轉意,就沒有精力支撐到最後了。

  

  ……他總算是倒了下去。

  

  尹丞的心臟重重跳動起來,撲過去便按照腦中常識按壓起那具衰老身體的胸口,沒按幾下,卻被什麼人慌慌張張推到一邊去,熟練地開始一系列簡單的搶救。

  

  “少爺,快打電話……不是喬醫生的,是急救中心……”

  

  從聲音中認出是莫衍,尹丞回頭看去,男人正蒼白著面色,緊張地伏低頭去做人工呼吸。

  容不得多想,他點點頭拿出手機。

  

  等到全部聯繫完,他已經鎮定下來,又撥電話給私人醫生,方才再次蹲下身,查看父親的狀況。

  躺倒在地的尹伯崇似乎微微睜開眼,掃過莫衍焦急的臉孔,而後又陷入呼吸微弱的昏迷中去。

  

  “別多想。不要緊的。”握住莫衍的右手,尹丞出言安慰道。

  他只覺得男人那纖長的指尖在抑制不住地顫動。

  

  “沒事。救護車很快就來……”說著說著他自己都覺得沒底氣沒著落,表面卻仍然要做出淡定的模樣,平撫對方跟他一樣鼓動的心臟。

  這種時候若是連他也亂了陣腳,那就真的只能讓情勢趨於最糟。

作者有話要說:>_

 

 

 

 

PART73-74

 

  73

  

  喬奇因為住的近,比救護車還先了五分鐘趕過來。他有經驗的多,又帶著藥品和儀器,先一步穩住了情況。

  等到救護車到來時,就沒有太多手忙腳亂的餘地了。尹伯崇被火速送往就近醫院,不知道在樓上幹嘛的尹夫人這才緩緩走下樓梯,帶著一臉飄渺的神情給司機打電話;市中心購物的尹蓉也聞訊趕了過來。

  

  醫院的走廊裡充斥刺鼻的消毒水味道,白茫茫的走廊令人恐懼,仿佛通向未知的某個地方。

  “我走的時候爸爸還是好好的。”尹蓉穿著高跟鞋還比弟弟矮上一截,卻絲毫不輸氣勢地昂著下巴,面容溫婉而態度犀利:“你說了什麼把爸爸氣成這樣?”

  “我現在不想和你討論這些。”漠然回她一句,尹丞背靠牆閉上眼睛。

  

  尹夫人裹一裹自己的披肩,揚眼淡淡看向坐在自己旁邊低頭沉思狀的莫衍,唇角勾起絲冷笑來:“小蓉,不用問那些。你爸死不掉的。”

  涼薄的語氣聽得尹蓉都手腳發冷。

  

  “姓尹的男人……還真是都有些見不得光的興趣。”以極低的音量說了句,她冷笑更甚。

  “……”依稀用餘光瞥到身邊的男人,滿意地看到他臉色刷白地猛然抬頭。

  “娶妻要娶年輕的女人也就算了,竟不知廉恥地連男人也玩起來……”她悠悠回過頭直視男人射來的目光,表情嫌惡:“你想說什麼?氣死了他,你們兩個斷背就好快快活活地過日子去了是吧?”

  

  尹伯崇已然60多歲,而她才不過40多歲,嫁入尹家時確實是女人最美的年紀,對尹伯崇也斷然談不上愛。唯有錢罷了。

  可那雍容華貴的樣子多少會給人不快的壓力,愈加難聽的言辭也使莫衍漸漸皺起眉來,還來不及說話,對面倚牆而立的尹丞便倏忽睜開雙眼:“有事沖著我來。欺負他算什麼?”

  “我欺負他?哪裡敢。”似笑非笑地站起身,尹夫人慢慢撫平衣角一處皺褶:“你就快要奪走尹家所有的財產了,我什麼都拿不到,到時候你是個堂堂正正的繼承人,我呢?我什麼也不會是……又哪裡敢欺負你的……小情人?”

  一邊的尹蓉不瞭解情況,聽得雲裡霧裡,拽住失態的母親張口問道:“媽,到底怎麼回事?”

  

  “小蓉,還不是你的這個好弟弟……”終是微微地笑起來,尹夫人刻意讓聲音溫柔而清晰:“不但想過要搶走屬於我們這份的財產,還因為些噁心人的趣味大大咧咧地找你爸爸呢。真好笑,尹家這麼個顯頭露臉的大家族,竟有人來要求同性戀的合法權益……”

  尹蓉啞口無言地白了臉,鬆手放開母親,轉而打量起身邊不發一言的弟弟。

  

  “……你看,就是這麼回事嘛。賤人生出來的兒子,終歸哪裡是有缺陷的……”越說越不成話,跟平日裡寡言的尹夫人判若兩人,她的臉上又顯現出那飄渺的神態來。

  尹丞靜靜聽著她說完,方才直起身子,淡笑著走向她。

  

  “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我原以為您清楚。”頓了頓,他俯低身子,在女子耳邊以兩人才能聽到的音量輕輕道:“……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嗑藥了,是吧?”

  尹夫人暫態間渾身一震,不可置信地睜大眼睛:“你……”

  “大白天的還做這種事,你真是空虛寂寞到一定境界了。”重新直起身後退兩步,尹丞的目光透出種嘲諷的淡漠:“還是你覺得,你隱藏得其實很好?”

  “……”尹夫人頭暈似的搖晃了一下,趕緊扶住身邊的牆壁。

  “我可從沒想過要把我的事隱瞞著。”有條不紊地說下去,尹丞在莫衍身邊坐下,握住他的一隻手,同時挑釁地看向對面女人:“倒是你,你想讓這事人盡皆知嗎?”

  “…………”尹夫人美麗卻不失怨毒的眼神直射向他,而後緩緩掃過他身後的莫衍。

  

  “從我眼前滾開。”輕昂起高傲的下巴,尹丞秀麗的臉上滿是不耐。

  尹夫人哪裡受過這種折辱,嗑藥後的興奮稍許過去,轉而演變成強烈的眩暈:“你……”

  “別讓我重複第二遍。”

  

  她看到那孩子抬起俊秀眉眼——那像極了他親生母親的美麗的眼睛,帶著無比的不屑和冷漠,警告地掃過自己和女兒。什麼時候他從一個帶有自閉性質的小毛頭長成這麼個厲害的角色了?剛來尹家的時候他才十歲,帶著離開生母的警惕和恐懼,起不了任何程度上的威脅……

  如此強大而壓迫性的氣勢,究竟是什麼時候出現的呢?

