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案

不想當影帝的御廚傳人不是好王爺。
精通易牙之術的小王爺穿越為現代十八線演員蕭可,逆襲娛樂圈,成為飲食大亨,套牢高富帥,走向人生巔峰。
記者:韓先生,做為蕭先生的好友兼連鎖餐廳投資者,以及一線美食評論家,在第一家海外分店開張的日子,您有沒有什麼想說的?
韓熙林:唯愛人與美食不可辜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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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原本吃嘛嘛不香常年冰山狀態的精英攻被外表溫雅內裡狐狸的黑心蓮受融化成火山的故事。


內容標簽:娛樂圈 古穿今 美食 業界精英
搜索關鍵字:主角:蕭可,韓熙林 │ 配角: │ 其它:娛樂圈,美食,古穿今

編輯評價:

不想當影帝的御廚傳人不是好王爺。
精通易牙之術的小王爺穿越為現代十八線演員蕭可,逆襲娛樂圈,成為飲食大亨,套牢高富帥,走向人生巔峰。
記者:韓先生,做為蕭先生的好友兼連鎖餐廳投資者,以及一線美食評論家,在第一家海外分店開張的日子,您有沒有什麼想說的?
韓熙林:唯愛人與美食不可辜負。

作者文筆輕鬆幽默,甜寵蘇爽,更有獨特美食令人垂涎三尺,另有娛樂圈帥哥八卦出沒,且看小王爺如何愛情事業雙豐收。

 

《美食家與演技帝》

 1 過氣童星

    b市,市立醫院。

    蕭柯躺在病床上閉目養神,濃密睫毛在深邃的眼窩投下陰影,修長十指規規矩矩地交疊在胸前。

    他看上去睡得正香,鄰床大爺同探病者聊天時便沒有太多避諱:“那小夥兒和人打架,傷了腦袋送進來的。好像才二十歲,白長了那張俊臉。這幾天他一句話不說,臉色時陰時晴,恐怕心裏正琢磨著出了院該怎麼報復。現在的年輕人啊,嘖嘖。”

    大爺為世風日下痛心疾首的歎息傳到耳中,蕭柯連睫毛都沒動一下。相比借屍還魂帶給他的衝擊,成為別人的談資算不了什麼。

    他是大德王朝的王爺蕭柯,自幼體弱多病。今年入冬以來情況愈加糟糕,朝廷裏的太醫,江湖上的神醫都斷定他活不過這個冬天。死亡的陰影伴隨了他二十二年,所以大限來臨之際,並不覺得如何難過。

    彌留之時,他隱約聽見母后皇兄泣不成聲。眼淚在原本平靜的心湖激起漣漪,他想要安慰親人,但力氣卻不受控制地寸寸流失。

    正焦急間,原本抽離的五感忽然去而複返。猝不及防的頭疼裏,他一個哆嗦,竟猛然睜開了眼睛。

    但映入眼簾的並非熟悉的親人與王府,而是一群裝扮古怪的陌生人。他們手持怪異冰冷的金屬械器在他頭部不斷動作,他想要掙扎,卻全身癱軟無力,意識也是時而消失,時而模糊。

    這種狀態續了很長時間。半夢半醒間,從旁人的對話裏,他知曉自己來到一個與以往完全不同的世界,附在一名叫蕭可的年輕人身上。剛才醒來時,醫生正為他治療傷口。

    像是三皇五帝相對大德王朝來說是“古代”,這個時代相對他的年代而言,是“現代”。

    他對蕭可的經歷沒有半點記憶,只在這兩天照顧他的原主室友口中,旁敲側擊地打聽到一些片段。

    蕭可是位童星出身的演員。憑藉外表,八歲時被知名導演一眼相中,在某部大熱劇裏演了位小王爺。早慧可愛的形象深入人心,至今仍有人念念不忘。

    他由此躋身演藝圈,但之後卻再未拿出像樣的代表作。小孩子長得飛快,童星的黃金期一過,還沒打響名頭的蕭可漸漸沉寂。這些年更是每況愈下,平時靠零星的走穴商演賺點生活費,偶爾在小成本電視中飾演配角,十分落魄。

    出事前一天,蕭可打電話給室友,興奮地說當年挖掘他的那位名導又找上了他,讓他馬上過去試鏡。室友在家備好酒菜,等蕭可回來慶功。沒想到,左等右等,最後等來的卻是一個陌生人的電話,冷冰冰地說蕭可出事了。

    等室友趕來醫院,打電話的人早就離開了,但臨走前卻為蕭可預交了兩萬的醫藥費。

    醫生為昏迷的蕭可做了檢查,確認頭部傷口系鈍器擊打,身上還有多處軟組織挫傷,明顯是打架鬥毆所致。

    說是打架,但以室友對蕭可體力的瞭解,應該是單方面被毆打才對。本想報警,卻不知道向來安份守己的蕭可招惹了什麼人,只得先等他清醒再說。

    但當蕭可醒來,已經變成了蕭柯,沒有記憶,也不知道是誰下的手,只能含糊應付過室友,說這件事他會自己解決。

    雖說不明真相,蕭柯心中卻並非沒有頭緒。

    根據這幾天悄悄觀察的結果,這個陸離古怪的時代不像古代那麼急公好義,大部分人對與己無關之事漠不關心。也許會有好心人送他到醫院,但絕不會有人付了醫藥費卻不留姓名便離開。

    那個通知室友又留下兩萬現金的神秘人,肯定和打傷他的人脫不了干係。

    雖然有了線索,蕭柯卻暫時不打算追查。不是不想,而是沒有能力。

    從這些天沒人過來探病就知道,原主沒什麼好友。而且三年前為了堅持演戲,與父母鬧翻離家出走,直到現在也沒恢復聯繫。

    如果身手過得去,沒有親人朋友幫助,單槍匹馬報仇也未嘗不可。但以這具身體連徒手掰蘋果都做不到的腕力,還是不要意氣用事,等時機成熟再說。

    室友說已經根據電話號碼讓人查到了機主資訊,雖然有些名詞依舊不太懂,但蕭可明白,這是查到了幫兇姓名的意思。有了名字,將來清算就有目標了。

    昨天,所謂的手機突然發出異響,比夜明珠還亮的琉璃板上出現了幾行古怪文字。室友瞟了一眼,提醒他說,他存在銀行的人民.幣——也就是銀兩,扣除水電費後只剩下五千來塊。

    即使對這個世界仍只是一知半解,不清楚水電費是什麼東西,蕭柯還是從室友擔憂的口氣中猜出,自己的身家少得可憐。

    當務之急是安身立命,做為蕭可好好活下去。還得努力學習這個世界的知識,至少做到不露怯。

    作為一個從小錦衣玉食,更因身體緣故被所有人寵上天,要星星不敢給月亮的王爺,一想到要在個全然陌生的世界裏討生活,蕭可只覺得原本好了一半的腦袋又開始隱隱作痛。

    除了室友,原主認識的人他一個也不認識,繼續去當戲子恐怕要露馬腳,偏偏又沒有一技之長。

    君子六藝他倒是精擅,五禮學得尤其好。但這個時代裏讀書人的課業內容與從前大不相同,禮節方面更是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想來那些東西是用不上了。普通人想要在三百六十行裏找份糊口的行當,好像至少得先學會一項叫操作電腦的技能。

    他在醫生辦公室見過電腦,刻著西洋符號的鍵盤看得眼花繚亂,充斥矩形圖示的螢幕更是讓他油然生畏。想要學會,不知得花多長時間。

    現代居大不易,如果能沒有後顧之憂,專心學習個一兩年就好了。

    越想越心煩,蕭可再也躺不住了,下床披上外套,準備到外面透透氣。多嘴的大爺見他醒來,訕訕住口。

    這家醫院頗具規模,單住院部就有好幾幢樓。蕭可不認識房門上的阿拉伯數字,只在心中默默記是右手倒數第二間。他怕出去了分不清這些一模一樣的高樓,迷路找不回來,便只在樓道間上上下下地溜達。

    漫無目的地走著走著,他忽然被一陣食物香味吸引了注意力。

    其實那味道只是尋常,並不誘人,比他王府裏丫鬟的飯食還要不如。但在冰冷的醫院裏,香味顯得格外柔軟誘人,吸引著蕭可不由自主走了過去。

    那是一間單人病房,靠近房門處有個瓷磚砌成的料理台,一名中年男子正用電器烹煮食物。

    認出那是自己小時候最喜歡的餛飩,蕭可不由又多看了幾眼。發現鍋裏的水滾得正歡,飄在上面的兩個餛飩已經破了皮,那賣相實在讓人倒胃口。

    蕭可身體不好,四時湯藥不斷,忌口甚多。少數幾樣愛好之一,便是督促母后賜給他的老禦廚,想方設法把有限的食材花樣翻新,做出不同的美味。一旦有了好點子,往往還會自己動手。天長日久積累下來,手藝儼然得了老禦廚的真傳,隱隱還有青出於藍的架勢。

    他忍不住提醒道:“水漲得太厲害會破皮露餡兒,你得加點冷水。”

    眼看自己就要煮出一鍋漿糊,男子正在犯愁,聽到他的話,趕緊接了半杯冷水倒進去。

    看著快破皮的餃子乖乖沉底,男子松了口氣,不好意思地說道:“小夥子,多謝你提醒。這是醫院超市最後一袋餃子,如果煮廢了,我還不知該到哪里去買。”

    蕭可心說原來就跟醫童現在叫護士一樣,餛飩現在叫做餃子。他搖了搖頭,模仿這幾天學到的言語風格:“不客氣,等水開後你再加兩次冷水,餃子就可以吃了。對了,加鹽沒有?”

    “原來現在就要加?我一直以為要等煮熟了才放。”男子連忙抖了些鹽巴下鍋。

    蕭可說:“不是為了調味,是為了讓餃子皮更耐煮。”

    現在很少有年輕人精通烹飪,更何況還是位俊美青年。男子佩服地看了他一眼,注意到他身上的病號服,說道:“小夥子,你住哪個房間?快到飯點了,這一大鍋我和父親吃不完,給你端點兒過去。”

    “多謝,朋友會給我送飯,不用了。”

    蕭可本來想走,但轉念想到室友平時要上班,沒空閒聊;同室大爺總喜歡拐彎抹腳打聽他的事,打起交道來讓人很不舒服。想要多多瞭解這個世界的訊息,除了到值班室借很多字看不懂的報紙來硬啃,也許還可以找這個看上去脾氣不錯的人聊聊天。

    一念及此,他改口問道:“你在陪房照顧病人嗎?”

    “是啊,家裏人最近都忙,就由我來醫院陪護照顧。”餃子滾了三滾,男子關了電源,把它們盛進碗裏,同時不忘挽留:“都煮熟了,嘗兩個再走吧。”

    蕭可看了看天色,估計室友快過來了,婉拒道:“真不用了,朋友馬上過來,我得走了。我姓蕭,住樓下右邊倒數第二間,明天再找你聊天。”

    男子沒再挽留:“行。我姓韓,明天見。”

    蕭可回房沒多久,室友于小岳便提著保溫飯盒來了。

    醫院的飯菜只能填飽肚子,沒什麼營養可言。于小嶽便花錢讓附近的小飯館另做些滋補的湯水菜肴,每天兩頓按時給蕭可送來。

    看人論行不論言,蕭可知道這位朋友是真關心自己。雖然飯菜的味道不怎麼高明,對挑嘴慣了的蕭可來說難以下嚥,但看在朋友的一番心意上,他從沒說過什麼,每次都乖乖吃完。

    于小嶽生性活潑,每天送飯時都會說幾個段子給蕭可解悶,偏偏現在的蕭可聽不懂。他將之歸咎於受傷反應變慢,也不奇怪,只是養成了說完段子再解釋一遍的習慣。托他的福,蕭可現在知道了不少亂七八糟的常識。

    但是今天,于小嶽卻蔫頭搭腦,話少得可憐。將米飯撥成兩分,遞了一份給蕭可,自己端著另一份發了半天呆,卻遲遲不動筷。

    “出什麼事了?”蕭可也沒下筷。

    于小嶽還是那副糾結萬分的樣子,猶豫片刻,才小心翼翼地說道:“小可,我爸回老家包了個果園,跟韓氏集團簽了果品收購合同。他讓我辭職回去幫忙……你自己留下來不方便,要不,你跟我一起去,住些日子?”

 2 《我家小弟》

    實際上,于小岳是覺得蕭可傷還沒好,在b市除了自己沒別的朋友照顧,就這麼丟下他離開實在太不仗義。

    今早他接到老爸的電話,琢磨了一天,覺得讓蕭可和自己一起回家鄉是個兩全其美的辦法。

    只是,他沒把握說服蕭可。

    做了兩年室友,蕭可有多拼命他都看在眼裏。只要有曝光機會,報酬再低蕭可都願意接,而且非常認真,哪怕做群演也一定要瞭解劇本背景,然後根據扮演角色身份,專門設計演出方式。

    雖說娛樂圈是個一半靠臉蛋演技,一半靠運氣的地方,但以蕭可的容貌和勤奮程度,按說哪怕混不出名堂,起碼溫飽也該不成問題才對。

    可惜的是,大概是少年挫折使然,蕭可這幾年被打擊得太狠,失去了最重要的自信心。人稍微多些的場合,他便條件反射地感到緊張,放不開自己,使得私下練習時順暢自然的演技變得笨拙拘謹。

    所謂演技,就是靠表情與肢體語言融入角色,從而獲得觀眾認可,並讓觀眾產生移情心理。

    做為一個童星出身的人,蕭可的表現卻比科班新生還要不如。導演和工作人員看在眼中,不免大搖其頭,認為蕭可徒有其表,不適合這個圈子。

    演藝圈的口碑有時候比人脈更加重要。隨著蕭可沒演技的傳言漸漸坐實,願意找他的人越來越少。到了最後,他只能接到粗製濫造的小成本劇資源。

    這些劇基本上不了電視,撲得毫無聲息,不但對蕭可的前途毫無幫助,反而會給人留下亂接戲的壞印象。但拒絕的話,他連基本生活都保證不了。為了生計,蕭可唯有飲鳩止渴,明知是惡性循環,也只有硬著頭皮上。

    于小岳不太清楚演藝圈的門道,但看了些蕭可表演的錄影,加上知道他平時與陌生人相處也會不由自主流露出畏縮神情,隱約也能察覺到結症所在。

    他認為這是蕭可壓力太大導致。離開一段時間,放鬆一陣子,說不定狀態會變好。但以前提過幾次蕭可都不同意,覺得這是軟弱放棄的表現。這一次,多半也是徒勞無功吧。

    習慣使然,還沒得到蕭可回答,于小嶽便不由自主地悄悄開始琢磨勸說之詞。

 

    但出乎意料的是,這次蕭可居然沒怎麼猶豫便點了頭:“如果方便的話,就麻煩你了。”

    他正犯愁沒有學習條件,于小嶽便提出邀請,自然正中下懷。而且,去果園的話應該能節省不少開銷。能夠任性一擲千金的王爺時代已經過去,他時時刻刻提醒自己,必須開源節流。

    “都是朋友,說什麼麻煩不麻煩的,今晚回去我就幫你收拾東西。”

    終於勸動了蕭可,于小嶽很有成就感,一邊扒拉著變涼的米飯,一邊眉飛色舞地說道:“我爸那個果園是給韓氏集團新開的食品工廠供貨的,聽說他們要打造一個新零食品牌,好像還要到當地拍個什麼節目宣傳一下。如果牌子做起來,算下來果園年收入還蠻可觀的。我爸聽得豪情萬丈,不但催我回去,還讓我帶幾個人回去幫忙,說人手嚴重不足。我和他說你八字才寫了一撇,誰願意去?去度假還差不多。”

    韓氏集團是房地產業數一數二的金字招牌,國內大多數城市都有他們開發的樓盤。現在地產不景氣,轉型做傳統行業,財大氣粗使然,各方面都大大優於同行。于小嶽覺得背靠大樹好乘涼,便決心辭了私企的工作,回家和老爸一起奮鬥。

    他沒有讓蕭可幫忙的意思,只是說一說情況而已。雖然蕭可現在混得不咋的,但畢竟也是偶爾能上電視的人,和普通人不一樣。

    孰料,蕭可竟說道:“沒這回事,我非常願意幫忙。”

    士農工商,農業是這個國家立身根本,農民自古備受統治階層重視。做為一個心理上的王爺,蕭可對做果農沒有排斥。

    于小嶽不知道他的想法,頓時被雞湯裏的碎骨噎了一下。

    一邊咳嗽,他一邊奇怪:蕭可今天是怎麼了?平時那種萬般皆下品,唯有演戲棒棒噠的情懷哪兒去了?北漂青年終於認清現實了嗎——等等,莫非這次受傷是他惹了不該惹的人,所以想暫時離開b市避禍?

    想到新聞裏,和明星鬧出□□的都是有錢有勢的大佬小開什麼的,于小嶽背脊頓時一陣發寒。但轉念一想,蕭可住院都三四天了,也沒什麼人來找麻煩,如果真要出事早該出了。大概是為了以防萬一,蕭可才決定暫時離開吧。

    心中猜測著,見蕭可一臉淡定,絲毫看不出異樣,他不禁又暗自感慨蕭可的改變。放在以前,蕭可攤上這事早被嚇得六神無主,恨不得找個保險櫃把自己鎖起來。但若別人好心建議,他偏偏又喜歡挑刺,這也不行那也不妥,一副前怕狼後怕虎的樣子,哪兒有現在這麼鎮定。

    大概是吃一塹長一智,所以變得成熟了吧。蕭可今年也才二十歲,自己在這個年紀時還無憂無慮地在大學混日子,沒有因為生活被迫提前穩重。

    于小岳不禁為蕭可感到心酸,也沒點破,故意大聲說道:“好啊,我爸要是知道我帶了位明星帥哥回去幫他的忙,怕不得開心死。我明天就交辭職報告,咱們儘快離開b市。”

    察覺到他掩飾在開朗之下的微妙情緒,蕭可有些不明所以,但識趣地沒有多問:“嗯,由你安排。”

    吃過晚飯,于小岳找到主治醫生,詢問蕭可現在能不能出院。得到肯定的答復後,又問了一堆康復期間注意事項,一條條用筆記下,交給蕭可:“記好哈,可別落下病根。”

    如果還在古代,蕭可一定要讓皇兄給于小岳封個爵位。但是現在……

    看了看有三分之二不認識的小抄,蕭可決定,先把簡體字認齊全了再說。

    又要辦出院,又要收拾出租屋的東西。雖說于小嶽說他會解決,但蕭可最近已經體會到,普通人沒有前呼後擁的下人伺候,凡事必須親力親為。他不能把所有事情都甩給朋友,便跟著做點力所能及的事。

    一忙起來,他便把白天的餃子男忘到了九霄雲外。

    過了兩天,恰好在蕭可出院時,男子拿著家裏送來的點心專程過來探望。

    因為不知道蕭可說的右邊到底是哪一邊,只能兩側的房間都去看一看。在男子去向另外一邊時,蕭可和于小嶽正巧一起下樓,雙方擦肩而過。

    等男子找到正確的房間,卻被同房的大爺告知,蕭可已經走了。

    知道他們剛剛離開,男子還想去追,手機卻響了起來。看到螢幕上閃爍的名字,男子面露苦笑。

    按下接聽,那頭傳來一個低沉而不失威嚴的聲音,帶著些許不悅:“表叔,叔公生病住院了?”

    “熙林……”男子不好意思地說道:“你叔公只是腸胃不舒服,現在好很多了。最近你忙著新廠的事,還到外省電視臺商量節目細節,就沒打擾你。”

    “表叔,您太客氣了。我讓小何聯繫了一家三甲醫院,住院手續都辦好了,稍後小何會過去接你們。我去y省新廠的飛機兩小時後起飛,暫時不過去探望叔公了。如果有什麼問題,表叔你直接聯繫我。”

    “不用轉院,醫生說了只是小毛病,不用這麼麻煩。”男子連忙推辭。他是那種傳統的老派知識份子,最怕給別人添麻煩,哪怕韓熙林是他的表侄,也覺得不妥。

    手機那頭沉默了片刻,“表叔,爺爺過世前讓我好好照顧叔公,您別想太多,我先掛了。”

    他果真說到做到,下一秒,手機裏只剩忙音。男子苦笑著連連搖頭:熙林這孩子,作派完全不像他爸,倒同他爺爺一模一樣,強勢又不容人拒絕。

    *****

    笛聲鳴響,開往y省省會的火車緩緩啟動。

    坐在軟臥上,蕭可全身僵直,連小指都動彈不了。一半因為震驚,一半則是面對超出認知的新事物時本能生出的恐懼。

    雖然來前已經在電視上看到過這座由鋼鐵組成的龐然大物,但坐進車廂,親自體會它發力狂奔,將兩側景物統統甩在後面,蕭可這不知來自多少年前的靈魂,依舊受到極大衝擊。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過神來,取出新買的歷史書,準備抓緊睡覺前的空隙多讀幾頁。

    在醫院時,通過報紙和公共區的電視,他自以為已經瞭解了這個世界的大部分事物。今天離開醫院,單是前往火車站這段路的種種見聞,就讓他意識到這想法有多麼簡單。只有學習,才能幫他以最快速度融入這個世界。

    翻開目錄,看到一連串或熟悉或陌生的朝代名字,蕭可決定先看一看,現代是如何評價自己那個王朝的。

    正在尋找大德王朝的相關章節,對面的于小嶽掛了電話,興奮地坐到他旁邊:“小可,我爸說節目組快到果園了,居然是個現在很火的節目!《我家小弟》,你看過吧?”

    “哦?”翻了一遍找不到想要的內容,蕭可有些奇怪。

    興奮過度的于小嶽沒注意到蕭可的心不在焉,拿出手機刷刷點出一個視頻,舉到蕭可面前:“快看,原來他們在預告裏也提了,下一站在我老家拍攝!y省下麵的y縣!”

    蕭可只好強行按下疑惑,先看視頻。在於小嶽的解說裏,他大概搞明白了這節目的來頭。

    《我家小弟》是由韓氏集團獨家贊助,由h省省級電視臺打造的一檔親子綜藝節目。搭了某檔萌娃節目的順風車,再結合近年大熱的二胎政策,專門邀請有兩個孩子且老二是男孩的明星家庭參與。當然,前提是孩子模樣要可愛。

    萌娃加上二胎,這檔節目才播出兩期就火遍大江南北,收視率再創新高。

    但韓氏之所以贊助這個節目,並非只是獲得冠名權那麼簡單。

    他們的初衷是植入軟廣。開始從地產轉入實業的韓氏最近新成立了一家食品工廠,準備進軍零食市場。而早在投產前期,集團董事長韓熙林便決定另闢蹊徑,以海量廣告之外、更有關注度的方式打開市場。挑來挑去,他在一堆待拍專案中選中了《我家小弟》,不惜重金拿下獨家冠名權。

    按照慣例,這種節目每期都會換外景。經過數次商談,韓熙林成功將第三期的選景定在了y省的某個鄉村果林,那裏有部分老鄉的私人果園,但最大的一片果林在韓氏名下。更值得一提的是,新廠就在附近。

    以《我家小弟》的國民度,還有節目開播後取景地點一夜爆紅,遊客雲集的先例,只要操作得當,韓氏集團在食品界的新招牌想要一炮而紅並非難事。

    以這種方法打開知名度,對企業而言還從未有過先例,集團高層不免憂心。但韓熙林堅信,一旦成功,巨大的廣告效應將無可取代。

    當然,其中種種細節,于小嶽並不知道。但他能猜出這節目會給果園帶來多少關注度。這年頭出名意味著財源,單是借這把東風開個淘.寶果店都能大賺一筆。

    想到金光閃閃的未來,于小嶽眼前似有無數粉紅毛爺爺飛舞,拍著大腿豪氣幹雲地說道:“等你于哥有錢了也贊助個電影,你來當男主。一定要imax畫面,要有勁爆的打戲,降龍十八掌各個招式全來一遍。還要有纏綿的愛情戲,怎麼勾人怎麼來。對了,你說女主角挑誰好?還是乾脆把兩個冰冰都請來?其實我最喜歡鞏皇,就是年紀……”

    已經陷進白日夢狀態的于小嶽明顯不需要別人回答。蕭可往旁邊挪了挪,繼續翻看歷史書。

    比起節目,他更在意自己的王朝被寫到了哪里。三皇五帝,秦皇漢武都有,後面還有許多他不知道的朝代。但唯獨他所在的時代,不知所蹤。

    蕭可翻書的速度越來越快,心中也越發不安。

 3 黃瓜燜雞

    況且況且顛了四十來個鐘頭,這天清晨,火車終於抵達目的地。

    于小嶽掛在上鋪做了個引體向上,一副鬼子進村的口氣:“終於回家了啊哈哈哈哈哈!”

    拿行李時,他轉頭看見對面的蕭可掛著兩個黑眼圈,裹著被子哈欠連天,像是恨不得就此睡死,趕緊撲過去推了幾把:“起床了起床了,等會兒回家睡去。早讓你別熬夜看小說,偏不聽。”

    蕭可抹了把臉,試圖趕走瞌睡蟲。聽到于小嶽的話立即瞪了他一眼:那口氣好像自己幹了壞事似的,難道不是你讓我看的嗎。

    他在新華字典裏特地找到大德王朝四個簡體字,但連夜把上車前買的那本厚厚的歷史書翻卷了邊,也找不到用這四個字排列組合的國家名字。

    原來在這個世界裏,本該成為東吳□□的孫策英年早逝,連帶著歷史也拐了個彎,走向他聞所未聞的方向。他的國家、□□高祖、母后皇兄就這麼詭異地從歷史中消失了,仿佛從未存在過。

    反復翻看書本確認了這一點,他頓時傻了眼,不顧是半夜,搖醒于小嶽想問個明白。

    睡眼惺忪的于小嶽把他的語無倫次當成了夜半夢話,告訴他不同事件導致不同未來的理論叫平行世界,還有蝴蝶效應什麼的。在無所不知的網路調出幾個相關詞條,又搜了幾本三國時期的穿越小說一起給他,說看完就明白了。

    蕭可對他的隨口一說認了真,火車上度過的這兩夜,他每天只睡四五個小時,其餘時間全捧著手機,看得全神貫注。

    小說裏有現代人穿越成趙雲,收服文臣武將大殺四方一統三國;有穿成周瑜,收服文武大殺一統;有穿成龐統……還有穿越成貂蟬,傾倒眾生勾兌無數名人卻坐懷不亂,最後投入大贏家的懷抱。

    蕭可原以為這種書和《漢武內傳》差不多,都是小書生沒事牢騷,披著意淫古代美人的皮,實則借古諷今。但一路看下來,弑君謀逆擁兵自立等等大逆不道的情節驚得他目瞪口呆。

    不過,看到第二本時他已經淡定許多。來到現代雖只有五天,但他能感受到這個年代對普通人來說是何等自由,家天下的封建帝制早就不再適合這個日新月異的高科技時代,當年的皇家禁令自然也進了故紙堆。

    再往後他幾乎麻木了。跳過那些萬變不離其宗的政/鬥戰爭情節,只挑作者對改變預定歷史的理解來看。

    幾本書看下來,他意識到歷史長河曾分道而流,一端是他的王朝,另一端衍生出現代,他是只走錯河道的小蝦米。

    不管到了哪里,蝦米都要找食,注意不被大魚吃掉。

    想通這些,蕭可把歷史書收進背包,到人滿為患的輿洗台擦了把臉。等火車靠了站,他提著行李跟在於小嶽身後,擠出月臺圍欄,向來接站的大叔說了聲“叔叔好”。

    和兒子一樣,于父有雙一字眉,襯得國字臉分外英氣。他早聽兒子說要帶個不得志的演員朋友回家,本以為是個油頭粉面,髮廊小弟打扮的人。沒想到當面一看,截然不同,頓時眼前一亮。

    面前的青年高大英挺,面容俊美,眉眼尤其生得好,深邃明晰,是地地道道的劍眉星目,笑起來一邊一個酒窩,陽光燦爛。

    于父頓時忘了那堆客套話,握住蕭可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格外熱情地問道:“小蕭,沒吃早點吧,走,我帶你去嘗嘗當地特色。”

    說著拎過蕭可的行李就往後座放,轉身又吩咐于小嶽:“坐後面去,讓小蕭坐副駕,我們好說話。”

    “爸……”于小嶽嘴角抽了抽:“知道你打小嫌我沒你年輕時候帥,但也不用區別待遇得這麼明顯吧。”

    于父理直氣壯:“小蕭可比你小五歲,該多照顧他。”

    “坐副駕算什麼照顧……”

    “那你還搶什麼?”

    原來于小嶽的性格是受他老爸遺傳,蕭可在旁邊看得直樂。想到自己再也不能見面的親人,心中不免悵然若失。好在當初他以為性命不長,早做好了和親人生離死別的準備,當下略略傷感一會兒,也就過去了。

    于小嶽向來能說會道,加上一個同樣健談的于父,一路上父子倆談笑風生。蕭可時不時搭上幾句,趁機又記下不少常識。

    于父的經歷是大部分六十年代生人的縮影,青年下鄉,中年下崗,之後自己折騰生意,攢了點小錢。上了年紀後不願在外奔波,恰好朋友介紹了果園生意,打聽著覺得不錯,便承包下來做了果農。

    他是從照看不過來的老鄉手裏包的園子,果樹已經種了幾年,不必再等果樹長開。按照協議,今年的果子老鄉收一半,他們自己收一半。現在已經收得差不多了,等回到果園就送工廠。

    初次上手沒經驗,怕果子放久了壞掉,于父沒敢在省城多待,帶著兩個小輩吃過早點就往縣城趕。待到傍晚時分,終於爬完崎嶇的盤山公路,抵達了位於山間的果園。

    車子駛進生著鏽跡的鐵門,停在一幢外貼瓷磚的三層小樓下,樓底另搭了兩間平房,一間燒飯,一間堆雜物。小樓幾米開外是一眼望不到頭的果園,份量十足的桔子掛在蔥蔥郁鬱的樹梢,快把樹都壓垮了。

    見廚房前有袋新燙下的雞毛,于父樂呵呵地說道:“知道你小子回來,你媽連夜去老鄉家買了兩隻土雞,那味道包你吃到舔盤子,外頭可沒得吃——小蕭,能喝酒吧?有人剛送了我瓶楊梅酒,好喝又不上頭,今晚咱們來幾盅?”

    于小嶽連忙阻止:“爸,小可傷剛好,不能沾酒。”

    “哎喲,我一時忘了。那這酒先收好,過陣子小蕭大好了,我們一起喝。”

    蕭可笑著道了謝,下車伸了個懶腰,深深呼吸了一口新鮮空氣。

    果香葉香,和著泥土的淡淡腥味,顯得格外清新。加上長輩朋友的關懷,讓蕭可油然生出陶然忘機之感。

    隨意走了幾步,蕭可發現屋後有一小塊新翻過的菜地。以他圍觀皇兄皇嫂每年祭典親耕的經驗,能看出土質不錯。可惜的是,大概是於家搬來沒多久的緣故,還沒來得及播種。倒是旁邊的架子上,還吊著幾支水靈靈的胡瓜——現在叫做黃瓜。

    看見新鮮食蔬,蕭可眼前一亮。這些天他天天吃外食,濃油重醬早倒了胃口,做夢都想吃口清淡的。饞巴巴地盯了黃瓜好幾眼,他轉身去找于父,想問問能不能加個菜。

    這時,臨時去附近村子打醬油的於母回來了。她臉盤圓圓的,五官依舊能看出當年的秀麗,身材有些豐腴,為人爽朗。

    于家夫婦審美一致,不過於母比丈夫還直白些,拉住蕭可一通猛誇。末了聽說他想吃黃瓜,馬上說道:“我這就給你弄拍黃瓜去。小蕭,以後想吃什麼只管跟我說,別客氣。”

    蕭可應了一聲,又盯上了於母手裏的醬油瓶子。前世他身體弱,貴族少年喜愛的架鷹打獵,縱馬踏青都被禁止,甚至連書也不許多讀,所以才把注意力放到廚房。雖然現在得了個健康的體魄,但習慣使然,看到新調料就想嘗嘗味。

    藉口幫手,蕭可跟著於母進了廚房。於母讓了幾次不見他出去,急著燒菜,也就不管了。

    這次買的土雞個頭不大,於母早上索性把兩隻都燉了,除了喝湯,打算再做個涼拌花椒雞。

    這道菜少不了青花椒。於母把雞斬好塊,又將連枝帶梗的花椒洗了幾水,末了放上砧板切小。辛辣的味道激得她背過身連連打了好幾個噴嚏,想要拿紙,一伸手又不慎碰倒了油瓶,幸好蕭可眼明手快一把扶住。

    “哎喲,瞧我……”在小輩面前出了洋相,於母有點不好意思,決心把他打發走,“小蕭,麻煩你幫我倒碟醬油送到客廳去。”

    “阿姨,*要用醬油嗎?”

    “是啊。”

    剛才聞到青花椒嗆鼻的味道,蕭可就悄悄皺起了眉。趁倒醬油時沾了點嘗嘗,覺得這味道比前世更鹹。想像了一下二者相融的味道,只想吃到清淡口味的蕭可頓覺日月無光。

    當年大批西域商人帶著各種西域貨物來到大德,香料由此盛行開來,富貴人家做菜煮茶都喜歡死命放香料,以彰財力。但萬事過猶不及,這麼做的結果是掩蓋了食物原香,只剩下香料濃郁到刺鼻的味道,反而讓人大倒胃口。

    生病戒口的緣故,蕭可從小喜歡能讓食材原味發揮到極致的清淡飲食。雖然時不時也會換換口味吃點重口的,但被濃醬赤湯的外食折磨了幾天,加上剛剛傷癒,他現在對此敬謝不敏。

    晚飯總不能只吃黃瓜吧?小小糾結了一下,他對於母說道:“阿姨,那雞肉能不能留一點給我,我想做個黃瓜燜雞。”

    黃瓜還能燜雞?於母懷疑自己聽錯了,要麼是蕭可在什麼黑心店吃了奇葩菜,還當成寶了。

    她本想拒絕,但看到蕭可那雙因嘴唇微抿而露出的小酒窩,舌頭頓時不聽使喚:“行,你說怎麼做,我來弄。”

    “不用,我自己來就好。”其實蕭可原本是想答應的,但開口前意識到自己現在只是個平頭百姓,又是在友人家做客,不能失禮,才趕緊改了口。

    於母疑惑地看著他,見他洗黃瓜時笨手笨腳,連胸前都濺到水,愈發認為這孩子被騙了。再想到兒子說他十幾歲就在外打拼,頓時愛心氾濫。

    剛要讓蕭可把東西放下,卻看到他一手持刀,一手不斷翻轉黃瓜。還沒來得及看清是怎麼下刀的,脆而易折的瓜身已經多出了兩列整齊交錯的口子,方便入味,卻又沒有破壞食材的外型。

    於母做了大半輩子的菜,除了電視,還從沒親眼見過耍得這麼溜的刀工,頓時直了眼。讓她來切的話也能成功,但卻絕對沒有這速度,得折騰上好一會兒。

    這孩子剛才看著笨,現在又這麼嫺熟,怎麼回事?

    蕭可不知於母心裏泛起了嘀咕,只專注手頭的食材。

    他取過一隻砂鍋,將經過纏刀處理的兩條黃瓜放進去,又拿了一小盆雞塊碼好,末了灑一撮鹽,又澆上半勺雞湯和一點點雞油。整個過程流暢之極,但把鍋端到煤氣灶上,他卻犯了難:“阿姨,怎麼開火?”

    被他一系列行雲流水動作看呆了的於母這才恍神:“要這樣點火……”

    滾燙的雞湯很快再度沸騰。默默數了幾息,蕭可試著關火:“成了。”

    新摘的黃瓜鮮嫩清脆,經過短暫的燜煮,那股特有的清爽香味不減反增,和土雞濃郁的鮮香相交相融,中和了原本的油膩感,使得鮮者愈鮮。綠色本身是種清爽的顏色,與瑩潔微黃的雞塊放在一起,無需再加什麼佐料,便足以讓人食指大動。

    於母深深嗅了一口,不由自主說道:“能讓我嘗一塊嗎?”

 4 蒸餡桔果

    聽於母說想嘗嘗,吃慣了“獨食”的蕭可一愣,險些脫口拒絕。

    皇家規矩,每道膳食入口前都需先由太監試毒。偏偏蕭可小時候好奇,偷偷溜去新太監淨身後必住的蠶室看過。少了某個部位的太監連帶著某些功能也不好使,滿屋的尿騷味薰得他當場背過氣去。從那以後,他堅決不吃太監試過的剩飯。

    天長日久,這習慣漸漸變成了不吃別人動過的飯菜。在醫院時,于小嶽都是把飯菜一分為二,遷就他的“新習慣”。

    現在於母說想嘗嘗……蕭可在心內默念了幾遍我是平頭百姓,拿小碗單獨裝了一份:“阿姨,請試菜。”

    試菜的話他勉強還能接受。渾然不覺這不過是換了個說法,純屬自欺欺人罷了。

    於母沒想到自己一個再平常不過的小要求,能讓蕭可心裏生出這麼多彎彎繞繞。咬了一口黃瓜,鮮香清甜的汁液頓時充斥口腔。蔬菜的清爽和鄉下土禽的濃香結合得恰到好處,讓她忍不住把剩下的一口氣全吃光了。

    她以為這道菜的精華全在黃瓜,便不太想動碗裏剩下的那幾塊雞肉,但剩下的話浪費又失禮,只得勉強送進嘴裏。不想舌尖剛碰到鮮嫩的肉絲,原本的意興闌珊突然統統化為驚喜。

    土雞的確很香,但對頓頓有肉的現代人來說,再好吃也是脂肪。於母屬於不怎麼喜歡肉食的那類人,平時吃幾口就不碰了。但口中的雞塊卻只有鮮嫩,沒有油膩感。蔬菜的清香巧妙中和了油脂,卻又保留了土雞特有的鮮香。於母細細品嘗著,不知不覺,小半碗雞肉全下了肚。

    直到飯碗見底,她才意識到自己吃相太急,又出了次醜。索性老著臉皮裝得若無其事:“小蕭,你這手藝真是絕了,怎麼把雞肉燉出這味兒來的?”