  

  她扶著額心低頭,在恍惚神智裡拼命想、拼命想。

  

  “你也一樣。”皺起眉對尹蓉也說了句,青年移開視線懶得再看她們。

  

  “媽……”尹蓉欲言又止。

  “小蓉,我們走。”伸出手臂讓女兒攙扶住,尹夫人回頭恨恨看一眼尹丞,方才勉力支撐起身體,頭也不回地消失在走廊盡頭。

  

  74

  

  她們走後氣壓仿佛驟然減輕,走廊裡沒了爭執,回歸成一片祥和的靜謐。

  莫衍終於有機會開口說話,手指仍被緊緊握著,表情卻多少有些躊躇:“少爺,你這樣會不會……”

  “幫她說話的話,趁早住口。”尹丞的心情還是不大好,用眼角瞥一眼被打斷的男人,緊了緊手中力道:“你沒看到她今天多反常?這女人嗑藥了你知道嗎?”

  “嗑藥?!”猛地睜大眼睛,莫衍一向波瀾不驚的臉容竟相當驚訝:“您怎麼會知道這樣的事情……”

  “啊,我早就發現了。”煩躁地重新看向對面牆壁,尹丞皺皺眉道:“不然你以為她天天鬼鬼祟祟躲在樓上幹什麼?沒空去管她,還真當自己能把我怎麼樣……我在尹家本就名聲不好,再沒有她的把柄那還得了。”

  那拽兮兮的樣子看得莫衍想發笑,表情剛剛柔和下來,急診室的門便被醫生推開了。

  

  莫衍趕忙站起身來:“醫生,怎麼樣?”

  “病人暫時沒有危險了。”摘下半個口罩的醫生長了雙溫和的笑眼:“搶救工作做得比較到位,只是還需要多休息段時日。一周後就可以出院了。”

  雖然剛剛喬奇趕來時,也冷靜地說了“沒事”,但這一次,莫衍的心才算完全安定下來。

  他松了口氣道謝,尹丞站在身後,不動聲色地再次把他的手握緊。

  

  如果尹伯崇真的回天乏術,也許終此一生他也不會原諒自己。

  雖然尹家對他做過的事情有些令人不齒,但一個活生生的人因他而去,他還是覺得那是自己難以承受之重。

  

  安下心來之後第一個想起給妹妹去電話:“喂,檸檸?今天你可能要自己回來了……嗯……哥哥還在醫院……老爺突然間身體出了問題,所以今天一天,可能都沒什麼時間接你……”

  此時夕陽已然沉落到視線之中。天空暖黃,雲霞在頭頂蔓延。

  

  尹丞的手卻一直沒有放開過他,並在他掛下電話之後,倦極在他肩上沉眠過去。

  他也一直不動地坐在遠處,和對方十指相扣,默默看著走廊上偶有往來的人。

  那一天在等待中他們坐了很久。

  不算漫長的時光,卻莫名讓他看到了遠景。仿佛這樣寧靜不語的流年,就是一輩子。

  

  ****

  

  莫檸會偷偷跑到醫院裡來是誰也沒有想到的事情。她今天約好和同學聚會,就算來也不會那麼早來。可一聽說尹伯崇生病,一向圓滑嘴甜的她便去挑了鮮花水果,推掉聚會,招呼也不打地跑了過來。

  

  她來的時候尹伯崇其實已經醒了。一個人靜靜地躺在病床上望著天花板,眼神凝重而疲倦,只是一語不發。

  聽到門被人叩響他還是驚了驚的,待到看清是莫檸,更是半撐起身,表情複雜。

  他身體總出問題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開始還有人緊張緊張,這次卻連個來探病的都沒有。充其量是次“較為嚴重卻沒構成大事故”的病發。尹丞一直等在門外他是知道的,可他不想看見他,便叫護士趕兒子下了樓。他僅僅是想不通自己的女兒和妻子,怎麼會連個面都見不到。

  

  反是昏迷前夕看到的莫衍,表情更焦急些。

  

  “老爺,我來看你啦。”莫檸很不客氣地蹦蹦跳跳走進來。

  昏倒之前才罵過這兄妹兩人都是賤種,其中一個卻提著果籃甜甜笑著來探病了。剛剛還對著一室寂寥長籲短歎的尹伯崇,此刻已完全混亂,只靜靜靠在床頭,沉默地看著小姑娘把鮮花擺好。

  “老爺,我給您帶了水果。”小姑娘笑嘻嘻地示意手中果籃,顯然還不知道令尹伯崇頹然倒下的大矛盾:“你口渴嗎?我剝個柳丁給您吃好嗎?”

  尹伯崇搖搖頭,自己也不知自己在想什麼,眼神古怪地瞧著莫檸,只是不說話。

  “那火龍果呢?這個不太甜的……淡淡的味道很好吃哦。”莫檸眨眨伶俐的大眼睛,像哄小孩子似的,這回不等他表態便拿出一個火龍果:“我把瓤挖出來給您吃。”

  她迷戀尹丞,也覺得尹伯崇總對她和顏悅色的態度不錯,哥哥又在尹家做事,對尹伯崇言聽計從……不自覺間竟把尹伯崇放到父親的位置上去,也沒想到自己的身份還是個管家的妹妹。

  

  剝開火龍果,又用一次性勺子細心把瓤挑進碗裡去,莫檸開始給尹伯崇講些小女生才會感興趣的各類話題。唧唧喳喳的,也不怕別人煩她。尹伯崇倒是很稀奇,平日裡別人對著他,不是懼怕就是敬畏,莫檸竟能在這種情況下還樂此不疲地逗他開心……他以前也覺得莫檸活潑,只不過把她當成是小女孩不懂事,根本沒怎麼放在心上,可今天淒涼的心境裡,竟慢慢讓嚴肅慣了的表情染上不易察覺的柔和。

  

  看著尹伯崇老陷入沉思,水果也不吃、談話也不應……小姑娘漸漸覺得無趣,笑一笑站起身,大大方方地給他掖了掖被子,擺擺手道:“老爺是累了吧?那我不打擾你了,水果要吃完哦。”

  說完她就帶著甜甜的笑意走出房間,沒忘記帶好門。尹伯崇看著冷冰冰再次關上的門板,竟打心底好一陣悵然若失。

  

  他才發現自己已經老了。老到什麼也沒有的地步。他的那些自負和自私,在病痛和寂寞面前完全的不成立,家人吝于給他親情,下人也沒有一個是對他真心實意的。人情冷暖他嘗過很多,卻沒一次像這次這麼明顯到令他心寒。

  所謂的妻子和女兒,竟不如一個管家的妹妹關心他多些。

  尹伯崇想到這裡,不自禁露出一絲自嘲的苦笑。

  

作者有話要說:小妹就快發現了。最後一虐就要來了= =

 

 

 

 

PART75-76

 

  75

  

  莫檸從尹伯崇的房間裡出來,掏出手機開始給朋友打電話。大約是信號不好,接通無數聲也不見對方接起,七拐八繞地去搜尋信號,卻一直沒有結果,反而是拐角處隱約的人聲更突兀些。

  她本來沒想去聽,但因為嘟嘟嘟連線的聲音太過單調,不自覺間便留意了那兩人的對話。這一留意不要緊,男人的音色甚是耳熟,哪怕刻意壓低,也還是分辨出是自己的哥哥。

  

  小姑娘心頭一喜,抿緊嘴唇躲到牆後頭去,剛要撲出去嚇自家哥哥一大跳,便聽另一個很耳熟的聲音淡淡道:“反正我說什麼也不會放你走。你只要相信我就對了。”

  這分明是尹丞清冷的音色,莫檸邁出去的腳步微微一頓,遲疑地停在了原處。

  沉默其實只有一丁點的時間,卻像過了良久。然後她聽見莫衍平緩的聲音,一向的不急不慌,研磨耳中很是舒服:“我還是覺得,和老爺談的時候,你的態度有些過了。”

  “是他非要說些話來氣我……”尹丞說到一半,估計是看到莫衍皺眉的神色,轉而改口道:“好好好,我明白了。等到大家都平心靜氣了,我再去跟他談一次。”

  

  談話?談什麼話?牆角邊的小姑娘猛地警惕起來,默默縮回那只腳,屏息聆聽。

  

  這頭的莫衍因為注意力放在尹丞身上,卻完全沒發現哪裡有不對。

  他輕輕歎息一聲,清秀的瞳孔顯得有些自責:“若是……我們之間的事情,老爺實在沒辦法接受,我暫時躲出去一段時間也沒所謂。”

  尹丞啪地將手拍到他耳邊去,微微俯低頭,讓自己的氣息從頭到腳地籠罩住對方:“還要說這種話,你是當我不存在嗎?”

  說罷他壓下自己的嘴唇,不給莫衍任何反抗的餘地,強勢地送去一個親吻。

  

  兩個人之間如此親密的接觸已經有很多,但突如其來的深吻還是會讓人渾身戰慄。莫衍顧慮著有人會看到,大腦空白了兩三秒便下意識地側過頭去:“少爺,有人會……”

  他的字句卻整個地斷截在“會”字上。

  

  手掌心下窄細的腰身開始僵硬,從表情到體溫,每一個細節都在慢慢地結冰……尹丞疑惑地挪開臉,順著男人的視線看過去,拐角處的莫檸正大睜著兩眼,嘴唇顫動。

  血液凍結,在心臟處阻塞住,以致根本無法回游……莫衍愣愣地看著突然出現的妹妹,仿佛看到幻覺般地確認著重複打量。

  

  所有的解釋在這一刻都子虛烏有,唯有事實是最有力度的語言。良久的僵持中微風拂過莫檸細軟的髮絲,氣氛好像個飽滿到極限的氣球,稍微戳戳便會砰地爆破。

  “檸檸……”他終於找到自己的聲音,話說出口才覺得這是最糟糕的開場白:“你不是……在跟朋友聚會……”

  “……我是要去的,但是先來看老爺了。”少女眼神空茫地看著早已分開來的兩人,努力回想著方才可怕的一幕:“然後呢,你想跟我解釋什麼呢?”

  他想解釋什麼呢?他什麼也說不出來。

  

  事到如今,已經什麼都太清楚明白了。

  

  莫檸似乎是沖不知所措的他淡淡點頭示意,而後魂遊天外般地慢慢轉身,一步步朝反方向走過去。

  “檸檸!”他方才驚慌地喊了一聲,狼狽不堪地沖出去,想也不想就拉住要離開的少女。

  “別碰我!”用什麼樣的形容詞也無法形容莫檸眼中的厭憎和不可置信,聲嘶力竭的喊聲在寂靜空洞的長廊裡遍遍迴響。

  他被那比最鋒利的刀刃還傷人的眼神刺痛,觸電似的放開手,立馬看到少女不顧一切地轉頭奔跑起來。

  

  莫衍如夢方醒地追上去,邊後悔為什麼要鬆手邊緊緊尾隨:“檸檸,你站住,聽我說……”

  

  可是她不聽,她根本聽不進去。她是個從小就被寵壞寵慣的孩子,受不了被最溺愛自己的兄長背叛的感覺。那會讓她痛,讓她恨,讓她除了逃離不知還有其他的任何辦法……她發足所有的力氣在醫院的長廊上狂奔,長長的裙子使勁朝後扯著,飄成一道沮喪的月光。

  

  抽噎得幾乎喘不上氣來,但是腳步依然機械地快速邁動。莫衍的呼喚聲漸漸遠去,她終於完全隱去在人潮洶湧裡。

  再也無法忍耐,她在霓虹交錯的步行道中央慢慢蹲下身,不顧周圍人詫異的眼光,嚎啕大哭。

  

  ****

  

  “您好。您撥打的用戶暫時無法接通……”

  

  哢噠。莫衍滿臉倦容地掛下手中話筒,仿佛從胸口破開一個大洞,整個人都會在下一秒死去的感覺。

  臥室裡的水晶燈大放著光芒,他神情空茫地突然站起身來,用極輕的音量說道:“我要去找她……”

  “我已經派人去了。你還去什麼?”發生這種事,尹丞似乎比他還焦急,態度卻令人匪夷所思地好:“坐下,等等音訊先。”

  

  他的靈魂都被莫檸的離去抽空了,哪裡還有思考的力氣。聽到尹丞的吩咐,便神情木然地再次坐下去,垂眼盯緊了桌上的法式電話。

  尹丞歎一口氣,走過去在他身邊找了個位置落座。

  

  “別急。”

  

  他能說的只有這些而已。他能做的……也只有這些而已。

  

  “他們正在盡力尋找,一定會有個結果……”