    “下鍋之前我處理了一下,以便入味。不過,主要還是食材新鮮。”七分食材三分手藝。說到這個,蕭可不免奇怪,同樣是雞和黃瓜,怎麼在外頭吃到的口感要差得多?

    這時的他還不知道,什麼叫飼料雞和散養土雞,蔬菜也有化肥催熟和農家肥之分。

    於母依依不捨地放下碗,瞅瞅那一小鍋黃瓜燜雞,再看看案板上的青花椒,突然走出廚房向瓜棚架奔去:“小蕭你等會兒,我去把黃瓜全摘來,我們今晚不吃花椒雞了。”

    臨時改菜,耽誤了些時間。在客廳坐不住的于小嶽到廚房來催,聽說不做自己最愛的花椒雞,趕緊巴著老媽哀求:“好歹做一碗吧,我在b市天天想著它。”

    沒辦法,於母只好從燜雞的份額裏勻出一碗,當面做好給兒子端走。

    到了用餐時,一開始于小嶽還美滋滋地吃著他的花椒雞,對老媽勸他嘗嘗燜雞的提議毫不理會。當了兩年室友,他從沒見蕭可下過廚。老媽為了客氣非要按頭強誇蕭可的試驗品,就讓她自己去吃吧。

    等下了半碗飯,見其他人都向燜雞頻頻伸筷,他的最愛卻無人搭理,不禁納了悶。想了想,試探著也挾了一小塊。

    沒想到這一嘗就停不下嘴。花椒雞雖然夠辣夠爽,吃完了卻沒什麼回味。這盤黃瓜燜雞看似簡單,卻因保留了食材的原香,餘味綿長,吃完後從胃一直舒服到心。

    一頓飯下來,幾個菜都有剩,唯獨蕭可操刀的那份被掃蕩乾淨,甚至連湯汁都被于小嶽搶去拌飯。于父還說,明年開春一定要多種些黃瓜。于母則已決定,明天摘完桔子就去老鄉家買小雞仔來養。

    一家三口將蕭可的廚藝誇上了天,讓他竊喜不已。前世他被無數人奉承過,但那些人都是沖著他的身份,靠自己的實力獲得讚美,對蕭可來說新鮮又受用。

    他以前做的菜都是自用,至多會讓老禦廚嘗嘗是否夠味。因為禦廚總說好,蕭可便把這話也當做了奉承,潛意識裏覺得自己手藝縱然好也有限。

    今天做了個簡單家常菜,卻收穫一致好評,蕭可這才意識到,原來自己也可算是有手藝的。不知這個時代廚子收入如何?年輕人進了酒樓是不是還按打雜拜師熬資歷的老一套來?蕭可決定改天打聽打聽,如果合適,等離開果園就去找份廚子的工作。

    對生活豎立了信心的蕭可,這一夜睡得很踏實。

    第二天,于家人起了個大早,剪收剩下的那片桔子。

    蕭可也起了床,起先還在屋裏就著新華字典,翻看出院時有人強塞給他的《從沉寂到雄起:xx男性醫院患者口述情感歷程絕無刪節》。看了幾頁覺得不對勁,想到自己不該在朋友舉家忙碌時袖手旁觀,便下樓幫忙。

    如今農村青壯大都外出打工,鄉下勞動力嚴重不足。這一帶都是果園,老鄉們都先顧著自家的園子,于家根本雇不到幫手。見蕭可主動幫忙,雖然覺得有些失禮,但為了儘快收完果子,還是把勞工手套和剪枝刀拿給了他。

    說是幫忙,其實主力還是于家夫婦。蕭可和于小嶽一樣,動作生疏,效率低下。于小岳原本正為速度趕不他爹躁眉搭眼,見蕭可加入,頓時大喜,以照顧指點為由,為自己的龜速找到了好藉口。

    兩人一邊收拾果子一邊聊天。聽蕭可說想趁這段時間學學歷史人文乃至社會方面的知識,學渣于小嶽頓時肅然起敬:“我大學時為了跟女神套近乎,找她拷貝了不少科教片,都還留著。我家還有套百科全書,等桔子送廠了,我回家拿東西時一起給你帶來。”

    蕭可在心裏默默給于小岳晉了個爵,從侯爺升到公爺。二十多年的皇家生活習慣不能從外在表現,那就在心裏表現吧。雖然,如果在大德真這麼幹了,一定會有言官彈劾他結黨營私必有異心。

    忙活到中午,眾人齊心協力把裝好筐的桔子搬上小型卡車。草草用過午飯,于小岳跟著他爸一起去工廠。做為果園少東家,他得去認認人,探探路。

    於母刷好碗,出來見蕭可坐在電視機前看得有滋有味,連忙招呼他:“小蕭,忙了半天,來嘗嘗你親手摘的桔子。”

    說著,撿了滿滿一盆端上來。

    這種桔子是本地的老品種,個頭略小,表面還有黑色紋路,賣相不夠好看,但味道卻是真不錯。咬下去一包甜水,口舌生津。

    蕭可覺得這桔子其貌不揚,但味道比貢桔差不了多少,不由多吃了幾個。見於母一個都沒碰,不禁奇怪道:“阿姨,你怎麼不吃?”

    “我在這兒待了兩三個月,從剛掛果吃到現在,早吃膩了。就等著開春草莓、楊梅熟了,換換口味。”於母指了指牆角的竹簍:“送完親戚朋友還剩下兩筐,就看你和小嶽的了。”

    那竹簍堆得冒尖,至少一筐得有三十斤——唔,換算成現在的公制是多少?剛背的比例又記不清了。昨晚他認完了阿拉伯數字,但只能記住單個,一旦組合起來又抓瞎了。

    看看那一堆,再看看手裏剛剝好的,蕭可突然沒了胃口。

    於母看懂了他的表情,惋惜道:“要是我會做罐頭就好了。”

    罐頭?住院時有護士請他吃過,完全沒有把水果的特色保留住,只是一昧甜到發膩。如果讓他來做的話——

    忽然想到一道點心,蕭可問道:“家裏有藕粉、豆粉嗎?”

    “都有,還有些幹花。你想吃什麼?”於母以為他想吃豆麵裹湯圓和桂花藕粉。

    “還有幹花?太好了。我想用桔子做道點心。”

    昨晚就嘗過甜頭的于母,聞言頓時眼前一亮:“我來幫你。”

    廚房裏的設備不算頂級,但諸如微波爐、烤箱、電壓力鍋之類的基本小家電都有。趁于母幫忙,蕭可不動聲色間弄明白了它們的用途。

    他要做的這道點心費時又細緻:將藕粉、豆粉分別加料拌好做為餡料,將洗淨的桔子削出一個小蓋,掏出完整桔瓣撕去筋絡,再取出一半果肉,用餡料將空隙撐滿。完成之後,按內餡不同,再將桔瓣間隔碼回桔皮裏。末了將小蓋蓋上,用牙籤固定好。

    一連掏壞了兩個桔子,於母便自覺地去做碼桔瓣這個難度相對小些的步驟。她有點急性子,一開始還覺得好玩,做了幾個便開始嫌麻煩,不想再動。

    但見蕭可還是那麼認真,慚愧之餘她不禁暗暗咋舌:二十歲的小夥子能有這份耐心,實在不簡單。兒子說他演藝事業不順,肯定只是一時。單憑這毅力,他早晚能有一番成就。

    蕭可的耐心毅力都是在病床上熬出來的。曾經有很長一段時間,他因養病不被允許下床,也不能看書,不能撫琴,連聽清客相公說評書都不行。每天唯一能做的,只有喝藥,吃飯,然後眼睜睜看著日影一點點從東向西。熬到星野四合,明月高升,功德圓滿。

    從那之後他才發現,原來可以做事就是幸運。意識到這點,自然也就有了毅力耐心。

    花了三四個鐘頭,蕭可在於母的幫助下做出二十個填餡的桔果。蒸籠放不下那麼多,只能分幾次上鍋。

    隨著水開,桔香順著蒸氣飄散出滿室甘冽芬芳,原本昏昏欲睡的於母頓時精神一振。

    掐準時間,蕭可把桔果撤下,墊著棉布一個個撿進盤子,又另換了冷水繼續蒸剩下的。

    等做完這一切,蒸好的果子也涼了些許。蕭可揭開頂上小蓋,用筷子挾出一瓣試了試,覺得尚可,對於母說道:“還可以。”

    於母早準備了小盤子,聽他這麼說,連忙盛過一個,如法炮製填進口中。軟軟的瓤皮入口即化,桔子肉和豆麵早就融合在一起,被蒸成清甜的濃汁,口感有些像豆沙,卻沒那麼甜,更易入口。汁液中點綴的金桂碎瓣,讓香味更加馥鬱。

    她連忙再嘗另外一種,比起豆麵又另是一種滋味。藕粉特有的黏彈,加上桔肉就像一塊軟糖,但卻沒有商店貨摻了無數色素糖精的千遍一律,舌尖觸感柔滑細膩,下肚後餘香久久不散,回味無窮。

    兩塊下肚,於母認為今天花的時間值了,直後悔怎麼沒多做幾個。

    剛準備再挾一瓣,手機忽然響了。於母只得不情願地放下盤子,去接電話。

    是還沒回家的于小嶽打來的,聲音裏帶著疲憊:“媽,拍節目的小孩跑丟了一個,我和爸幫忙找了一下午也沒影。現在準備搜山,不知幾點才能回去。你和小可不用等我們,吃了晚飯先休息吧。”

 5 小狗?小孩

    昨天于母打醬油時聽老鄉說星二代們已經到了,還約她有空一起去看拍節目。沒想到才過了一夜,就突然出了變故。

    剛剛得知電視臺要來當地拍攝那陣,她特地找了前兩期來看過,覺得小孩們一個個白淨可愛,看著就讓她這個年紀的人喜歡。當下聽說出事,不免多問了幾句。

    得知失蹤的是那個小名叫粥粥的男孩,和哥哥一起獨自參加節目,是唯一一對沒有父母陪同的兄弟。愛心氾濫的於母不免嘆惜了幾句,讓兒子盡力幫忙。

    于小嶽早知道老媽會這麼說,應了幾聲掛上電話,三兩口吃完劇組分來權充晚飯的麵包。見被當成臨時指揮中心的宿舍樓裏有人出來,一副準備交待事情的樣子,便站到前面,聽聽這人怎麼說。

    這人叫做何倫,模樣文質彬彬,一張娃娃臉,乍眼看上去像個還沒畢業的學生,實際已在韓氏供職多年,是董事長韓熙林的助理。孩子是在韓氏旗下的果園走丟的,劇組在當地人生地不熟,便由他來幫忙協助搜找。

    “多謝大家幫忙,我代表董事長感謝各位,只是孩子還沒找到,還請大家再辛苦一下。一旦找到孩子,除了直接找到的人有獎金之外,各位幫忙的老鄉、工廠職工都有五百塊辛苦費。現在鄉里增援的警力已經到山下了,警方會安排你們協助搜找。請大家馬上過去,同警方匯合。”

    五百塊不算多,但在村裏卻足夠舒舒服服過上一個多月。而且何倫態度誠懇客氣,讓人聽了心裏舒坦。忙活了一下午,工人老鄉們原本都有點疲了,聽到何倫的話,頓時重新打起精神,紛紛往山腳趕去。

    何倫原本也要跟去,卻被一名工人攔下。接過對方遞來的東西,他微露喜色,立即返身走回宿舍。

    這幢樓只有五層,是工廠專為時不時過來視察的集團領導修建的幹部宿舍,裝修頗為潔淨。《我家小弟》開拍前,劇組派人過來打點細務,找了一圈也沒個像樣賓館,索性與集團商量,借了這幢小樓當臨時住處,一干參演者兼工作人員都被安排進來。

    走過劇組人員居住的一到三層,第四層起是星二代和隨行員工的房間,樓梯口還特地新換了把電子鎖,以免有人亂闖。

    掏出門卡還沒刷,何倫便聽到一把女聲,隔著防盜門也不掩其斬釘截鐵不容置喙的堅決:“小孩子在一起玩玩怎麼了?我家小望今年才四歲,什麼也不懂,能對梁葉舟做什麼?他跑丟了只能說你這當保姆的沒看好,怎麼能怪我家小望?”

    認出那聲音,何倫扶了下眼鏡,同時皺起了眉頭。

    那是張婉鳴,十一二年前的電視劇黃金女配,嫁做商人婦後息影多年,近年忽然又重新露面。

    大名叫梁葉舟的粥粥走丟前,和她兒子羅望一起在攝像機之外的地方玩耍。前前後後十幾分鐘,再沒接觸過其他人。

    用官腔一點的話說,羅望是最後一個看到粥粥的目擊證人。梁家隨行的保姆少不得要找羅望問問情況。偏偏張婉鳴是那種把兒子當命一樣疼的人,覺得這麼做委屈了她的寶貝,在何倫替老大下去說話時,雙方已經口角了幾句,看來現在還未消停。

    雖然張婉鳴的話不無道理,但只是問幾句話而已,而且保姆詢問時的用詞都很溫和,沒有責怪。張婉鳴的反應卻這麼激烈,不免讓人暗自搖頭。

    何倫識趣地沒同她們打招呼,逕自走到電腦室,向臨窗遠眺,身形頎長挺拔的男子說道:“韓董,已經讓人配合警方展開第二次搜尋,您要的東西也找到了。”

    說罷,他取出一個新款手機。

    男子聞聲回頭,斜映的夕陽穿過窗前高樹照出他半邊面孔,另一半則隱在暗處。光影交錯,樹影明滅,愈顯得他五官深峻,神色清肅。

    “讓梁家的人過來,看看這手機是老大的還是老二的。”韓熙林吩咐道。

    何倫只得硬著頭皮到休閒室,從火藥味漸濃的修羅場生生勸出正準備挽袖子大幹一場的保姆。沒辦法,粥粥的哥哥梁葉帆為了第一時間得到弟弟的消息,在另外兩家明星爸爸的陪同下待在現場,遠水不解近渴,只能找保姆確認。

    余怒未消的保姆過來看了一眼,確認道:“是小帆的。呃,就是老大。”

    梁家夫婦為了方便隨時聯繫,特地給兩個兒子都配了手機。只是兄弟倆經常混著用,梁葉帆又在事發時慌慌張張把手裏那個弄丟了。剛知道粥粥失蹤時,韓熙林便嘗試通過手機定位來尋找,但兩個號碼裏卻只能追蹤到一個。順著信號找到了老大的,接下來該全力追蹤另外一個。

    “另外一部手機應該還在梁葉舟身上。”性格使然,韓熙林不像其他人那樣自來熟地喊孩子的小名,而是連名帶姓地稱呼:“小何,馬上聯繫通訊公司的老段,讓他不管用什麼辦法都要定位到。這裏位置偏僻,剛才不成功也許是信號不好。”

    何倫連連點頭,立即打電話找人。

    事情似乎有了進展,保姆心中略定。看到韓熙林長眉微擰,嚴肅異常,對事件十分關心的模樣,再對比急於推卸責任的張婉鳴,頓時對這位英俊青年好感大生。

    韓熙林此行十分低調,一應事務都由何倫出面,除了劇組的欄目負責人和廠長,基本沒人知道他的身份。保姆也就無從得知,韓熙林固然關心失蹤的粥粥,但更多的卻是為公事煩心。

    再紅火的娛樂節目也經不起意外,如果孩子真出了什麼事,這節目就相當於廢了。這麼一來,不但集團前期贊助的錢打了水漂,還會影響後續一系列企劃。雖然不至於干係到新廠生死存亡,但想要擴大名氣,勢必得再加倍投入精力金錢,既浪費時間,又浪費金錢,從商道來講無異於虧本。

    韓熙林預測到了最壞的結果,偏偏卻無法再做點什麼。報警、組織搜救、設法定位,該做的他都做了,現在只能等待結果。

    他最不喜歡無法掌控的意外,不免煩燥。從何倫外套裏取出許久不碰的香煙,狠狠抽了幾口。

    保姆原本想同他說說話,見狀頓時不敢打擾,坐到一邊打電話給參與搜尋的同伴詢問進展。說話間不免提到張婉鳴的無禮,抱怨了幾句。

    一旁,韓熙林聽到張婉鳴這個名字,不由回想起她堅決撇清關係的模樣。當時只覺得這人怕事又冷漠,說話還不經腦子,現在細想,這態度未免有些異樣。

    能在娛樂圈混出點名氣的人,情商再低也有限度。不說知道什麼場合該說什麼話,起碼知道不該說什麼話。張婉鳴那個態度鐵定得罪梁家夫婦,但她本來沒必要這麼做。縱使真是小孩之間口角,羅望氣跑了梁葉舟,稍明事理的大人也不會遷怒。退一步讓孩子道個歉,服個軟,梁家夫婦縱然心裏有氣,表面也不好再多說什麼。

    疑惑間,韓熙林忽然想到,曾聽製作人說她丈夫也在經商。如果張婉鳴知道自己身份,也就知道集團對這節目有多重視。若理解為她怕自己事後遷怒,所以不惜得罪人也決撇清干係的話,那麼就說得通了。

    一念及此,韓熙林眸光微冷,露出一抹譏色。張婉鳴如果真這麼想,未免過於天真。有沒有責任,不是惺惺作態幾句就能撇清,到底如何,得由他來判斷。

    這時,何倫忽然沖進屋來,喜形於色:“韓董,找到地點了!”

    “在哪里?”韓熙林馬上問道。

    “段工發了地圖過來。”

    說話間,保姆也圍了上來,急切地看著何倫手中小圓圈轉個不停的手機螢幕。

    山裏沒有網路,只有2g信號。直到三人等得快失去耐心,圖像才接收成功。何倫拿過當地地圖比照一番,發現用紅圈標注的地方居然是和工廠有合作的一家果園。

    “我和你一起過去。”韓熙林決定親自前往,難得有件事可做,總比干等強。

    *****

    聽說于家父子要晚歸,蕭可將剩下的一半蒸餡桔果收進了冰箱。這東西冷了再加熱口感不好,必須吃現蒸的。

    小孩走丟是件大事,何況是明星家的孩子。從吃餡果到準備晚飯,蕭可一直在聽於母念叨。托她的福,他雖然沒看過《我家小弟》,卻也記住了四個家庭的大體情況。

    當於母科普到粥粥那對選秀出身的歌手父母當年戀情曝光世人如何大跌眼鏡時,果園大門外忽然有人猛按喇叭:“于家大姐,送米來囉!”

    這位老鄉開著張金杯,車身上用紅油漆歪歪扭扭地寫著出售大米,以及電話號碼。蕭可學以致用,偏著頭辨認那幾個字。老鄉看見新面孔也覺得好奇,他看車,車主看他。

    一通雞同鴨講後,蕭可只記著這人包乾了工廠和外來果園承包戶的大米供應。至於“小夥兒真俊結婚了不”、“我家侄女介紹給你”之類的話,統統微笑無視。

    得知他剛從工廠過來,於母不免又說起了小孩失蹤的事,兩人一起感歎造孽。落單的蕭可認完了字,帶著淡淡的成就感又去打量車子。

    汽車造型繁多,但似乎又不像馬車那樣,按不同身份地位乘坐不同的車子。研究外觀與車主的內在聯繫,是蕭可目前的興趣之一。

    打量間,他聽到後廂車座下有些微動靜,像是小狗的呼嚕聲。

    聯想到狗毛混雜在大米里的情形,蕭可不禁有些難受。雖然現在是普通百姓,但也不能這麼不講究吧?他忍不住往裏探了探頭,想看看那狗髒不髒。

    車座下沒有他料想中的土狗,倒是有個小孩,頂著一頭亂髮,掛著兩行眼淚,小鼻子一呼一呼睡得正香。

 6 元宵燴餅

    小孩看上去四五歲的模樣,雖然小臉上灰一道白一道,像只在灰堆裏打過滾的小奶貓,但仍能看出膚色細嫩瑩白,是鄉村習慣了風吹日曬的孩子所沒有的。

    想到剛剛發生的走失案,蕭可馬上對於母說道:“阿姨,我在車裏發現個孩子,你來看看是不是那個粥粥。”

    “什麼?”

    聞言,於母趕緊過來,老鄉也疑惑地跟在後面,一臉茫然:“我車裏有個小孩?我咋不知道?”

    於母費勁地彎下腰去,打量片刻,“哎喲”了一聲:“沒錯沒錯,就是粥粥。剛才我還擔心他跑到山裏遇到危險,這下可妥當了。我們快把他叫醒送回劇組去,丟了這大半天,那些人都著急死了。”

    老鄉依舊納悶不已:“他啥時候爬上我車的?”

    蕭可說:“等他醒來一問就知道了。先別管那麼多,把他叫醒再說。”

    車子沒開窗,三個人擠在車門處大聲說話,廂內頓時迴響起嗡嗡聲。不等他們去叫,粥粥先自己睜開了眼睛。懵懵懂懂地看了看四周,發現面前都是不認識的人,趕緊往裏縮了縮身子。不想腦袋頂到車墊,扁了扁嘴又抽泣起來。

    於母連忙哄道:“別哭別哭,我們不是壞人。你能出來嗎?小心不要碰到頭。”

    粥粥只顧著哭,不管他們怎麼哄勸,分毫不理。

    勸說片刻無果,蕭可覺得這樣僵持下去不是辦法,便問老鄉,能不能把車座拆了。在他看來,汽車和轎子的座位一樣,都該屬於可拆卸範疇。

    好在當初為了方便堆貨,老鄉改造過車子後座,還真可以掀開。三人齊心協力,小心翼翼忙活了一陣,總算毫髮無損地把孩子從狹縫裏抱了出來。

    粥粥從劇組逃出來老半天,兩頓沒吃東西,又哭了好幾場,體力消耗過度。雖然很抗拒被陌生人抱在懷裏,但除了扭掙幾下之外,也做不了別的。

    他一臉不情願,蕭可也不理會。在他看來,討一個馬上就要送走小孩的歡心是件沒必要的事。他問道:“該怎麼通知他身邊的人?”

    于母馬上給兒子打電話,但響遍了也沒人接,再換老伴的也是如此。她知道這對父子都是馬大哈,估計是上山前把手機忘在了車上。

    找不到人,看來還得專程跑一趟。

    “我去吧。”老鄉理直氣壯地說道:“他是在我車上發現的,獎金至少該分我一半。”

    這幾年家裏條件越來越好,於母並不計較這點外財。剛要答應,忽然想到蕭可演藝事業不順,聽兒子說向來過得緊巴巴的,便改口道:“按人頭來,分成三份。你別瞪眼,如果沒有我們小蕭,這孩子幾時又偷偷溜了你都不知道。這錢算是你白掙的。”

    想了想確實是這麼個理,老鄉點了點頭算是同意,跳上駕座往工廠駛去。

    沒想到抱這小孩子一把還有獎金,這算是自己在現代的第一筆收入。想到這點,蕭可心情大好,看粥粥的眼神也帶上了幾分慈愛:“想吃東西嗎?”

    小孩子對他人的善惡非常敏感。察覺這幾個陌生人沒有惡意,粥粥不知何時停止了哭泣,聽到蕭可的問話也沒有之前的排斥,用力點了點頭。

    蕭可很滿意他的乖巧,心情愈好,摸了摸他的頭,獎勵般微微一笑:“會吃麵食嗎?今天我們吃元宵餅。”

    蕭可五官精緻,氣質卻屬於清俊陽光那一掛,平時隨便一站就是一道風景線。一旦笑起來再配上兩個酒窩,殺傷力簡直加max

    出身天生高顏值圈子的星二代粥粥也沒能逃過,頓時拜倒在他的老頭t恤下,連於母過來讓他洗臉梳頭都非要留在廚房,看蕭可怎麼做飯。

    顧名思義,元宵餅和元宵脫不了干係。蕭可先倒了半鍋胡麻油用中火燒起備用,又用和好的糯米麵團搓出個頭稍大的湯圓,末了用湯勺挨個壓扁。

    他手腳俐落,一轉眼,案板上就整整齊齊列滿了大小相同的元宵餅。這時,鍋裏的油剛好燒到八成熱,他取過長筷子,挨個將餅挾下鍋。

    這一帶的農家新榨胡麻油香味適中,既不會香到發臭,也不至清淡過頭,很適合做油炸食物,讓蕭可非常滿意。於家沒有油炸專用的撈勺,他便用長筷不斷在鍋內翻攪。元宵由原本的雪白逐漸變得透白,再慢慢渡上一層淡金,最終變成甜蜜微焦的金黃色。

    達到火候,蕭可迅速起鍋,將元宵餅裝入大盤,趁熱灑上一層炒過的黑芝麻。早被慢火烘焙出原香的芝麻,落在還滾著細小油泡的元宵餅上,香味再次發散出來,原有的純香摻著油炸麵食的脆香,飄散了整個廚房。

    剛洗好臉和小手的粥粥嗅到這香味,空空的肚皮頓時應景地咕咕響了兩聲,趕緊害羞地捂住臉。但沒過多久,又被香味勾得忘了羞澀,伸著腦袋往比他高半個頭的料理台張望,饞巴巴的眼神像一雙小手,貪婪地撫摸著金黃色的元宵餅。

    於母被小傢伙的模樣逗得直樂:“小蕭,可以吃了嗎?粥粥餓了。”

    “稍等,還沒做完。”說話間,蕭可取出昨天剩下的土雞湯,刮去上面厚厚的油脂,舀出一碗清湯下鍋。

    “是不是還要煮個湯啊?”於母以為今晚就是一頓普通的油炸點心,再把雞湯燒開灑點蔥花配餐罷了,便說道:“小蕭,湯等等再喝沒什麼,我先拿塊點心給他嘗嘗。”

    “別急,只差一道工序了。”

    聽他再三強調,於母便不說話了,只在心裏好奇:炸都炸完了,還能有什麼工序?

    這麼一想,她不由抱起粥粥,站到料理台邊細看。

    只見蕭可將蔥去皮留白,斬段入湯,攪了幾下,將蔬菜丁一起倒進去。等火候到了,又往湯里加了幾勺芡汁。待二者充分融合在一起,又把炸好的元宵餅挨個夾進濃汁中。

    小餅的金黃表皮吸收了濃郁湯汁,看似軟和膨脹了些許。蕭可目不轉睛地盯著鍋內,待到的水份又蒸發了一些,剩餘濃湯被飽含油脂的元宵餅外表勾纏住,包裹整個餅身,呈現待滴不滴的包漿狀態,迅速起鍋。

    看到這裏,於母自以為了然地點了點頭:原來是用雞湯來燴炸元宵餅,倒是新鮮,她還沒有吃過。

    至於她懷裏的粥粥,眼中的小手早變成了吸盤,恨不得把元宵燴餅統統吸進嘴巴。

    雖然家教極好,但四歲正是小孩子最言行無拘的年紀,教條終歸沒法完全控制本心。美食當前,香味縈鼻,粥粥只覺越來越餓,忍不住夠出身子,趴到了正在裝盤的蕭可肩頭:“哥哥,我要吃。”

    蕭可前世是同輩皇子裏的老麼,身體又弱,一向是別人讓著他討他喜歡,還從未體驗過被人撒嬌的感覺。加上粥粥長得十分可愛,那聲童音清稚的哥哥一出口,蕭可頓覺這孩子真是討喜,連忙把他的那份端到餐桌上:“來來來,小心燙。”

    加了燴汁的元宵餅剔透瑩潔,微黃的汁液裏,切成細丁的胡蘿蔔、玉米粒、蔥末等配料沉沉浮浮,愈發勾人食指大動。

    于母其實也在暗中嘴饞,但為了照顧粥粥,只得先將自己的那份推到一邊,用不銹鋼勺將小盤裏的元宵餅劃成小塊,免得小孩燙到嘴。

    勺子沒入柔軟而韌性十足的餅身,露出內裏,於母頓時一愣:原來在她忙著給粥粥梳洗的時候,蕭可另往餅子裏填了新鮮山菜製成的餡兒料。受了外皮保護,加上火候拿捏得恰到好處,經過油炸的山菜依舊保持著下鍋前的水靈,但從脈絡間泛出的光澤來看,確實又是已經熟透了。

    習慣了蔬菜下鍋必定被湯水油汁膩成另外一種模樣的於母,看到餡兒裏新鮮得像剛摘下來似的山菜,一個忍不住,手滑把原本準備喂給粥粥的勺子臨時拐了個彎,送進自己嘴裏。

    山蔬的鮮,糯皮的彈,燴汁的柔,頓時在舌頭奏起一支三重奏,絲絲分明,卻又配合得恰到好處。

    回味片刻,於母才注意到,粥粥那雙烏溜溜的大眼睛裏蓄滿了淚光,扁著嘴看向自己。

    意識到自己竟同個小孩搶飯吃,於母老臉一紅,吱唔道:“我……奶奶幫你看看燙不燙。”

    粥粥這才轉嗔回喜,伸手碰了碰盤子:“燙嗎?”

    “不燙不燙。”說著,於母趕緊換了支勺子,重新舀起一塊吹得涼些,喂他吃下。

    當年為了消磨時間,蕭可把每道菜都做過不知多少次,直到盡善盡美才罷手。試吃了那麼多次,雖然依舊喜歡這味道,他卻並不會像別人那麼急於開動。關了煤氣,慢悠悠地先去砌飯後解渴的花茶。

    去取放在客廳的茶壺時,他聽到了汽車喇叭聲。以為是報信回來的老鄉,也沒在意。打開路燈穿過平地,把虛掩的鐵門推開。

    門推到一半,蕭可才後知後覺發現不對:不管是于家還是老鄉的車了,好像底盤都沒那麼高?這似乎,是輛陌生的車子?

    他疑惑地轉過頭去,卻發現對方看他的視線,同樣充滿驚訝。

 7 我要蕭可

    貨不對板。

    這是韓熙林看到蕭可的第一個念頭。

    來路上他親自開車,何倫則聯繫工廠詢問這家果園的具體情況。於是他知道,這裏只有一對上了年紀的夫婦,也沒有請幫手。

    但來應門的卻是個容貌堪比明星的年輕人。

    莫非走錯路了?

    韓熙林回頭猛瞪負責給目的地定位的何倫。

    何倫秒懂老大的想法,趕緊跟著跳下車來:“韓董,他也許是來於家做客的,我先問問他知不知道那小孩的事吧。”

    蕭可將他的低語聽在耳中,頓時明白了:“你們看到報信的大叔,所以過來接粥粥,是不是?”

    找了一圈,發現車內只坐了位大姐,後面的山間公路也沒有汽車行駛聲,蕭可又開始奇怪:“那個大叔沒跟來嗎?”

    ……哪里又來個大叔?

    何倫還沒理清這些關係,韓熙林已猜到了幾分,問道:“你們這裏是不是撿到個孩子,讓人找我們報信?”

    “是啊,可他沒跟你們一起過來。他到哪里去了?”蕭可想,那人該不會是想吃獨食、自己跑去領獎金了吧?雖說堂堂王爺和百姓計較錢財有*份,但他現在也是個百姓,該是自己的一定要爭取到手。

    蕭可目不轉睛地盯著韓熙林,一旦對方說出獎金二字,他馬上著手追金計畫。

    韓熙林被他突然變得火熱的目光驚得寒毛微樹。以多年經驗判斷,這人大概是認出了他,想拍馬奉承爭取點好處。

    他對這種人不勝其煩,連帶著找到孩子的喜悅都被沖淡了。不過,到底因為僅存的幾絲欣喜,才沒直接冷臉走開:“我們沒見過他,是用其他方法找到孩子的。不過你放心,做為酬禮的獎金我仍然會給你。”

    ——他居然讓自己放心,是怎麼知道自己在擔心獎金的?

    以為被看穿心事,蕭可很不好意思,但還是有禮貌地說道:“謝謝你。”

    他默默給對方封了個戶部侍郎。這種一年到頭有人來要錢的地方,為官必備技能就是善解人意,圓滑周到。

    ——果然是想拿好處。

    還不知道自己剛剛被強行碰瓷,以致違反了官員不能經商條例的韓熙林在心裏下了定語。

    互通姓名之後,蕭可帶他們去接人。他本以為這兩名男子是粥粥的親人,沒想到遠遠看見吃得正香的粥粥,一馬當先沖進去的是那位姜姓大姐。

    “粥粥,你這孩子,急死姜姨了!”一把抱住孩子,姜姐眼淚馬上就下來了。受她影響,粥粥也跟著抹起了眼睛。

    好不容易等到元宵燴餅涼了些,於母剛把勺子遞給粥粥,準備吃自己那份,沒想到突然沖進個陌生人,還和孩子抱頭哭上了。她只得鬱悶地放下筷子,問門外的蕭可:“怎麼了這是?”

    “阿姨,他們從工廠過來接粥粥。”

    何倫立馬上前同於母握手:“我是特派工廠的助理何倫,那位是我的同事,這位女士是粥粥的保姆姜姐。感謝你們幫忙找到粥粥,非常感謝。另外這麼晚還打擾你們,實在是不好意思。”

    秉承韓熙林低調的指示,何倫在介紹裏把他含糊地一語帶過。于母光顧著跟何倫客氣,一個勁兒地說“沒事應該的”,也就沒注意到這茬。

    蕭可卻留意到了這一點,頓時想起曾經白龍魚服的皇兄,事後對自己吹噓的經歷裏似乎有類似細節。他不禁若有所思地看了韓熙林一眼,卻發現他正盯著餐桌發愣。

    韓熙林原本不想進屋,但在門外嗅到一陣食物鮮香,腳步一錯,不由自主便走了進來,尋找香味來源。

    餐桌上不是常見的農家炒菜,而是他沒見過的一種燴食。雖然尚未動過的那盤賣相上佳,擺盤精緻,但對常年出入米其林三星餐廳、各大高級飯店的他來說,並不算特別。

    可偏偏就是這盤不夠特別的燴食散發出的濃郁香氣,把他從視線到雙腳,從大腦到胃袋都牢牢鎖定,沉睡已久的食欲,似乎也因這香味蠢蠢欲動。

    太奇怪了。自從大學時為了節約時間,吃了一陣子的代餐品,之後他吃什麼都興趣缺缺。對他而言,再精美的食物也不過是充饑,味覺雖然依舊靈敏,卻再不會像其他人那樣,因品嘗美食而生出由衷的愉悅感。

    古人曰食色性也。人生兩大樂趣,他年紀輕輕便喪失其一,自然不甘心。除了尋醫問藥,有一陣子他將閒暇時間都用來到處品嘗知名美食,希望能喚醒自己的食欲,而不是做一個機械的、只知隨著鐘點木然進餐的人。

    他把中外各大菜系一嘗再嘗,直到看一眼餐盤就能說出烹飪方法,品一口就能辨出調料比例、並指出正宗與否差距何在。甚至還憑藉讓人信服的點評,成為美食圈新晉的評論家,卻仍舊沒有找回吃的樂趣。醫生檢查不出原因,只能歸咎於壓力太大影響食欲。

    盡了人事仍舊無能為力,再不情願也只得無可奈何地接受。

    為了企業形象,韓熙林有時要接受宣傳,刊登後何倫會發個鏈結,或拿份雜誌給他。評論裏基本都在羡慕他年少英才,英俊多金。

    這些人並不知道,他們羡慕的天之驕子,會時常在專車停佇的間隙,看著街頭捧著速食吃得津津有味的上班族、嘬著辣條一臉幸福的小學生,生出由衷的羡慕之情。

    但多年以來的頑疾,似乎因這盤燴食的出現,有了好轉的跡象。

    偏偏卻是在陌生人的飯桌上。要不要開口要求嘗一嘗?

    韓熙林猶豫著,下意識摸了摸胃部,那裏已經多年沒有過渴望某種食物的衝動。

    他這副模樣落在蕭可眼中,就是餓了又不好意思開口的表情。

    考慮到他之前的善解人意,蕭可猶豫了一下,邀請道:“三位還沒吃晚飯吧?不嫌棄的話,一起用點?”

    于家父子飯量不小,他留下的元宵餅份量很多,按普通份量來分,足夠這三人吃了。

    被他提醒,姜姐才驚覺自己剛才太忘形,趕緊擦幹眼淚,推辭道:“這怎麼好意思?”

    話才說完,注意到剛才因為太激動被忽略的食物香味,她突然又有點後悔:粥粥剛才吃得蠻香的,不知是什麼好味道?真想嘗嘗。

    何倫也推辭道:“不用不用,您太客氣了,我們——”

    還沒客氣完,他突然看見自家老大的手不易察覺地比了個向下的姿勢,頓時愕然收聲。

    集團在達成合約時,通常需要和合作者扯幾次皮,美其名曰商務會議。有時一些大佬不方便開口的事,往往會交給手下來說,大佬會在旁邊盯著,覺得條件可以接受,便暗示手下同意。

    韓熙林剛才的手勢,就是同意的意思。

    ……向來對陌生人不假辭色的老大怎麼可能會同意留下?他一定是眼花了。

    何倫當機立斷取下眼鏡用力擦了幾把,再戴上後,發現老大臉上多了幾分不耐煩,但手勢依舊是堅定的同意。

    “……不、不過今天跑了大半天,只吃了個麵包,還真有點餓了。如果方便的話,就打擾你們了。”何倫生硬地轉了個折,忍不住想捂臉。心裏幽怨到了極點:小半輩子的精英人設,只因老大一個手勢就崩成了貪嘴吃貨。

    相比他的怨念,姜姐卻是喜笑顏開,韓熙林也在心中暗暗點頭。

    蕭可把剩下的元宵餅燴好端上桌。出於某種不可言說的想法,他把第一份上給韓熙林,然後是姜姐,何倫墊底。

    除了韓熙林,別人都沒注意到這順序裏暗藏的玄機。看了一眼若無其事的蕭可,韓熙林心道,這年輕人雖然喜歡走捷徑,但似乎也有幾分真本事。

    他沒有發現,不知不覺間,自己對蕭可的看法在悄然改變。

    早被香氣誘惑的姜姐迫不及待地嘗了一口,立即瞪大眼睛:“哎呀呀,太好吃了!比上次粥粥他媽帶我去吃的白金五星級酒店還好吃!蕭可的手藝簡直絕了!”

    蕭可做飯的功夫,何倫趁空給搜山的警方和劇組打了電話,告訴他們孩子已經找到了。又應於母要求,特別聯繫了小組負責人,讓他轉告于家父子。

    幾通電話打完,坐到餐桌前時眾人已經開動了。他按習慣偷瞄老大臉色,在他看來,身為一名資深美食評論家的老大,其表情足以說明這頓晚餐的得分。見老大神情淡淡,不置可否的模樣,不禁有些失望,以為這飯只是聞著香。

    但見姜姐的讚美不像是客套,他頓時又有點迷惑,想取水杯的手不由伸向了筷子,準備先嘗嘗看。但在這時,卻見老大又出招了。那個手勢的意思是——轉讓?!

    何倫忍住擦眼鏡的衝動,努力繃住快抽搐的嘴角,拿個小碗舀了兩勺燴汁挾了半拉餅。末了畢恭畢敬把盤子推到老大那邊,對其他人解釋道:“我吃得少。”

    滿桌人看看他碗裏的貓食,又看看他還算有料的身材,紛紛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只有韓熙林,泰然自若地把屬下轉讓的那份統統撥進自己空了的盤子。

    於母嘀咕道:“可你看著不怎麼瘦啊。”

    “……我喝涼水也會長胖。”

    多說多錯,何倫趕緊做埋頭苦吃狀。一口下肚,他頓時恍然大悟:剛剛被老大的冰塊臉騙了,味道這麼好,怪不得老大要搶他的份。唉,早知道吃完再打電話,搞那麼敬業,到頭來連美食都沒得吃,只能回去沖泡面。不過話說回來,做了這幾年助理,還是頭一次看見老大吃這麼多。

    韓熙林已經記不清上次主動加餐是什麼時候的事了。吃下第一口燴餅開始,他麻木已久的胃立即迸發出強烈的存在感,驅使他以最快速度把食物掃蕩乾淨,卻仍不滿足,只得又將下屬那份要了過來。

    如果不是顧忌形象,他大概會連盤裏的殘汁也刮食乾淨。雖然克制了這衝動,他還是悄悄吃完了玉米粒之類的點綴配菜。

    體會著久違的飽足舒適感,韓熙林意猶未盡地站起身,看了看正在和粥粥道別的蕭可,眼神微沉,做了一個決定。

    等何倫向於母說過再見,韓熙林趁姜姐抱著孩子先上車,對助理說道:“我要蕭可,你儘快去辦,越快越好。”

    還沒從美食飛走的怨念裏緩過來,隨即又被霸總宣言甩一臉的何倫捏住虎口,死命克制咆哮衝動:“韓董,您能不能說具體點?”

    “就是聘請,連這都不知道?”韓熙林覺得助理實在不夠機靈:“要快。”

    何倫本來還想問問老大請人來幹嘛,慘遭鄙視,頓時噤聲:“我知道了。”

    韓熙林這才滿意。他打算把蕭可請來做幾頓飯,如果依舊吃得香,就留下做專屬廚師。如果沒了效果,正好父親最近抱怨吃膩了想換廚子,剛好讓蕭可頂上。

    他們上了車。發動的瞬間,困得直點頭的粥粥給震醒了,便去把玩姜姐戴的項鏈。姜姐趁機問他:“粥粥乖,告訴姜姨,你今天為什麼突然跑掉?”

    有說有笑了一晚上的粥粥,突然抽回手猛揉眼睛,豐潤的臉蛋瞬間被眼淚浸得濕滑。

    姜姐頓時心疼得不行。剛剛有外人在,又見粥粥情緒正常,以為沒什麼大事就沒有追問。現在看來,是她想錯了。

    哄了老半天,粥粥才帶著哭腔說道:“羅望說爸爸媽媽不陪我,是另外有了家人。他們很快就會離婚,不要我和哥哥了。”

 8 無意出鏡

    姜姐頓時變了臉色。

    粥粥今年才四歲,對夫妻、情人之類的關係似懂非懂,平時看電視總是把裏面成雙成對的男女統統稱為家人。他剛才看似不通的話指的是什麼,姜姐一聽就明白了。

    和他同歲的羅望平時反應慢,做遊戲時規則要強調幾遍才能記住。再說一個小孩也不可能懂這麼多,准是聽人反復念叨才記住的。

    粥粥的父母感情很好,相戀以後再未和其他人傳過緋聞。而且,他們雖然有一定的名氣,卻並非大紅大紫的一線歌手,成天想挖猛料的狗仔們也不會捏造他們的桃色新聞。

    無中生有,造謠中傷,除了那個急於推卸責任的張婉鳴,還能有誰?

    姜姐頓覺氣憤難當。

    這時,一個電話打了進來,正是粥粥的媽媽。聽說兒子出事,她立即向演出方請了假,訂了最近的一趟航班飛過來。現在剛下飛機,還在趕往鄉村的路上。

    姜姐一邊說明情況,一邊安慰雇主。瞥眼看見前排沉默的兩人,心說不能讓他們當真誤會梁氏夫婦感情不合,故意放大了聲音:“小葉,這邊有個人造謠誹謗你和小梁,等見了面我和你說說情況,你看該怎麼辦。”

    其實她的擔心是多餘的。韓熙林是個永遠嫌時間不夠用的工作狂,以前有點業餘時間還會去找找美食,現在純用來關注金融界動向。他認識的明星一隻巴掌就能數清,還都是老牌的。現在劇組裏這幾個明星家庭,他連名字都沒記全,更不關心他們幹了什麼。

    何倫雖然比他家老大好點,卻也不會拿這種沒譜的話當談資。往後視鏡裏看了一眼哄粥粥睡覺的姜姐,他心說原來明星的保姆不好當,除了帶孩子還得維護雇主名譽。

    相比之下,老大就好伺候得多。雖然偶爾會急切過頭對他發佈辭不達意的指令,但對外時從來是一貫的高冷範,從不用手下收拾爛攤子。最重要的是加薪加得很爽快。

    想到老大的種種好處,何倫決定忘記奪食之仇,明天抓緊時間把蕭可給聘了。

    結果,第二天中午,處理完雜事的何倫在找蕭可的路上,遭遇勁敵。

    因為意外,昨天的節目只拍了一點點,今天繼續補拍。被連夜趕來的媽媽哄慰著睡了一覺,粥粥暫時忘記了昨天的不愉快,樂呵呵地跟在大他兩歲的哥哥身後,在攝像機前跑來跑去,時不時看一眼機後的媽媽。

    當然,他再沒理過羅望。四家孩子打散分組時,他選了一對雙胞胎兄弟裏的哥哥。

    他們的父親是是話劇演員,母親是大學教授,年紀雖小卻已被教導得彬彬有禮,對小弟弟們十分包容。不過,以粥粥的辭彙量還不能把理由說得那麼清楚,只能一個勁地強調“和秦書哥哥在一起開心”。

    兩個小遊戲後,到了午飯時間。但在開飯之前,孩子們還要再完成一個任務:去老鄉家要飯後水果。

    這是韓氏植入軟廣的一節,鏡頭會跟隨孩子們的腳步,展現果林的秀麗風光。末了由老鄉們在事先精心挑選、果實飽滿的特級果樹上,摘下柚子、冬棗、柿子等水果送給孩子們。y省山水秀麗,風光絕佳,是有名的旅遊大省,節目組早拍好了一組空鏡頭,準備在後期剪輯時切進去。

    美景配上水靈靈的鮮果,還有萌娃加成,節目一旦播出,肯定會有人搜索這裏的景點,韓氏的鮮果食品廠自然將隨之進入公眾視野。節目效應加上韓氏在地產業的名氣,影響力絕對是1+1>2

    但在錄製時,卻出了點小意外。粥粥並沒去工作人員騎著三蹦子帶他們看過的果園,而是選擇了另外一條山道,拉著秦書吭吭哧哧跑上坡,攔下一輛過路的吉普。

    司機正是何倫,搖下車窗笑道:“小粥粥,想去哪里?”

    “去蕭哥哥家!”說著,粥粥又對想要阻攔的秦書解釋道:“哥哥家有好吃的,特別好吃。”

    何倫沒有多想,爽快地拉開車門:“我也要找你的蕭哥哥。兩位小朋友,請上車吧。”

    跟拍的攝製組原本想要阻止,但見贊助商代表出面,以為臨時又加了個軟廣環節,趕緊去開出勤車。而何倫見對方出車,也以為這是節目組的安排,沒有多問,直接把孩子載上。

    陰差陽錯,一行人在各種誤會下,一派祥和地來到於家果園。

    桔子已經摘完,接下來除了防寒防蟲,基本就沒什麼事了。于家父子帶著煙酒找有經驗的果農請教去了,於母則去村民家買土雞崽,準備養來當過年菜。果園裏只剩蕭可,一把小馬紮配一壺清茶,就著太陽悠閒地看書。

    一群人停車走進果園,看到的就是一位俊美青年悠然自得地品茶讀書,堪可入畫。

    這場景美得像電影鏡頭。雖然,如果把他手裏厚厚的新華字典換成花間集什麼的會更有意境……

    看到青年一臉專注,眾人都不約而同放輕了腳步,生怕打擾。獨有粥粥不怕生地一溜小跑,猛地撞進蕭可懷裏:“蕭哥哥好!”

    蕭可捏了捏他的小臉,視線落在跟隨其後的□□短炮上:“這是在拍節目?”

    他在陽光下微微眯起雙眼,伸手搭在額頭,顯出幾分稚氣。攝影一個沒忍住,鏡頭就距焦到了他的身上:“是啊,請你找樣水果給他。”

    水果?蕭可想了想,抱著粥粥進了廚房。再出來時,粥粥兩隻小手一左一右,各抱了個桔子。

    這是昨晚于家父子沒吃成的蒸餡桔果,蕭可剛剛上鍋蒸好,準備讓他們下午當點心。

    其他人不知道,還以為就是兩個當地品種的普通桔子,不免有些尷尬。跟隨的場務心裏直埋怨何倫:就算是臨時加場,也不能這麼不走心啊,搞這麼倆不上鏡的醜桔子,回頭字幕該怎麼寫?

    直到告別蕭可,帶著孩子們坐上外勤車,節目組的人才發現,這兩個桔子香得異乎尋常,似乎還發散著縷縷熱氣。

    馬上有人按捺不住好奇,“粥粥,把果子給叔叔看看?”

    “現在不行。”向來大方的粥粥,這回抱得緊緊的:“蕭哥哥說,要等吃才可以打開。”

    “我不吃,就是看看。”

    “不行。”

    “好吧好吧,等會兒吃完飯,你打開叔叔再看。”

    ……

    這邊廂,蕭可把依依不捨的粥粥送走,轉頭看了一眼還站在旁邊的何倫。

    何倫從他眼神裏讀懂“你怎麼還在”的疑惑,覺得有些訕訕的,準備好的一番說辭突然有點打結。

    想了想,他決定開門見山:“蕭先生,我這趟過來是想問問你,有沒有意向到韓氏集團工作?”

    蕭可只在於家人的談話裏聽過幾次這個名字,並不瞭解韓氏在地產業的輝煌,更不知道它向來是財大氣粗的同義詞。

    雖然一直在為生計發愁,但蕭可並不覺得心動,更多的反而是奇怪:“我能為貴公司做什麼?”

    何倫說:“其實是這樣的,我昨晚嘗了您的手藝不錯,想問問您願不願意到公司來做廚師?我們的待遇是——”

    韓熙林對食物失去興趣的事只有韓家人知道,何倫還以為老大只是挑食。聘請蕭可是因為嘗了燴食做得不錯,一時興起,便沒有多重視蕭可這個人,報出的待遇只是中下。

    蕭可不清楚行情,但這兩天學用手機,翻看原主以前的照片和各種聊天記錄時,看到過演出匯款截圖。那一堆堆新學的阿拉伯數字看下來,能計算出何倫給的每月工資,和以前原主接一次商演的平均價格差不多。

    雖然早知道原主的商演工作時有時無,並不能保證每月開工,但一天比一個月,落差略大,蕭可不禁有些猶豫,心想不如問問于小嶽的意見再說。

    “能讓我考慮考慮嗎?”

    “當然。”何倫表示理解,順便取出一個信封遞給蕭可:“這是幫忙找到孩子的獎金,一共兩萬元,請點一點。”

    “謝謝。”接過自己的第一筆收入,蕭可笑得格外燦爛。

    何倫被他閃了一下,心想,不如把工資再加高一點。如果每天能在員工餐廳看到這張臉,公司女高管的抗壓能力肯定能提高,不必再每年專門請老師來上心理疏導課。

    *****

    劇組今天給小朋友準備的午飯,是當地的特色(火巴)肉餌絲,配上燉得酥軟的豬蹄和清爽的涼拌小菜,營養豐富又美味。

    幾個孩子都吃得很香,只有粥粥一邊往嘴裏扒拉餌絲,一邊時不時瞟一眼水果堆裏那兩隻不起眼的桔子。

    攝影抓了好幾個粥粥發饞的鏡頭,笑著對導演說,後期製作時可以把蕭可的鏡頭拼上去,字幕就用“因為大哥哥帥,醜桔子也好吃”。

    導演沒見過蕭可,聽攝影說他是投資方臨時“加戲”的人員,想的卻是更深一層:“何助也和你們一起去了?你看他的態度,韓氏是不是想捧他?”

    回憶了一下,攝影說:“何助沒說什麼,看不出來。”

    導演點了點頭,決定等會兒看看原片,再探探何倫的態度。韓氏出手大方,在人員安排方面卻不指手劃腳,合作起來很舒心。如果這個蕭可資質不錯,可以多加幾個鏡頭,不動聲色地捧一捧,做個順水人情。

    他們聊天的功夫,孩子已經吃完了飯,開始吃餐後水果。

    粥粥迫不及待地把捂了一路的桔皮蓋揭開。這時熱氣已經散得差不多了,只在中心部分還有一點點幾乎感受不到的余溫,但卻分毫無損桔果的香味。小蓋打開的瞬間,香甜四溢。不遠,卻足以吸引所有工作人員的視線。

    粥粥取出裏面的桔瓣,咬了一口。

    小孩子一口吃不了多少,從他手裏的殘瓣,人們驚訝地發現,這並非普通的桔子,而是內有乾坤。

    不知不覺,所有的攝像機都轉向了粥粥,忠實記錄下他的好奇、驚訝、饜足……每一個細微表情。當粥粥吮完剩下的甜汁,又舔了舔手指,那副意猶未盡又無上享受的小模樣,勾得每個人都不約而同咽了口口水。

    ——這桔果有那麼好吃嗎?到底是什麼味道?能不能分塊嘗嘗?

    轉著念頭,不知不覺間,眾人將視線從那兩個賣相一般的桔子慢慢移到了導演身上。

 9 拍攝風波

    不算嘉賓和他們帶的人,單是劇組就有三十來號工作人員,小小兩個桔果怎麼也不夠分。公平起見,導演哪個大人也沒給,全讓八個孩子吃了。然後——自己利用職務之便,悄悄截了一瓣。

    為了做節目常年在外奔波的導演,可謂吃遍大江南北,還拍過一期美食專輯,這麼別致美味的果點卻是聞所未聞,更不要說吃過,當即驚為天人。

    趁午飯完了孩子們去午睡的功夫,他叫上去過於家果園的攝影和場務,想親自去問問,這桔果是在哪兒買的。

    他們趕到果園時,恰好趕上於家三口把蒸餡桔果掃蕩一空,磨著蕭可想把剩下的桔子都做了。蕭可索性讓于小嶽把東西搬到客廳,一邊看百家講壇一邊忙活。

    導演還沒走近,遠遠看見這陣勢就明白了:敢情不是買的,而是自家的手藝。也是,如果有哪家店能做出這麼好吃的桔果,早該成當地一大特色,老鄉早向劇組推薦了。

    再看到保鮮膜上排臥的一片片被撕去筋絡但仍然保持完好的桔瓣,導演暗中點了點頭:看來桔果應該是於家的家傳果點。

    以前他為了拍美食節目做過功課,知道這種剔筋的技巧不算多難,但起碼要練習半年以上才能做到完美。廚子一般都在刀工和炒菜上下功夫,沒人會浪費時間去學一項使用率不高的技術。但于家為了繼承祖傳菜譜,自然捨得花功夫苦練。

    一念未已,他忽然又注意到,雖然有四個人圍在茶几前,但真正動手的只有年紀最小的那名青年,其他人都只是打下手。

    見狀,導演真正來了興趣:難道于家的真正傳人是小兒子?唔,從側面看這小夥兒長得還蠻俊的,恰好節目裏的廚藝環節還沒拍,不如改一改,請他來做演示。有特別的果點打底,掌握技術的又是個小帥哥,肯定成節目一大亮點。

    這一行人剛走進果園,蕭可就注意到了。認出昨天來過的攝影和場務,還以為他們又有什麼事。結果人進了屋卻一句話也不說,只盯著茶几發愣。

    蕭可納悶地問道:“幾位好,有什麼事嗎?”

    背對著大門的於家三口這才發現來了客人,連忙起身招呼。

    隨著動作,看清眾人模樣導演這才發現自己想錯了。剔桔瓣的小帥哥和那對中年夫婦完全不像,應該是粥粥口裏的蕭哥哥,也就是韓氏特地為之加戲的那人。

    ——可是,一個想進娛樂圈的人不是該抓緊磨練演技練習形體嗎?從這年輕人的手藝可以看出,他並非心思浮躁不願努力的人,但怎麼會把時間耗費在做果點上?難道是仗著有韓氏撐腰,認為不必努力也能成名?

    導演向來討厭這種不敬業的人,遇上了從來不給好臉色。但……回想著桔果的美味,他非但對這年輕人生不出惡感,琢磨著把人請去拍節目的想法還越來越強烈。

    這算不算是違反自己做人的原則?罷了,節目好看才是王道。導演自暴自棄地想。

    安慰了自己,他問道:“蕭先生,我是《我家小弟》的導演,請問你願不願意參加我們的節目?”

    “……我還沒有孩子。”

    蕭可呆萌的回答,頓時讓其他人笑出聲來。

    就連內心糾結的導演,也露出個笑容:“我知道,你這麼年輕肯定沒結婚,更沒有孩子。我是想邀請你做為特別嘉賓,節目裏有這麼一個環節:讓孩子跟老鄉學做菜,原料要用到水果。原本準備讓他們做柑橘雞柳、拔絲蘋果之類的。但看了你給粥粥的桔果,我想改為由你來教。不知道你介不介意在觀眾面前,公佈桔果的製作過程?”

    話說到一半,導演才想起有獨門菜譜的人往往不願公開,頓時轉為沮喪,做好了被拒絕的準備。

    但話音剛落,便聽旁邊的青年插嘴道:“小可,這節目可紅了,去參加比當廚子強得多,你應該答應。”

    於母也幫腔道:“是啊,小蕭。事業一時挫折不算什麼,以你的條件肯定能紅,得把握機會,別想那些有的沒的。”

    導演不知道,在他過來之前,蕭可剛就是應聘廚師還是繼續演藝事業的問題和于家人討論過,結果遭到一致反對。

    于父于母認為蕭可年紀還輕,正該多闖蕩幾年,再說韓氏開出的工資也不高,足見沒什麼誠意,不值得去。于小嶽則覺得,換了環境的蕭可狀態輕鬆許多,繼續演戲的話說不定能克服平時容易緊張的缺點,獲得業內認可。

    他們對餐飲這塊是外行,不知道菜譜保密的重要性,所以只顧著勸蕭可趕緊答應。卻沒想到桔果的方子如果經營得當,能帶來多少利益。

    至於蕭可,雖然來自對秘方保密意識最強的古代,但在他眼裏,桔果不過是宮中的一道普通點心罷了。以他現在的情況,純靠自己還不知得多久才能翻身。用一道點心換一個機會,值得。

    不過,蕭可認為,有些情況得事先說明一下:“我是個演員,但不紅,可以嗎?”

    每年進入娛樂圈的人不知多少,但最後能拼出頭的廖廖無幾,再尋常不過。再說,蕭可連菜譜都捨得拿出來了,導演難道還會為這點理由拒絕?

    “當然可以。”導演連連點頭,末了又含蓄地提醒道:“韓董那邊要不要先打個招呼?”

    雖然是好事,也該先說一聲。

    不想,蕭可卻驚訝地問道:“誰是韓董?何倫的同事嗎?我為什麼要通知他?”

    蕭可不知道韓董什麼意思,還以為昨晚招待的那名韓姓男子就叫韓董。

    見他反應不像是假裝,導演也跟著驚訝起來:“今天中午韓董不是安排你出鏡了嗎?”

    “我只見過他一面,大概是你搞錯了。”

    有背景不是壞事,蕭可沒必要否認。導演覺得自己可能誤會了什麼,便出去親自給何倫打了個電話。確認蕭可的確和韓氏無關,導演不免為自己的妄下定語感到慚愧。

    愧疚感加上美食誘惑,讓導演對蕭可的事情格外上心。當即帶他到劇組觀看下午拍攝過程,有意無意間,還讓幾個孩子與他多多互動。等到了第二天正式開拍時,蕭可已經摸清了這八個孩子的性格,相處起來,自然格外融洽。

    考慮到桔果做起來比較費時,最終,導演先單獨拍攝蕭可的製作鏡頭。等小朋友們過來,只需做最後一個步驟,將處理好的桔瓣碼回圓圓的桔皮裏。

    雖然事先已叮囑過他們要輕拿輕放,但還是有不少桔瓣陣亡。一瞬間,桌上就堆滿了遺渣殘骸,蕭可忙活了一早的成果就這麼廢了一半,看得導演心疼得直抽抽——等這些桔果蒸好了,可是全劇組的福利啊!

    為此,導演不惜喊了幾次卡,親身上陣,手把手教導小朋友該如何拿捏力道。

    教了幾回,小朋友們總算比較像樣了。雖然成品還是亂七八糟,但好歹勉強有個架子。同時,察覺到自己進步的小朋友們也極有成就感,圍在蕭可身邊邊動手邊說笑,顯得格外開心。

    唯有羅望,和快樂的氛圍格格不入。

    他被母親寵到四歲還沒學會自己吃飯,碼桔瓣自然是項不可能完成的任務,擺弄了半天也做不出一個成品,最後只得由姐姐來幫忙。他無聊地在長桌邊跑來跑去,卻沒有人理他。

    蕭可注意到羅望的不安份,剛想讓他來給桔子上蓋,卻突然見他一臉生氣地奪過剛碼好的桔果丟在地上,又用力踩了一腳。

    羅望平時就驕縱,但沒想到會驕縱到這份上。事發突然,看到這一幕,所有人都愣住了。

    粥粥啊地一聲,撲上去撿起桔果,發現已經不成形狀,頓時傷心地哭了起來。他哥哥過來哄,卻被他嫌棄地推開,轉身抱住蕭可的大腿,糊了他一腿鼻涕眼淚。

    被糟蹋了東西還要安慰人,蕭可哭笑不得,連忙抱起粥粥連聲說不哭。耐心聽他含含糊糊地嘰咕完,說道:“粥粥別難過,哥哥再做幾個,全都給你。”

    粥粥頓時破涕為笑。蕭可揉了揉他的頭髮,接過小朋友遞來的紙巾,替他擦乾淨小臉。

    他的媽媽葉萱如昨天上午便離開了,但臨走前由姜姐陪著,專程找到蕭可鄭重道謝。蕭可推辭了她的謝禮,但記住了她的實在,進入劇組後,對粥粥更加親近。

    蕭可把粥粥放下地,讓小朋友重新開工。見狀,羅望的姐姐咬著嘴唇,挪到無人理睬的弟弟身邊,決心就是事後挨媽媽的罵,也一定要攔住弟弟,不再讓他做出失禮的事。

    一場小風波就此消弭,工作人員紛紛松了口氣。

    但看到唯一在場的家長張婉鳴,全程翹著二郎腿,除了兒子摔東西那會兒看過一眼,之後視線從未離開過手機,也沒有上去教育,不禁都在心裏暗暗搖頭。

    這女人真是離開娛樂圈太久了,還以為現在是明星說了算的時代,覺得只要不鬧得太過份,電視臺就不會播出對明星不利的鏡頭。孰不知,現在的娛樂節目恨不得拿放大鏡找爆點。偏她自己巴巴送上來,怪誰?

    而且,葉萱如趕來看望兒子的期間,她都沒特地拜訪過,只在拍攝現場隨意打了個招呼。雖然葉萱如沒說什麼,但難道她就沒發現,自從那件事後,別的小朋友都不願和她家寶貝兒子一組了麼?做人做到這份上,也是一絕。

    攝影是導演一手提攜起來的,關係好敢說話,往張婉鳴那邊努了努嘴,悄悄說道:“頭兒,好歹也是你請來的,要不要提醒幾句?”

    “你們不也是我雇來的?”導演瞪了他一眼,覺得臭小子哪壺不開提哪壺,忒不識趣。

    當初他考慮到節目雖然是講弟弟,但也得有朵亮眼的小紅花,挑來挑去相中張婉鳴的女兒,便發出了邀請函。若早知道張婉鳴是這種人,兒子又是那副熊樣,他寧可退而求其次,挑個不那麼可愛,但家裏不出夭蛾子的。

    “那就這麼算啦?這條要播嗎?”

    “播啊。”導演淡定地說,“沒有觀眾,誰來教她做人?”

    當天晚上,《我家小弟》的官博發佈了一條新視頻,赫然是一位元俊美青年在安慰哭泣的粥粥。

    在一片“粥粥別哭不然稀飯要變米湯”的刷屏中,夾雜著不少猜測青年身份的討論。

    有人說青年眼熟,卻想不起在什麼作品裏見過,馬上有無聊的人接嘴說整過容的都眼熟。底下還真有人把視頻一幀幀截屏,研究青年到底整沒整。

    結果那幾張截圖一掛出來,沒人再關心整不整容,都只顧著花癡去了。群眾紛紛感慨說好久沒見過帥得這麼有個人特點,既陽光又斯文,既溫雅又燦爛的小鮮肉了。短短一個小時,轉發量便過千。

    不少人艾特官博君,詢問青年身份,得到的回答卻讓他們愈發摸不著頭腦。

    ——廚師?這麼帥的小哥是廚師?

    微博上又是一輪熱議,爭來爭去卻沒個結論。

    如果何倫有閒心上網的話,一定會肯定地答復他們,是的是的蕭可就是個廚師!還是個被自己蠢沒了的廚師!

    時間倒退幾個小時,把工資調高一檔的何倫前去尋找蕭可。他有自信,對方這次不會拒絕。

    但於母卻喜氣洋洋地告訴他,蕭可加入了劇組,正在拍攝節目。

    既然入了娛樂圈,誰還肯當廚子?

    想到今天午飯時還在責備他辦事效率太低的韓熙林,何倫欲哭無淚,只覺前途一片黑暗。

    ——早知道粥粥是敵人,昨天就不載他了!

 10 空心圓子

    有些人盤靚條順,但上了鏡頭卻會被放大缺點縮小優點,拍出來像個路人。有些人卻剛好相反,被業內戲稱為祖師爺賞飯。

    蕭可屬於後者,導演十分滿意他在鏡頭前的表現,拍攝結束後仍將他留在劇組,一邊拍攝一邊談天說地,間或講些不為人知的業內門道。還承諾會在別的節目裏給他留個位置。

    工作人員都說鐘導在提拔蕭可,但在何倫看來,鐘導壓根動機不純,只是找藉口把人留下來,然後時不時請蕭可掌勺開小灶……

    韓熙林可以包容下屬犯錯,卻不能容忍他們說謊。打聽了一圈,覺得完成任務無望,何倫只得心裏打著小鼓,將事情始末報告了老大。事先還花錢和工作人員買了倆桔果,希望老大看在果點的面子上,從輕發落。

    沒想到會是這個走向,聽罷下屬的報告,韓熙林把筆電推開,閉目沉思:“你覺得沒有辦法了?”

    “除非讓鐘導改變主意。”何倫小心翼翼地說道,“但是,太缺德……”

    無怨無仇,卻要斷人前程,確實缺德。韓熙林屈指成節,不輕不重地敲著桌面:“你也知道缺德,就不能找個靠譜的辦法?”

    何倫搖了搖頭,十分慚愧:“想不出來。”

    韓熙林不再理他。沉思片刻,突然想起和電視臺接洽那陣,飯局上臺長喝飄了,大著舌頭地說如果節目人氣高,就學友台,用節目ip拍部賀歲電影。但一定要有創意,不能幹讓觀眾掏錢在大螢幕上看綜藝節目的事。

    說起來,贊助電影也是宣傳手段,之前的企劃書裏曾考慮過這個方案。

    想到這裏,韓熙林提起筆,在紙上寫下一張簡易行程表。

    何倫看了一眼,問道:“韓董,您在這邊設立辦公室,是想親自盯著工廠嗎?其實我覺得沒必要,工廠已經上了正軌,產品都鋪到了地級市,進展順利,只要按方案執行就好。倒是我們在省會的幾個樓盤還沒賣完,銷售部有意改變行銷方案,牽涉金額太大,需要您回b市親自坐鎮評估。”

    “我會回b市,但這邊你也得安排好。要有網路,速度要快,屆時我需要召開視頻會議。”韓熙林無視在一個手機2g信號都不滿格的地方開通網路有多麻煩,反正助理最後都會搞定,“蕭可有時會為鐘導做飯?請他多加一份。還有,順便把鐘導請來,我有事和他商量。”

    開荒,加餐,找人。何倫苦巴巴地記下這三件看似毫無關聯的任務,離開了房間。

    吃了一瓣桔果,韓熙林享受地眯起雙眼,體會著美食帶來的愉悅感,罕有地微笑起來。

    好不容易出現一個手藝合自己胃口的人,哪兒能輕易放過。誰說沒有辦法,他不是已經找到了麼。

    *****

    蕭可最近很忙。

    白天在劇組觀摩學習,偶爾到了飯點還要給鐘導單獨加餐。晚上回了果園,還要挑燈夜戰,研究于小嶽拿來的一堆科教片和電子書。

    但努力是有回報的。短短幾天功夫,他便摸清了劇組拍攝流程,知道哪些部門絕對不能得罪,同時對現代發展史也有了一個系統認知。

    他甚至還學會了操作電腦。雖然只限於動動滑鼠,因為沒學會拼音,還打不了字,但仍然讓他覺得自己又進一步融入了這個世界,格外有成就感。

    同時,他還堅定了在演藝圈發展的決心。習慣了錦衣玉食的生活,雖說現代種種設施比古代先進舒適得多,但在吃穿住方面,普通的鄉下果園怎麼比得上處處講究的王府。最初的適應期過去後,他格外想念自己從小睡到大的四面床。

    享受離不開金錢的支持,演藝圈酬勞夠高,正好能讓他恢復昔日的生活水準。當然,前提是必須事業有成。

    沖著高額回報,蕭可認為值得拼搏一把。

    而且,目前情勢不錯,機會就在眼前。

    前途可期,讓蕭可心情甚好。就連不太熟的何倫跑來說想加餐,他都沒多說什麼,一口就同意了。倒讓準備了不少說辭的何倫直納悶。

    這天下午,劇組在拍小孩給準備越冬的果樹裹稻草這個環節,鐘導說稍後要單獨同蕭可談件事。覺得他口吻鄭重,想了想,蕭可便去宿舍區的小廚房做晚飯。中國人談事嘛,怎能離得了飯局。

    他並不覺得為鐘導做飯是件跌份的事兒。古代後學向前輩求教,更卑微的事都做過,例子數不勝數。他身無長物,能用廚藝換來鐘導的好感,絕對值得。而且這幾天相處下來,鐘導確實教了他不少東西,單沖著這點,蕭可也願意下廚回報。

    這幾天山裏溫度越來越低,又沒有空調。中午還好,但到了傍晚,他和鐘導邊聊邊吃,恐怕飯還沒扒完,菜就涼得差不多了。臨時餐廳又沒有多餘的火盆。考慮到這點,詢問了鐘導的意見後,他準備捨棄米飯,做兩道簡食。

    年關將至,人們對肉製品的需求大大增加。老鄉們只留下一頭年豬,剩下的一天一頭,宰完了拉到附近縣城去賣。劇組也買了不少,幾天吃下來,差不多每個人的臉都圓了一圈。

    各種山蔬配炒肉已經吃過一輪了,恰好昨天幫忙做飯的阿姨煉了豬油,今早送來的蔬菜裏有山藥。再看了一圈冰箱,蕭可決定做個空心米肉圓子,再來個山藥餅,配上菜湯,吃得清淡些。

    先用開水泡發糯米,蕭可又撿了兩根肋排斬小,燙去殘餘血水。又將火腿切成方塊,二者一起放入煮鍋,加水燉起。

    趁煮湯的功夫,他將薑蔥等調料剁成細末。又取出一罐油炸雞縱,挑了些菌片肥厚的出來,一起切丁。

    末了從冰箱裏找出剁肉,往大碗裏倒了一半。想到每逢自己下廚,幾家星娃都會拉著大人來嘗鮮,蕭可便又多加了一些,投進糯米和各種調料一起攪拌。

    待到紅白相間的剁肉,和黃姜白蔥褐菌紫米充分混合,他洗乾淨手,拿過凝固後宛如脂玉的豬油,一手捏圓子,一手舀一小勺豬油,給圓子填餡。

    過不多時,肉圓做完,他在煮鍋上加了個蒸籠,把兩盤子肉圓放了進去。然後,搬過小馬紮開始料理山藥。

    為了保證口感,山藥需要用小擦子擦成細絨。花了比剛才多一倍的時間,蕭可才處理完整支山藥。但這還不算完,他又拿出兩隻雞腿剔出肉塊,剁成肉絨。

    把山藥絨和雞肉絨拌好,又加了些許胡椒、醬油,蕭可燒鍋倒油,準備煎餅。

    廚房是劇組臨時借的,沒有抽油煙機,為了散味,蕭可把窗戶大門全開了。高湯與火腿交纏的鮮味,肉圓加了雞縱的異香,還有山藥雞絨餅的油香,頓時四散開來。

    香氣縈繞了整幢宿舍樓,惹得留在屋裏剪片子的幾名員工心猿意馬,不住地咽口水。

    “真想嘗嘗……”一名員工用握雞腿的姿勢握住滑鼠,假裝那是香噴噴的食物。

    另一個人給他潑冷水:“得了吧,人家專為導演做的。小孩去了還能要到,我們普通員工去了,純找沒臉。”

    “可我看他很好說話,他在果園的朋友說每天收工來接他,他都說不用,寧肯自己走回去。”

    “你也說了那是朋友。”

    “但聞著香味兒卻吃不到嘴,我實在不甘心。而且人家不是專門做飯的,過了這村再沒這店。要是出了名,那就更不用想了。啊啊,越說越想吃,我這就去問問他,能不能給我嘗嘗!”

    說著,他放下手裏的假雞腿,一個健步沖出了房間。

    剩下的員工聳了聳肩,索性暫停工作,打賭他能不能成功。但說來說去,大夥兒一致認為沒戲,賭盤口就變成了坐等這傢伙被拒。

    演藝圈自有一套法則,雖然他們看似離明星很近,實際做的卻是圈子裏最不受人關注的幕後工作。或許會有明星和現場的燈光、化妝搞好關係,但絕對輪不到他們。

    想到這點,幾人不由有些低落,紛紛無精打采地坐回電腦前,沒人再去關注窗外發生了什麼。

    不想,幾分鐘後,那大膽的傢伙竟傻愣愣地捧著個大號飯盒回來了,胳膊肘上還掛著個保溫湯罐。

    他的表情像是在夢遊:“蕭可特地問了我們有幾個人,按著人頭給我們拿了菜。還說我們工作辛苦,要多注意休息。”

    屋內鴉雀無聲,幾人都懷疑是在做夢。但熱氣騰騰的精緻食物就在面前,帶來視覺與嗅覺的雙重享受,夢裏哪兒有這麼逼真?

    半晌,有人說道:“等剪到蕭先生出場的時候,我們剪好一點兒?”

    不知不覺,他對蕭可的稱呼已經變成了先生,哪怕對方比自己還小幾歲。

    他的話獲得一片贊同:“對對,挑最好的角度,老少通殺那種。”

    “我記得誰的女朋友是學攝影的,剪好了先給她把把關——等等,你們趁我說話先吃了,太不夠意思了!”