  男人無助的雙眼猛地掃射過來,懇切而心痛的樣子。然後便像抓到棵了不起的救命稻草似的,輕輕抓住尹丞搭在自己身邊的左手。

  他的指尖和冰塊一樣寒冷。嘴唇輕微地動了動,什麼也沒說出來。

  

  可是尹丞知道他是想道謝。用他自己的方式。

  安撫地把他摟入懷裡,用自己的體溫和氣息使他平靜。此刻他只想要莫衍逃脫這些繁雜的事物,閉上雙眼不要問任何問題……就好。

  

  76

  

  電話鈴在太久的寂靜裡炸響,帶來閃電般不為人知的希望。尹丞只感到自己懷裡的男人一顫,隨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掙開他,撲到電話前面,聲音不穩地說了聲“喂”。

  他還從沒見過這樣的莫衍,失態而焦急,整個人仿佛都在那一瞬間活了。

  

  那頭不知說了些什麼,便見他激動地握緊話筒回道:“好的,我知道了……謝謝,麻煩你們了……不,不用……你們不要驚動她,我……自己去找她。”

  尹丞一直不動聲色地看著他說話,直到他掛下話筒,如釋重負地說“找到了”,方才站起身,淡淡開口:“我陪你一起去。”

  “……”這一次莫衍倒沒有拒絕,只用安靜的眼睛看了他好一會,方才輕聲道:“謝謝。”

  “傻瓜。謝什麼。”不自覺地歎了口氣,尹丞抓起男人細瘦的手腕:“走吧。”

  

  從尹家本家到東區酒吧街不過二十分鐘的路程,但其間卻走過了由等級森嚴到魚龍混雜的一個過程。PUB裡誇張的音樂震撼得人耳膜都在發疼,陌生人之間的身軀火熱地緊貼,從無止境的墮落和情欲中,爆發出最淋漓盡致的舞動。

  

  莫衍一向是懼怕這種地方的,但想到莫檸一個未成年人跑到這裡來,就也不知哪來的力氣,邊伸手費力地擋開人群,邊勉強從那些細微的間隙裡擠出身去。

  人多到一個黑壓壓的境界,尹丞不過多時便被瘋了般往前闖的他甩到身後,連拉都拉不住。唯有找了個稍微人少的地方,冷臉繞開不相關人等,急切地搜尋他的身影。

  

  變幻莫測的彩色燈光輪番照在臉上,令莫衍有一絲不真切的頭暈。隱約中看到個熟悉的女人,化了妖冶的妝容,用風韻猶存的飽滿身體,極力摩擦著身邊一個高大外國人的身體。

  那並不是莫檸,但結果也不會好很多——瘋狂尋歡的女人,深夜PUB裡的火辣熱舞……正是下午離去後便不知所蹤的尹夫人。

  

  “……”莫衍受到驚嚇地迅速把眼光別開。

  他不看尹夫人,不代表尹夫人就沒看到他。女子昂起一向輕蔑的眸子,舌頭舔舔豔麗的紅唇,在藥物殘餘的亢奮裡,拽過身邊一個青年的衣領,微笑地交待了幾句什麼。

  

  莫衍卻並沒注意,只是四下亂看。總算沒叫他白忙活,餘光所及的角落裡,一個年歲不大的女孩子握著高腳杯,目光漠然地看著舞池裡各類人群。

  那清麗的容顏讓他立刻認出來是自己的妹妹。

  

  各種情愫一股腦兒湧上心頭來,幾乎要透支他的全部心力——欣喜、釋然、愧疚、又一次的緊張……

  可他還來不及叫出莫檸的名字,後領一緊,便被什麼人從身後拖住了。

  

  “這裡是你來的地方麼?”依稀聽到對方輕緩但極有力度的笑音。

  “對不起,我是來找人……”解釋著回過頭去,他卻被來人的臉容震得微微一愣。

  這是剛才尹夫人身邊英俊的外國人……不,說是外國人有些過分,大概……是個帶有中國血統的混血兒吧。

  

  他迅速地警惕起來,微微一掙沒能掙脫,卻聽對方微笑著道:“我有一個禮物要送給你。”

  對方身形高大,力道也不小,被拽住竟然反抗不起來。莫衍匆匆找尋一圈,沒看到尹丞的身影,唯有壓低聲音道:“先生,我現在很急。我妹妹在那邊,我需要……”

  可他的聲音卻被震耳欲聾的音樂完全掩蓋,男人伏低頭到他冰涼的耳邊,音量極大地說:“Heres your Gift。”

  

  話音剛落,他就感到手心裡被人塞進一個冰涼的袋狀物體,周圍人群不知被誰指揮,迅速散開作一個圓圈,空出一塊小小的空間,很容易便把他圍在中央的焦點處。

  他下意識地低頭去看,SIZE最大號的安套輪廓明顯地躺在手心上,正為這惡作劇所惱怒地抬頭,迎面一杯威士卡潑來,所有人都開始放肆且怪異地狂笑起來。

  

  “所謂的HOMO……”他看到方才的混血男人做出一個很是嫌惡的表情來:“只是個被別人玩屁股的娘娘腔罷了!”

  頓時有人高聲唏噓,口哨和嘲笑此起彼伏。

  在圈子中央被人推過來搡過去,噪音吵雜的混亂中又不知被誰摸了好幾下臀部。莫檸的樣子完全被不斷湧來起哄的人潮淹沒,莫衍終於顧不得什麼形象,怒不可遏地轉身一拳,正中方才那男人高挺的鼻樑。

  

  “給我閃開。”咬著細白的牙齒怒視著這個人,他一字一句說出來。

  

  這男人似乎在PUB裡地位不低,人群先是一陣譁然,隨後暴動般地沾染了殺意和怒意。

  那人狠狠掐住他的脖子,大聲沖他不知嚷了些什麼。音樂的強力衝擊裡他根本無法聽清,也不想通過口型分辨,只看到對方沖他身後使了個眼色,而後後腦突然傳來一陣鈍痛。

  隨之而來的還有酒瓶碎裂的清脆聲響。

  

  有什麼粘稠的液體從眼簾上極度緩慢地垂下來,讓他視線搖晃而模糊。平行的空間開始傾斜,視線裡強制灌入的景物從各類衣物到林立的雙腿再到顏色不同的鞋子……

  他砰地軟軟墜落到地上,完全無力地閉上眼,溫熱的血液還是從額頭上不斷不斷地往下淌。

  

  可是他眼前並沒有豔紅,只有沉沉一片黑暗。

  

 

 

 

 

PART77-78

 

  77

  