    …………

    蕭可沒有想到,自己隨口一句關心,竟帶來這種好處。他今天剛在片場聽說後期剪輯傷神辛苦,剛才那員工說起身份,便順道提醒了一句,倒沒有存心賣好的意思。

    山藥餅炸完,湯也煮成了泛著淡淡油黃的乳白,蕭可把洗好的高山白菜去筋掰斷丟進去,順便看看空心肉米圓蒸得怎樣。

    蓋子揭開的瞬間,比剛才濃郁幾倍的異香頓時飄滿房間。

    受熱氣薰蒸,圓子內包裹的豬油早已融化。糯米吸收了油水,顏色變得格外剔透。雞縱本身能出油,淡黃的菌油與透明的豬油結合,那香味實在妙不可言。

    蕭可用筷子戳碎一個圓子,正在察看有沒有熟透。這時,鐘導風風火火走了進來,臉上還帶著興奮的笑意。

    他原本想說話,但一張嘴香味兒就順著空氣灌了滿口滿鼻,勾著味蕾蠢蠢欲動,迫不及待想將美味納入舌尖。

    頗費了不少自製力,鐘導才克制住直接開吃的衝動,說道:“蕭可,有個好消息通知你:台里拉到筆投資,準備請《我家小弟》的參演者拍部喜劇電影趕賀歲檔,我推薦你出演一個配角,台裏同意了!”

 11 同居邀請

    演電影?

    蕭可懷疑自己聽錯了:“導演,真的嗎?”

    “真的真的,哎呀,你快把盤子放下。”

    鐘導心驚膽戰地去接他手裏傾斜的盤子,滿滿的都是人間美味啊!掉了可怎麼辦?

    蕭可的注意力已經完全飛向了金光閃閃的電影二字,順手將盤子塞給呲牙咧嘴的鐘導,逕自出神。

    拍電影看似了不起,但也要看誰是製作方。騙贊助搭草台班子應付了事是拍,嚴謹認真製作精良是拍,借品牌效應再賺一筆也是拍。

    這幾天接觸下來,他已經知道《我家小弟》這檔節目有多紅火,h省電視臺實力也足夠雄厚。他們出品的電影,固然達不到電影史科教片裏稱頌的里程碑級,但起碼不會被淹沒在不能過審的樣片堆裏。

    能參演這樣一部電影,對蕭可來說確實是個好消息。只是……

    蕭可有些苦惱地刮了刮下巴。他給自己的安排是先跟著鐘導,混一兩部不需要演技的綜藝,然後在這期間,把于小嶽說的什麼形體課演技課都上起來。根據老師品評資質,再確定往哪個方向發展。

    現在跳過培訓期,直接進入上崗期,他有點忐忑。

    糾結片刻,他決定實話實說,不然到時搞砸了,反而辜負了前輩一番好意:“導演。”

    “啊?”剛剛偷吃了一個空心肉米圓子的鐘導心虛地轉過身來,乾笑道:“我看見你夾碎的這個,好奇它怎麼是空心的,所以忍不住就……”

    蕭可沒注意到他嘴邊的肉屑,“我的演技可能……跟不上,恐怕演不了配角。”

    見蕭可不是怪自己偷吃,鐘導才打消了尷尬。聽完他的話,頓時笑了起來:“別擔心,目前邀請的三家明星家長,除了秦家雙胞胎的爸爸秦石泉是話劇演員之外,其他人都不是演員。而且本子是喜劇,沒什麼需要情緒爆發的點,你戲份也不多,只要不出戲就好。”

    蕭可稍稍放心,但還是覺得心裏繃著。想了想,忽然有了主意:“什麼時候開拍?我想先突擊訓練下。”

    鐘導說:“電影會先後在b市和這裏取景,節目組後天收工,到時老秦一家會先回b市。他得過業內最高獎項,為人也不端架子。如果你願意的話,我明天和他說說,到時你和他們一起先去b市。一邊交流經驗,一邊等劇組開機。”

    秦石泉是市文工團的話劇演員,有幹部職稱,平時的愛好也和古代小官吏差不多,喜歡在本職工作之餘畫幾幅山水畫,玩玩刻石,拉拉二胡什麼的。有限的幾次聊天裏,蕭可和他還算投緣。

    不過,單憑這點交情也不好意思打擾人家。蕭可問:“秦先生能同意嗎?”

    鐘導切了一聲:“我和他十幾年的交情了,還不知道他的為人,除了搗鼓他那些破畫,就知道吃。你以為他家那倆小子每次要那麼多吃的,都能吃完?至少有一半進了老秦的肚子!只要你願意時不時替他做點兒好的,別說請教,讓他天天給你演單人小劇場他都願意。”

    古代的束脩少不了肉幹銀子,現在自己卻只要下個廚房就能搞定。蕭可哪兒有不願意的?

    “導演,如果秦先生同意,到了b市我先做一桌燕菜席做為謝禮。”

    “不用不用,平時隨便給他整碗陽春麵應付著得了。”鐘導一本正經地說道,“好菜留著我到了以後再做。還有——”

    他將蕭可按到小餐桌旁坐下,把空心圓子和山藥雞絨餅擺好,又盛了兩碗湯,末了笑容可掬地說道:“小蕭啊,先給我說說燕菜席都有些什麼唄?”

    蕭可忍笑,“好。”

    有鐘導幫忙,學藝的事自然不在話下,只是拖到了第三天才向秦石泉開口。因為,第二天出了點意外。

    大門幾乎是二十四小時敞開的臨時工作室,這天下午卻是罕有的門窗緊閉,但仍然可以聽到裏面模糊而激烈的爭執聲。

    外頭的工作人員看似在工作,實際上私交好的早三三兩兩湊到一起交頭接耳。

    “是張婉鳴。導演本來沒打算告訴她,但她不知從哪兒打聽到另外三家都新簽了電影約,就她家沒有,所以直接找導演理論。”

    “這種事難道不該私下說麼,鬧得大張旗鼓的,到時自己也下不來台。”

    “她這樣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哪天情商變高了,反倒是怪事。”

    屋內傳來咣啷一聲,眾人安靜片刻,議論得更起勁了。

    “敢沖鐘導砸杯子,英雄啊,我看她是不想再上咱們台的節目了。”

    “她當年最紅的時候也就是個三線女配,哪兒來這麼大架子。”

    “都是沾了夫家的光。我聽朋友說她老公是開酒廠的,專做高檔宴會白酒,賺得不少,以前出入排場挺大,她生了兒子以後更是春風得意。我那姐們兒想採訪她,結果人架子端得跟老佛爺似的,這不行那不行,嚇得趕緊說算了。不過,這也是兩三年前的事了,現在抓老虎打蒼蠅,酒實在賣不出去,她最近才出來重新接活兒。好像是想借自己的名聲,拉酒廠一把。”

    “這不跟韓氏集團做的事差不多麼?人家韓氏肯定比她老公有錢,還是獨家贊助,可對我們也是客客氣氣的,來了這兒還包吃包住。別的不說,這裏的伙食是我從業出差以來吃過最好的。”

    “怪不得人家是集團呢,做事地道大氣。我特別喜歡這裏的山泉,洗臉舒服,煮湯好喝,要是能裝幾桶回家就好了。”

    “湯好不是因為料足麼?昨天那個冬瓜排骨湯可香了……”

    話題一路歪到吃喝上面,越扯越遠。眾人說得投入,連張婉鳴怒氣衝衝離開工作室也沒發現。直到劇組配的司機來向導演報告,才知道她已經打包了行李,帶上兩個孩子準備回家。

    說完經過,司機又補充道:“說是要走,其實行李都沒拿下樓,只說讓我先來找場務說一聲她要用車。”

    鐘導什麼妖風沒經歷過,當即嗤了一聲,扭頭對攝影說:“聽見沒,這是等著我道歉挽留呢,還真把自己當一線大腕了。”

    “她走了倒也罷了,就是她的女兒……電影要重新找對母女麼?觀眾能接受嗎?”

    攝影的疑問,也是其他人的疑問。張婉鳴的女兒人氣很高,她之所以有恃無恐,應該也是自信電影離不開她漂亮可愛的女兒。

    但是,鐘導對此早有打算:“台裏早準備好了,觀眾絕對會喜歡。”

    鐘導向來靠譜,聽到這話的工作人員頓時露出輕鬆的表情,只有一個人覺得刺耳。

    “他讓我走?”聽司機轉述完鐘導的話,張婉鳴直氣得肝疼。

    “不不,鐘導沒這麼說,是說節目已經錄得差不多了,既然您有急事要先離開,祝您一路順風。”司機連忙否認。

    本想用離開做為威脅,逼導演拿出電影約,沒想到竟弄巧成拙,張婉鳴氣得又想摔東西。

    哼,什麼破節目,還不都是靠她和兒子撐起來的,結果有了點名氣就過河拆橋,忘恩負義。沒了他們母子,觀眾肯定不會花錢看電影,劇組絕對虧死!外頭有的是人想和她合作,這鬼地方早該離開了,求她她也不留!

    想到這裏,張婉鳴胸口的氣順了些,對保姆命令道:“拿上東西,我們走!”

    說著,她抱起兒子就下了樓。也不理會跟在後面小跑的女兒,拿出手機,把整個劇組的聯繫方式全部拉黑,這才滿意:“以後想救場找不到姑奶奶,你們就哭死吧。”

    張婉鳴走得難看,雖然對劇組工作沒造成太大影響,但有幾個場景得重新補一下.導演一直忙活到半夜,次日才想起還沒為蕭可辦妥那件事,趕緊把老友找來。

    秦石泉果然如鐘導所想,二話沒說便同意的蕭可要求。聽說小夥兒不是b市人,還熱情地邀請他直接住進自己家。

    蕭可卻不想打擾得太過,婉拒了他的邀請。

    之前到手那筆獎金,除了分給送米老鄉的三分之一,剩下的全被于母強塞給了他。用她的話說,粥粥上的是老鄉的車,又被蕭可發現,她什麼都沒做,憑什麼白分錢。于父也在旁邊幫腔,蕭可只好收下。

    這筆錢加上原有的積蓄有兩萬多,電影酬勞到手之前,租個普通民房綽綽有餘,沒必要蹭別人的。

    b市的頭一天,蕭可正在等於小岳前同事的回電,看有沒有可以介紹的房源。忽然,那天晚上見過一面的“韓董”過來找他,後面還跟著神情有些古怪的鐘導。

    “你們有什麼事嗎?”打完招呼,蕭可問道。

    鐘導欲言又止,直到韓熙林使了個眼色,才不大情願地說出那套漏洞百出的鬼話:“小蕭,我突然想起來,台裏最近在b市買了套房子當員工宿舍,剛好空著。我和他們打了招呼,你就搬進去住吧。”

    ——哪家電視臺會在房價漲了又漲的超一線砸套市中心公寓吃灰?更不要說還有限購令。

    然則不是土著、對很多常識依舊處於懵懂狀態的蕭可信以為真,“房租怎麼算?”

    見他沒懷疑,鐘導更為這生活經驗不足的單純孩子擔心了。

    但想想贊助不夠的下場是電影只用得起五毛特效,只好昧著良心繼續往下編:“不用付。還有件事要告訴你:這位——韓先生也想借用這套房子,他的公司已經付過房租了,到時你們得一起住。但你得負責每天做飯,除了早點,一天兩餐一頓也不能少。你看這……”

    蕭可現在已經習慣了用做飯技能交換其他東西,立即點頭:“沒問題,剛好這位韓董先生我們見過。”

    聞言,兩人均是一愣:“韓董先生?”

    “是啊,還是導演你告訴我,他叫韓董。”既有免費宿舍,何倫還故意隱瞞他的身份,蕭可想韓董應該是公司裏的骨幹。

    這誤會一時不知該從何說起,偷瞟了一眼神情異樣的韓熙林,鐘導望天裝聾,決定不摻合這事了。

    而身為當事人的韓熙林,向來縝密高效的思維忽然鑽進了死胡同:蕭可不是知道自己的身份還想討好自己麼,怎麼今天又說這種話?難道是自己誤會他了?但演藝圈誰不是人精,能不聽懂韓董是指頭銜而非名字?

    疑惑間,他不動聲色地伸出手:“原來如此。正式自我介紹下,我是韓董,很高興認識你,蕭可。”

    “幸會。”

    握手時,他一瞬不瞬地注視著蕭可的雙眼,卻只在那雙形狀完美的棕色眼眸中看到一片坦然。

    ——反正馬上就要同居,不急於一時,等近距離觀察之後再下結論。

    韓熙林壓下疑惑,如是想。

 12 “新婚夫婦”

    有了住處,最大的麻煩搞定,于家夫婦都為蕭可高興,說事業起步就這麼順利,是個好兆頭。

    但于小嶽卻不這麼想,蕭可之前傷得蹊蹺,他一直懷疑是得罪了什麼人。出來避風頭沒多久,現在又要“羊入虎口”,實在太輕率。但見蕭可若無其事,又覺得或許只是自己杞人憂天,猶豫再三,才沒多說什麼。

    糾結了兩天,這天眼看蕭可要起程,他還是忍不住多了句嘴:“小可,要不學習的事先緩緩?萬一害你住院那傢伙又出現,那該怎麼辦?”

    其實不必他提醒,蕭可並未忘記這事。雖然依舊毫無頭緒,不知是原主惹了事,還是人家故意要整他。但他覺得,即便躲在這裏,電影消息公佈後有心人照樣可以查到他的行蹤,差別只在遲早。

    若是拒演,更是下策。像他這樣籍籍無名的十八線,能接到電影角色非常不容易,如果為了一時安全推掉難得的機會,未免得不償失。

    再說,現在的蕭可已經不是剛到這個世界時兩眼一抹黑的“菜鳥”。經過這段時間的觀察,他發現這個世界外表天翻地覆,內裏卻還是老一套。一應矛盾爭端,說到底核心還是利益與計謀。

    他暫時缺乏資本,但皇家子弟,最不缺的就是心眼兒。如果真遇上事,蕭可不說占盡上風,至少自保沒問題。

    “放心吧,”蕭可拍了拍于小嶽的肩膀。要和這個掏心掏肺的好友暫時分離,他也有幾分不舍:“你在火車上不是說想看女明星麼?等我站穩了腳跟就接你去b市逛劇組,反正你冬天沒事。”

    看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于小嶽心裏也踏實了許多,擠了擠眼睛:“說定了啊,你得包吃包住,還得包我和美女們合影加簽名。”

    “前一點沒問題,後一點我盡力。”

    “嘖,所以你要儘快混出頭啊。到時我往那兒一站,就說蕭大王派我來巡山,誰都不敢拒,多神氣。”

    “你這叫狐假虎威。”

    “人艱不拆啊大哥。”

    ……

    過來時蕭可坐的火車,返回時秦石泉幫他訂了機票一起走。

    秦家雙胞胎今年五歲,正是淘氣的年紀。雖然家教很好,但在一群弟弟妹妹面前充了十來天的大哥,回程時到底忍不住鬧騰了一把,在蕭可面前人來瘋。

    有這對孩子分散注意力,蕭可繼火車之後對飛機的震撼驚歎,被掩飾了過去。

    抵達b市,和秦家父子在機場餐廳吃過晚飯,再打車到鐘導給的地址,天已經全黑了。蕭可也不覺得累,取出鑰匙開了門,放下背包新奇地到處看。

    這間公寓比他當初合租那套大得多,裝修陳設也更加高檔。但對住過皇宮的蕭可來說,這些都不重要,最讓他好奇的是各種電子設備,還有廚房裏讓人眼花繚亂的智慧設施。

    轉悠片刻,蕭可想煮個夜宵。翻了翻冰箱沒發現什麼吃的,基本都是調料,便淘了點米來做芝麻松仁粥。

    架上煮鍋,設好火力,他坐到客廳看電視。發現茶几下鋪陳的皮革地毯配著柔軟蓬鬆的羊羔毛抱枕,看上去格外舒適,忍不住盤腿坐下,找了個舒服的位置將頭仰靠在沙發上,環住抱枕舒服地歎了口氣。

    這裏雖然比不上他的王府,卻也是來到這個世界後他住過最好的房子。他決定了,等賺了錢也要買間類似的公寓,但面積得比這大,房間全部打通,不然看著憋悶。

    還不知道b市房價水準的蕭可,在胡思亂想中,嗅著漸漸濃郁的粥香睡著了。

    半夜到家的韓熙林,從玄關一眼便看到坐在地上,雙手和腦袋卻擱在沙發沿,維持著詭異姿勢卻睡得很熟的青年。

    “……”

    喜好規整的韓熙林無法容忍,馬上過去輕輕推了推他:“蕭可,醒醒。”

    青年不為所動,連眉頭都沒皺一下,睡眠品質顯然好到令人髮指。

    沉默片刻,韓熙林把他拉起來,一隻手拉住他的胳膊,另一隻手環住他的腰,準備把人拖去臥室。走了兩步,發現青年比料想中更輕,索性將人攔腰抱起,直接送到床上。

    習慣了被僕人服侍的蕭可,在夢裏自發地舒展了身體,好讓下人寬衣脫靴。

    隔著衣料,直接感受到青年放鬆的韓熙林,面色不禁有些古怪。將人放下後沒有走開,而是站在床邊,凝視青年俊美中略帶稚氣的睡顏。

    他從來性格強勢,也不會說什麼軟話,從爺爺手裏接過集團後作風越發強硬。外人見了他自是敬畏交加,小時候還算親近的長輩,這幾年待他也越來越客氣疏離。至於小孩,雖然沒見面直接繞著他走,但也差不多了。

    雖說他不喜歡悲春傷秋,也沒有高處不勝寒的矯情,但被幾個損友拿這事打趣多了,偶爾也會覺得鬱悶。

    將蕭可的放鬆解讀為信賴親近,韓熙林心底某處不大不小卻時不時會搏下存在感的鬱結,突然一掃而空。之前的些許偏見,更是被歸成捕風捉影。

    能喚醒自己食欲的人果然是不一樣的存在。

    這個念頭,在韓熙林吃到煮過頭但依然美味的芝麻松仁粥後,愈發堅定了。

    於是,第二天清晨,拼命回憶自己昨晚什麼時候把粥喝完的蕭可,將重新煮好的粥端上餐桌時,對上的正是分外親切的韓熙林。

    “早上好,昨晚休息得如何?”

    蕭可眨了眨眼,一時無法將西裝革履,吃麵包也不忘看早間新聞的韓熙林與如此家常的對話聯繫起來。

    沒得到回答,韓熙林也不在意,他的注意力全被桌上的陶鍋給吸引了。回憶起昨夜那粘稠柔膩的口感之前,他已經把咖啡和麵包推到了一邊。

    “怎麼做早點了?不是說只要午餐晚餐嗎?”

    手頭事務千頭萬緒,韓熙林向來起得比雞早,睡得比貓晚。今天是因為昨晚加班比較晚,才遲起了兩個鐘頭。他知道很少有人能配合自己的生物鐘,便忍痛放棄了讓蕭可做早餐的打算。

    “反正我也要吃,就一起做了。”蕭可覺得這就是多煮把米的事,倒不在意,一邊分粥,一邊詢問:“需要我買菜嗎?”

    以前下廚都有人把材料替他準備好,不勞他費心,在果園時也有專人負責。如果現在需要買菜,還真得現學。

    幸好韓熙林搖了搖頭:“不用,每天都會有人送來。”

    高檔公寓,專人送菜,蕭可覺得韓熙林一定很受公司器重,“你中午回來吃飯?”

    “不,你做晚餐時多做一份,第二天我帶走就好。”b市的交通有多鬧心,身為土著的韓熙林再清楚不過。如果讓蕭可每天趕回來做午飯,勢必耽誤他的工作,和斷人前程也差不了多少。

    蕭可想了想,說道:“隔夜影響味道,以後我起早一點,每天現做吧。”

    只是把常住的公寓分了一個房間出去而已,沒想到蕭可竟這麼用心,韓熙林覺得自己真是撿到寶了,恨不得直接挑明坦白,定一輩子契約:“會不會太麻煩你?”

    “沒事,我自己也要吃午飯。”在古代時,蕭可差不多也是雞叫即起。現代所謂的早起,比古代還要晚些,對他來說不算什麼。

    “總之,謝謝你。”

    韓熙林表面答得淡然,心中則決定把將來給蕭可的“獎金”翻一倍。一開始他就沒打算純拿住處換勞力,太跌份,也對不起自己空虛了這麼多年的胃。

    他只是不想大張旗鼓,讓別人知道自己胃口方面有問題,便通過鐘導走了迂回路線。打算過一陣子,找藉口送蕭可一套房子,或一筆錢做為酬謝。

    蕭可沒想到在別人眼裏,自己的廚藝能值那麼多,聞言只是笑了笑:“不用客氣。”

    一言複一語,兩人都沒有發現,他們的對話模式完全是相親閃婚的新婚夫婦。

    至於將來是日久生情先婚後愛,還是相敬如賓平平淡淡,暫時還不得而知。

 13 上熱搜了

    配菜還沒安排好,今天先不做午飯。經韓熙林提醒,蕭可列了個晚餐食材的單子放在桌上,便出門了。

    他只在去火車站時坐過一回地鐵,當時就為繁多的路線咂舌不已。幸好秦家離這兒不遠,還是直達站,不用換乘,否則他未必找得到。

    到達目的地出了地鐵口,秦石泉果然依言等在月臺外。見蕭可過來,笑眯眯地迎上去,獻寶似的晃了晃手裏剛褪了毛的鮮雞:“小蕭啊,那天的山藥雞絨餅我特別喜歡。這雞是我回來前讓媳婦向人家定的散養雞,山藥也是從y省拿回來的。今天就麻煩你再做一次,我給你打下手,等學會了,以後就不麻煩你了。”

    蕭可只有點頭。

    做做山藥餅加其他小菜,一上午就過去了。飯後秦石泉又拉著他看新收的一方印石,賞玩了個把鐘頭,才一拍腦門:“哎呀,一吃飽就把正事給忘了。小蕭你等會兒,我把攝像機架起來。”

    老秦的攝像機居然是職業級的,他解釋道:“表演效果想像和實際有出入,所以我平時都是排一段錄一段,完了重播一遍,看看哪些地方做得不到位。”

    蕭可了然地點了點頭:“那我們排什麼?”

    “我和同事排都是隨便挑部劇看十分鐘,然後分飾角色,當做熱身,之後再排正戲。你看……”

    “那我們今天就來演電視劇吧。”電影的本子還在改最後一稿,蕭可也不知道他們的正戲是什麼,自然無從排起。

    老秦應了一聲,打開電視,隨便找了個台。

    螢幕下方不時閃過最紅都市勵志劇的橫條,但看了五分鐘,只發現男女主角輪流哭個不停,暫時沒發現勵志在哪里。

    老秦說:“這男演員好像最近很紅,我時不時打開電視都能看見他,演些小姑娘愛看的片子。就是這演技,嘖,哭不出來就多滴點眼藥水嘛,擠眉弄眼的看得我都尷尬了。”

    蕭可覺得這男演員有些眼熟,卻不是在電視裏見過,好像是看過照片的樣子。回憶了一下想不起來,便暫時放到一邊,專心記臺詞。

    又看了五分鐘,男主角不哭了,卻換了個替身在跳舞。原來他是一名立志成為古典舞者的舞蹈學生,原本不在乎名利,卻遇上了真心相愛的女生。之後一波.波狗血接踵而來:什麼生活不易啦,沒錢結婚買房啦,有志氣不啃老啦,家長不同意女兒嫁窮小子啦,富二代搶女友啦,成功學姐告白求姐弟戀啦,等等等等。

    編劇似乎想把這兩年的熱點一網打盡,卻編得太生硬。不但老秦看得連連搖頭,連蕭可這種缺乏常識的人都覺得不可思議:“為了錢和女朋友吵架賭氣,一鬧就是好幾天。有這功夫他為什麼不去打工賺錢呢?”

    “不能細究,不能細究。”老秦說,“話劇的本子相對好些,影視劇就看運氣了。能把荒誕無邏輯的臺詞說得天經地義,也是演技的一部分。臺詞記得差不多了吧,來來,我們先對一輪。”

    趁老秦擺弄鏡頭的空隙,蕭可來回走了幾步,又把男主角給琢磨了一遍。一個舞蹈天賦極高,清高天真又優柔寡斷的人,在頂不住經濟壓力想和女友分手時,會有什麼表現?

    隨著推敲,他的面部表情不知不覺也在發生變化。一種近乎本能的異樣感覺從腦海蔓延到四肢,他像是被某種情緒操控了,暫時變成了另外一個人,卻又清楚地知道,這情緒同樣源於自己本身的意志——或者說,源于原主留下的天賦。

    接下來的一切,進行得無比流暢。蕭可甚至沒意識到時間的流逝,直到最後一個動作結束,他微微喘息著抹去臉上的眼淚,才發現自己手裏不知何時握了一把雞毛撣子,老秦正目瞪口呆地看著自己。

    “……怎麼樣?”雖然自我感覺還不錯,但蕭可還是有些忐忑。

    “跟你的廚藝一樣棒!”

    因為蕭可之前一直表現得很“繃”著,這段戲又是要求較高的哭戲,老秦潛意識裏做好了他的演技比那當紅男演員更慘不忍睹的準備。沒想到鏡頭一開,位置一站,蕭可的表現卻大大出乎他的意料。同樣的臺詞,配上不同的表演方式,頓時從不忍卒聽變得讓人為之惻然。

    而且,蕭可居然會劍舞!那身姿那架勢,比專業的舞替毫不遜色!只是道具從寶劍換成了雞毛撣子有些可惜。

    “深藏不露啊你小子,以前練過劍吧?看這水準,怎麼著也該得個獎。”奏石泉不懂舞蹈,但浸淫舞臺多年,能看得出蕭可的動作是蘊含了力道的剛健之美,不是普通的花架子。

    “沒什麼,以前在家跟老師隨便學的。”其實當時是學了強健體魄的劍式,可惜練了三年毫無效果,只得放棄了。好在當時練出的眼力、學到的技巧沒丟,才能完成剛才只看過一遍的劍舞。

    “你的臺詞也很好,清晰洪亮,又不失情感。”比起舞蹈,話劇出身的老秦更看重這點。

    皇室子弟從小都會接受嚴格的禮儀訓練,吐字清晰圓潤便是之一。蕭可覺得這不算什麼技能:“還好吧。”

    “別謙虛了。”老秦哈哈一笑,“憑你這天份絕對能紅,以前被埋沒純屬運氣不好,現在有了露臉機會,好好表現就是。來來來,出名之前,享受一下最後的悠閒時光,教我做幾個下酒菜,等會兒我們一起喝酒看老電影。”

    “……”

    有老秦這位業內人士肯定,蕭可稍感安心。和對方商量了一下,他決定往後幾天就不過來了,劇組開工之前,他會在公寓多看幾部電影,研究下影帝影后的演技。

    他本以為向秦石泉討教的事就這麼過去了,沒想到那份錄影卻在網路上引起了轟動。

    文藝中年老秦的妻子方妙是位工科大學講師,試驗工作之餘的樂趣,就是看看丈夫的文工團又新來了什麼帥哥美女。這天下班回家,見攝像機沒收,以為丈夫又帶了同事到家裏排戲,順手摁開瞄了一眼。沒想到這一看,眼睛頓時直了。

    鏡頭裏的青年眼角通紅,淚珠沿著挺直的鼻樑滴落而下,表情脆弱而倔強。像一株歷經狂風驟雨卻依舊不願折腰的青竹,清潤秀美,輕而易舉便能激得她母愛氾濫。

    當他開勢起舞,一招一式如白鶴舞雪,如有鳳來儀,那種內蘊英華又內斂隱忍的君子風範更是大殺器。心跳如擂的方妙仿佛又回到了久違的少女時代,但即使是對著一見鍾情的初戀男友,她的心也從未跳得這麼厲害過。

    反復把視頻看了三遍,她才回過神來。第一件事是沖去某寶訂了把沒開刃的龍泉劍——小帥哥手裏的雞毛撣子實在是太礙眼了!

    第二件事則是把視頻po上微博,艾特了文工團的幾位領導:哪找來的好苗子?以後他演話劇一定提醒我買票。[愛心][飛吻]

    等領著孩子去溜彎的老秦回來,夫妻倆一聊,方妙才知道自己誤會了,趕緊拿過手機想撤回視頻。

    一登錄微博,她頓時被提示數目嚇了一跳:短短半個小時,這條視頻居然已經被轉發了一萬多條!還被人給安了個話題#小哥哥我想當你的劍#

    還要刪嗎?方妙手指猶豫了一下。

    這時,又有人轉了微博,卻是《我家小弟》的官博:會做飯會帶娃會舞劍哭起來讓人心疼的小哥哥,與你相約週末,不見不散。節目最後還有驚喜喲[愛心]

    週末正是《我家小弟》今年最後一集的播出時間,有了官博君的認領,視頻轉發數量更上一層樓。到了節目播出當晚,已經到了七萬多條。當觀眾終於守到蕭可亮相那一刻,微博瞬間突破十萬大關,並且還在不斷飆升。

    “官博君快傳高清視頻啊!等著截圖做桌面呢!”

    “舔舔舔,人家的五官才叫五官,我這只是器官。”

    “第一次對著非美食節目流口水,求出小哥哥主刀的美食專輯!”

    “他哄粥粥時聲音好溫柔,蘇死我了。我也想求抱抱求餵食啊[流淚]

    “這才是完美好男人,我想嫁給他——這是我媽說的,現在老爸哄她去了[doge]

    “求團購桔果!”

    “納尼——是我眼花嗎,節目最後說要拍電影了,求加虐哭鏡頭,求加舞劍鏡頭,雞毛撣子不許出鏡!”

    “包場!!!十連刷!!!誰都別攔我!!!”

    …………

    節目播出不到五分鐘便被刷上熱搜,大大刷新了之前的記錄。看到熟悉節目名裏帶的陌生名字tag,有人好奇,有人歡喜,卻也有人皺眉。

    一名懶洋洋窩在保姆車裏等布境的青年,無聊地刷著微博,突然在熱搜排行裏看到那個曾讓他切齒多年的熟悉名字,猛地挺直了腰,一臉震驚:“這傢伙竟然翻身了?這才過了幾天,他居然就拉到這麼好的資源,到底用了什麼手段!”

 14 韓董出手

    震驚之際,另一名青年敲了敲車門:“聞哥,導演請你過去走位。”

    “替身呢?讓他去。”聞思平不耐煩地對助理說道。

    每佈置好一處新場景,導演都會讓演員們先走個位,調試下燈光道具什麼的,再商量下哪種站位好看。平時聞思平就覺得這很無聊,向來能躲則躲。現在他心思完全放在蕭可突然翻身的事上,更沒心情理會,態度比平時還要惡劣。

    助理知道他紅了以後就是這麼個脾氣,也不敢勸,唯唯喏喏地去了。

    聞思平繼續待在車裏,把蕭可相關的微博全拉了一遍,發現他不止上了熱門綜藝,還要拍電影。

    “哼,一個沒演技的十八線而已,哪來這麼多關注,肯定都是自己買的水軍。”聞思平越看越不是滋味,心情愈發煩燥。

    一年前他憑一部偶像劇爆紅,迄今為止發展得還不錯。手裏五六個代言,主演的電視劇正在熱播,待播的新片也排到了明年,等他開機的劇組已有三家,每月都有檔次不低的公告節目……是不折不扣的當紅炸子雞。

    按理說他本該對不造成的威脅蕭可不屑一顧。而且,娛樂圈一半靠天賦一半靠運氣,有了好資源也未必能紅。但出於某個不可告人的原因,出道這些年來他一直暗中關注蕭可。蕭可的坎坷艱難,早成了他快樂來源的一部分。現在發現苗頭不對,不免警惕。

    h省電視臺……”

    聞思平在這個台錄過幾次綜藝節目,和台裏某個領導還算熟悉。當下翻出號碼,打了過去:“李哥,是我啊……這期《我家小弟》很火嘛,恭喜你……什麼,不是你監製的,哈哈,那我錯怪你了。還想問問怎麼請別人當嘉賓卻不請我……哦是這樣啊,那還蠻巧的……我這邊開拍了,回頭再聯繫,先掛了。”

    問清了蕭可參加節目的原因,聞思平不得不感歎這廝的狗屎運。到山裏度個假也能搭上節目組,怎麼以前沒發現他有這份好運呢?

    聞思平原本還疑心蕭可攀上了自己不知道的關係,想趁他還沒站穩前設法把他弄下去。現在發現只是巧合,不免改變主意。

    《我家小弟》官博上說同名電影仍由節目導演鐘序秋執導。聞思平不認識鐘導,但也聽說過對方的脾氣。知道他在業內是二三十年的老資格,骨子裏帶著上一輩知識份子的通病:執拗認死理,不輕易妥協。

    聞思平有自知之明,知道憑自己的能耐既無法說服鐘導,也無法施壓讓他換掉蕭可。那麼就只能請水軍捏造黑點往死裏攻擊蕭可,讓製片方礙於輿論壓力主動換人。

    但現在水軍這行漸漸進入公眾視野,人們沒以前那麼輕信。而且在水軍活躍的主要陣地微博,那些粉絲過十萬的知名行銷號背後是哪家水軍公司在操控,圈內人士都門清。沒憑沒據憑空捏造的話,很容易露出馬腳,萬一牽連到自己,反而偷雞不成蝕把米。

    一個綜藝嘉賓,只在某期露個臉而非常駐,觀眾很快便會忘了他。至於演電影——蕭可早八百年前就被自己不動聲色地打擊到喪失自信心,在鏡頭前的表現就像個普通人,還能有什麼作為?

    這兩年願意花錢看電影的觀眾越來越多,看完自然少不了在各個社交平臺發發觀影感想。自己先忍一忍,等電影上映當天再讓人寫幾篇差評到處刷,要把蕭可一個沒粉絲剛出頭的“新人”名聲搞臭,還不是輕而易舉。

    想到這裏,聞思平頓時放下心來,決定暫不出手,坐等實力不濟的蕭可鬧笑話。

    點開那個轉發量最高的哭戲加舞劍視頻,他邊看邊撇嘴:“肯定是錄過無數遍,最後挑看得過眼的剪輯在一起。咦,這臺詞似乎有點耳熟……”

    *****

    這一期的《我家小弟》不只火了特邀嘉賓蕭可,預熱了電影,張婉鳴也跟著出了一把名,但卻是□□。

    鐘導還算厚道,羅望無緣無故發脾氣那段被減了大半,略去了他砸桔果那部分,只留下他動手之後站在那兒一動不動的鏡頭。

    但細心的觀眾們還是根據各種蛛絲螞跡,推理還原了事情經過。前幾期羅望就有類似表現,只是不像這次那麼過火,又有個漂亮可愛的姐姐幫他圓場,觀眾也就沒在意。

    但這次他氣哭了粥粥,而且在其他小朋友幫忙收拾爛果、拿紙巾給蕭可時,羅望卻站在那邊滿不在乎地笑。對比太過鮮明,一下便激起了觀眾的評論欲。

    這種節目的受眾有相當一部分是一邊欣賞萌娃,一邊比較各家教育方式。羅望的熊,自然觀眾們被歸罪於張婉鳴教子無方。#家長別太張婉鳴#這個話題,很快便被刷上了熱搜。

    靠著節目熱度,張婉鳴離開劇組後立即接洽了幾個親子訪談節目和電視劇配角。但因對方都要求她帶女兒、不要兒子,讓她十分不滿,想磨磨對方改主意,沒有立即簽約。

    這天,有一家劇組松了口,讓她帶兒子先去拍定妝照。她為兒子換上新買的小禮服剛要出門,卻接到了另一家公司打來的電話,語氣委婉但態度堅決地告訴她,合作意向撤回。

    一開始張婉鳴還不以為意:不就是個訪談嗎,這家不肯,還有好幾家求著她上。但像是連鎖反應一般,取消合作的電話接二連三地打來。甚至連即將定妝簽約的這家劇組,也說另外請了演員。

    張婉鳴以為是什麼人要整自己。打聽了一圈,發現是節目惹的禍,頓時氣炸了肺,罵罵咧咧地去書房打電話找朋友訴苦。

    沒想到兩三個小時後再出來,一雙兒女都被公公婆婆接走了。老人家看了節目很生氣,說以後要親自撫養孫子孫女。過來時聽見她在書房裏激動地爆粗口,索性連招呼也沒打。

    工作家庭都不順利,張婉鳴把滿腔火氣都撒到了劇組頭上。偏偏號碼拉黑之後都刪了,想罵人也聯繫不上。在客廳胡亂砸了一堆東西,倒在沙發上累得直喘的時候,她忽然想起剛才一個姐妹說,可以花錢在網站發通稿,通過指責對方或者樹個更顯眼的靶子,來轉移觀眾視線。

    想到這點,她趕緊找出手機,又聯繫人去了。

    *****

    網路上的風風雨雨,蕭可半點不知。他正忙著把電影史裏提到的好電影一部部搜出來,每天除了做飯投喂韓熙林,剩下的時間全花在觀影上。

    精緻唯美的文藝片、激烈緊張的警匪片、浪漫大氣的仙俠片、豪氣幹雲的武俠片……蕭可徹底被影視的美學迷住了。如果說之前想做演員只是為了賺錢,現在的他則有了新一層追求:希望出演的角色,能成為觀眾心目中的經典。

    也許皇家骨子裏都有征服欲。他的皇兄希望將突厥、新羅納入東吳疆域,讓敵人從身體上臣服。他則希望能在現代特有的聲色光影打造的盛宴裏,征服觀眾的情感。

    聽上去沒有皇兄志向高遠,太過平凡,但卻是他在現代擁有的第一個願望,他衷心期待可以實現。

    擁有目標,蕭可越發勤奮。時常加班的韓熙林,已經不只一次在客廳撿到熬不過突然睡死的蕭可。此時,電視裏往往仍在重播著經典鏡頭:“小尼姑年方二八,被師傅削去了頭髮……”

    本身是個工作狂的韓熙林,很欣賞蕭可的認真,不禁對他又多了幾分好感。

    大概因為從小做為繼承人培養的緣故,很有責任感的他不知什麼時候開始,養成了照顧身邊親朋好友的習慣,通常不等對方開口,就主動出手幫忙擺平各種意外事件。當然,能享受到這待遇的人寥寥無幾。今年從開年到現在,也只有叔公被他照顧過。

    新年將至,諸事順利。就在韓熙林以為今年的資料記錄不必再更新時,看到了何倫發來的幾張截圖。

    “某新人為搶風頭惡意弄哭小孩,星媽怒斥其不擇手段”

    “某男星為搶角色甘當導演保姆,煮飯端茶低伏作小”

    除了類似的含沙射影報導之外,還有一篇看似勵志,實則滿篇挖苦的報導:“從果農到臨演:蕭可手把手教你如何由普通人變明星”。

    韓熙林投資電影的目的是給蕭可創造一個到b市工作的機會。讓財務部門把預算打過去後,便再沒過問細節,根本不知道最近發生了什麼。某種程度上,除了公事不理會其他的韓熙林,可以說比宅人還宅。

    如果不是這些稿件配了蕭可在節目裏的截圖,他壓根不知是在說誰。

    掃了一眼,他頓時微微皺起了眉頭:如果蕭可因為這些惡意中傷的□□萌生退意,又跑回y省去種樹,那誰來幫他做飯?

    至於報導上的抹黑,他半個字也不相信。年紀輕輕便管理資產過百億的公司,他對自己的判斷力有絕對自信。相處這些天以來,他所瞭解的蕭可,絕非報導裏那個心機深沉又不擇手段的小人。

    這時,何倫發了個驚恐的表情過來:不好意思老大發錯窗了。

    “你沒發錯。”韓熙林直接按下內線,吩咐助理:“查出消息來源,解決它們。”

    他完全沒有意識到,不知不覺間,已將蕭可劃到了自己人的範圍。

 15 滾回老家

    韓氏和國內幾家知名媒體關係不錯,每年沒少給他們繳廣告費。但蕭可表面上和韓氏沒有任何關係,如果走這些管道,很容易惹出流言蜚語。考慮再三,何倫放棄了聯繫他們的想法,找了一位高中同學。

    “老朱,是我啊,好久沒見,有空出來聚聚?……沒有啊,對了,你是不是還在那家時尚雜誌工作?”都是多少年的老交情了,寒喧兩句,何倫便直奔主題。

    老朱大名朱恒業,名校金融系高材生,卻因喜歡八卦又不愛追星,畢業後沒去搶投行和四大的面試機會,而是直接奔去一家男性時尚雜誌當了財經人物版的記者。當年跌碎朋友們一地眼鏡。

    他供職的雜誌為投受眾所好,每期都會刊登女星訪談,算是和娛樂圈搭邊。何倫覺得他應該知道怎麼處理這事。

    果然,聽何倫將通稿抹黑的事說了一遍,朱恒業便輕鬆地笑了起來:“明顯是水軍搞的,你那新朋友得罪人了。稿子裏有沒有提到別人?”

    何倫拉回去看了一遍,“有有有,提到個女明星,說看不過眼我朋友為了博觀眾好感弄哭別家小孩又假惺惺地去哄,罵了好幾句。”

    “稿子就是這女星買的,跑不了。嘖嘖嘖,這智商,一定是請了新手。就算想捧一個踩一個,老練的水軍也會多帶上幾個人,讓你猜不透到底是誰發的。”朱恒業問,“這事你想怎麼辦?”

    何倫求教,“有方案沒?”

    “方案一,塞點錢給這家水軍公司,讓他們不要再繼續發稿,再把轉發過的網站公關掉。方案二,以其人之道還制其人之身,報復回去。”

    前一個方案似乎比較簡單。但經過上次錯失良機沒聘到蕭可的教訓,讓說好的加薪又飛了,何倫便不敢再那麼“怠慢”。再說,老大肯和蕭可同住,又幫他擺平麻煩,這態度本身很能說明問題。如果處理不到位讓老大不滿,吃虧的還是他。

    這是出於公事的角度。若從私人方面來考慮,他也很樂意為蕭可出一口氣。在y省為老大拿盒飯那幾天,接觸下來,他發現蕭可看世界時仍帶著幾分和年齡不符的樂觀好奇孩子氣。感慨娛樂圈還有這種單純好青年之余,不免生出幾分好感。正因如此,他今天無意發現蕭可的負面.新聞,才會不爽地截圖給朋友吐糟。沒想到手滑錯發給了老大……

    想來想去,何倫發現,不管于公於私,自己都希望上方案二。反正先撩者賤,張婉鳴既有本事樹靶子,試圖分散仇恨值,被反擊也是活該。

    確定思路,何倫對朱恒業說了聲q上聊,便掛了電話。又聯繫了劇組工作人員,要了一份節目參與者的背景資料。拉到張婉鳴那頁快速過了一遍,發現了一個眼熟的白酒品牌。

    他馬上截圖給朱恒業:老朱,羅家的事情你知道嗎?

    對方電話立即打了過來,帶著發現八卦的興奮:“他家那酒廠以前是某省的明星企業,不過這兩年不行了。羅家上到發家史下到兩代掌門經歷我都清楚。怎麼,這事和他們有關?”

    “和他家兒媳張婉鳴有關。”何倫把自己知道的前因後果告訴了他。

    “原來如此,嘿嘿嘿嘿~

    朱恒業激動得尾音都飄了起來,隔著手機何倫都能想像出他那副八公嘴臉,催促道:“到底怎樣?快說!”

    “說來話長。考慮到你要為朋友出頭,那麼我簡單提取最重要的兩點好了:第一,羅家公子這人嫉妒心很強。第二,張婉鳴當年還沒嫁人時,是個低調的老闆專業戶,喜歡和有身家的人玩玩曖昧還有那什麼,你懂的。這都是我做人物專訪時,到圖書館翻過期報紙發現的。她和好幾個老闆小開都傳過類似緋聞,偏偏又不是特別美,所以我對她印象深刻。也虧得以前網路不發達,她這些破事才沒被抖出來。”

    這都是實打實的黑料,如果善加利用,一定能整得張婉鳴不能翻身。不過,何倫是個厚道人,覺得點到即止,出口氣也就罷了。如果張婉鳴不識趣還要糾纏,到時再放大招不遲。

    “你認識寫通稿的嗎?幫我聯繫一個,還有那些報紙是哪年的還記得不?我讓人去圖書館拍照。”

    “不用聯繫,趁今天沒活兒我幫你寫。寫完附圖發帖,一條龍服務。回頭請我吃頓飯就行。”朱恒業豪爽地說道。

    何倫也笑出了飄音:“行,到時隨便點啊哈哈哈~

    張婉鳴事業最成功那會兒,互聯網還沒發展起來。她在圈中沒什麼朋友,嫁人息影之後,圈子內的消息也就斷了。所以不知道現在網路資訊多到爆炸,還以為像以前那樣,仗著資訊閉塞,幾篇通稿就能打翻身仗。黑稿一發,自以為萬事大吉,之前撤回的合約必定會重新找上門來。

    這天下午,她正琢磨著該怎麼給公婆道歉,至少把兒子接回身邊。昨天聯繫過的一個好姐妹,忽然微信了她一個位址,說無意發現的,讓她快看看。

    標題是【八一八那些生活和作品一樣狗血的女明星】,濃濃的天涯味兒。

    她還以為是和圈內幾個年年緋聞不斷的女星有關,帶著些許幸災樂禍的心情點開,卻驚訝得瞪大了眼睛:她以前的劇照被掛在首頁一樓,底下還配有說明“看似純良,實則精彩”。

    底下的跟帖也很“精彩”。發帖人聲稱無意下到個老報紙掃描檔,隨便看了幾期娛樂版,發現了張婉鳴的一系列香豔往事。

    這人不但“好心”地貼出她和不同的男人在不同豪車、不同飯局裏的合影,還特地配上解說詞,誇她雖然成名在2000年,作風卻堪為目前娛樂圈小花大花們的典範。在那個女星們相對低調,捂著藏著,乾爹金主之類的辭彙還沒在大陸普及的年代,就勇做先行者敢於撈金云云。

    沒等看完,張婉鳴便氣得砸了手機。這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怎麼忽然又被人挖出來了!

    想到可以在帖子裏解釋,她趕緊打開電腦,準備註冊個號幫自己辯解。沒想到剛點進論壇,便看到自己的名字鋪天蓋地掛滿了網頁。

    “原來是撈女,呵呵,果然不會教育孩子”

    “有張婉鳴這樣的媽媽,她女兒真可憐”

    “富豪娶美女改善基因,也要考慮到品行智商。一不小心娶個張婉鳴回家,悲劇”

    ……

    類似的帖子幾乎刷新一次遍蹦出來一個,張婉鳴徹底傻了眼。

    正不知所措急得團團轉,許久沒用過的座機突然響了起來。她本能地接起,卻是暴跳如雷的老公打來的:“打了幾十通電話你都不接,心虛了是吧!當年我哥們兒說不能娶娛樂圈的人,不乾淨,我不信邪,結果還真被你送了十幾頂綠帽子!說什麼想用你的名氣幫助酒廠,其實是想趁我虧錢另找飯票吧!你這個——”

    一開始她還試圖解釋,不是故意,是手機摔壞了沒響。但她老公根本不聽,只自顧自地罵下去。自知理虧,向來脾氣大的她也不敢還嘴,賠了無數不是流了無數眼淚,好不容易勸得老公怒氣稍平。

    結婚十幾年,兩人畢竟是有感情的。加上這事只在個八卦論壇上爆出來,各家媒體都沒出新聞,算是沒定性,給彼此留了最後幾分顏面。最終,羅家公子提出可以不追究過去,但她必須馬上回鄉下老家老實待一年,並保證以後再不踏足娛樂圈。

    這麼一鬧,張婉鳴自己一腦門的官司,自然再沒心思再給水軍續費。

    而蕭可目前還沒有太大名氣,轉發視頻的人以為他是新人,也不會特地去搜他的新聞。加上何倫花錢公關了一下,那幾篇通稿冒頭不到兩天,便永遠被關進了小黑屋裏,連聞思平都沒發現。

    這天晚上,韓熙林難得按時下班,也沒有應酬,回家在客廳裏等開飯。看新聞時收到何倫發來的郵件,裏面是處理經過和張婉鳴的去向。

    刪除了郵件,韓熙林走進廚房。

    蕭可正忙著做最後一道荷葉蒸蟹糕,見他進來,還以為他是餓了:“韓董,還得十分鐘才好,你餓的話先吃吧。”

    “……”看著他一如繼往的清澈雙眼,韓熙林咽回了想說的話,改口道:“不急,等你一起吃。”

 16 甜食甜食

    次日,有媒體報導了張婉鳴回老家並聲明再次息影的事,從普通觀眾到圈內人,都以為她是受不了輿論壓力。沒人聯想到韓氏,更沒人想到蕭可。這場小小風波就這麼平靜地結束了。

    當天中午,鐘導聯繫了蕭可,告訴他劇本寫好了,已經發到郵箱。劇組後天到b市開發佈會,當天舉行開機儀式,讓他趕快準備。

    通常劇本不該給得這麼晚,但這事是韓熙林臨時起意,加上電視臺想趕春節檔撈一把,才弄得倉倉促促跟草台班子似的。考慮到這點,劇本把臺詞精簡了許多,讓一幫非專業演員們背起來不用太吃力。

    這倒方便了蕭可。他最擔心的是臺詞太多太長,以自己的簡體字水準記不全。發現不難,立馬把懸了好幾天的心放回肚子,津津有味地看起劇本來。

    故事開始,是兩名家長在等孩子補習班下課,為孩子不愛念書同病相憐,相互抱怨時,開玩笑說要是孩子來當幾天大人,就能體會到社會競爭多麼激烈,知道家長是為他們好。誰知當天晚上,這兩位家長真和自己孩子互換了靈魂。

    之後是一連串因靈魂交換而引發的搞笑故事。比如為了即將到手的大單,翹課押送女兒來談業務,卻被老師發現嚴厲批評帶回學校的媽媽;喜歡買彩票卻被兒子挪用所有私房買了零食玩具的爸爸;以及如何瞞過親朋好友,免得被當成研究物件……

    兩對大人小孩為了應付每天層出不窮的突發狀況,疲於奔命。但又在種種事件中,彼此更加相互瞭解。孩子發現家長並非平時表現出的牛皮哄哄;家長則發現,孩子念書並不輕鬆,小孩的世界裏也少不了攀比和爭鬥。

    雖然有個俗氣的開頭,故事卻沒有什麼說教內容,只是點到即止,不動聲色地引導觀眾思考:除了知識,孩子還應該擁有怎樣的品質,長大後才能獲得更好的人生?

    至於蕭可的角色,是家甜食店的小老闆,手藝超群,做出的糕點美味無比。兩家小孩都是他的常客,出事後也念念不忘,經常光顧小店。但到了最後他們才發現,之所以交換靈魂,正是因為吃了小蕭老闆自創的新品種點心……經過一系列折騰,吃了無數配料奇葩但依舊美味的偽黑暗料理,終於變回原狀的兩家人,追著小蕭老闆一路捶打到天邊。

    這結局看得蕭可直樂,但笑完了又發愁:本子裏寫的都是西式糕點,他不會做啊。

    把擔憂和鐘導一說,對方在電話那頭哭笑不得:“小蕭啊,道具都是事先準備好的。如果都讓你做,那多耽誤時間。”

    也對。蕭可又上了一課,但想做點心的想法卻不知何時鑽進了心裏。背了兩遍臺詞,見到了飯點,他去加熱午飯,等回過神來,料理臺上已經擺滿了各色點心材料。

    東西都拿出來了,那就做唄。蕭可吃完午飯,開始忙活。趁燒水之類的空當,再背背自己的臺詞。兩邊開動,時間過得飛快。等發現自己已將臺詞倒背如流之時,才注意到天已經全黑了。桌上堆滿了點心,晚飯卻還沒做。

    想到韓熙林這兩天都按時回家吃晚飯,蕭可抓了抓頭,趕緊切菜。

    《我家小弟》最新一集開播一周之後,軟廣的效果逐步體現出來,經銷商的訂單基本每天都在創新高,現在一天的出貨量,抵得上過去一個月。目前愁的不是銷路打不開,而是原材料供應不上。

    形勢一片大好,無需韓熙林再操心。至於原本的地產行業,今年大環境不佳,除非直接跳水大降價,否則再怎麼玩促銷花樣,都難以提升銷量。但韓氏流動資金充裕,犯不著做這種後患無窮的決策。再說只是利潤下降,並未虧損。幾經商討,董事會一致同意韓熙林的決定,準備到明年新政策出來,再調整行銷方案。

    公事負擔一少,韓熙林難得清閒。若是往年,他大概會約幾個朋友出國度假散心。但今年,有了蕭可的他每天只想回家,用美食犒勞自己的腸胃。

    這天到家,他像平常一樣,公事包還沒放下,視線先往餐廳那邊瞄去。發現桌上擺滿大大小小的盤子,十分豐盛,心情頓時更加愉悅。

    匆匆忙忙洗了手,迫不及待地走到餐廳,剛想取筷子,他的表情忽然僵住:餐點的確豐盛,但卻都是他不喜歡的甜食。雖然經過蕭可的調理,它們色香味俱全,造型更是琳琅如畫,賞心悅目,但也改變不了甜食的身份。

    難道今晚就吃這個?

    韓熙林默默收回手,考慮要不要像以前那樣,讓常去的酒店送外賣上門。

    由奢入儉難,被美味佳餚養刁了的嘴,想再吃回味同嚼蠟的流水線食品,實在是件不容易的事。但是,甜食也太……

    韓熙林正在做激烈的思想鬥爭,蕭可手端託盤走了進來。看他一動不動,還以為是在等自己介紹,便把手裏的鮮燴三丁放下,一道一道介紹甜點:“韓董,你回來啦。這是桃仁象眼餅、雪花酥、鴛鴦奶卷、蜜果酥……”

    韓熙林的視線早飄到那盤鮮燴三丁上了,看配菜似乎是海參雞丁加了火腿?勾芡清爽無比,襯得菜品色澤愈發鮮潤,真想嘗嘗入口是什麼味道。

    雖然恨不得馬上開吃,他卻沒有打斷蕭可的介紹。自從確定只有蕭可的手藝能滿足自己,稍有閒暇他都會琢磨,該怎麼讓蕭可為自己做一輩子的飯。沒想出辦法之前,他絕不會讓蕭可不快——雖然就算有辦法,他肯定也不會招惹蕭可。

    於是,坐擁幾十家分公司,生意最好時分分鐘上千萬入賬,平時說一不二的韓大董事長,就這麼強忍著食物的誘惑,生生聽蕭可說完了那一長串名字。

    見他聽得專注,蕭可誤解愈深:“我好久沒做點心了,你嘗一嘗味道如何。”

    嘗……嘗……嘗……

    現在拒絕比一開始就表明沒興趣更糟糕。韓熙林強行忍住掉頭就走的衝動,僵硬地點了點頭:“好。”

 17 韓董夢想

    在十幾盤點心裏挑選片刻,韓熙林最後選了那碟鴛鴦奶卷。至少表面沒有糖霜沒有甜絲,而是凝脂般潔白的長糕塊,應該不會太甜吧?

    他拿起筷子剛要脅,手裏立即被蕭可塞進一隻勺子:“這是用牛奶凝出的薄皮卷了新鮮的冰糖山楂條,和研碎的黑白炒芝麻,奶皮容易破,得用勺子吃。”

    奶卷小而滑,韓熙林依言舀了幾次,卻總是不成功,反倒弄破了兩塊,把餡料搞得滿盤都是。他皺眉看了看手裏不聽使的小勺,還要再接再勵,卻被看不下去的蕭可拿過,輕輕鬆松地舀起一隻,喂到他嘴邊:“來。”

    因為動作的緣故,蕭可身子探過餐桌,彼此面孔貼得極近,幾乎能數清睫毛數量。

    韓熙林已經記不清上一次和人這麼親近是什麼時候了,但卻並不排斥。就著蕭可的手吃下奶卷,心中的些許波瀾立即被驚訝取代:奶皮入口即化,濃郁奶味配上沾了原香芝麻的酸甜山楂,格外清爽適口,半點都不會覺得甜膩。等他反應過來,食指大小的奶卷已經被吞下了肚子。

    他居然也有吃甜食的一天。

    做為一個幼稚園開始就不吃糖果的人,韓熙林對蕭可的手藝佩服得五體投地:“你做的菜色很不常見,似乎和八大菜系都不一樣。是在哪里學的?”

    蕭可把甜食盤子一一挪開,“以前跟一位老師傅學的。”

    他暗暗記下八大菜系這個名詞,決定等下上網查一查。

    韓熙林也幫著布菜:“這位師傅有沒有說過他的來歷?”

    東吳時期還沒有菜系之說,蕭可想了想,依稀記得老禦廚雖是帶藝入宮,但之後按皇室菜譜學了十幾年。如果非要分派系,那麼應該算是皇家的,“他自稱是皇室禦廚傳人。”

    “禦廚?”韓熙林愣了一下。

    打著禦廚旗號的餐廳不知有多少,韓熙林四處找美食那陣子,就吃過不下十家號稱某某朝正統禦膳傳人的店子。但基本上都是挑選名貴食材精雕細琢而成,匠氣過重,鮮美不足,並不見得有什麼特別。唬唬外行人可以,但要騙韓熙林這種不惜工本只求美食的人,火候還遠遠未到家。

    現代好吃的東西多不勝數,極度發達的交通能讓人吃到來自全球的美食。當然,越是上等的食物,價格也越是不菲。普通人能分辨好吃與不好吃的區別,但只有嘗遍頂級食材的饕客,才能品嘗出好吃與更好吃的細微差別。

    韓熙林當初之所以能在短短兩年內獲得美食圈前輩認可,被人在美食評論家前加上資深這個尊稱,從某種角度講,完全是拿錢砸出來的。普通吃貨可沒他的財力,做不到想吃什麼就吃什麼,沒法養刁舌頭。

    經過頂級食材的洗禮,韓熙林知道,能用普通食材做出極品美味的蕭可,手藝有多麼了得。但要說這是禦膳——自清朝被民國取代之後,紫禁城禦膳房世代相傳的皇家食譜《玉食.精詮》就湮滅於戰亂之中,這麼多年都沒人知道下落。

    如果蕭可那位師傅真有來歷,學到了這本傳承數朝、經由歷代禦廚添增修訂的禦膳食譜之精髓,那必定是一代大家。

    但韓熙林想了又想,以他過目不忘堪比影印機的記憶力,還是想不出哪位美食大家是以擅長烹飪禦膳而著稱的。

    不過話說回來,《玉食.精詮》失傳,也就是說誰也沒見過。那麼——又有誰敢保證說蕭可做的不是禦膳?那些打著禦膳招牌的餐廳,也從來沒人去考據他們的來歷。

    韓熙林的商人本色在這一刻發揮到極致,靈光一現,他忽然想到了一個把蕭可長期留在b市的好辦法。但在說出來之前,他想先探探他的口風。

    兩人在餐桌面對面坐下。吃了幾口心心念念的鮮燴三丁,細細品嘗片刻,韓熙林才問道:“蕭可,這部電影拍完之後,你有什麼打算?”

    “儘量接活兒,站穩腳跟吧。”

    很務實。韓熙林暗自點頭,又問道:“有沒有考慮過生活來源的問題?”

    “鐘導說這次電影片酬給我八十萬,加上綜藝的一萬,就算扣了稅,剩下的應該夠我花到有新片約。”

    蕭可還不知道身為藝人,少不了置裝費車馬費助理工資撐門面奢侈品等等亂七八糟的開銷,覺得這筆錢數目不少,夠自己吃好一陣子了。

    韓熙林也沒想到演藝圈還有這麼節儉的藝人,只好臨時把遊說之辭改了改:“凡事總要以防萬一,不要把所有的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裏。我覺得以你的手藝,可以開一家餐廳,教幾個徒弟,說不定比當演員更賺。”——到時你就全職當大廚好了。

    他在心裏默默加了一句。

    開飯莊似乎是挺賺錢,但在古代得先與衙門地痞搞好關係,不然賺的還不夠被訛的,現代不知又是怎樣一套規定。蕭可想了想,決定詳細打聽下再做決定:“聽上去不錯,我和朋友商量下。”

    欲速則不達,韓大董事再度將天使風投注資控股包乾分紅的那套說辭咽回肚子,改變話題。

    兩人雖然同住了一個多星期,但以往韓熙林每天早出晚歸,最多早上互相問聲好,等晚上回來,蕭可早睡了。像今天這樣就著美食輕鬆地閒聊,還是第一次。

    一頓飯吃下來,蕭可覺得這位新室友混得不錯,能力超群,心說放在古代,一定是個能吏。

    韓熙林則愉快地發現,蕭可是一名有藝術追求的演員。在這個浮躁投機的時代,藝術夢想固然可貴,卻有些理想主義。不是說不能成功,而是機率太低。

    做為一個精明的商人,他固然佩服蕭可,卻不會因此錯失良機。見縫插針造個勢,往天平上增加一點讓蕭可下定決心開餐廳的法碼,是很有必要的。

    當天晚上,他又給鐘導打了電話,嘀嘀咕咕了老半天。

    於是,發佈會這天,劇組鄭重宣佈,電影亮點除了可愛的萌娃,搞笑的劇情之外,還有特別的美食。劇中角色小蕭老闆店內的所有糕點,都將由扮演者蕭可本人親自製作。每次拍攝完後,還會贈送給探班的記者和粉絲品嘗。

    鑒於蕭可在節目中表現出的高超廚藝,沒人覺得劇組奇葩。不少人都興致勃勃地搜索拍攝地點,準備有機會去蹭小哥哥親手做的美食。不在b市的觀眾則哀嚎不已。

    或許只有鐘導知道真相,不過也僅僅只是一部分。

    ——難道韓大董事想讓所有人都知道,廚師這個設定被蕭可承包了嗎?

    開機以來,鐘導每天看見蕭可,都會情不自禁就這個問題陷入沉思。

 18 電影預熱

    參演的三個明星家庭裏,只有秦石泉是科班出身。粥粥的媽媽葉萱如是選秀歌手,成名後在電視劇裏打過醬油,勉強沾點邊。而另外一位節目主持人,簽合同前就表明了態度:要趁曝光期多接通告,讓鐘導儘量刪減他的戲份,兒子倒是可以全程出演。

    至於蕭可嘛,有好友老秦作保,鐘導對他非常放心。在壓縮了主持人的戲份後,趁勢給他多加了不少戲份。

    拍攝時間太趕,演員又大多不是專業,鐘導便在別的方面下了心思,彌補短板。有多年話劇經驗的秦石泉是當仁不讓的男一,飾演和兒子互換靈魂的苦缺爸爸。

    秦家倆兒子裏,原本只打算讓一個出鏡。但開拍那天,本職是兒童故事作家的編劇到現場溜達了一圈,當場被雙胞胎兄弟的互動萌得不要不要的,找鐘導商量了一下,臨時加了角色。

    於是,秦石泉除了成年身少兒心之外,又多了一條精分設定——兩個兒子的靈魂都跑進了他的身體,每天至少要為吃甜吃鹹來場左右互搏決鬥。鑒於贏家戰利品是蕭可的點心,甜黨在這部電影裏獲得壓倒性勝利。

    至於另一條主線家庭裏的女兒飾演者,更是讓所有人都大跌眼鏡:由粥粥男扮女裝出演。

    宣佈消息的時候,鐘導看著台下記者意外之極的表情,得意無比。當一身小洋裝,梳著包包頭,可愛得讓人想抱在懷裏揉揉揉的粥粥出場時,全場快門聲響個不停。女裝粥粥佔據了當天頭條的半壁江山,從此成為電影官網的看板娘。

    蕭可出演的小蕭老闆,則是官博君每日宣發看板郎。每天早上九點,官博都會準時發佈一張蕭可做點心的花絮照,帥氣的馬甲西褲再配上本人親筆撰寫的食用心得,頓時又掀起一陣轉發狂潮。

    起初探班的人少,大家多半在舔顏。幾天後一個在粉絲當中極有影響力的節目後援會會長去探了次班,親口嘗到糕點,頓時驚為天人,回家狂刷幾十條微博讚美蕭可的手藝,去探班的人頓時多了起來。

    效應雪球越滾越大,沒過幾天,劇組便因探班粉絲激增影響拍攝,不得不取消了品嘗點心的計畫,惹得官博下一片哀鴻遍野。去過的還想再去,沒去過的更想去,炫耀黨和錯過黨紛紛統一戰線,“炮轟”劇組。

    也不知是誰起的頭,#看電影送點心,蕭老闆辛苦下麼麼噠#這個許願話題被刷了起來。不到一個星期,就突破百萬。

    這一次,在劇組人員的提醒下,蕭可終於發現,原來自己在網路上已經算是個紅人了,便讓于小嶽幫他開了個微博,方便和粉絲互動。

    只是,大大的電腦鍵盤他敲起來尚覺得眼花,小螢幕上的按鍵就更沒輒了。好在他很快想出了辦法:寫字拍照,上傳回復。

    蕭可寫字的工具,當然是毛筆。正好秦石泉正押著倆兒子學寫大字,筆墨紙張都是現成的,蕭可就不客氣地借用了。

    趁拍攝空隙,他就著簡易桌寫了一大幅感謝粉絲支持的話語。那挺拔的站姿,那行雲流水的落筆,引得一干工作人員連連合影。

    完成之後,看著那幅完全可以當字帖範本的作品,家裏有娃的都感歎不已。

    已經和蕭可混得很熟的葉萱如,上手揉亂了他的頭髮,直接說出眾人的心聲:“小可,你要是再小幾歲,那就是少年公敵,人人喊打的別人家的孩子。”

    照片上傳之後,立即引發了又一輪評論熱情。人們驚訝地發現,這個單靠臉就能橫掃一片的新人,不但廚藝好,國學造詣也了得。這封感謝信字寫得好只在其次,更難得的是文詞雅馴,用典極多,卻又風趣幽默,不見強行掉書袋的尷尬。

    見多了念白字的明星,見多了拿別人作品擺拍的明星,有深厚國學功底的卻是第一次見到。許多原本只是跟風起哄的人,頓時對蕭可刮目相看,紛紛表示要路人轉粉。

    當然,讚美裏也不乏惡意挑刺。有個三無用戶先是言之鑿鑿地說這是抄襲,被新粉們上了逐句逐句百.度都沒有結果的截圖後,又改口說是胡亂拼湊,結果馬上被文學博士甩了一份典故詳解。

    他再辯解說是擺拍,是有人代寫。這一回,默默看了半天熱鬧的劇組剪輯人員,上傳了自己拍攝的錄影,證明蕭可確實是在五分鐘內親手寫就了這封感謝信。

    但在如此確鑿的證據下,那人卻還是上竄下跳,前言不搭後語地攻擊蕭可。新粉絲們看出他純粹是為黑而黑,紛紛遮罩了他,不再理會,轉頭繼續花癡自家正主,把寫字視頻看了一遍又一遍。

    興致勃勃地討論半天,有人發現了一個問題:“你們注意到沒有,小蕭老闆用的典故,都是三國之前的。為什麼?”

    好話題,又是一輪新討論。最後眾人一致認為,小蕭老闆是有強迫症。這次他專注用三國以前的典故,說不定下次就專用唐宋的?

    其實真相很殘酷:穿越人士蕭小王爺,不知有唐,無論宋明,自然更不知道典故。

    美麗誤會的結果,是關於蕭可的話題又多了一條:#有文化就是任性,學術強迫症蕭老闆萌萌噠#

    明星上熱搜不稀罕,稀罕的是同一個演員一次性上了兩條破百萬的話題,還不是買的,都是自行轉發。更重要的是,他不是明星,是個只參加過一次綜藝的新人。

    不少時刻盯著微博動向的影視公司都注意到了這點,紛紛在籌拍片子的擬邀請參演人員名單中加上了蕭可的名字,準備儘快與他聯繫。

    同樣看到這一切的聞思平,卻是危機感愈重。退出那個專用來辱駡競爭對手、剛才無理取鬧黑了蕭可上百條的小號,他聯繫了經常合作的那家水軍工作室,準備修改計畫,在電影上映之前就製造負面輿論。

    聞思平一心要打壓蕭可,卻低估了h省電視臺的影響力。那幾篇指責電影不走心、劇情胡編亂造、演員讓人出戲,酸味十足的稿子剛出,還沒來得及指名道姓地諷刺蕭可,就被省台官博先掛了出來,評論曰“導演都還沒拍完呢,閣下在哪兒看到成片的?”

    評論底下一片附合聲,將漏洞百出的稿子諷刺得體無完膚。

    就劇組近來公佈的花絮和劇照來看,導演確實用心,觀眾看好這部劇,願意聲援。而且,劇本是個獲獎無數的知名兒童故事作家跨業操刀,專職人員出品,與主題非常契合,這也是觀眾期待力挺的原因之一。

    粉絲和官方同仇敵愾,水軍出師未捷身先死。深夜拍完戲的聞思平看到結果,氣得直捶床,一時間卻想不出更好的主意,只得咬牙切齒等電影播出再卷袖子上。

    就這樣,在一片大祥和的氣氛中,三個月的拍攝時間很快過去,電影順利殺青,並確定將在大年初二上映。

    考慮到粉絲心情,但因蕭可一個人沒辦法做那麼多點心。經再三討論,官方宣佈,凡是觀影觀眾均可憑票在電影院換取一瓶韓氏集團旗下出品的特別版果汁,包裝上印有不同劇照。雙人及以上觀眾,還能額外得到一份零食禮包。

    ——韓董還真會賺錢啊。仗著院線老闆是自己哥們兒,免費為韓氏打廣告。

    這是劇組工作人員知道這個決定後的共同想法。

    其實他們錯怪了韓大董事。之所以推出這個企劃,有一半的原因是韓熙林始終找不到藉口給蕭可專屬廚師報酬,只得退而求其次,搞了這麼一個雙贏活動。

    何謂雙贏?他把五成以上特別版果汁的封面都印成了蕭可,算是一起擴大知名度。

    “老闆,這麼做觀眾真不會抗議嗎?”知道老闆這個決定,何倫又一次被刷新了世界觀。他總覺得,老闆似乎在朝某條不歸路策馬狂奔紅塵作伴瀟瀟灑灑……

    “沒事,就這麼定了。”韓熙林沒想那麼多,自認只是投桃報李罷了。

    但他萬萬沒想到,正是自己投出的這只桃子,把蕭可砸偏了(他預想中的)專職廚師之道。

 19 除夕“出櫃”

    春節將至,韓熙林又忙了起來,奔波於各種飯局。合作夥伴、供應商、同層次的企業家……來年千頭萬緒各種商機各種事務,就在年末的一次次宴席裏,織下第一根緯線。

    這天,和一幫比自己大一輪的企業主喝光兩瓶,韓熙林藉故離席,出來透氣。

    在露臺站了片刻,他的思緒不由從公事移到日常。對著一盆盆圓葉綠植,想到的卻是昨晚的宵夜綠茄餅。

    在燉乳鴿火腿的湯鍋加上蒸籠,放茄子蒸熟,再將之搗成泥餡,用加料稍稍醃過的生菜包起,最後裹上一層雞蛋加甜蝦末調出的麵糊,下鍋炸好。

    蔬菜從金黃香脆的薄層透出若隱若現的碧綠,看上去誘人無比,比這些盆栽好看多了……咬下去更是美味,吸足了高湯鮮香的茄泥就著爽脆猶在的蔬菜,香而不膩,又不怕夜裏吃太多不消化,讓他一拿筷子就停不下來。

    不知今晚蕭可又給自己留了什麼宵夜?

    瞅了瞅入席之後只勉強吃了幾筷素菜擋酒的肚子,韓熙林恨不得馬上回去。

    這時,一名青年端著酒杯,從富貴樹後走了過來。看到韓熙林,露出非常意外的表情:“韓哥,你也來這兒吹風啊。”

    青年似乎忘了,剛才韓熙林離席時,自己還對他說等會兒回來再喝一輪。就連現在,他手裏都還端著兩隻酒杯。

    韓熙林看了他一眼。這是鄧家的小公子鄧一博,比他小三歲,今年才二十五。兩年前大學畢業從國外回來,軟磨硬泡跟他老爹要了南方幾幢商業大樓的經營權,收著租子拿著分紅,天南海北到處玩,時不時和主持人模特什麼的傳個緋聞,日子過得很滋潤。但最近似乎靜極思動,想不依靠家族做個大專案來證明自己,便瞄上了韓熙林,想拉他投資一起幹。

    他好像又忘了,鄧家從祖父輩起就與韓家交好,這份人情,也該算做家族資源。

    對於鄧一博這種行為,韓熙林只有一句評價:吃飽了撐的。

    那個項目他瞭解過,幾個金融界打工的老油條拉大旗作虎皮,想找棵大樹借名氣撈一把而已。偏偏鄧一博聽不進家人的勸,認為他們不信任自己,鐵了心非要投資。鄧家沒辦法,又不便動那幾個背後盤根錯節的項目經理,只得提前向親友打好招呼,讓他們不要理會鄧一博。

    其實,就算沒鄧家這句話,韓熙林也不會給鄧一博注資。

    當下見他過來,韓熙林不動聲色地說道:“一博,上次我見了伯母,她一直抱怨你不肯結婚。現在你回家了,她還在催你麼?”

    韓大董事永遠知道談判桌上怎麼開價最合適,自然也知道怎麼轉移話題,打亂對方的節奏。

    鄧一博果然馬上泄了氣,把手裏的兩杯紅酒擱到地上,無精打采地訴苦:“韓哥,別提我媽。她現在每天就跟新聞聯播似的,定時定點拿套話對我掃射。要不是年關就在眼前,我早走了。最氣人的是,她光催我,倒不管我哥,由著他三天兩頭的換男伴。”

    韓熙林和鄧家兩兄弟是打小的交情,和鄧家老大更是死黨,彼此知根知底。鄧家的事情別人不知道,他卻十分清楚。

    聽鄧一博抱怨不休,韓熙林笑而不語。

 

    鄧再榮是什麼人,當初因為性向和家裏鬧翻,他老子全方位斷絕他的人脈和經濟來源,都能白手起家掙出千萬身家。後來反倒是鄧家一堆吃紅利的股東坐不住了,苦勸老鄧夫婦讓兒子回去,繼續將家族企業發揚光大。兩邊磨了一年多,最後鄧再榮帶著當時的男友住回了家裏,同時接掌企業。老鄧退居二線,最愛嘮叨的鄧母從此再沒說過大兒子半句不是。

    鄧一博要是有他哥的三成功力,現在也不至於變著花樣來找他要錢。

    抱怨片刻,鄧一博又說道:“韓哥,我真羡慕你,家裏只有伯父,他肯定不會催你。”

    這是鄧一博最討人嫌的地方。韓熙林雖然不會和他計較,卻也不想再說什麼:“出來得夠久,該回席了。”

    不過,他卻因鄧一博的話,聯想到另外一件事:蕭可最近聽鐘導的建議,推了幾個不靠譜的邀約,準備等年後上個鐘導朋友做的美食節目。再過半個月就是春節,這段空檔他應該會回家吧?不知他想休息幾天,屆時自己一日三餐又該怎麼解決?