  這一個繁華得並不溫柔的世界裡,總要有些事情是不完美的。

  就像這周遭突然寂靜無聲的間隙——玻璃瓶碎裂,所有的成年人卻都在逃避責任。沒人承認是誰頭腦一熱釀出大禍,也沒人敢指出罪魁禍首的方位。

  他們從方才的起哄者紛紛轉化為了單純的圍觀者。

  

  起了騷亂才能引起固定人群的注意。最先沖過來的人是莫檸。神色驚惶地把地上男人的頭抱在膝蓋上,而後手足無措地用水藍色的裙裾包住那仿佛擦也擦不淨的流血處。

  男人面色慘白地睡在她膝上,氣若遊絲,但意外地面容靜好。任憑她怎麼呼喚也緊閉著雙眼,再不應聲。

  

  她只是心亂如麻而已,並沒有想到哥哥會找來這裡,更沒想到會害得他頭部受傷。鮮血持續地汩汩而出,黑壓壓的人群下竟仿佛有死亡的陰影迎頭罩下……她很小的時候,在街頭也有過噩夢般的回憶,但那畢竟很久遠了,記不得也不想去記。她一向以為,只要有哥哥,她的生活就會永遠地多彩繽紛。

  

  但是……如果哥哥沒有了呢?

  莫檸的心頭突然湧上巨大的恐慌。

  

  她畏懼而無助地仰臉找尋,陌生的人們卻冷漠地避開眼光。等候的總共時間不到兩分鐘,而後層層疊疊的人群被人強行分離開去,尹丞俊美無暇的臉容從中現出。

  “……”她先是驚訝得無以復加,而後渾身都是一哆嗦。

  尹丞的眼光遊移了一下,便準確地投在莫衍身上。那張一向習於冷漠的表情輕微地被破壞,竟顯出心痛和憤怒來。

  幾乎是用推的,他把面色蒼白的少女撥去一邊,而後也不顧上好的襯衫被血跡沾染,一使力就把男人從地上橫抱起來。

  

  “你們都是怎麼回事!?”氣急敗壞地怒吼,尹丞連瞳孔都微微放大了一圈:“責任我回頭再追究,現在都給我讓開!”

  周圍的人震懾於他非同尋常的氣勢,一時間都愣怔原地沒有反應。

  “讓開!”狠狠地再次申明,他側過身體,大步走出了混亂的PUB

  

  78

  

  “我真的沒想到我哥會找到這裡來,我只是看到你們……那樣,心裡頭很煩很亂……我……”解釋到了最終還是要歸為沉默,莫檸揪緊淡藍的衣襟,因為語無倫次,乾脆閉口不言。

  擔憂的眼神飄到隔離玻璃裡安靜躺著的男人,儀器滴滴答答的運作聲和氧氣罩上吞吐成形的霧意讓少女漸漸哽咽起來:“我……我不想哥哥有任何的事……他不能離開我……”

  

  三分之一的惶恐,三分之一的淒涼,還有三分之一的懊悔萬分……說著“他不能離開我”的莫檸,忍不住緊緊捂住臉,愴然泣下。

  她今天流過太多的眼淚,漂亮的眼線都被淚水弄花。她旁邊的男人從一進來就是沉默的,形狀好看的手指搭在玻璃窗上,卻根本好似沒聽見她的話,只全心全意地注視著裡面。

  可聽到她的最後一句話,男人竟然淡淡轉過臉來,年輕英俊的容貌,寫了太多的疲憊和無措。

  

  “他更不能離開我。”恍惚中,她聽見他這樣地說。

  

  心房好似被誰軟軟地推了一下。這個她從很小很小開始就一直憧憬的男人,她就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看著他由自負成長為穩重,由幼稚蛻變為成熟……又在此刻對著她說出也許一輩子都不會出口的表白——但那卻是屬於她哥哥的。

  好像從來都把尹丞當成了某個籌碼,抑或說仰望很久的一件精緻玩具……

  

  她突然明白,也許……那樣強烈的渴望,從來都不是愛情。

  

  “……少爺,我……”莫檸淚水糊了滿臉,輕輕掉落,然後慢慢染深地面的顏色:“我一直很喜歡你……但是、但是……”

  仿佛說不下去,她使勁地拼命地捂住自己的嘴巴:“那不是愛。”

  

  “……”尹丞有點驚訝地回過眼來。

  “我想……我哥哥那樣規矩的人,若是願意接受這麼驚世駭俗的感情,那就一定可以算是愛。”

  “……”

  

  明明已經發覺也許不是愛,那這一秒鐘心痛到無以復加的感覺,又是什麼呢?

  

  “請你一定要好好地照顧我哥哥……如果他醒來。”少女終是抑制不住,隱忍地嗚咽起來。

  

  尹丞只是默然不語地站在原地。與之前不同的是,他專注的眸子已願意給莫檸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凝視。

  衣服還是先前的那套,來不及回家換。血跡早已在袖口乾涸……醫生丟下一句“情況很危險,先轉移病房觀察一天”便匆匆消失在走廊盡頭。他唯有無計可施地站在隔離窗外,一萬遍地在心中默念著祈禱。有時會懊悔為什麼不看緊他一點,為什麼不早趕去一步;而有時,也會聽見震撼他心靈的話語。

  

  比如莫檸。

  

  他一向是看不起莫檸的。認為這個虛榮浮誇的小姑娘只是個下等階層被慣壞了的孩子。雖然生活在慢慢改變他的看法——忽然有一天,他發現自己的觀念已然改變:往往窮人的靈魂,才能綻放出最奢華的花朵。

  莫檸不是真正意義上的窮人,但她總要長大。

  

  她需要的只是一句話,一件事,一個足夠觸動她心靈的契機。現在她擁有這些,只不過太過殘忍。

  她之前的生活完美得如同童話裡的水晶宮,她值得擁有一個真正的諾言。

  

  “我會給他最好的……一切。”頓了半晌,尹丞緩慢而鄭重地許諾:“我也不會讓他輕易地離開我……”

  

  “少爺。”

  

  他一愣停住,卻是莫檸流著淚打斷他,雙眼看不清前方,還是勉強翹起唇角:“可是你知道嗎,我哥曾經跟我提起很多次……他最想要的生活,是平等和自由的。”

  “……”

  少女深深吸氣,轉過臉龐:“所以,我想請你……千萬不要禁錮住他。”

  