    韓熙林越想越鬱悶,臉上不由帶出了幾分。本來還想再談談融資的鄧一博見狀識趣縮到一邊,茫然回憶剛才自己是不是說錯了什麼。

    應酬完回到住處,韓熙林迫不及待想問個清楚。轉了一圈沒發現人,原本以為蕭可已經睡了,但聽到房間裏有動靜,便過去敲了敲門:“蕭可,在嗎?”

    “在,請進。”

    韓熙林依言推開虛掩的房門,剛踏進半步,便因看見的場景頓住了。

    光可鑒人的原木地板上,蕭可正在壓一字馬。大概是暖氣太足,他上身只穿了一件背心。隨著彎腰觸碰腳尖的動作,衣服滑開,細窄白皙的腰身顯了出來。燈光反射著薄汗,襯著修長的雙腿,顯得線條格外漂亮。

    那線條似乎帶有異樣的吸引力。韓熙林第一反應是扭過頭去,隨即想到自己又不是鄧再榮,便又坦然地轉了回來:“你這練的是瑜珈嗎?”

    從小習慣被人環繞伺候的蕭可,沒注意到韓熙林的小小異樣,說道:“不,隨便練練。”

    現在擁有了一具健康的身體,蕭可想多鍛煉鍛煉,便把之前劍術老師教的入門功夫揀了起來。本來該練習站樁,但今天他有點犯懶,便臨時換成了壓腿抻筋。

    韓熙林是外行,乾巴巴地說了句“功力不錯”,便轉入正題:“過年你打算怎麼安排?”

    “安排?”沒在現代過過春節的蕭可,一時沒反應過來。

    “你是不是準備回家看看父母?大概要去多久?”千萬別太久。

    父母啊。蕭可直起身子理了理有些淩亂的頭髮,有些苦惱。

    按理說他該替原主孝敬父母,可手機裏壓根就沒存他們的號碼。旁敲側擊地向于小嶽打聽,也沒得到確切消息。于小嶽說,自從三年前蕭可離家出走後,就一直沒回去過,平時也不跟家裏人聯繫。

    他按身份證上的地址搜索了一下,卻發現那裏已經拆遷了兩年,如今是商業廣場。他試著打電話問物業,對方告訴他搬走的居民都是結的現款,沒有回遷。如果沒有相關部門出具的證明,他們不能隨意透露聯繫方式。

    他的常識只能用到這裏,再更進一步的話,只得向人求援,但他一時想不到該用什麼藉口。而且在潛意識裏,他還牽掛著原來的親人,暫且不想接受另一對父母。

    起碼今年的除夕,讓他思念著母后皇兄,暫時不面對如今的父母吧。

    想到這裏,蕭可說:“我不回家,還住在公寓,行麼?”

    幸福來得太突然。但韓熙林還是不放心,便打蛇隨棍上:“一個人過年太冷清,不如,你去我家?”

    蕭可想,自己一個人留在公寓看電影看書,淨做和平時相同的事確實沒意思,便點了點頭:“好啊,你家在哪里?要訂火車票嗎?”

    “不用,就在本市。”韓熙林想,以往過年,家裏司機保姆都放假,由家政公司上門服務,應該不會說漏自己的身份。至於父親——那個不靠譜的男人最多和他們一起吃頓年夜飯,完了繼續出去和老朋友混,應該也沒問題吧。

    為了避免蕭可不高興,韓熙林又不舍地說道:“到時我們吃現成的,你正好休息一天。”

    蕭可不疑有他,欣然答應:“行。”

    一切順利,韓熙林這才心滿意足地去吃夜宵。

    轉眼到了除夕,韓熙林親自開車,和蕭可一起前往韓家老宅。那是套足有七進的四合院,現在拿著錢也買不到。韓熙林早準備了一套藉口,準備等蕭可問起,就說祖輩當年買進時很便宜。但常識還沒學到這一塊的蕭可一直沒提這話,他也就沒說。

    行到巷口,遠遠便看到韓宅大門敞開,門前停著兩輛貨車。穿著制服的廚師與百貨公司川流不息地進進出出,往裏面搬送食材和各種年貨。

    “我爸喜歡趁過年突擊花錢。”韓熙林面不改色地撒謊圓場。說罷繞過人群,把車子駛進側門改迼好的車庫。

    兩人一前一後下了車,剛要往裏走,一個穿得花花綠綠的高大老頭突然沖上來,親熱地抱住韓熙林,用力捶了捶他的肩膀:“你小子可算來看我了。今年有沒有帶人回來?對了,你現在還喜歡女人吧?”

    話音未落,注意到兒子身後還跟了位俊美青年,老頭頓時張大了嘴巴,半天才合攏:“得,剛才算我白問。你這不孝子,大過年的鬧這出,是想氣死我嗎!”

 20 拴牢蕭可

    別看老頭上了年紀,吼起來卻是中氣十足。蕭可當場傻了眼,尷尬得不知說什麼才好。

    沒想到一進門就惹事,韓熙林嘴角抽搐了一下,先對蕭可說道:“你別介意,我爸開玩笑呢。”

    “哦哦。”蕭可順著臺階連連點頭。

    “我才沒開玩笑!不孝子你給我聽著——”

    老頭話音未落,就被韓熙林半推半架地拉到一邊:“你能不能先聽我說完?”

    韓熙林語氣嚴厲而無奈,擱在別家可能會惹得老爹更加生氣,大吼你小子居然不尊敬長輩。但老頭一直很吃這套,悻悻看了兒子一眼,沒好氣道:“莫非你要告訴我,他是個女人?”

    “……你最近又看了什麼怪東西?”韓熙林太清楚老頭的性子了,什麼流行隨什麼,又喜歡嘗鮮,是廣告商最喜歡的對象。小時候給他買了一堆蟻力神,後來是腦白金,現在麼,天天轉微信裏的偽科普文章,提醒他要這樣要那樣。如果不是徽商發的商品實在不靠譜,說不定韓家現在已經被三無產品埋起來了。

    老頭理直氣壯地說道:“打小學起你就沒領過女生回家,留學時所謂的女朋友還是別人告訴我的,我連照片都沒見過。網上的同性戀測試題,十道裏你對得上八道。都這麼明顯了,還不許我問啊?”

    “……什麼題?”

    “馬雲出的啊,還配圖了。測試題後面還有句名言,說什麼沒愛過同性的人不懂真正的愛——”

    韓熙林聽得額上青筋亂爆,直接打斷:“早說了讓你不要輕信網上所謂的名人名言,打麻將都比看那些不知所謂的東西強。”

    老頭嘀咕:“你以前可是很嫌棄我打麻將……”

    “那是因為你現在幹的事更不靠譜。”韓熙林把跑偏的話題拉回來:“蕭可現在幫我做飯,你要嚇跑了他,我跟你沒完。”

    “做飯?”老頭一愣,隨即緊張又期待地問道:“你那吃飯不香的毛病終於治好了?”

    見老頭終於上道了,韓熙林略感欣慰,神色稍緩,點了點頭:“是的,只有蕭可的手藝對我胃口。但他只是出於朋友的立場才燒菜給我,我們沒有雇傭關係,你——”

    韓熙林還想叮囑老頭不要說破韓家家底,沒想到只聽了前半句,老頭就如離弦之箭般一個健步沖回蕭可身邊,拉起青年的手笑得春光燦爛。

    “不好意思啊小可,我這人愛開玩笑,剛見面的人可能會不適應。剛才沒嚇到你吧?我是小林他爸,你叫我叔叔就好。小可啊,到我家來別拘束,想要什麼儘管開口,就當在自己家一樣。”

    “哦哦。韓叔叔,小林是韓董的小名嗎?”蕭可對他的前後不一略感不適應。

    “對啊,以後別那麼生分,直接叫他小林就好。”

    韓父牢牢記住了那句沒有雇傭關係,心說一定要替兒子把蕭可套牢才行,便繼續熱情洋溢地吹噓:“我家小林呢,外表看著又冷又硬,其實性格很好,講義氣又有責任感,你們處久了就知道了。不過,如果哪天他敢欺負你,你馬上告訴我,我一定收拾他為你出氣。”

    這時,廚師隊的領班恰好過來,向雇主再次確認今晚的菜單。聽到韓父的大包大攬,視線不禁在蕭可和韓熙林身上輪流掃來掃去,心說大城市的人就是會玩,兒子和同性搞物件,當爹的非但不反對,還一見面就為未來兒婿撐腰。

    韓熙林被領班露骨的古怪眼神看得渾身不自在,剛剛緩和了些許的表情再次變得冰冷,板著臉對他揮手:“行了,功能表就是這樣,你快去做。”

    “慢慢慢,”立志要拴牢蕭可的韓父,聽到這話忙裏抽閒,暫停了對自家兒子的吹捧,向領班說道:“多弄幾樣下酒菜,我今晚高興,要多喝幾盅。”

    “好的。”領班想,默默支持兒子的一切選擇,只要孩子幸福就好,真是位好父親啊。

    平生頭一次被人當成好老爸的韓父打了個噴嚏,扯了扯身上單薄的淺桔色襯衣,對蕭可說道:“你看我,一高興就忘了外面冷。小可,和叔叔到屋裏聊天。”

    蕭可看了一眼面無表情的韓熙林,猶猶豫豫地應了一聲,跟著韓父往裏走。

    韓家這套大宅是韓熙林的祖父買進的,前幾年在韓父的指揮下重新大整大修了一遍,大到園藝佈置、小到原有藻井廊圖的修復,都是請專家級別的人物弄的。在保持原貌的基礎上,又在暗處加了許多現代設施。走在院中,名花異草步步成景,頗有意趣。坐進屋子,舒適溫馨,雖然都用了古典傢俱,卻沒有慣常的冷硬感。

    對蕭可來說,院景倒在其次,室內佈置卻是他最喜歡的古典與現代完美結合典範。按了按貴妃榻上的羽絨軟靠,蕭可強忍著躺下打滾的衝動:“韓叔叔,你家真不錯。”

    房子的佈置都是韓父一手包辦,這話立即搔到了他的癢處,大腿一拍,覺得這孩子真有眼光,太招人喜歡了。趁離開飯還有幾個小時,他乾脆帶蕭可一間間參觀起來。

    兩人邊走邊聊,一個院子看下來,蕭可便把韓父的生平聽齊全了。

    韓父大名韓善之,當年韓熙林的祖父對這個獨生兒子頗為期許,教育十分嚴格。但後來老人家經歷了□□的風風雨雨,又覺得做人鋒芒畢露要不得,便改為放養。

    再後來趕上改革,老人家敏銳地抓住其中商機,果斷棄文從商,生意越做越大,更沒時間管教孩子。等回過神來,才發現兒子已經成了一個隻知玩樂的二代。挽回了幾把不成功,最終,只得把期望放在孫子身上,將韓熙林從小往接班人的方向培養。

    韓父這一生,前半生靠老爹,後半生靠兒子,除了少年時根不紅苗不正吃過幾年苦,其他時間都蠻瀟灑蠻瀟灑的。

    聽到這裏,蕭可大概明白,韓熙林那強勢性格是怎麼養出來的了。有這麼個不靠譜的老爸,阿斗都要被逼成張飛啊。

    好在韓父雖然愛玩,卻因為少年教養打底,不像別的富家子弟脫不開吃喝嫖賭四字。不過,他的喜好也談不上高雅,倒是偏向于孩子。

    攀岩訓練室、火車模型室、任天堂兼街機遊戲室……堪稱寸土寸金的四合院,被韓父拿出一半多改造成主題房間,裏面滿滿的都是他幾十年來的收藏品。

    一聽說蕭可本職是演員,他馬上表示自己收藏了老版四大名著的幾套戲服。當即拉著蕭可去了收藏房間,披上齊天大聖的裝備,感慨了一通現在的戲淨用特效,效果卻反而不如以前精美。末了,話題不知怎麼就扯到了吃上。

    “我小時候最想吃唐僧肉,第一次看小說時特別期待哪個妖精把唐僧啃上一口,說說是什麼味。可惜他們一個個拖拉得不行,逮住了都不願現吃,非要等三親六戚到齊了好讓孫悟空一網打盡。”

    翻遍全書唐僧也沒被人吃過,那份失落感韓父至今記憶猶新,抱怨道:“這些妖怪,分明就是得了微信上說的拖延症。”

    四大名著裏蕭可只看過三國演義,還是在果園時借了于爸的藏書。聽西遊記天馬行空很有趣的樣子,便默默添進了書單,準備看完八大菜系的相關資料就去補起。

    剛想讓韓父再多說點孫悟空和唐僧的故事,卻聽他又說道:“後來再看紅樓夢,裏面的菜我道道都想吃。十幾年前有地方搞了個紅樓宴,我托關係搞了張入場票,結果那道茄鯗剛上桌,我就知道虧了。什麼茄鯗,分明就是宮保雞丁把胡蘿蔔換成茄子而已。”

    茄鯗?蕭可想了想,說道:“那不就是路菜嗎,我會做。”

    “真的?!”韓父這才想起,蕭可哥是能拯救兒子挑剔嘴巴的絕頂手藝,登時大喜,把虎皮小圍裙往地上一丟,馬上拉住蕭可的胳膊:“來來來,小可,快做來給叔叔嘗嘗。回頭叔叔封個大大的壓歲紅包謝你。”

 21 翠蓋魚翅

    蕭可沒想到,一道路菜就能讓韓父樂成這樣。

    古代音韻書裏注解鯗的意思是幹魚臘,既然是乾菜臘味,那茄鯗怎麼也不可能是宮保雞丁炒茄子,一定是便於久放的路菜。

    所謂路菜,簡單來說就是古代殷實人家出門行遠路時,為免中途找不到打尖的客棧或飯菜不合胃口而準備的小菜。

    為了便於攜帶且耐放,路菜必須做得重油無汁,方便冷吃,配菜裏一定要有葷肉,就粥下飯都不錯。用現代菜肴來類比的話,大概就是老乾媽,只不過以前的路菜放的肉比較多。

    蕭可覺得,這道菜早餐時吃吃還湊合,放到除夕年夜飯就有點上不得臺面了。而且,做好之後還得放幾天等入味,不能立即開動。

    想來想去,蕭可說道:“韓叔叔,除了茄鯗,我再給你做道別的菜吧。茄子是入味菜,做好了也沒法現吃。”

    見韓父不大明白,蕭可便詳細解釋了一遍。

    聽罷,韓父感慨道:“我幾個喜歡紅學的老朋友,這些年為這道菜到底該怎麼做爭個沒完沒了。我聽他們的論調,好像都很有道理,好像又有哪里不對。沒想到今天在你這兒聽到了正確做法,哈哈哈!等這茄鯗做好,我馬上拿去給他們開開眼。”

    興奮地說到這裏,韓父又期待地問道:“小可,你準備給我做道什麼菜?”

    “你喜歡吃什麼?”

    這可把韓父問住了。他口味很雜,只要做得可口都喜歡嘗嘗。糾結了半天也說不出更喜歡哪道,便把選擇權交還給蕭可:“還是你來決定吧。”

    “既然是過年,來道比較吉利的富貴菜吧,就做翠蓋魚翅好了。”蕭可問道,“家裏有小排魚翅和紫鮑麼?”

    韓父吃了幾十年的魚翅,卻從沒聽說過翠蓋魚翅這名字,頓時覺得讓蕭可來決定真是太英明了,說道:“我去問問,沒有就讓他們現送。”

    蕭可點了點頭,心說,看來韓董這位新室友家庭條件不錯。

    當下兩人去了廚房,還真有小排魚翅和紫鮑,都已經發好,魚翅正吊著湯準備做蟹炒魚翅。這道菜是今天來幫廚的酒店的招牌菜,誰去都得提前預訂,但吃了幾年,韓父早吃膩了。一聽有材料,馬上說道:“這道菜不做了,食材都拿來,讓小可處理。”

    上門做飯的師傅是酒店主廚,在b市餐飲圈小有名氣,蟹炒魚翅正是他的拿手絕活兒。現在聽韓父說不讓做了,覺得自己的廚藝受到了質疑,臉色頓時變得難看起來。

    不快歸不快,他可不敢得罪韓氏的老太爺,便不情不願地讓領班把食材端了過去。

    不甘心地悄悄瞪了下廚的青年幾眼,主廚發現他穿戴平平,便猜應該不是韓家人一時興起想親手做道菜,多半是這窮小子想邀功討好自告奮勇。

    哼,這小子以為魚翅鮑魚是大白菜,隨便弄弄就好了麼,他怎麼可能做得出自己的美味?處理得不好,寡淡無味,屆時韓家老太爺吃著不對,還不知要怎麼發火。

    想到這裏,主廚興災樂禍地收回視線,悠然自得地哼起了小曲,準備等會兒看蕭可的好戲。

    蕭可根本沒注意到他剛才不懷好意的打量,逕自忙著處理手頭食材。魚翅已用雞湯清燉了幾個小時,火候已經差不多了,不必他再費心。他另選了一隻油脂肥厚的雞,把雞皮連油脂一起剝下,裝碗待用。末了將發好的紫鮑洗淨,翻檢剜去遺漏的內臟。

    因為以前都有禦廚打下手,蕭可不擅長處理食材,這幾個動作做得有些笨拙,看得其他人暗中訕笑,但韓父卻毫不在意:人家小可本職是演員嘛,菜做得好已經很難得了,怎麼還能要求更多?

    幫忙處理完鮑魚,韓父見蕭可洗乾淨手,拿過他心心念念的茄子去皮刨丁,心情頓時更好,忍不住回憶起倒背如流的原作:“用雞油炸了,再用雞肉脯子合香菌、新筍、蘑菇、五香豆腐乾子、各色乾果子……”

    這些幹料家裏都有,韓父一邊回憶,一邊翻找,還主動洗乾淨裝碗,給蕭可打下手。

    這一幕看得暗中打量的主廚酸水直冒:自己為韓家做了好幾年的年夜飯,可從來沒享受過這種待遇。切,反正捧得越高,摔得越重,等下就看韓父怎麼發作這小子。

    把茄丁炸好,又把各色材料下鍋,加入雞湯慢火煨起,接下來只等湯幹,茄鯗這菜算是暫時告一段落。

    蕭可又去看魚翅的火候,發現翅肉已展起,翅針卻不外露,在滾著小泡的乳白湯色中若隱若現,便關了火。剛準備撈魚翅,忽然一拍腦袋:“差點忘了,韓叔叔,我得要三張荷葉。”

    剛才參觀韓家時,他看到一處玻璃溫室,裏面一邊種著瓜果,一邊種著反季鮮花,還有個小荷塘。雖然是冬天,但池面上依然點綴著幾片荷葉,幾朵白蓮。

    “馬上馬上。”韓父趕緊去折荷葉。

    等他回來,蕭可已經切好了紅白相間的雲腿,還調好了一碗調料。拿過一張荷葉,將魚翅、紫鮑、雞皮、雲腿一起包好,再放進鍋裏,加料開煨。

    這時,另一鍋的雞湯已熬幹了,揭開鍋蓋,異香撲鼻,所有人都忍不住多抽了幾下鼻子。主廚苦苦按捺住一探究竟的衝動,心說,小菜做得好,不代表魚翅也能做好。

    蕭可開了大火,倒進香油不斷攪拌,等泛黃微焦的菜丁浸上一層淡色油脂,又加了糟油繼續翻攪。待到糟味拌勻,起鍋收進剛才準備好的小罎子。

    忙活了快兩個小時,他也有些累了,坐在高腳轉椅上,取過紙巾擦了擦汗。正在這時,韓熙林找了過來。

    看到蕭可滿頭大汗的模樣,他立即猜到發生了什麼,不悅地說道:“爸,蕭可是客人,怎麼能讓人家下廚?”

    話雖如此,他的視線卻不由自主鎖定了料理臺上那只簇亮的小罎子。空氣裏還彌漫著濃濃的香味,像平常那樣,勾著他的胃袋蠢蠢欲動。

    可惜他晚了一步。注意到兒子的視線,韓父警惕地將罎子一把抄到懷裏:“看什麼看,別打壞主意,我還要和你幾個叔叔一起品嘗。”

    論厚臉皮的程度,韓熙林自知拍馬也比不上他爹,便退而求其次,站在道德制高點繼續指責:“爸,我剛才說的話你聽見沒有。”

    讓客人動手,確實是自家失禮。但為了美食,韓父也顧不得了。他揉了揉臉,壓低聲音說道:“知道了知道了,別吵吵,等下我要給小可封壓歲紅包哪。再說,他演的電影不是後天就要上映了嗎,到時我給他包場去。”

    韓熙林存心想下老爹的面子,抬杠道:“包了場沒人看,傳出去影響不好。”

    韓父哼了一聲:“我會找人送票啊。有茄鯗在手,還怕那幾個老頭不來?別人不說,單是老文那個酸書生,手下一幫子博士,讓他們再拉上同事學生,恐怕包一場都還不夠。”

    是在下輸了。韓熙林自覺轉移話題:“忙了這半天,讓蕭可休息休息,去看會兒電視吧。”

    “不行,還有道菜沒起鍋。”韓父趕兒子,“你要嫌悶,你自己去,我陪小可。”

    聽說除了老爹懷裏這罐,還有一道菜,韓熙林也不走了。父子倆圍著蕭可,生生在鍋碗瓢盆齊齊鳴唱的廚房聊了一個多小時。

    廚子們還是頭一次見到大年夜把客人招待到廚房裏的雇主,但看那殷勤模樣又不像是怠慢,都暗自納悶。直到聽領班悄悄說這小青年是老頭子的兒婿,這才恍然大悟。

    又過了半個小時,年夜菜已經快上齊了。估摸著時間差不多,蕭可將燒好的魚翅另換一張荷葉,上蒸籠蒸起。

    原本鍋蓋捂得嚴實,抽油煙機又給力,那香味只有湊近的人才能聞到。但隨著起鍋上架這番動作,雲腿鮑魚醇厚濃郁的鮮鹹,荷葉的清新淡香一起飄散開來,隨著蒸汽瞬間溫柔又霸道地入侵了在場所有人的嗅覺。

    原本忙著燒最後幾道菜的廚師們,都不由自主停下了手裏的工作,齊刷刷看向那只蒸鍋。連一直對蕭可懷有敵意的主廚都暫時忘了立場,視線粘在蒸鍋上再也拔不下來。

    沒人責備他們怠工失職,因為他們的雇主比他們更失態。

    “還要等多久?”韓父回了趟房間把茄鯗藏好,現在左手拿碗右手持筷,眼巴巴地盯著熱氣騰騰的蒸鍋。

    蕭可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好了。”

    隨著他的話語,廚房裏頓時發出一記整齊的咕嚕聲,十幾個人同時咽下了口水。

 22 包場八天

    魚翅出鍋,蕭可戴上厚手套,先將被蒸氣熏得發蔫的荷葉扔掉,末了端出骨瓷盤子放到託盤裏,蓋上最後一張荷葉。

    韓父恍然大悟:“怪不得要叫翠蓋魚翅,原來是這麼回事。”

    看他一副恨不得馬上掀開下筷的樣子,蕭可忍著笑說道:“韓叔叔,這菜還得再借點鮮荷葉的清香才不會膩味。不過用不了多久,等上桌就差不多了。”

    被看穿饞嘴本性,韓父也不臉紅,親自接過託盤:“行行,咱們這就上桌。”

    韓熙林為老爹不著調的模樣深感丟臉,但也無可奈何。示意領班把準備的酒打開,也去了餐廳。

    餐廳的紅木八仙桌上,已經擺好了滿滿一桌菜肴,擺盤精緻,色香俱全,比酒店精心製作的招牌菜單照片更加完美,能勾起絕大多數人的食欲。但很顯然,那並不包括韓家父子。

    隨手把那些菜盤推到一邊,小心翼翼將託盤放下,韓父便迫不及待揭開了荷葉。

    經過兩個多小時的煨蒸,雞皮上的脂肪早化開了,金黃色的油脂將早已吸足了雞湯鮮味、舒展到極致的一片片魚翅浸潤成乳黃色,透過薄如蟬翼的翅肉,可以看到已經酥透的翅針依舊根根分明,卻又圓潤無比。單看色澤便讓人無比期待,吃到口中該是何等無上美味。

    配料的雲腿紫鮑交錯碼在整翅之下,但那鮮滑香鹹之中又融入了縷縷荷葉清香的味道卻蓋也蓋不住,縈繞了整間餐廳,完全壓過了其他菜色。

    嗅到這堪稱極品的香味,韓熙林完全忘了剛才的鬱悶,還沒坐穩,便先挾下一塊魚翅送入口中。

    完全吸收了紫鮑雲腿精華的魚翅醇厚滑嫩,而雞油本身又比其他油類細膩,使得口感愈發細滑。本該有些膩味,但因為荷葉的淡香,原本的油膩感也變成了一種難以言說的醇滑,讓人含在口中,遲遲捨不得咽下。

    雖然早知道蕭可的手藝必定不會讓自己失望,韓熙林還是深深為這道魚翅折服,半天都捨不得說一個字。似乎害怕一開口,那絕世美味就變淡了。

    一旁的韓父也是半晌無語,過了好一會兒,才心滿意足地“噯”了一聲:“吃了幾十年魚翅,今天我總算吃到真魚翅了,簡直是帝王級的享受啊!小可,你這手藝太絕了!”

    魚翅本身是入味菜,火候不到,寡淡無味。當然,能做得不錯的廚子不少,但也只是不錯而已,不會讓人念念不忘。

    而蕭可這道翠蓋魚翅,足以讓錦衣玉食了大半輩子的韓父從此刻骨銘心。他雖然不像兒子那樣有個挑食的胃,但常年四處吃喝的嘴巴也相當刁。比起很少光顧高級餐廳的普通人,他更清楚這道菜的珍貴。

    比好吃更好吃,特別特別好吃!

    辭彙量不大的韓父想了半天,實在無法形容那種綻放在舌尖的醇滑鮮美,最終只能擠出這麼一句樸實評價。

    “小可啊。”依依不捨地咽下品咂許久的魚翅,韓父情真意切地說道,“要不你搬到叔叔這兒來住吧。以後想演什麼片子只管跟我說,我幫你拉資源。實在拉不到,我投錢給你拍。”

    韓熙林銳利的視線立即瞪向老爹。

    “呃……”蕭可幹幹一笑,避重就輕地說道:“韓叔叔,先吃菜吧,一會兒涼了就不好吃了。”

    這回答讓韓熙林很滿意,讓韓父略受傷。不過美味就在眼前,韓父雖然有心再勸,卻捨不得停筷,掙扎片刻,決定吃完再說。

    韓家人口很少,幾個親戚基本都隔了一層,每年春節只有父子兩人,雖然物質豐富,卻不免冷清。今年多了一個蕭可,又添了一盤讓人欲罷不能的美味佳餚,看著韓父變著花樣遊說蕭可卻始終不成功,急得滿頭大汗的模樣,韓熙林不由露出久違的淡淡笑容。心中有什麼地方,似乎也在悄然變得溫軟。

    韓家餐桌上一派溫情脈脈,收工回家的主廚卻是格外糾結。

    開了鍋只驚鴻一瞥,大菜便被端走,廚師們都沒看清盤裏的菜肴是什麼模樣。主廚想跟到餐廳去看看,韓父卻早有先見之明地關上了門。實在沒辦法,他只好把那兩塊被丟掉的荷葉拿回家研究。畢竟,那是唯二和大菜親密接觸過的東西。

    可是看來看去,除了確定上面粘著的殘汁很好吃之外,主廚一無所獲。

    “要不……明天藉口回訪客戶,請教一下?”

    此時的主廚早已不復一開始的輕視不滿,他只想把那年輕人當師傅一樣供起來,好生恭維,然後看看能不能討教到一點燒菜技巧。如果能把翠蓋魚翅學到手,單憑這道菜,他就能高枕無憂地吃一輩子了。

    但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整個春節長假,他每天去韓府拜訪,都沒人回應。到了第七天,總算有人應門,卻是剛剛銷假回來的保姆。

    她遺憾地告訴主廚,這幾天韓父都和老朋友組團看電影去了。估計這種情況還要持續一陣子,韓父具體哪天有空,她也不知道。至於除夕時上門做客的青年,她更不知道姓名。知趣的保姆是不會刻意打聽主人*的,謝謝。

    不提悵然若失的主廚。這天,飯店包廂內,韓父和三位上了年紀的老朋友團桌而坐,一臉凝重地看著被十幾個盤子眾星拱月般圍在轉盤中央的那只小罎子。

    一派肅穆中,韓父沉痛地說道:“時間過得真快啊。”

    “一轉眼就只剩這麼一點了。”旁邊滿頭銀髮的老者戴上老花鏡,依依不捨地說道。

    另一位穿著老式西裝馬甲的老者接道:“我認為,公平起見——”

    “還是猜拳吧!”四人異口同聲說道。

    大年初二時,韓父抱著剛浸入了味的茄鯗找上三位老友,如此這般,大大吹噓了一番自己新結識的小朋友廚藝如何了得。三人原本半信半疑,但嘗過鹹香適口的茄鯗之後,立即驚為天人。這幾天,老哥幾個都聚在一塊吃午飯,分茄鯗。吃完了再看包場電影,用韓父的話說,這是給蕭可的另一份謝禮。

    幾輪石頭剪刀布下來,韓父大獲全勝。

    在三位老友羨恨的目光裏,他怡然自得地挖出最後一勺茄鯗,拌進特地讓飯店炒的無骨雞爪,有滋有味地下了兩大碗飯。

    放下空碗,他假裝剛剛發現眾人不善的眼神,端起茶杯說道:“別看我啊,想吃就找小可去做嘛。別再說不好意思,好歹我們為《寶貝繚亂》包了七天的電影場子,單沖這情面,漫說做茄鯗,做魚翅他都會答應。”

    他這三位老朋友裏,一位是博導兼民俗學家老文,一位是軍旅作家老雲。都是老一輩的文人脾氣,別人主動送禮上門都不好意思收,更何況是張口沖個陌生小輩要,更抹不開面子。

    按說這事兒本該讓韓父開口,偏偏他居心不良,存心想為難幾位老友看笑話,硬是不鬆口。

    家裏經營服裝生意的老趙是個直爽性子,鬧了這幾天再也忍不住了。一拍桌子,豪邁地說道:“就這麼定了,今天再包一場,湊個吉利數,完了老韓你陪我去找那位蕭可。”

    有人肯出頭,老文和老雲都松了一口氣。只有韓父撇了撇嘴,覺得無趣。

    但四人沒想到的是,他們還沒去找蕭可,電影散場後,先在影院門口被記者堵住了。

    “幾位老人家,聽說你們最近一連包場八天,發動親朋好友來看《寶貝繚亂》。我想代表電視機前的觀眾採訪一下,請問你們為什麼特別喜歡這部電影呢?”

    “好吃——不,是好看。”面對記者的話筒,韓父一不小心說出了心裏話,幸好及時改口。

 23 票房九億

    “吃?”記者愣了一下,“您是說喜歡電影裏的糕點嗎?”

    “沒錯沒錯。”韓父趕緊順著話給自己打圓場,又指了指身邊的老文:“當然,電影的劇情、演員什麼的都相當好,有趣搞笑又有溫情。特別是小可——小蕭老闆開導被閨女氣到的粥粥媽媽,讓她們母女重歸於好那段,我這老哥們兒都看哭了。”

    無辜躺槍的老文瞪了他一眼:“哭的是你吧,還說弟妹走得早,當初也沒再多生個閨女當貼心小棉襖。否則現在也不至於把事業全壓在兒子身上,他忙得腳不沾地,你一個人孤零零單獨過。”

    被揭了短,韓父惱羞成怒:“我哭了又怎麼著,總好過你,都看八遍了,一到小蕭老闆端出酸角霜柿黑豆糕勸快撐死的秦家父子不要放棄繼續吃那段,還是笑得跟二傻子似的。”

    “這也比你強!你不只哭了,還——”

    “胡說,才不像你——”

    兩個年紀相加足足有十個一打的老頭吵起架來,跟小孩子似的,話趕話相互揭短不亦樂乎。節後第一天上班的記者舉了半天話筒,愣是插不進嘴。

    她春節回了老家,剛剛回到b市上班。聽鄰居說社區附近的影院有幾個老頭專門包場看《寶貝繚亂》,正愁沒新聞可寫的她立即叫上臺裏的攝影師找了過來,卻沒想到竟遇上這種情況。

    不過,這兩位老人家吵歸吵,聽那口氣,對這部電影還是蠻推祟的。

    注意到這點,記者不禁將視線投向了電影海報。上面一干演員表情鬼馬精靈,搞怪無比。除了幾個醒目的萌娃,還有一位特別亮眼的帥哥,笑起來酒窩裏仿佛盛滿陽光,卻又不失斯文俊雅,讓她一看就挪不開眼。

    電影剛開拍時她看過新聞,本以為就是把綜藝節目照本宣科搬上大螢幕,趁春節撈一把,便沒多關注。現在看來,似乎並非如此。

    除了這幾名衣著不菲的老者包下的廳場之外,另外還有兩個廳在放映。聽散場觀眾的討論,也全都是褒獎。

    ——要不,進去看看?反正自己管的是娛樂版塊,上班看電影不算曠工。

    猶猶豫豫又看了一眼海報,再度被小帥哥美一臉的記者立即下定決心,馬上殺向售票處。還意外得到了兩瓶印有小帥哥照片的飲料,和一份零食禮包。

    進場不到十分鐘,記者徹底折服在小蕭老闆的印花圍裙之下。這角色設定走的是暖男路線,加上演員是真帥哥,俊臉在大螢幕上放大再放大,依舊三百六十度無死角。又溫油又會做飯又體貼的帥哥誰不愛?完美設定再配上蕭可的老到嫺熟的演技,看一眼就讓少女心upup

    一邊跟著劇情捧腹大笑,記者一邊飛快打好了新聞腹稿。考慮到領導喜歡拔高立意的作派,還特地起了個很能唬人的名字,散場後回台忙活片刻,一條名為《空巢老人愛電影》的新聞,在同事中脫穎而出,順利登上今晚的本地新聞。

    四位老人家向來低調,名聲都在自己的圈子裏。家底最殷實的韓父也很少出席活動,外頭認識他的人少之又少。節目播出之後,觀眾真把他們當成了普通老頭,代入感油然而生。

    原本去看電影的都是《我家小弟》的粉絲,看了新聞以後,平時不關注綜藝的人也萌生了帶上父母一起去影院的念頭。一時間,全家組團觀看《寶貝繚亂》成為熱潮。使得本就不錯的票房又猛漲了一把,短短一天功夫就突破原來的五億大關,直沖六億,電影下檔前斬獲九億多,成為春節檔末期異軍突起的黑馬,而且是叫好又叫座,豆瓣評分高達9.2

    電影熱映,韓氏的飲料也跟著出了名。雖然韓熙林暗箱操作,私下將蕭可照片的印率調成了50%,但還是有不走運的觀眾沒拿到。偏偏這批飲料又是院線特供,在別處花錢也買不到。為了得到小蕭老闆的飲料瓶,有粉絲連刷十場電影。

    該妹子在微博曬出票根後,立即被網媒轉載。蕭可的劇照配上標題,看到的人無論男女都紛紛留言表示:美男如斯,這十張電影票值了!

    觀眾的熱情,讓越來越多的演藝圈內人士都注意到了蕭可。不斷有公司聯繫他,試圖立即合作。但蕭可已經預定了美食節目的檔期,即將開拍,只能將時間衝突的推掉。

    錄製節目的前兩天,蕭可突然接到一條古怪的短信。

    “小蕭,你的新電影我看了,進步明顯,看來你確實將心思都放在了琢磨演技上。上次的事,我想也許是誤會。那個本子還在,我希望你出演男二,不知你還有沒有興趣?”

    短信署名是徐力雄,有些眼熟。蕭可翻了半天手機記錄,果然發現,四個多月前曾和這號碼通過電話。

    而那一天——正是原本的蕭可出事、他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

    發現這點,蕭可立即撲到電腦前搜索這個名字。

    搜索結果顯示,徐力雄是業界知名導演,十幾年前開始拍攝歷史正劇。迄今為止,五部作品都膾炙人口,從未失過手,不但收視率高,口碑也好。蕭可八歲時扮演小王爺一角,參演的電視劇《天子夢》,正是他所執導。

    也就是說,這位徐導不但是原本挖掘了蕭可的貴人,而且看短信口氣,還知道那天出了什麼事。順著這條線索,多半能找出是誰害過自己!

    一念及此,蕭可馬上回播過去。

 24 諜戰新片

    第一次電話沒打通,徐導那邊一片占線的忙音。

    蕭可又試了一次,還是不行,只好先放下手機,希望徐導忙完了能回撥過來。

    等待之際,他把整件事情又重新梳理了一遍,並將平時無事自己琢磨的一些想法串在一起,漸漸的便有了一個輪廓。

    徐導是知名導演,出品的片子幾乎都是精品。能在他的片子裏出演男二,這機會比參演《寶貝繚亂》還要難得。但自己當時的身份卻只是個沒名氣的十八線演員,對於徐導的決定,或許會有人質疑,或許會有人不滿,甚至,有人還將這不滿付諸於行動。

    再看徐導短信裏提到的“誤會”,既然是誤會,要麼是巧合,要麼是人為。但自己之前被人打過,巧合之說自然無從談起。動手那人不但傷了自己,還製造謠言,讓徐導一度打消了與自己合作的念頭。

    此人如此煞費苦心,一定是因為利益驅使。想到在劇組這些天,聽別人就張婉鳴在鐘導面前摔杯子那事引發討論的許多演員為爭角色互相使絆子的八卦,蕭可覺得,自己已經找出了真相。

    不過,雖然已有八成把握,但還是要問過徐導一些細節,才能最終確定。翻出當時于小嶽按電話打聽到的那個嫌疑人名字,蕭可默默記在心中,準備稍後問問徐導。

    恰好這時,電話響了。

    “小蕭,你好。不好意思,剛才我和另一名演員接洽,談的時間長了些,讓你久等了。”

    單聽聲音,徐導給人的第一印象是大氣而直接:“你知道我的性子,我就不拐彎抹角了。我看過你的新電影,覺得你比以前突破了不少,而且氣質也有所改變,和我手頭這個本子裏的男二非常貼切。現在前期籌備已經差不多了,只等最後兩名演員到位就能開機,不知你有沒有興趣加入?”