  平等和自由。簡單的四個字,讓尹丞微微愕然地挑起眉尖。

  心靈深處似乎被誰重重擊打了一下,讓他有些頭暈眼花。之後層層疊疊響起回音般的嗡鳴,震撼胸腔。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樣的。

  ——原來……他想要的這麼簡單,而自己卻一直在忽略。

  

作者有話要說:剩下的所有文13號會全部放上來。。。一點兒虐的尾巴,俗爛的HE……但接下來幾天我沒有網上,淚奔

 

 

 

 

PART79-80

 

  79

  

  很久之後再回憶起來,那段幾乎失去了莫衍的、陰暗且漫長的時間,好像離自己已經很遙遠,但偏偏每次想起都鮮活可見,歷歷在目。

  窗外持續地下雪。這可以湮沒一切聲音的純白雪片,已然飄落了不下三天。

  

  清涼而靜寂的又一個清晨。

  

  數不清獨自度過了多少個這樣惆悵的清晨。豪宅裡屬於尹丞自己的雙人床總是空缺著位置,瞳孔攝取第一縷光線時手還下意識地往旁邊摸,仿佛只要他每天都去嘗試,那個總是安靜到默然的男人就說不定會願意回來,一如既往地沖他微笑。

  那些過往的溫柔,終於全部演變為夢境裡他無數遍重播的膠片。

  

  ……沒有實感的膠片。

  

  他坐起身來,被單從線條完美的身體上掉落。有人在門外輕叩,節奏單一且禮儀周致:“少爺,衣服送來了。”

  他舒出一口氣,漸漸回到現實的狀態中:“進來。”

  

  接管尹氏的大半年來,他換過很多個貼身照應的人,也有無數個的得意心腹,唯有“管家”這個位置一直在空缺。

  原本以為這個角色是每一個世家都必須要有的,到現在他竟也已經很習慣。

  高挑的男人拿著衣服應聲進入,卻遲遲沒有像以往般默默退出。直到尹丞揚眼瞥他一下,才支支吾吾地低聲道:“少爺,剛剛戒毒所那邊來了電話……”

  “嗯?”說到戒毒所必然是陳玉瓊那個女人了。尹丞挑挑眉峰,等他說下去。

  “說……夫人鬧得很厲害,可不可以專門給她一個隔離的房間……她現在……好像精神很不好……”

  尹丞頓一頓,冷笑了一聲:“她沾這些東西的時候怎麼沒想這麼多。”

  “……”男人似乎遲疑片刻,方才斗膽地開口:“少爺,我覺得……她畢竟是陳宇申留下的唯一一個女兒……還是給她點餘地吧。戒毒所那種地方……”

  陳家原本也是個和尹家不相上下的名門世家,可惜因為發家的陳宇申去世,唯一留下的女兒也只能草草嫁了尹伯崇。雖說沒落已久,但陳家那麼響的名聲在外,總是有些麻煩的。

  

  尹丞涼薄的雙眼不動聲色地掠過他:“你是在教訓我?”

  男人大吃一驚地搖手:“沒有沒有。”

  “……這種事情就不必問我了。”他也無意去刁難,趕著去做更重要的事情:“打個電話問爸爸去吧。如果他同意原諒那女人……”

  下面的話便不用他繼續說了,戒毒所的確是個可以把人逼瘋的地方,如果沒有過硬的後臺和關係……陳玉瓊那麼一個錦衣玉食慣了的女人,必定是熬不住的。

  不過幾個月的功夫,果然就快要瘋了。

  

  他本來也不是個仁慈心腸的人,與自己無關的人都捨得下狠心去做掉,更何況將莫衍害到這般境地的陳玉瓊。

  她把他的莫衍推入黑暗的深淵。

  

  ——“顱腔內嚴重淤血,造成大腦去皮質改變……病人很有可能從此以後都無法清醒。”

  當醫生說完審判般的言語時,他記不得自己是怎樣失去理智地抓住對方的衣領的。周圍的所有人都用一種看異類的眼光盯著他,只有他一個人在不知不覺的情況下讓淚流了滿臉。

  

  “混蛋,你再說一遍?!你必須給我治好他……聽到沒有?!”

  

  醫生似乎對此司空見慣,也不介意他近乎無禮的要求和動作,只略帶憐憫地靜靜盯著他。

  “……聽到沒有?你聽到沒有……”一遍遍的重複中他終歸無力撒手,頹然坐倒到冰涼的地面上,痛苦地捂住臉龐。

  

  周遭的人漸漸聚集得多起來,好奇地盯住地上失聲痛哭的高大青年。

  可是他們不明白的,他們都不明白。

  他還有那麼多可以給他,他還有那麼多沒有給他……他欠他的,用盡一輩子也算不完還不清……

  現在,卻都已經來不及了。

  

  80

  

  其實他已經太過疲倦,報復陳玉瓊也完全提不起興致。如果莫衍第二天就睜開眼來,也許他還會燃起些鬥志整治這無法無天的女人,但當這種沉睡延續到不知名的時刻時,他突然覺得事情已確切發生,再懲罰任何人也已沒有意義。只要不再看見這女人,就足夠了。

  尹伯崇出院之後立刻把整個尹氏轉交給了他。他老了,也病著……說不準什麼時候就走到岌岌可危的那一秒。他帶著莫檸去了加州,說是度假,實是資助她上學。這個老人的生活裡已經沒有別的可眷戀的東西,仿佛一下子就認命地開始服老,並想在生命終結之前多做點類似於懺悔的善事。

  

  同意把陳玉瓊關進戒毒所裡時,尹伯崇竟無比鎮定,眼睜睜看著一向寵愛的妻子被幾個彪形大漢強制地拖走。然後他告訴自己的兒子:“我知道你恨我入骨。如果你不想看見我的話,就像對她一樣,把我送的遠遠的。”

  尹丞沒有說一個字,只是沉默了很久。兩天之後,尹伯崇卻是自己走了。

  臨走前,他留下了財產移交的全部手續。他這一生的所有東西,在比他意料中早上許多的時刻,轉讓給了自己的兒子。

  

  他走了之後,反而和尹丞的關係緩和很多。時不時通個電話互問寒暖……那些無謂的愛恨,已經在不知名的時候軟化掉妥協掉了。

  有時他也會想勸勸尹丞——同性之間的路太難走,他不想看著兒子耗費全部的人生也沒有成家的機會。但這個話題每每都是不歡而散。尹丞依舊每日去醫院探望,親手幫那個昏迷的男人按摩;把錯亂的記憶整理成故事,然後對著男人慢慢敘說……久而久之,他也就懶得去管了——年輕人喜歡,那麼便隨他去吧。

  再怎麼說,他尹伯崇也就剩下這麼一個可以通通電話的兒子了。

  

  看著窗外飄揚的飛雪,他只是想,國內是不是也下過這麼大的雪?尹丞去醫院探望的時候,有沒有記得穿上他送的那雙防滑皮靴?