    即使隔著電話,蕭可也能感受到徐導的誠意。為了查明真相,也為了抓住機會,他毫不猶豫地說道:“當然願意,徐導。我們能不能抽時間見一面?我有些事想要請教。”

    “哈哈,當然當然,我還要給你看本子呢。你現在在b市嗎?今天下午有沒有空?”

    “有的,您說地址。”

    “小蕭,那你三點來這裏找我——”

    徐導報出的是一所學校的地址。蕭可有些奇怪,但也沒多問。掛上電話後,他估算了一下時間,考慮到還需要換乘,擔心遲到,便提前一小時出了門。

    電影熱映之後,蕭可再出門辦事,時常會被人認出,索要簽名。一兩次的新鮮勁兒過去後,他開始覺得困擾。好在這幾天倒春寒,毛線帽子大圍巾一裹,遮住大半張臉,他自己照鏡子都認不出對面那頭笨熊是自己,這次出門,倒是不用擔心被人圍觀甚至尾.行。

    這個時間段並非上下班高峰期,蕭可下了地鐵轉公交,提前半個時順利到達b市大學。

    進了校園,一路問人,找到徐導指定的那幢教學樓。他左右望瞭望不見人影,覺得走得身上發熱,便鬆開圍巾坐到對面的長椅上,一邊欣賞校園內積雪初化,枯枝雪痕的景色,一邊等待。

    他在樓下看風景,看風景的人在樓上看他。老先生看了一眼又一眼,最後還不大確定地把身邊的男生拉過來:“你看樓下這小夥兒,是不是電影裏那個小蕭老闆?”

    “是啊,文教授,那天您朋友請我們看的電影就是他演的。但他怎麼會來我們b大?難道今天有人借場子拍電影麼?”

    男生一看,居然是女友新迷上的小明星,頓時有點坐不住了,想去要個簽名討好女友。偏偏今天老師請了退休已久的文教授來幫忙審核一份專案報告引用的文獻,他和幾名同學過來幫忙查找資料。如果貿然走開,肯定會惹老師不高興,說不定會影響到保研。

    他正為保研還是女友糾結不已,忽然,只見端端正正坐了大半天的文教授,站起身來大步流星地朝門外走去,隨即是老式木樓梯被踩得咚咚響的聲音。緊接著,他們透過窗戶,看到文教授走到蕭可面前,笑得格外慈愛。

    這一幕讓所有師生都目瞪口呆。他們沒想到老教授也追星,還不是和他同輩的老牌明星,而是新上位的小鮮肉。驚訝之余,那男生暗暗後悔:早知道和教授一起下去,簽名就到手了。

    他卻不知道,文老走那麼急,壓根兒不是要簽名,而是去道謝。

    文老說道:“小蕭你好,我是老韓、韓善之的朋友,文正東。前兩天他拜託你做的四份茄鯗,裏面就有我的一份。當時我本該一起過去的,但學校的老師突然有事讓我回來幫忙,最終沒能和他們一起去拜訪你,當面道謝,真是不好意思。”

    沒想到在這兒還能碰上拐著彎的熟人,又是位滿頭銀髮的老人家,在古代把尊師重道思想刻到骨子裏的蕭可趕緊站起來,“您不用客氣,舉手之勞而已。”

    文老早聽幾位老友說過蕭可不少好話,對他的印象本來就好。現在當面見了,發現他不但模樣俊,手藝好,還特別有禮貌,好感不禁又翻了一番,“總之,小蕭,謝謝你啦。你今天過來是要辦事麼?我在學校裏工作幾十年了,或許能幫得上忙。”

    “謝謝您,不過我今天是來等人的。他約我在這辦公樓裏見,暫時還沒到。”

    “哦?這幢樓裏的人幾乎都是我的學生,你等的是誰?我帶你去他辦公室。”

    “他叫徐力雄。”蕭可想,莫非徐導還有個老師的職位?

    “徐力雄……”文老覺得這名字有些耳熟,回憶片刻,恍然大悟,“他是導演吧?經常拍歷史片,這些年三五不時來我們系請教古代民俗,我的幾個學生都和他有來往。今天他好像也約了一個老師,不如你先和我上樓吧,等會兒他上來就看見你了。”

    話音未落,一個留了滿臉絡腮鬍子的中年壯漢,背著個大大的登山包風風火火地走了過來。一眼看到蕭可,剛要說話,再注意到他旁邊的文老,嘴巴立即從閉口音張成了開口音:“文教授,小蕭,敢情你們倆認識?”

    這人正是徐力雄。他是本系的老常客了,文老雖然和他見面不多,但相互也算臉熟,當下微微頷首:“徐導演,小蕭是我新認識的一位元小朋友。你們既然有約,到辦公室來說話吧。”

    文老把他們帶到一間空著的辦公室,又親自斟了茶。徐導受寵若驚,雙手接過連聲道謝。

    他知道文老賣的是蕭可的面子,卻因此更加疑惑:老頭子學識沒得說,為人卻稍嫌冷淡,除了專業相關和有限的幾位老朋友,不愛和別人打交道。當初有部央企製作的片子想請文老當歷史顧問,都被推了,從此徐導再不敢提這話。沒想到今天文老竟對蕭可如此關照……

    疑惑之余,徐導摸了摸背包裏的劇本和資料,心中不由生出幾分希望:這部片子涉及到京劇和西南邊陲少數民族民俗,前者倒也罷了,偏偏後者卻找不到相關專家,只好退而求其次,聯繫了一位研究古代西南小國歷史的老師。

    聽說文老不但是老票友,而且退休後除了中原民俗,還涉獵了少數民族風俗。如果能借蕭可的面子把他請來做顧問——

    這念頭徐導原本連有都不敢有,但現在看了文老待蕭可的親切態度,這想法不禁像泡了水的草籽一樣,吭哧吭哧開始往外冒芽。

    懷著這想法,徐導看向蕭可的眼神更加熱切,介紹劇本時聲音也愈發洪亮:“小蕭,這是上頭指名讓我導的一部諜戰劇,算是完成任務,到時首播肯定能上官方電視臺。但故事背景不在寫濫了的上海灘,而是在西南聯大。你要扮演的這角色也有些特殊,是位梨園大師的後裔。”

 25 梨園復仇

    一聽這設定,文老頓時來了興趣。也不顧隔壁還有活兒,在徐導面前坐下,催促道:“這段歷史背景的故事很少見,徐導,再說詳細點兒。”

    蕭可也覺得這故事新奇,期待地看著他。

    西南聯大全稱西南聯合大學,是抗日戰爭期間,為躲避戰火、傳承中華文化精粹,從華北地區及沿海一帶遷入y省的十幾家高校中最為著名的一所學校,由b市大學、清華大學、南開大學組成。

    國內拍攝這段歷史的影視作品極少,徐導看膩了每逢諜戰必定上海灘的設定,接到任務後便找人寫了這個本子。業內的幾個同行老哥們兒都說他膽肥,放著穩賺不賠的類型題材不拍,偏要挑戰試水。

    他雖然不想改主意,但未免倍感壓力。現在見兩人都感興趣,頓時有種遇到知音的感覺。

    他連忙清了清嗓子,“文教授,您叫我小徐就行。這故事發生在1938年,一位梨園大師被暗殺,出事前他帶頭為我黨籌措了一筆軍費,犧牲之後,這筆數目龐大的軍費下落不明。日特方面調查發現,大師為籌錢四處奔走那段日子,曾在b市大學借閱過一套古代孤本《群英會》,懷疑裏面可能藏有軍費線索。而此時b市大學已經南下遷往c市,又改遷k市,館藏珍貴書籍都被帶走,便派了兩名特務前往追查。重慶方面得到風聲,也派出了特務。”

    蕭可的歷史書剛讀到唐代,對近代史的瞭解暫時只有皮毛,只知道抗日八年,內戰五年之類的基本點,但他聽得很專注。任何朝代的崛起都是波瀾壯闊,明爭暗鬥,何況是現代這個比古代仙境描寫還要美妙離奇的時代。雖然徐導只說了個梗概,但他已能想像得出當時的時局是何等緊張微妙。

    他不禁問道:“徐導,您推薦我的這個角色,在劇中應該是戰士,不是賣國賊吧?”

    “當然是戰士。”徐導瞪了他一眼,“這位大師雖然是梨園翹楚,一生癡迷京劇,但骨子裏還是認為戲子是下九流。大師只剩一個親人,不希望孫子再走自己的老路,便趁留洋風興起,將他送到法國留學,希望他當個清清白白的讀書人。孫子在國外加入進步社團,雖然還沒入黨,不知內情,但看到爺爺遇害的新聞,也能大概猜出發生了什麼。便放棄學業,孤身回國為爺爺報仇,追查著日特的線索,同樣來到了k市。”

    文老插嘴道:“然後,他就加入了西南聯大?”

    “過程有點曲折,您聽我說完。男二並不知道詳情,來到k市後,依舊暗中跟蹤調查日特,看對方想取得什麼東西。但當時k市情況比較複雜,不但全國各地都有避難者湧入,還是國內主要通商口岸之一,有美英法荷等國家的大使館,許多外國人都在這裏經商。”

    說著,徐導遞過兩份沖印出的舊時黑白照片資料,給文老和蕭可翻看。

    “總之,諸方勢力布下許多明線暗線,局勢錯蹤複雜。那兩名日特偽裝成清潔工,試圖盜取書籍失敗後,怕再動手引起其他勢力注意,便改頭換面,喬裝成日本留學歸來的破落戶,在學校門口開了家舊書店,伺機而動。男二則假扮成逃亡南下的梨園後裔,說服老師,取得入學念書的資格,又利用梨園弟子的身份,參加各種避難名流聚會,博人眼目,打響名頭,光明正大地釣上兩名日特主動找他求助。”

    徐導把劇本也遞給蕭可:“再往後的故事就更曲折了,劇本拍到這裏是第五集,後面還有三十多集。最後,男二協助男主找到了那本戲文,並破解了上面的密語找回軍費,成功送給我黨。之後兩人繼續留在k市進行秘密工作,直到全國解放。”

    聽到這裏,文老輕輕彈了一下手裏的老照片。那是一張街道俯拍照,高鼻深目的外國人和面目柔和的當地人清晰可辨,三三兩兩地在街頭漫步、交易。從側面印證了當時的k市確實成份複雜,暗流湧動。

    思索片刻,文老說道:“你這個故事挺好,不但把當時的國家大事連了起來,還間接講到了避難西南大後方的另一面。不過,小蕭演的這個男二會不會太出彩,把男主給壓過去了?”

    “不會,各有特色嘛。小蕭這個角色的特質就是兩個字:穩、忍。但有時忍得太過,內斂傷身,就需要比較熱情的男主來開導他。男主從小在法國長大,熱情浪漫,但又不失細緻耐心。從這方面講,這兩個角色是互補的,而且算是老相識。”

    徐導又拿出一份角色資料,介紹道:“男主是地下黨,大集.會時間接瞭解過男二,同意發展他入黨。但兩人還沒見面,就因為大師的死亡各自分頭回國。十幾年前法國人在k市修建鐵路,男主便偽裝成當時法國工程師的養子後代,回國尋根小住,因人推薦,在國民政府做宣傳統.戰工作,與聯大多有接觸。男二一開始以為他是叛徒,幾經誤會後,兩人相認,攜手作戰。”

    文老對蕭可說:“我怎麼聽著,你這男二把女主的活兒都給幹了?”

    “兄弟情誼嘛。”做為一個從小看各種戰爭演義裏兄弟情深的王爺,蕭可覺得很正常。

    “對對,小蕭理解得很對,就是兄弟情誼。”徐導喝了口已經變涼的茶,潤了潤嗓子,繼續說道:“以前諜戰大多把男主拍成一匹獨狼,和同伴到死也不能相認。這次我想突破一下,淡化兒女情長,突出兄弟情,拍個並肩作戰的故事。小蕭,你那角色的戲路大概就是這樣,戲份比重大概占到四成左右,怎麼樣,願意加入麼?”

    “當然願意。”蕭可毫不猶豫地說道。

    一開始他是沖著徐導的招牌來的,聽完整個本子的介紹後,轉而對劇本更感興趣。哪怕不是徐導拍的,他也願意出演。

    “好,爽快!”徐導一高興,直接把涼茶當啤酒全灌了下去。

    能請到蕭可,徐導確實相當滿意。說實在的,他還真怕蕭可不願再接電視劇。現在很多小生一旦參演過電影,不管電影票房如何,都不肯再回電視圈,覺得跌份。而蕭可參與的電影剛剛加入了億元俱樂部,如果他想專注往電影圈發展,確實也有這個資本。

    心情大好,徐導忍不住談起了“吃回頭草”的經過,“小蕭,咱們都認識十一二年了,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你是根好苗子,小時候也蠻靈的。但不知怎麼著,當年我一陣子沒見你,你突然就變得束手束腳,放不開自己,這對演員來說是大忌。好在你現在終於把靈氣找回來了。其實你那部電影我一開始沒打算看,後來還是在侄女家看到印著你照片的飲料瓶,鬼使神差的,這才去了影院。螢幕上你一現身,我就知道,這角色還得找你,其他人絕對演不了。後來又翻了翻拍攝期間的報導,發現你還是那麼踏實。想來上次都是誤會,卻險些因此錯過了你,現在想想真是後怕。”

    聽罷導演這番話,蕭可頓時觸動了某件心事,不動聲色地說道:“導演,關於那個誤會,我想和您解釋一下。”

    徐導歎了口氣:“這事兒說來是我太衝動了。總覺得你一路走來,雖然不順利卻非常努力。所以那天你試鏡遲到整整三個小時,接了電話又吱吱唔唔不肯說清楚是什麼原因,我才會失望得發那麼大的火,直接取消了你的資格。現在想想,你應該是有苦衷的。”

    這麼說來,當初的蕭可還沒見到徐導的面就被刷了。中間發生了什麼,徐導也不知情,看來還得在別處再找找線索。

    沉吟片刻,蕭可問道:“徐導,您聽說過萬華這個名字嗎?”

 26 父子組團

    萬華就是蕭可被打那天,電話通知于小嶽去醫院的人。蕭可原以為徐導曾見過這人,本想旁敲側擊地打聽,沒想到那天他們並未會面,只得直接把這名字問了出來。

    “萬華,似乎有點眼熟……”徐導回想片刻,最終歉然搖頭:“我肯定見過,但一時想不起來,回頭我幫你查查吧。這人是做什麼的,你找他有事?”

    “沒什麼,一點小事,麻煩您幫我問問這人現在在哪兒。”柳暗花明,蕭可心中暗喜。

    一語帶過,他將話題轉回缺席試鏡那天,找了個藉口:“徐導,那天真是不好意思,我臨時有點私事,一時不知該怎麼說,沒和您解釋清楚。耽誤了工作,真是抱歉。”

    徐導搖了搖頭:“沒事沒事,我說過,那天是我太性急了。最近翻報導,發現在那之後,沒幾天你就去了y省鄉下朋友家,我這才反應過來肯定事出有因。怪我一時著急上火,沒給你解釋的機會。”

    沒想到徐導已經為自己找好了理由,蕭可樂得揭過不提,免得多說多錯,“也怪我嘴笨,當時說不清楚。對了,徐導,聽您說這片子還得等兩名演員到位,除了我還有哪個角色?”

    “還有個男三,設定是重慶那邊派來支援的一組特務,嚴謹有餘機變不足,和精明的美女搭檔一起幹活兒。雖說是調節氣氛的輕鬆角色,但故事線很討喜。原本和一個演員談得差不多了,但今早我打電話給他時,他又東拉西扯,沒回准話。我還得再問問。”

    這事兒說來讓徐導有些心煩,習慣性地拿出香煙剛要抽,忽然想到文老在場,不趁熱打鐵談談顧問的事,更待何時?

    一念及此,他連忙掐滅了煙,說道:“文教授,說到西南聯大的歷史,您瞭解得肯定比我深入。不瞞您說,因為這題材少見,我拍起來也有一定壓力。想來想去,大夥兒合計著出了個比較取巧的法子:當年就讀聯大的學生,後來大部分都獲得極高成就。比如兩彈一星的元勳鄧老師、後來榮獲諾貝爾物理獎的楊老師、李老師。至於文史哲方面的大家就更多了,數不勝數。我們想每一集裏,邀請知名明星客串這些前輩,也算是給這部劇增加一個看點。”

    “經濟市場,可以理解,你的做法沒什麼不妥。”文老雖然有些孤僻,卻並非不近人情。他研究了一輩子的民俗史也是冷門,前些年吃大鍋飯時還好,這幾年,弟子們為了朵拉點研究經費,可謂是絞盡腦汁。所以他理解徐導的做法。

    獲得文老的肯定,徐導深受鼓舞,繼續說道:“還有啊,小蕭那角色前期靠唱戲結識名流,後期也靠這個獲取情報,京劇部分比較多。另外,我們把女主角設定成白族土司家的小姐,到省會念書,和男主相戀,但後來局勢變化,為了大局,不得不回到家鄉與別人成親。”

    末了,他舔了舔嘴唇,小心翼翼地提出真正請求:“這裏面涉及到少數民族訂婚嫁娶之類的風土人情,還有幾集是在寨子裏拍的。雖然我們編劇考據了又考據,但如果能有您這樣既懂少數民族習俗,又是京劇行家,對聯大歷史也感興趣的人坐鎮,我們心裏更踏實。”

    文老沒想到導演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最終目的是請自己出山,不禁有些為難:“這……我筆頭功夫一般,恐怕……”

    “您不用管劇本,只要負責指導細節就好。”徐導心說,看來還是得把蕭可拉上。

    想到這裏,他又說道:“比如小蕭,我看過他那個舞劍的視頻,身板架勢沒得說,但要上臺唱角,還得行家再指點指點。您和他熟,交流起來事半功倍。而且我看電影幕後花絮,小蕭習慣每天收了工親自下廚。如果遇上個溝通不良的老師,練來練去給耽誤了,那拍上四五個月下來,小蕭恐怕得餓瘦一大圈。”

    徐導不知道兩人淵源,純粹是覺得文老看重蕭可,一定捨不得他吃苦,說不準一心疼就答應了。

    蕭可則準備解釋,所謂下廚其實是做電影需要的糕點道具,不算辛苦。

    但還沒來得及開口,便聽文老說道:“既然不是要我潤色劇本,只是指點下細節,那我同意。咱們什麼時候動身去k市?”

    徐導剛想說不勞您奔波,本子劃出相關重點拿給您看看,三五個工作日就能搞定,卻見文老已經親親熱熱地拍著蕭可的肩膀,慈愛地詢問:“小蕭啊,那紅樓裏的菜譜,除了茄鯗你還會做什麼?”

    “我沒看過紅樓,裏面都有什麼菜?”

    “哎呀,這可是本絕頂好書,不看太可惜了。這樣吧,去k市的路上我給你講講。唔,我們還是先來說說菜吧,胭脂鵝脯、牛乳蒸羊羔、蝦丸雞皮湯、酒釀清蒸鴨子、雞髓筍……你聽說過麼?”

    “我知道,就是菜名略有不同,不過應該都是同個菜色。我最近要拍綜藝沒空,您想吃的話,我忙過這陣就給您做。”

    “不急不急,到了k市再做就好。但那邊人生地不熟,會不會有食材買不到?不如你先列份清單,我採購好一起捎過去。”

    “嗯,您等我想想啊。”

    ……

    徐導似乎明白了什麼,默默閉上嘴,在心裏比了個剪刀手。

    之後三人又商量了一些細節,談妥報酬。徐導立即讓助理把合同給郵件過來,列印出來當場簽約,支付頭金。兩人剛剛按完手印,銀行提示有匯.款入賬的短信便發到了手機上。

    文老沒想到今天偶遇蕭可,不但能吃到心心念念多年的紅樓菜,還取得了一筆不菲的報酬。雖說不缺這點錢,但到底是好事,心裏高興。便琢磨著,要怎樣回報蕭可。

    但搞了一輩子學問的老人家想來想去,學術提攜、論文指點之類,明顯都是蕭可不需要的。只得暫且遺憾地打消這個念頭,準備等去了k市,同蕭可熟悉之後,再打聽打聽他想要什麼。

    有了好消息,自然該告訴老朋友。於是,蕭可還在回程的地鐵上被擠得兩腳懸空,默默忍耐,這邊廂,韓熙林已經知道了他要到外地拍攝的消息。

    消息來源自然是韓父。接到文老電話之後,他第一時間趕到韓氏總部,安慰即將再度回歸吃飯不香狀態的兒子。順(zhu)便(yao)歡脫地宣佈,下個月他將隨團——哦,是隨劇組一起遠赴k市。並美其名曰陪伴好幾年沒出過遠門的老朋友,當然,也少不了蹭蹭蕭可做的飯。

    韓父悅愉地想,老被兒子嫌棄,這次總算輪到自己看一回兒子的笑話了。

    但不等他說完,韓熙林便扭頭看向落地窗,懶得理會老爹那副“兒子你莫傷心這也是沒辦法”的無賴嘴臉。

    沉吟片刻,他按下何倫的內線:“y省那邊的度假別墅,進展如何?”

    如今一線城市新樓盤漸趨飽和,不少知名地產業都在風景好、空氣佳的旅遊名勝處建設度假別墅。韓氏前年就在y省拿了塊地,如今在建中。

    “韓董,非常順利,五月份時就可以如期開盤。”

    “把開盤時間提前到下個月,屆時我要過去視察。”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手忙腳亂的翻資料聲音:“但是韓董,這樣宣傳計畫也要提前執行。”

    “那就一起提前。”

    不等何倫再有異議,韓熙林直接切斷通話,回頭看老爹。

    雖然他沒說什麼,表情也仍是一貫的淡然,但韓父還是讀懂了兒子那無聲的鄙視。

    父威不振啊!韓父胸口碎大石,悻悻哼了一聲,又忍不住問道:“兒子,我們在y省也有項目?那有建好的樓盤沒,找套大的,到時我們和小可、老文一起住,人多了熱鬧。”

    這才是韓家父子的正確打開方式。韓熙林說:“好。”

 27 幹票大的(+V公告)

    其實韓熙林也很鬱悶。

    目前的生活方式對他來說理想得不能再理想。不管加班到多晚,回家時廚房總有一份熱氣騰騰的美味佳餚溫在鍋裏等他。蕭可多半在客廳補片,兩人就著夜宵天南海北聊上片刻,無需計算,無關利益。這是韓熙林一天中最享受最放鬆的時光。

    美好節奏即將打亂,老爹走後,韓熙林無心工作。站在一百零九層的落地窗前,俯視下方燈火輝映的夜景,久久未動。而他的思緒,也像那川流不息的車河一般繁複紛亂。

    雖然一心想要蕭可當廚子,最好還是自己的專屬廚子,但在《寶貝繚亂》的票房出來之後,他便知道絕無可能。

    這次公司給電影投資了五千多萬,票房到手,刨去各種成本和院線運作費用,按注資比例核算下來,韓氏不到半年時間便淨賺三千萬。原本對投資有些不滿的幾位老股東,在看到財務報表後紛紛轉愁為喜,大力稱讚韓熙林有眼光,並提議公司可以繼續投資影視這塊日益肥圓的大蛋糕。

    雖然試水新領域成功,韓熙林卻並不高興,反而頗為煩惱。投資電影本是無心之舉,主要是為了留住蕭可,其次才考慮到可以借電影宣傳品牌。

    偏偏正是因為賺了錢,他才瞭解到這一行的利益有多大。與之相比,開餐廳那種細水長流的模式反而落了下乘。換了他自己,也寧願選擇投身演藝圈繼續打拼,而非開一家小店,提前進入退休養老模式。

    預感到分別在即,韓熙林當時心煩得連電影都沒去看。

    當然,影視這塊也有讓人不愉快的地方。電影上映當天,就有惡意挑刺的評論出現在各大網站,但馬上被韓氏和電視臺聯手清掃乾淨,都沒留著過大年初三,連幾名主演都不知道。

    相比利益,這點小風波可以忽略不計。韓熙林總不能拿這事去勸蕭可,讓他因噎廢食。

    不過,韓熙林也沒有死心。前兩天他借慶功紅包之名,把自己那份紅利全取出來,封了三百萬給蕭可。然後準備這幾天再大力鼓吹遊說一番,告訴蕭可,自己將一手包辦各種細務,他不需要操半點心,只要注資投錢,往後白天教教徒弟,晚上回家給自己做飯就好。

    偏偏還沒來得及說,蕭可便接了新劇本。聽老爹的口氣,還是位名導。韓熙林毫不懷疑,以蕭可的能力,再搭上好資源的東風,定然會走得更遠。到那個時候,他們分開是遲早的事。

    但為了自己的胃,韓熙林絕不能放走蕭可。

    如何能讓兩個沒有血緣關係、沒有深情厚誼的人後半生緊緊聯繫在一起?

    韓大董事認為,除了婚姻,便只有共同利益。

    本國還沒有彩虹法,韓熙林對男人也不感興趣,自然選擇後者。最優方案依舊是說服蕭可開餐廳,屆時兩人共同投資,綁定關係。哪怕在蕭可外出拍攝時少吃幾頓,也總好過下半輩子都吃不到嘴。

    民以食為天。吃字當頭,韓熙林完全不考慮收益。決定哪怕做最壞的打算,拼著連年虧損,至少也要把餐廳維持個五六十年。反正,以韓氏的財力物力這些都不是問題。

    當然,這只是最極端的預估。事實上,以蕭可的手藝想虧本都難。而且娛樂圈開餐廳的明星很多,穩賺不賠又有先例,蕭可應該會答應。

    不過,他得先找一個比較有說服力的切入點,爭取一次拿下。免得過分糾結這件事,反而激起蕭可的逆反心。

    經過這些日子的相處,韓熙林已經摸透了蕭可脾氣:看似斯文隨和,但在做決定時毫不含糊,一定要想明白了再拿主意。如果一個說不好惹他反感,那再怎麼磨蕭可都不會改變心意。

    到底該從哪里入手?考慮良久,慎之又慎的韓大董事還是沒想出一個萬全之策,只好先去料理公務,晚上回家再輾轉反側。

    他沒料到的是,最後居然是一個看不順眼的人,幫他解決了這個煩惱。

    只是過程略有波折。

    *****

    小日子過得飛快,過了春節,眼看就要到元宵。翻過一年,鄧小公子鄧一博還是沒有拉到融資,不免心情沮喪。

    這天,他和那倆專案經理借酒澆愁,訴了一堆苦,那兩人給他出主意,“鄧少,我看韓董沒把話說死,只是沒聽你仔細介紹過項目而已。不如,你再找他聊聊?”

    “我也想聊,但逮不到人啊。”鄧一博苦惱道,“他是大忙人,現在又新搞了個零食品牌,比我哥事兒還多,約都約不出來。我又不能去他辦公室堵他,那只會惹他生氣發火,把事情給搞砸了。”

    經理之一出謀獻策,“鄧少,曲線救國也行。找找這位韓董的小情兒,送她點東西,讓她吹吹枕頭風。或者,您直接找韓家長輩聊?”

    “別,韓家老爺子不管事,比我還清閒,說話也不頂用。”鄧一博斷然否決了第二個方案,“至於情人,他就是個和尚。念書時似乎談過個女友,但沒人見過長什麼模樣。自從接管韓氏之後,還沒聽說他和哪個女人好過。”

    經理之二說道:“不是女友,床伴也行。都是成.年人了,他身家又那麼豐厚,總得有那麼一兩個吧?”

    鄧一博想了想,說道:“有點道理,那我去查一查。”

    結果這一查,還真有收穫。鄧一博驚訝地發現,常年被圈子裏的長輩拿來做道德標杆和能力楷模的韓熙林,居然已經在總部附近的一套公寓裏,和一個新上位的小明星同居了小半年。

    兩人不但同吃同住,韓熙林還投錢給他拍電影。那片子上映時,走的還是他們鄧家的院線。托這部電影的福,小明星現在接到了好本子,明天就要去外地拍攝了。

    沒想到韓熙林也像自家大哥一樣,喜歡這口。鄧一博豁然開朗,以往對韓熙林說不清道不明的幾分敬畏,頓時煙消雲散。再琢磨起該怎麼“收買”這位枕邊人,便有些大開大闔,不再是尋常的小心路線。

    他哥也和明星交往過,表面說是情侶,其實說穿了就是包養。幾個人前道貌岸然的偶像刷起他哥的卡來毫不手軟,平時言談虛榮輕浮,和他來往的那些網紅嫩模沒什麼區別。這種人,他分分鐘搞定一個加強連。

    關係不到位卻又有求於人,送禮一定不能輕。要一次性送得超出對方預期,送得對方心花怒放。這種效果,比陸續分幾次送好得多,而折算下來實際付出的金錢時間,卻又比分次送更少。

    這是鄧一博從他哥那兒學到的送禮技巧。聽說還是當年他哥去韓家玩時,韓熙林的祖父教授的,這些年用得得心應手,無往不利。現在,鄧一博決定來一招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小明星不是都愛虛榮麼?不是都想在人前掙面子麼?不是都想上頭條博曝光率麼?他就幫這個蕭什麼一把,幹票大的。

    打定主意,鄧一博馬上讓人採買了一堆東西,又訂了飛k市的機票,準備等後天劇組辦開機儀式時,給那蕭什麼來個意外驚喜。

 28

    這幾天,蕭可錄完了鐘導介紹的那個講述美食製作的主題節目。趁劇組開機之前,又按徐導的要求,先到工作室,在文老的指導下練習京劇最基本的四功五法。

    四功是唱念做打,五法是手眼身法步。唱詞念白不用學,屆時會找人配音。但身架眼神起碼得整出個架子來,否則將來觀眾分分鐘出戲。

    考慮到這劇的觀眾大多數都不是票友,徐導和文老商議再三,決定在保留劇目原有精髓的前提下,在鏡頭剪輯上動動腦筋,突出強調一下這個角色的特質。這樣就需要蕭可更加勤奮地練習,在劇臺上把角色特點發揮出來。

    男二孟小樓是個很複雜的角色,出生于新舊交接大變革時代,一方面受過進步教育,眼界學識比當時的大部分人開闊,理智完美;但另一方面,因為只有二十歲,自我認知還不夠成熟。

    他自幼聽爺爺反復強調,他們孟家是下九流,若不出人頭地,將來只能重複先輩的老路。雖然本意是激發他上進,但卻讓他就此埋下了自卑的種子。

    不接觸京劇時還好,回國喬裝潛伏,再次披上行頭之後,雖然心中知道自己的選擇沒有錯,但內心深處的自卑感,和辜負了爺爺期望的痛苦愧疚,讓他時常糾結不已。

    這份矛盾掙扎,使得他的表演格外有張力,極其抓人。男主周顧言第一次看他的戲就被深深震撼。出於惜才愛才之心,主動鼓勵他安慰他,最終兩人成為知己好友。

    這個角色矛盾而細膩,公佈出演名單那天,無數人質疑年僅二十的蕭可能不能演好。但徐導卻胸有成竹地回應,蕭可與這個角色的特質有相似之處,一定沒問題。

    的確,蕭可前世體弱多病,自知壽數不長,為了不讓親人擔心,自懂事起便裝出一副不在乎的豁達模樣。但他當時也只是個孩子,怎麼能真正勘破生死?隱忍克制,竭力裝得若無其事,這與隱約自卑又極其要強的孟小樓正相吻合。

    而因為特殊的遭遇,他雖已適應了現代社會,偶爾還是會有幾分兩個時代衝擊所帶來的無所適從感。恰如孟小樓在封建禮教中長大,又接受了西方進步思想洗禮,雖然腳步一直在前進,可每每午夜夢回,還是會忍不住略帶憂鬱地回頭張望。

    演員能純靠演技演活一個角色,扮龍如龍,扮虎似虎固然很好。但如果演技既精湛,自身某些特質又與角色契合,卻是可遇不可求,註定成為渾然天成的經典。

    能透過小蕭老闆這個暖男角色,挖掘出蕭可的另一面,不得不說,徐導挑選角色的眼光實在毒辣。

    被文老和徐導聯手調.教了一個星期,蕭可終於能拍定妝照了。他一共換了四組造型,忙活了一個下午才拍完。

    平時幹活兒,攝影棚裏總是說笑聲不斷,但今天卻異常安靜。

    從化妝師為蕭可修定眉型,到造型師為他整理長衫上的懷錶扣子,再到攝影師快門不斷,在場所有工作人員都是屏息靜氣。惟恐聲音稍微大些,就驚動了面前像是從線裝舊書中走下來的俊美青年,破壞了這美好的一幕,。

    正如只有美食家才能品出比好吃更好吃的真正絕味。唯有常年浸淫聲色犬馬的娛樂圈,已經被無數俊男美女洗禮到麻木的業內人士,才能于五光十色眼花繚亂之中,分辨出誰是既有靈氣、又有實力,祖師爺賞飯的天生明星。

    直到照片拍完,蕭可去更衣室卸妝休息,一度失語的工作人員才漸漸找回了聲音。

    “我還是第一次看見能把定妝照拍成復古時尚大片的演員。”攝影師一幀幀翻看新鮮出爐的照片,只覺每一張都是精品,真不知該挑哪張才好,“甚至都不用後期處理,直接發上去就能迷倒一片。”

    圍在他身後一起看照片的其他工作人員,紛紛表示贊同。每一張都那麼完美,簡直讓人選擇困難症發作。

    這時,只聽身後傳來一個聲音:“留出一張照片的空位,把這個加進去。”

    啊?要捨棄那麼多精品照片已經很讓人惱火了,是誰還想來加塞?

    負責宣傳的妹子氣呼呼地回頭看去,發現來人是導演,趕緊把譴責咽回肚子,連連點頭。心中卻忍不住腹誹:最重要的不是該po美照圈粉嗎,發別的做什麼,能吃嗎?

    但事實證明,徐導的決策永遠是正確的。

    八張定妝照加一張手寫毛筆字,九宮格的官方定妝照一出,微博上立即沸騰,引來一片狼嚎。

    第一行照片裏的蕭可身著民國復古西服,身長玉立,邊走邊給□□換彈匣。修長十指緊握黃銅子彈,加上霜刃般冷冽的表情,透出一種無機質的冷酷美感。剪裁合體的格紋馬甲勾勒出他的勁瘦腰身,過膝軟呢長大衣衣襟大敞,配合著匆忙步履,完美詮釋了什麼叫做胸以下都是腿。

    第二行裏,蕭可身著民國長衫,青衫古樸,氣質溫雅,活脫脫就是一位亂世文人。他手持書卷,憑窗觀花,卻是眼神憂鬱,錦花如海,那抹春光卻照不進他的世界。

    做為重頭戲的第三行,分別是小生與刀馬旦。濃墨重彩勾勒的臉譜之下,一雙鳳眼清亮無比,格外傳神,眼神或英氣堅毅,或靈秀嫵媚,靈動得仿佛隔著螢幕在追隨觀者的一舉一動。配上全套行頭和功底十足的架勢,讓人毫不懷疑,這是一位真正的梨園大師。

    同一個人,三組照片,卻有四種迥異風格。

    照片發上去不到一分鐘,立即刷出上萬條評論。

    “這是請了多少替身啊[愛心]

    “騙人!這不是我家絕世暖男小蕭老闆!尼萌把他拐到哪里去了,交粗來!”

    “這是要一個人承包所有角色的奏節嗎,對於這種戲霸行為,我只有一句話:來更多,不要停!”

    “天,孟小樓這角色到底是什麼設定?精分嗎?”

    …………

    照片一出,再也無人質疑蕭可能不能演好這個角色。

    除了驚歎蕭可的百變氣質之外,更多的是舔屏誇顏。大規模的花癡評論持續了一兩個小時,終於有人注意到了彩蛋:“你們看這片名的毛筆字,下面備註是小蕭老闆寫的!”

    被這位網友提醒,人們才把視線依依不捨地從蕭可照片上移開,看向九宮格的中心。

    那是手書的電視劇的名字《謎戰之城》。沒有時下流行的花哨網底和多餘裝飾,乾淨如雪的宣紙上,唯有三個力透紙背的大字,起筆收勢大氣方正,卻又不失銀鉤鐵劃的豪邁。錚錚鐵骨之中,透著隱約的落寞,和電視劇的時代人物恰好吻合。

    注意到這點,粉絲們又翻出上次的感謝信,找同字來做對比。結果發現,小蕭老闆不但會楷書,還擅行草。而且據愛好書法的網友考證,功底都是大師級別。

    一大堆早已退化到只會用電腦打字、生活裏提筆忘字的迷妹們,馬上刷起了熱搜新話題#愛蕭可,當學霸,再評一條就用功#

    話題加上轉發,只三個小時,數量就雙雙突破百萬大關,是劇組官宣以來熱度最高的一次。打理官博的妹子喜笑顏開,晚餐後在徐導的特許下又發了張花絮福利:蕭可的上妝照。

    照片背景全暗,一片暗色之中,蕭可眼簾微垂,任由化妝師為他勾勒出京劇妝容的飛揚眼線。

    妝只畫了一半,左邊嚴妝才罷,風華絕代。右側脂筆未落,陽剛俊美。極豔與極淡,極剛與極柔,看似矛盾,卻又不可思議地和諧。

    這張照片一出,粉絲們徹底瘋狂了。原本有些疲軟的轉發數量立即再度飆升,直逼千萬大關。

    其中,在一位id是“韓家我說了算”的網友尤其活躍,不停向詢問這部片子詳情的路人安利蕭可。從演技聊到劇本,但強調得最多的還是“小可手藝一級好!”引得許多人紛紛詢問他是不是真吃過蕭可做的東西。

    面對如此犀利的問題,“韓家我說了算”沉默了三分鐘,才回復了一句讓人氣炸肺的:“你猜?”