  事實上,尹丞倒是很聽話地穿了。只是冬季的夜色來得總是過早,溫暖的路燈下,他甚至看不清腳底踩著的雪。

  

  病房裡一如既往地靜謐和乾淨。

  

  尹丞摸黑按下牆壁上的開關,屋內頓時大放光明。暖氣充足的氛圍讓剛剛寒凍的睫毛上沾水,他往手心裡呵一口氣,將手中的鮮花插入花瓶,然後熟稔地拖過凳子來,在病床邊默默坐下。

  男人蒼白的面容上,雙眼一直祥和地閉著。熟睡了太久的表情,讓尹丞忍不住伸出冰冷的手心,撫過他舒展的眉心。

  

  “今天比昨天更冷了。”淡淡地這麼說著,他收回修長的指尖:“國際畫展再過二十天就要開辦了。如果你來得及醒過來,我就替你買機票。”

  沒有人理會他,空蕩室內是一片靜寂。他卻似乎很習慣這樣的自語,握住男人從被窩下伸出的手,繼續說:“反正你現在已經不是尹家的管家了。你想要自由的生活,我就給你。旅遊也好,作畫也好……你喜歡什麼就去做什麼……”

  

  頓了頓,他似乎很艱難地道:“要離開我,也不是不能商量……”

  男人安靜沉睡的眉心似乎有微微的波動。只一下,又恢復了面無表情。

  “我總想著綁住你,覺得你不離開我,那就好了。但是……你可能根本就……對我……”他突然說不下去,重重歎了口氣,方才輕輕說:“對我只有害怕而已。”

  

  窗戶猛然被一陣冷風吹開,尹丞微微一驚,隨後站起身去關窗。

  幾縷涼風拂過臉頰,回來的時候他的情緒已然看不出波瀾,話語也比剛剛平靜得多。

  

  “我知道,因為爸爸的關係,你才會一直跟著我。但現在你已經完全不屬於尹家了。如果你想走……想脫離這種壓抑的生活……”青年垂眼看著床上的男人,膝上雙手倏忽緊握成拳:“那麼你從我面前消失,我也不會怪責你的。”

  

  這顯然不是他真心想說的話,因為他的臉容,充斥了驕傲的哀痛。

  他從來都是認准了就死也不想放手的人,哪怕那樣會傷害對方良多,他也沒有在乎過。但是此時此刻,他卻寧願放手,只要這個他沒有能夠保護好的男人睜開眼睛,說一句話。

  什麼都好,他想聽到他久違的聲音。

  

  哪怕只是叫他那個他最不屑的稱呼——少爺。

  

  尾聲

  

  那年的冬天特別寒冷

  整個城市籠罩在陰濕的雨裡

  灰濛濛的天空,遲遲不見的陽光

  讓人感到莫名沮喪

  

  常常走在街上就有一股落淚的衝動……

  但是冬天總是會過去,春天總是會來。

  

  ——幾米《向左走,向右走》

  

  枝頭的葉子悄悄泛起了新綠。

  連綿的雪下了幾天之後,終於讓放晴的天空重現。哪怕不用刻意提醒,春天的氣息也開始逼近。

  距離莫衍第一天昏睡不醒,已經過了整整一年。

  

  尹丞關於“自由”的許諾並沒有讓男人的病情有多大起色,好像從頭到尾,他就習慣性把尹丞的話當成童話來聽。但即使如此,簡單的反應卻也漸漸地開始有——觸碰他的手掌時,偶爾手指會動;說到些特定的話語時,時不時能看到睫毛微顫……好幾次尹丞都以為他有醒來的跡象,匆匆跑去叫醫生,結果卻總是失望。

  

  畫展被錯過,夢想在路的盡頭遺失。無數個守望天明的夜晚裡,他俯身親吻熟睡的男人向其道別……就這樣日復一日,他的心早已磨礪得密不透風,且不起一絲波瀾。

  那天去醫院的路上他照例買了一束鮮花。一身米白色的風衣,王子般英俊的側臉……惹得看店的小姑娘忍不住笑嘻嘻地問:“你女朋友是誰啊?運氣真好攤上了你。”

  平日裡天天來買花,跟她也算熟識。尹丞淡淡一笑接過花束:“是……一個其實和我並沒有關係的人。”

  “啊?”小姑娘莫名其妙。

  “只是我一直纏著他而已。”

  

  說完他便轉身離開,倒是小姑娘長籲短歎地倚在櫃檯前,惋惜了一下午那個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女人。

  “誰也來纏著我吧……我肯定比那個一年都追不到的人好纏多了……”

  店長正巧進門,聞言惡狠狠給她一個爆栗:“靠,你他媽給我少懷春,認真工作!”

  

  “今天給你買了風信子。”一如既往地拖張凳子坐下,尹丞把花插進瓶子裡:“我跟看店的人說,你被我一直纏著……一年為止從沒間斷過,你覺得是不是很煩?”

  “……”

  “我也不想纏著你的,只要你醒過來,不想看到我的話……我就立刻走遠。”

  “……”

  “所以,你趕快醒過來吧,好不好?”

  

  用哄騙的語氣持續說著,類似這種的誘惑他已用了不下百次。雖然沒有一次奏效,卻還是樂此不疲地繼續。

  窗外的斜陽稍微刺眼,他走過去拉窗簾,邊拉邊語氣輕鬆地道:“莫檸從美國打來電話問你的情況,我一直都說很好很好……她馬上要放春假了,你一定很想看到她吧?”

  “……”

  “她選填專科的時候,還拿不准是學商科還是學社科……本想跟你商量的,但你是不可能給她建議的,是吧?”勉強笑了一下,尹丞怔怔看著窗簾放下手,整個人都有些茫然。

  “……”背後是理所應當的沉默無聲。

  “……我建議她報了商科。但如果是你的話,肯定會說……女孩子還是學社科比較好……”

  

  “……不會的。”

  

  猛然橫貫而入的聲音,讓尹丞的手指尖猛然一顫,不可置信地站在原處睜大眼,卻根本不敢回頭。

  如果一回頭,發現只是鏡花水月……

  

  “不會的。”那個聲音淡淡地繼續,因為太久沒開口,有些沙啞和遲鈍:“我……會勸她讀商科……因為那是你讀過的專業,而且……很優秀地畢業了。”

  這麼長的一段便不再會是幻覺了,呼吸在胸腔滯澀得疼痛,連眼睛也忘記眨動……

  窗邊發愣的尹丞幾近於愴然地緩緩回過頭。

  

  “醫生!醫生!”他雙腿發軟地沖到門邊,對著走廊放聲大喊:“他醒了!”

  

  ****

  

  擋住的夕陽在視窗跳躍,好不容易結束了一系列檢查。醫生只是說明了還要留院查看一段時間,接下來便嘖嘖稱奇。

  ——這是奇跡。他們這樣告訴尹丞。

  

  而到現在都不敢相信的尹丞,只是不發一言地坐在床邊上。

  

  雪白的床單覆蓋住整個修長的身軀,那個男人的笑容雖然無比虛弱,但是真實可見。

  

  那是一段很長、很黑的夢境。

  每一天都有人陪著他。那個人在夢醒來的時候站在他身邊,在他鼓起勇氣開口回答之後開始倉皇失措,直到當前都一直在確認般地死死盯住他,五官熟悉,依稀是曾經看慣了的那張親愛的臉。

  

  他伸出一隻打著點滴的手,說話卻依然有些費力,只是少爺這個稱呼,卻在這不言不語的一年裡省略:“你說的話,我每一句都有聽到。”

  “……”

  “我也不想要你給我的自由。”睡夢裡讓他皺眉的話語猶在耳邊。流失掉的光陰告訴他,他不能退縮和猶豫。

  

  ——“跟您的父親無關。我只想……用莫衍這個人的身份,陪伴著你。”

  不是以父之名,只是單純地想在他身邊。

  

  終於說出了壓在心底的話語,莫衍覺得昏迷中的惡痛一掃而空,眼前也開闊明亮,全無任何陰霾。

  他們兩個不能再錯過下去。只有在最深層的黑暗裡,他才能感到眼前這個人深沉而激烈的感情。

  那時候他不能說,不能動,整個人卻為之震撼,胸腔裡引起的共鳴,讓脆弱的心房都隱隱作痛。

  

  尹丞的面色柔和些許,看了他一會,猛地伸手攫住他的下巴,細細品味般吻住那蒼白的嘴唇。

  突如其來的碰觸讓他“唔”地臉上發熱,卻也順從地啟開牙關,生澀而配合地纏繞住對方的舌尖。多少次在尹丞向他道別時他就想安慰似的這麼做……哪怕只是個形勢,也想告訴他其實自己很好,不需擔心。

  ——偏偏總是力不從心。直到現在,才有了控制自己肢體的能力,送給他一個等了太久的回吻。

  

  “在金色海灣的那套別墅……”微微離開他潤濕的唇,尹丞抵住他的額頭,氣息不穩地低低道:“我已經替你改成了畫室。如果你喜歡,以後就搬到那裡去住。”

  “可是,那是老爺買在你母親名下的……”他吃了一驚,稍稍向後仰頭。

  “沒有什麼老爺。”淡淡地說了一句,尹丞漂亮的眼睛微微眯起不易察覺的溫和:“你已經不是尹家的下人,自然不需要顧慮這麼多……這只是我送給你的一件禮物而已。”

  “……”他依然驚訝地睜著眼:“不,這也太……”

  “當然,你每個月需要付給我租金。”輕輕打斷他,尹丞昂起頭親吻他冰涼的鼻尖:“這樣就很公平了,不是嗎?”

  “啊……”他還是有些糊裡糊塗。

  

  很想立刻就把他推倒在這裡,做些激烈且兒童不宜的事情。但考慮到他大病初愈,畢竟也勉強忍住……尹丞耍賴似的把自己的下巴擱到他的肩膀上——和以往一樣討要溫柔般的姿勢:“叫我的名字。”

  “咦?”

  “現在你還要叫我少爺嗎?解雇都被解雇了。”

  “……”莫衍苦笑著推了推他的腦袋:“但……有點怪。”

  “哪裡怪?!”沒好氣地抬頭,尹丞半虛起眼:“你是說我的名字很怪?小心我在這裡就侵犯你。”

  “…………”

  

  那大型犬一般漫長且刁難般的注視裡,莫衍終於無可奈何地笑出聲來。

  “……尹丞。”

  “不對。”男人有些悶悶地反駁。

  “咦?”再一次被難住,莫衍奇異地睜大眼:“那要怎麼叫?”

  “你自己想。”惡狠狠的眼神裡頗有些“想不出來就要你好看”的威脅性因數。

  “……呃……”

  “要再親昵一點。”實在受不了他的木訥和遲鈍,尹丞厚著臉皮提醒。

  “……”男人的臉刷地紅到耳根去。

  

  “叫啊。”不依不饒地在他後頸處蹭蹭,尹丞的手也開始不老實,掀開病服,有意無意地流連在冰涼的肌膚上。

  “別……不要摸了……”嚇了一跳地懇求,他的聲音還沒有完全恢復元氣:“不可以在這裡……”

  “那你叫嘛。”青年很惡劣又理所應當地盯著他。

  

  “……小,小丞……”

  

  話沒說完他的臉就又一次紅起來,熟透的蘋果似的,丟人得快要下床去找地洞。尹丞也好不到哪裡去,雖然還是微微蹙著冷冽的眉毛,臉頰上的淡淡害羞痕跡卻已經足夠明顯了,根本掩飾不掉。

  

  咳嗽兩聲,該裝拽的時候卻還是要裝拽:“叫的太生硬了。”

  “……”莫衍根本不敢抬頭看他。

  “聽好,要像我這樣……”

  

  一根溫柔的手指繞上那因病變得細瘦的頸項,安撫般地輕輕觸摸著,而後他不自禁地抬眼,刹那掉落進男人被柔和軟化了太多的漂亮瞳孔。

  一閃而逝的流光,和太多言語難以表述的深情——

  

  “莫衍。”

  他頓了一頓:“我愛你。”

  

  ——從羅馬到北京要經過八千公里的路程;沿途看過的所有風景耗費了三百六十張膠片;喝一杯咖啡,看一部文藝電影;一夜星光中渡過的,也不過是五十顆煙蒂的等候……

  

  但是“我愛你”這句話,盡此一生,他只說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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