    與此同時,蕭可wb的粉絲數量也從原本的五萬翻了好幾番,一天的功夫便跳到了近三十萬。

    一看這陣勢,徐導當即拍板決定給蕭可加戲。一邊讓助理聯繫編劇改劇本,一邊親自致電蕭可,讓他再挪出一個月的空檔,在殺青之前不要接其他本子。

    最近的確有各種代言各種劇本找上門來洽談,但蕭可並沒有軋戲掙錢的概念,而且骨子裏還帶著身為王爺的小矜持。看了覺得不靠譜的,不管報酬多少都直接回絕。只剩下幾家還在接洽中。

    再者,電影報酬、電視劇頭金加上上次韓熙林藉口賣座塞給他的三百萬紅包,蕭可覺得足夠花好長時間了。聽徐導這麼一說,當即便答應下來,準備明天把時間衝突的先給婉拒了。

    韓父坐在旁邊,回味著晚餐時砂鍋鮑脯煨羊蹄的肥嫩多汁,用新註冊的帳號邊帶話題和迷妹們聊天,邊分神聽蕭可講電話。

    待蕭可說完,他笑嘻嘻地說道:“小可,這個導演很看重你嘛。好事啊好事,我們可以在k市多待一個月了。”

    說罷,他取了一片當餐後水果的雪梨糕填入口中慢慢嚼,十分受用地眯起了雙眼。

    熬制過卻仍保持了清甜原味的梨塊夾雜著中藥淡香,入口即化,既補充了營養,又不會因為在倒春寒的陰冷天氣裏吃冷水果而胃寒難受,很合他這上了年紀的老人家口味。

    小可就是好,做的東西不但好吃,還貼心應景。如果不是怕傳出自編自炒之類的不利傳聞,他剛才真想向所有人炫耀:是的是的我吃過小可做的飯,還常常吃,你們羡慕吧啊哈哈哈!

    看他吃了一塊又一塊,一副不亦樂乎的模樣。韓熙林在盤子變空之前,把剩下的兩塊端到自己面前,同時提醒道:“爸,你說今天有事,那到底是來幹什麼的?”

    “瞧我這記性,吃完飯就忘了正事。”

    韓父一拍腦袋,趕緊退出微博,翻出最近要來的照片,“小可,你看看喜歡哪套房子?我讓老文問過導演了,這幾處離拍攝地點都近,來回方便,不耽誤你開工。你趕緊挑一套,我讓人把鍋碗瓢盆先送過去,食材也要先運到。”

    蕭可前世偶爾出行時,也有母后皇兄送了皇家別苑圖來供他挑選。習慣使然,當下沒覺得有哪里不對,就著韓父的手看了起來。

    旁邊的韓熙林卻是驀然警覺,悄悄踢了老爹一腳。

    “不孝子,你——”

    韓父剛要嚷嚷,被兒子一瞪,立即反應過來:興奮過度,自己居然忘了兒子交待過的“韓家其實一般般”這個設定。趕緊往回找補:“不過這幾套小別墅租金都蠻貴的。要不我們還是住……租個四室吧?省下錢多買點吃的,那邊的鮮花餅和犛牛幹不錯,哈哈。”

    自從見過韓家那套七進的大宅子,蕭可就覺得這位室友比表面看上去有錢,便沒對那堆別墅照片起疑。對於韓父的改口,也只當是老人家家境不錯卻習慣了節儉。

    想到省吃儉用的韓父上次為自己連包了八天的電影場,蕭可甚為感激,說道:“如果韓叔叔喜歡,租金我來出就好,反正最多就住四五個月。”

    多好的孩子啊,怎麼自己兒子就沒這麼貼心可愛呢,韓父也感動極了。

    剛想說不用不用叔叔我全包了,聽到兒子重重咳嗽了幾聲,他這才不情不願地說道:“不不不,你還年輕,將來花錢的地方多,能省則省。咱們就租個四室,剛好一人一間。唉算了不提這事了,我們來看看食材清單吧。”

    韓熙林這才滿意,吃完剩下的雪梨糕,潤了潤假咳得有些發癢的喉嚨。

    他遲早要和蕭可攤牌,但不能在這種情況下。得像開餐廳那樣,找一個恰當的時機。絕不能讓蕭可生出被欺騙的憤怒感——雖然自己確實是騙了他。

    當初一念之差,以致如今後患無窮,韓大董事鬱悶無比。

    不過,到底該怎麼開口,才能穩住蕭可不生氣,又把話說清楚?

    食色性也。關係到自己的終身幸福,韓熙林比面對價值過億的單子更加謹慎,皺眉思索片刻無果,視線不由滑到了蕭可身上。

    他坐在暖色落地燈旁,正試圖勸韓父打消拉一車皮東西過去的計畫。燈光將他的睫毛和發梢鍍成了淡金色,襯著白皙的面龐,看上去毛茸茸的,柔軟無比。配上認真的表情,顯得十分稚氣,漂亮可愛得像個少年,讓人忍不住想搓揉一番。

    ——等等,搓揉?

    意識到自己在想什麼,韓熙林有些僵硬地轉過了頭,松了松領帶,起身為自己調了杯酒。

    這間公寓的酒從不招待客人,全是他以前不想吃東西時用來壓制饑感的,自從蕭可來了以後便再沒有碰過。

    一杯酒下肚,熟悉的燒灼感讓他自覺頭腦清明了許多。

    為了證明剛才的想法純屬意外,韓熙林放下酒杯,坐回沙發重複了一遍之前的動作。

    蕭可依舊在和韓父爭論該帶多少東西過去。涉及到美食,韓父就是個死硬派。蕭可勸了好一會兒,好不容易才口風稍松,“不拉也行,但要是那邊的東西不合我胃口怎麼辦?”

    蕭可心說,以前小半輩子都沒出過皇城,這一世有機會趁拍戲大江南北到處遊賞。如果去了外面還吃和平時一樣的東西,那樂趣也要減少一半。

    “各有特色,全看怎麼調製入味。基本佐料全國都有,如果您不習慣那邊的口味,到時按北方風味來做就好。”

    說到這裏,蕭可抬手虛虛比劃了一下:“聽說那邊鮮花很多,我們可以嘗嘗薄脆白蓮、玫瑰卷酥、桂花粉餃……”

    他今天穿了心領毛衣,手臂一抬,衣擺跟著往上走,露出紮在腰帶裏的白色襯衣。稍透微皺的衣料之下,腰部若隱若現。因為坐姿的緣故,原本平坦的小腹微微凸起柔軟的弧度,看上去手感不錯,值得一摸——

    打住!

    韓熙林揉了揉眉心,覺得今天頻頻胡思亂想,一定是因為太閑了。於是,他默默回到書房,打開電腦處理公文。

    但五分鐘、十分鐘、二十分鐘……螢幕上等待處理的公務郵件依舊停留在第一封。韓熙林握著滑鼠的手半天都沒動過,心裏還在糾結上一個未處理完的進程,400badrequest

    韓熙林韓大董事,不但在日常生活中要求規整有序,處理事務時還有點小小的強迫症。但凡送到他手頭的事情,都要讓屬下事先規劃好完成期限。如果無法達成,也要找出原因掰開揉碎了分析,證明確確實實沒有可能,才肯甘休。

    簡而言之,就是不輕易放棄任何一個目標。

    但想摸摸揉揉蕭可這事,似乎不是規劃一番就可以的,偏偏不知為何,又刪不掉任務。被卡住進度條的韓董非常苦惱。

    與其浪費時間糾結,倒不如直接行動?可這古怪行為實在失禮,說不定還會惹蕭可生氣。但如果找一個好藉口的話——

    又糾結了十分鐘,韓熙林面無表情地放下滑鼠,走回客廳。

    已經就未來四個月食譜達成一致共識的蕭可與韓父,正排排坐在沙發上看電影。

    韓父熱情洋溢地指點江山,“小可,這個站位好,特顯身高。哎呀呀,這個姿勢也不錯,能借機抱抱和你對戲的女明星——話說,和你在劇裏談戀愛的是誰?誰來演?”

    “孟小樓這角色沒有女朋友,只有個同學悄悄喜歡他,但他始終不知道。”

    “好可惜,那這姿勢用不上了,我們再學學別的。”

    “嗯。”蕭可應了一聲,伸手去取邊櫃上的豎果罐。重心剛剛離開沙發,肚子上便被按了一下。

    蕭可一愣,條件反射地倒回沙發,手邊的罐子滾在板上,各色堅果灑了一地。

    這時他才發現,偷襲自己的人居然是不知何時又轉回來的韓董。

    韓熙林沒想到他會中途起身,表情定格了一下,才說道:“你毛衣上沾了灰,我幫你拍拍。”

    拍灰是這樣直接摸嗎?蕭可覺得他的話似乎有些牽強,但又說不出是哪里不對,下意識地接道:“謝謝。”

    韓熙林正彎腰去撿落在沙發上的堅果,聽到這聲道謝,動作又是一定,心中生出幾分罪惡感。

    草草把堅果攏進垃圾桶裏,他到底沒忍住,又揉了揉蕭可的頭:“地上的垃圾等阿姨明天來打掃就好。”

    蕭可理了理淩亂的頭髮,心中愈發奇怪。但看韓熙林一臉理所當然的模樣,一時也不知該怎麼問。

    螢幕上恰好演到槍戰,激烈的槍聲回蕩在相顧無言兩人耳邊。

    這時,壓根沒注意到這邊動靜的韓父忽然用力一拍沙發,興奮地說道:“小可快看,這人拔槍的動作特別帥!我記得你有打戲,趕緊學起來!”

    被韓父這麼一喊,蕭可不覺把剛才的小疑問拋到腦後,跟著他看重播定格去了。

    韓熙林趁機回到書房,他從沒這麼感謝過老爹。

    只是,坐在書桌前,回味著那並不特別卻讓他異常享受的觸感,韓熙林無奈地發現,雖然強迫症暫時圓滿了,但他卻並不滿足。

    但他也不想因無法解釋的毛手毛腳,再度招來蕭可的疑惑。

    也許該為自己突如其來的小癖好找個替代品。想了想,韓熙林寫了一封郵件給何倫。

    明日即將到旅遊大省公幹的何倫,正在接受親友的土特產預訂。收到老大的郵件,點開一看,頓時呆若木雞。

    “買件東西。要求柔軟,多毛,便於晚上使用。”

    wtf,這都什麼鬼!

    在韓氏待了這幾年,他再清楚不過老大的習慣。讓屬下購買東西,僅限於贈送商業夥伴和自用。送給家人朋友的禮物,都是自己挑選。而商用的東西,他都會給出預算額度。

    也就是說,這個要求毛長軟乎的東西,老大想要自用?艾瑪,他什麼時候發展出這種少女愛好了?

    雖然很想弄個大絨毛玩具丟給老大,但何倫也只敢yy一下而已。他還不想吃炒魷魚。

    最終,他虛心請教了身為資深男性時尚編輯的老同學朱恒業,於次日登機去k市前,奉上一件老大看不出喜歡但也沒說討厭的東西。

    韓熙林打開手提袋只瞄了一眼,就把這替代品交給何倫,讓他等落地後直接送到k市住處,不要讓別人看見。

    對於自己的新愛好,韓熙林諱莫如深,只希望它早日消失。而在此之前,萬萬不能讓第三個人看到這玩意兒。

    偏偏事與願違。

    韓氏在k市沒有建成的項目,幾家好友倒是在這邊有現成別墅。但為了圓謊,韓熙林沒有借用,只讓屬下去找套普通四居室,佈置一番。

    結果不知是哪個環節出了岔子。下午抵達k市之後,先到處住的韓父等人才發現,原本說好的四間全臥室,變成了三間臥室兼雜物間。

    那雜物間不但小,連窗戶都沒有,根本沒法睡人。但先期韓父要求的一些食材、用慣了的日用品都已經擺放妥當。如果要再搬到其他地方,那至少得花半天時間。

    在飛機上捏著鼻子吃了味道差勁的簡餐的韓父不願再折騰,只想讓蕭可趕緊把說好的紅湯鴨粥燉起,美美喝上兩三碗,暖暖地鑽進被窩睡個好覺。

    既然老太爺發話說將就,負責辦事的員工也樂得就這麼含糊過去。

    於是,韓熙林到分公司視察了一圈,晚上再到臨時住處,還沒來得及去看夜宵是什麼,便被老爹告知如果他要留下來的話,就得和蕭可一起睡主臥的雙人床。

    至於文老和韓父,因為上了年紀覺輕,稍有動靜就會失眠,必須得單獨睡。

    “為什麼不換套房子?”韓熙林質問道。

    韓父反問道:“誰讓你當初騙小可,否則現在哪兒來這麼多麻煩?”

    “……”

    見兒子啞了聲,原本有些鬱悶的韓父不覺一樂。

    終於看見兒子吃癟,他可真是太開心了。本想明天再另找地方,現在說什麼也不肯了,得意地說道:“要搬你自己搬,我是不會再折騰了。對了我告訴你啊,小可得跟我住,你別想把他拐走。”

    韓熙林懶得跟他理論,坐回餐廳喝粥。

    他當然不會順著老爹的意思胡來,準備明天讓人直接來搬東西。

    至於今晚,可以先到酒店湊合一夜——慢著,如果留下和蕭可同睡的話,豈不是代表可以藉口夜裏睡相不好,把昨天做過的事再來一次?

    韓熙林不禁有些意動。

    端著精緻的粥碗,到主臥晃了一圈,目測新換的大床足有四米寬,韓熙林愈發心動。

    但在這時,他卻看到了一個不和諧的紙袋,正是讓何倫保管的那件替代品。

    早說了讓那小子收好,怎麼放到蕭可房間來了。韓熙林惱火地把紙袋提到客廳,準備一會兒帶到酒店去。

    但一碗紅湯鴨粥下肚,他又改了主意:不如留宿一晚,反正也就這一晚。

    既然要留下,那這東西必須處理好。看來看去,放哪兒都不妥當,都有被人看見的危險。最終,韓熙林親自下樓,把紙袋丟進了最遠的一個垃圾桶。

    半個小時後,吃完夜宵洗過澡,韓熙林正在洗手台前吹頭髮,出門散步的文老和蕭可回來了。

    一進屋門,文老便嚴肅地說道:“小林,我發現k市的人比咱們b市還富裕。”

    文老喜歡關注民生問題,有時能為件社會新聞和老友爭得臉紅脖子粗。他這副口吻,韓熙林早習以為常,以為老人家又發現了什麼過從份行為,便順口問道:“怎麼了?”

    “我在垃圾桶旁邊發現一個包裝完好的禮包,裏面有個貂毛靠枕。這東西我兒媳上次送人時買過,說商場裏普通的牌子也得兩三千一個,這還是個名牌,肯定更貴。這麼值錢的東西也有人捨得丟,真是暴殄天物!”

    聽到貂毛二字,韓熙林頓時生出不祥預感。也顧不得頭髮還沒吹幹,放下吹風機直接走到客廳。

    他一眼看到,文老正抱著一隻黑色豹紋的靠枕,愛惜又氣憤地說道:“丟東西的人實在太敗家了!”

    雖然不願承認,但從紙袋logo到靠枕顏色花紋,的確都是自己剛剛丟出去那只。韓熙林沒想到它沒長腳也會自己跑回來,不禁異常鬱悶。

    他清了清嗓子,說道:“也許是不乾淨才被丟了。”

    蕭可插話道:“文叔叔發現它的時候,連包裝都沒完全拆開,表面也沒有污漬。”

    “那大概是病菌……”

    “放心吧,我只是捨不得這東西被丟進垃圾堆糟蹋了,不是撿回來自用的。”小時候經歷過五八年□□的文老最見不得別人糟蹋浪費。數落了幾句,又說道:“我看樓下有幾隻流浪貓,明天我拿這給它們搭個窩。”

    韓熙林徹底不說話了,悶悶地去拿水杯,一時忘了還頂著亂髮。

    見慣了乾淨整齊,仿佛隨時可以出席晚宴的韓熙林,蕭可還是頭一次看到他邋遢的模樣,頗不習慣,便說道:“韓董,我幫你梳頭。”

    “嗯?”

    韓熙林一時沒聽清,還想再問,已經被蕭可按到了沙發上。

    隨即,青年取過梳子,力道適中地為他梳理亂髮。動作之際,微涼的手指頻頻擦過他的額頭、耳廓、後頸。

    除了主動之外,韓熙林很少被人如此親近。他本以為自己會像平時那樣不適應,沒想到卻毫不排斥。而昨晚一直延續到現在的那份淡淡的不足感,卻隨著蕭可不斷碰觸越來越深。

    現在能讓他滿足的閾值已不再僅僅只是摸摸頭髮那麼簡單,而是想將人用力抱進懷中,甚至,再做些更過份的事。

    韓熙林不是青澀無知的少年,意識到自己竟對(待爭取的)終身私人大廚有了不該有的想法,雖然依舊面無表情,內心卻是驚濤駭浪。

    是空窗期太久了嗎,以至於竟然對著同性生出衝動。

 

    韓熙林立即為自己的反常找到了理由。

    發現理智雖然阻止了綺思,卻不能阻止逐漸變高的體溫,韓熙林當機立斷,飛快起身拿起外套,“我去酒店。”

    “洗完澡才出門?”蕭可訝然道。

    “……我怕酒店淋洽設施有細菌。”

    同住了小半年,蕭可知道韓熙林某些方面異常講究,便不疑有他:“那你路上小心。”

    送走表面淡定內心無數點點點的韓熙林,蕭可簡單收拾了一下也睡了。明天是《謎戰之城》的開機日,他得養精蓄銳。

    次日,蕭可天沒亮便起來,按徐導留的地址,招了張計程車過去。

    雖然這部劇需要大量實地取景,而且主題特殊,按說該在西南聯大遺址舉行開機儀式。但徐導覺得在先賢面前擺關公像,供豬頭什麼的太不禮貌,便將地點選在了另一間同樣歷史修久的植物公園。

    如今春寒料峭,公園裏沒什麼人,倒省了清場的麻煩。

    按照慣例,儀式上主演得換戲服。蕭可鑽進房車,在服裝小弟的指點下換上定妝照裏那身西服,正在整理袖口,忽然聽到身後有人稱讚道:“哇,蕭可,你真人比照片更帥氣!”

    聞聲回頭一看,蕭可認出那是扮演男主周顧言的陳尚行,連忙打招呼:“你好。”

    “你好。”陳尚行握住他的手,熱情地搖了幾下。

    進組之前,蕭可搜過所有主演的資料,知道陳尚行在演藝圈小有名氣,外型好,演技佳,卻被許多人稱為奇葩。

    他今年二十五歲,容貌是鋒芒畢露的那種英俊,和蕭可是兩種截然不同的類型。

    他是個星二代,母親是建國後第三批演員,國民度極高,當年得過不少獎項。但三十多歲時為了飾演一個角色,應導演要求增肥十斤,拍完後卻減不回來,從此戲路漸窄,又不願一昧演長輩角色,便索□□影。

    她似乎把對演戲的希望都寄託到了兒子身上。從高中開始,陳尚行便應母親要求,在學業之餘兼顧拍戲,憑著母親當年的人脈,和不少名導搭過戲,接過的角色不多,但基本評價都不錯。

    這是無數一心想紅的藝人求也求不來的好事。如果按著這條路走,他即使成不了紅星一線,起碼也能混個知名二線。

    偏偏陳尚行卻不喜歡演戲,倒喜歡玩自行車競技。只是他的技能點似乎和愛好正好相反,演戲方面一帆風順,在競技上卻是屢戰屢敗,參加比賽,往往連末等獎都摸不到。每次他出來接戲,必定是手頭緊張,資金周轉不靈的時候。這也是他被稱為奇葩的原因。

    有人戲稱,大概是他的粉絲不願他浪費才華,怨念太深,所以才會苦練這這麼多年都沒起色。

    徐導之前沒有和陳尚行合作過,但和他的母親是多年的老朋友。陳尚行這次似乎缺錢缺得厲害,從前年年中就在拍戲,去年播了他的兩部戲,收視率都不錯。考慮到種種因素,徐導便邀請他出演男主。

    蕭可已經從徐導那裏大概瞭解過這人的脾氣,便沒有過份客套,指了指房車,說道:“其他人還沒來。”

    陳尚行也像蕭可一樣,一個人過來,沒帶助理保姆。聞言露齒一笑,一點也不見外地把背包丟給蕭可:“小樓,幫我拿一下。”

    蕭可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頓時哭笑不得,按劇本裏的稱呼說道:“好,老周。”

    陳尚行沖他扮了個鬼臉,進車換衣服去了。

    隨著太陽漸漸升高,其他主演也基本都到齊了,都是年紀相仿的年輕人,大家紛紛寒喧招呼。不知是不是錯覺,蕭可總覺得他們對自己特別熱情。想來想去,多半是電影票房的功勞。

    意識到這點,他不禁暗暗感慨,就像念書人苦讀總要掙個功名才算是成功一樣,收視票房就是演員的功名。而且考校期特別長,一直要等退圈才算結束。

    當然,也有人對他態度冷淡,是徐導開機前兩天才搞定的男三演員趙君來。

    蕭可能感受得到,他對自己愛理不搭之餘,還隱約有一股不知由來的敵意。察覺到這點,蕭可皺了皺眉,也不再理他,同時決定今後小心一點。

    儀式定在十點開始,慶祝開機字樣的橫幅在公園內建於民國的小洋樓前拉好。關公像、紅案香爐、供奉的果品豬頭都已擺上。

    眼看時間還差十幾分鐘,徐導在和公園管理處商量件事,場務便招呼大家一起先合個影。

    眾人正忙著站位。忽然,幾輛塗飾鮮明的微型貨車開了進來,在二十多米外停下。

 

    貨車上的標誌是禮儀公司。場務正疑惑間,一名戴著白手套的司機邁出駕駛室,彬彬有禮地問道:“請問這是蕭可先生參加的《謎戰之城》劇組嗎?”

    場務是b市工作室跟過來的,和蕭可早就混得很熟了,點了點頭,“是啊,你們是——”

    “蕭先生的一位朋友知道他今天開機,讓我們送幾個花籃過來慶祝。”

    說話間,幾個同樣打扮的司機迅速在地上鋪起紅毯,從洋樓前的小拱廊一直鋪到紅案前,足有二十來米長。

    一群穿著五四校裙的年輕女子兩人一組,一左一右捧著落地花籃嫋嫋行來。來回走了兩三趟,奉上八十八個花籃,將紅毯兩側擺得滿滿當當。

    看到這裏,陳尚行拍了拍蕭可的肩膀,“小樓,你這朋友夠意思啊。”

    剛剛兩人聊得很熱絡,詫異萬分的蕭可便實話實話,“我真不知道是誰送的。”

    “看來你朋友挺多嘛,讓我看看。”陳尚行攔住那名指揮的司機,問道:“是誰讓你們過來的?”

    “雇傭我們的先生說,送完最後一件禮物,蕭先生就知道他的身份了。”司機說道。

    “還有禮物?”蕭可驚訝不已,但想來想去,卻想不出有限的幾個熟人裏,誰會有這麼大的手筆。

    司機點了點頭,“請您稍等。”

    這年頭,開機賀禮一般送花籃就夠了,還能送什麼?不過看這花籃的排場,最後那禮物肯定不會敷衍。幾個主演一時忘了矜持,笑嘻嘻站到蕭可旁邊,看起了熱鬧。

    只有趙君來,噙著一抹不屑的冷笑站到一邊,似乎刻意要與蕭可劃清界限。

    取出香煙正要點燃,幾縷流光溢彩忽然掠過眼角。他本能地別過腦袋,斜著眼掃了一下。

    這一看,手裏的香煙頓時驚得掉到了地上。

 29

    早春十點,陽光晴好,照在植物園的常青樹林間,映著未化的晨霜熠熠生輝。

    但是,哪怕把整個人工湖的波光加起來,也比不過面前這只籃子。

    它的造型簡潔明快,籃身直徑大概有一米左右,通體用銀金細絲交織編成,弧形提柄纏繞著同樣的雙色絲帶。籃裏堆滿了鴿子蛋大小的銀色施華洛世奇水晶,在陽光下折射出有如白熾燈泡般耀眼奪目的光彩,刺得人幾乎睜不開眼睛。

    為此,抬著籃子的兩名禮儀小妹甚至提前戴上了墨鏡。

    這麼一隻籃子,分明毫無品位可言。但因為都是上等材質,卻又莫名有種真材實料堆砌出的浮誇奢華感,讓人一時不知是該鄙視送禮者的品位,還是該誇獎這人出手大方。

    看到它的瞬間,不只是趙君來驚掉了手裏的香煙,其他人也愣住了。

    全場一致安靜數秒,最後,還是陳尚行打破寂靜,推了蕭可一把,“蕭可,你不去看看底下埋了什麼?”

    閃耀過度,他都忘了小樓這個稱呼。

    蕭可擰眉看著這只通身上下寫滿我很爆發我很土豪的籃子,在旁人殷切的視線下,拔開幾塊水晶,找出一個裝點著絲絨蝴蝶結的精緻小禮盒。

    裏面是一塊腕表。蕭可不認識錶盤裏的英文,但從那精湛完美的做工,以及眾人陡然變得驚歎的神情來看,應該價值不菲。

    不遠處的趙君來看到這塊表,則是一臉羨妒之色。隨即又想到什麼似的,心中一喜,取出手機悄悄偷拍起來。

    別人都羡慕蕭可收到名貴禮物,但對於前世連馬桶都鑲金嵌玉的小蕭王爺來說,這機械表上點的鑽石還不如以前他身邊侍女釵子上的寶石大。

    小王爺現在最愛電子產品。他覺得路邊十塊三個的電子錶都比這稀罕——螢幕雖小,功能雖少,卻都是近代史上工業科技的結晶啊。如果能送一個回大德,皇兄一定把它和玉璽放一起。

    見他看了一眼就隨手把表扔回籃子,禮儀小妹又惋惜又心痛地說道:“蕭先生,下面還有。對了,送禮的先生說得讓我們和您合個影,證明這些昂貴的禮物確實是您本人親自收了。”

    蕭可只得應小妹要求拍了照,又頂著眾人好奇八卦的目光,繼續翻看。

    陳尚行湊上來跟著一起看,“錢包、皮帶、墨鏡……基本裝備都齊全了,這一身行頭下來得二三十萬吧。小樓,是哪個名流送你的禮物啊?”

    聽出他半開玩笑地用了劇中臺詞,蕭可也用臺詞回答道:“不管是誰,都太過了。”

    這臺詞出自劇中比較靠後的劇集。為免忘詞,許多演員喜歡演到哪兒背到哪兒。有的軋戲趕場記不住,甚至直接念123,反正後期會做配音。

    陳尚行從小被要求精益求精的母親訓練,才養成了全記的習慣,沒想到蕭可也是如此。不禁有點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眼中帶上一抹欣賞:“你再找找有沒有卡片。”

    如果送這麼值錢的東西都不留名,這人實在是太高風亮節了。

    蕭可也想到了這點,把滿籃水晶撥得脆響,最後在墨鏡盒子裏找到了一張小卡片。

    “小小禮物,不成敬意,希望蕭先生喜歡。”

    默念完卡片上的字,再看署名,卻沒有全名,只有個“鄧”字。還不是手寫,是一枚印章,用的純金粉印泥,十分騷包,和這籃子倒是相得益彰。

    是以前的熟人嗎?但手機裏根本沒有姓鄧的聯繫人,到底是誰?

    蕭可苦苦思索,沒有注意到,陳尚行看到這個“鄧”字後,表情忽然變得異常微妙,看向他的眼神,也驀然古怪起來。

    片刻,陳尚行調整了一下神色,故作輕鬆地問道:“小樓,他是你的好朋友嗎?”

    蕭可本想說不認識,但想到原主有可能認得,便沒有把話說死,“也許見過吧,但我實在想不起來是誰。就算認識,應該也不熟。”

    陳尚行的臉色這才好看了一些。

    兩人聲音壓得雖低,但還是被有心人聽見了。

    將新拍的照片點了發送,趙君來湊了上來,壓抑不住興奮地說道:“蕭可,這是你老闆送的?”

    聽到這話,看到這堆禮物,原本就在暗中猜測的眾人神情頓時微妙起來。

    圈內代指金主的辭彙很多,老闆不過是其中之一。但有些事能做不能說,哪怕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那誰誰背後有人,甚至心中羡慕嫉妒得恨不得以身相代,也不會點破。

    這趙君來居然一見面就給蕭可難堪,雖然眾人都抱了看好戲的念頭,卻也都暗中決定今後離這人遠一點。又不是什麼一線大牌,張口就揭人家的短處。今天他能說蕭可,保不齊下回就輪到自己。

    蕭可不知道在別人心裏,自己已經被貼上了有金主的標籤。雖然不知老闆的含義,但看趙君來那副與憨厚外表毫不相襯的油膩笑容,也能猜到不是什麼好話,便淡淡說道:“我是單幹,沒簽公司。”

    趙君來自然不會相信,只當這是托詞。又笑了一笑,剛要說話,徐導走了過來:“這花籃紅毯都是誰送的?”

    場務指了指一頭霧水的蕭可,“蕭老師的朋友。”

    “人沒過來,只送了花嗎?”徐導看了一圈沒發現生面孔,視線落到那只閃亮得無法直視的禮物籃子上,還想再問,但記起時間到了,便改口說道:“到點了,大家趕緊過來上香吧。”

    導演發話,幾位主演都暫時收起八卦心,圍到紅案旁。蕭可隨手指了個地方讓人把籃子放下,也跟過去。

    正要繼續當眾揭蕭可的短,卻被打斷。趙君來心裏暗罵了兩聲,瞟了一眼手機螢幕,見顯示發送失敗主,趕緊重傳,聽到場務的催促連頭也不抬,全然不理會。

    所有人都過去了,卻只有他遲遲不動,徐導頓時心生不悅。

    趙君來是本劇所有演員中接觸洽談得最早的一個,本子還沒寫完,徐導就去找他談。當時時間報酬都談妥了,只等他回b市就簽合同。

    沒想到兩個月後,其他演員陸續到位,他反而磨蹭起來。也不明確說反悔不接角色,也不說哪天來簽約,就這麼不上不下地吊著。

    徐導最恨這種拖拖拉拉不爽快的人,本想換人,但臨時找不到檔期合適的,只有耐著性子追問他到底怎麼了。直到前幾天,趙君來終於說了實話:原來他聽說預定的男二被導演取消了試鏡資格,所以想爭取從男三換成男二。

    這回答讓徐導直想翻白眼:想要角色不商量不爭取,只是磨磨嘰嘰地吊著,難道還等自己與他產生心電感應再主動開口麼?

    當時蕭可已經回歸劇組,但還沒有公佈。告訴趙君來實情後,徐導已經做好了他辭演的心理準備。沒想到一天之後,趙君來卻主動來到工作室,把拖了許久的合約給簽了。

    雖然結局勉強還算圓滿,但徐導對他的好感耐心差不多也耗盡了。

    “小趙,就等你了。”徐導沖他招了招手,面帶微笑,實則暗中決定以後不再合作。

    確認照片前轉著的小圓圈消失,成功發送完畢,趙君來這才收起手機,大聲說道:“來了來了,不好意思。”

    植物園在郊區,信號不好,試了幾次都不行,就是麻煩。好在照片最終成功發給了聞思平,接下來就看他的了。

    沒想到開機第一天就有意外收穫。趙君來不禁含笑看了蕭可一眼,站到他的身邊,準備儀式一結束,就打電話給聞思平。

    蕭可猜不出趙君來怎麼突然又變了態度,冷淡地往旁邊讓了讓,心中卻更警覺了。

    儀式很簡單,上香鞠躬,求關二爺保佑劇組拍攝期間一切順利,將來熱播熱議。完成之後,一些今天沒有戲份的演員紛紛離場,逛街補覺。蕭可則和陳尚行一起留下,開始第一場拍攝。

    徐導曾對蕭可說過陳尚行演戲很穩,但不知怎麼的,今天他卻有點不在狀態,一連卡了十幾條。徐導剛想拉他過來講講戲,他卻說要出去先打個電話。

    等回來之後,陳尚行似乎找回了靈感,順利完成了第一幕室內戲。

    見狀,蕭可心想莫非電話聊天還有解決瓶頸的功能?不過說到電話,既然來到y省,那該聯繫下于小嶽,接他到劇組來玩玩,兌現冬天時的約定。

    *****

    k市中心星級酒店。

    收到禮儀公司回傳的照片,鄧一博十分滿意,對陪遊的小主播說道:“你們這種人,就喜歡亮晶晶帶logo的值錢名牌對不對?要是送套我爹收藏的清代紫檀筆架,還得抱怨說一套破木頭東西有什麼好的。我這就叫投其所好,等下我馬上把這張照片發給報社,幫他上個頭條,他準備得樂死。”

    被諷刺眼皮子淺,小主播也不生氣,嬌憨地嘟起嘴剛要撒嬌,放在床頭的電話忽然響了。

    “滾滾長江東~~~

    一聽到這讓人輕鬆不起來的厚重唱詞,鄧一博馬上正了正臉色,對陪遊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做了個深呼吸,他才按下接聽鍵:“哥,有事嗎?”

    老哥鄧再榮輕易不打電話,但一聯繫就是讓他傷筋動骨的大事。比如去年,輕描淡寫地告訴他說,因為他為了討好喜歡的網紅,擅自給她粗製濫造的電影排片,把熱映好片給擠了下去,不但影響了短期收益,還讓鄧氏成為業內笑柄。所以要收回他手裏那幾幢商業大樓的經營權。

    那件事最終以鄧一博出盡百寶,和老媽定下無數喪權辱國的條約而結束。饒是如此,經營權依舊被收走了一半,他的收入也隨之大跳水,雖然沒影響到生活品質,卻讓他很沒有安全感。

    “哥,我最近安份得很,什麼也沒做。”心理陰影面積太大,不等他哥開口,鄧一博便主動服軟彙報,“一切都按媽說的來:一年只換三次女伴,絕不找男人;夜場消費不得超過二十萬;出行不包機,給女伴的錢不超過——”

    “停。”鄧再榮語氣輕鬆地打斷弟弟的話,“我只問你一件事:你是不是搶了韓熙林的男人?”

    這話信息量太大,鄧一博愣了足有一分鐘才反應過來,驚得連連搖頭,“沒有的事!絕對沒有!”

    鄧再榮卻對弟弟的回答直白地表示了不滿,“真沒用。那我再問你,你既然不想搶他的人,給人家送名貴禮物幹什麼?”

    “我……”為了融資的事,過年時鄧一博才被老哥諷刺了一頓,當下便不敢說實話,吱吱唔唔道:“想送就送唄。”

    “別否認,你就是看上那小明星了。”鄧再榮說,“秘書找了照片給我,臉蛋身材確實不錯。不過既然我已經占了這條道,就輪不到你再走。我和媽聯繫一下,你們好好談談。”

    找上鄧母,那絕不只是一頓諷刺那麼簡單,說不定他會被直接打包塞進新房直接和一個隻記得名字的世家女結婚。

    鄧一博嚇了一跳,趕緊招認,“不不不,哥你聽我說,我和他真沒什麼。我——我就是想通過他,走走韓哥的路子,爭取筆投資。”

    鄧再榮表示懷疑,“真是這樣?”

    “千真萬確!我這次還帶了女伴出來,快,夢夢,和我哥打個招呼。”

    小主播很看不上金主這副卑躬屈膝的樣子,風情萬種地翻了個白眼,聲音卻很敬業地特別嗲,“鄧葛格好~

    “……”鄧再榮也是拿這個二百五弟弟沒輒,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最終匯成一句發自肺腑的感歎,“我怎麼會有你這種弟弟。”

    知道老哥肯說這句話就表示相信自己,鄧一博心裏一松,嘿嘿笑了起來,“你再抱怨也沒用,我就是你弟弟,這輩子都改不了。說起來,哥,這事兒是韓哥告訴你的嗎?”

    “我自有耳報神。”

    鄧一博不知道他哥此時正帶著曖昧而複雜的笑容,翻看皮夾裏的照片,還懷疑地瞪了小主播幾眼。

    然後,他聽到大哥的最高指示:“早跟你說了那項目不靠譜,趕緊打消這念頭,玩點別的去。另外,這事你先不要跟韓熙林講,等他聯繫我再說。”

    韓大董事喜歡吃獨食,如果誤以為鄧再榮也對蕭可感興趣,那臉色想必相當精彩。

    能看到萬年淡定的韓董變臉是件令人多麼愉悅的事。鄧一博難得和老哥心有靈犀了一次,卻不免憐愛夾在中間即將成為炮灰的自己,但又沒勇氣違抗老哥,最終點頭應下。

    收了線,他翻出郵箱裏的照片,卻犯了難:既然被大哥知道,那再找韓熙林借錢是行不通了。那麼他還要不要發照片給網.媒,給這小明星增加曝光率?

    轉念想到那小三十萬毫無用處的禮物,鄧一博立即關了郵箱。已經白砸了錢,就絕不能再出白力。那個蕭可應該會把卡片給韓熙林看,到時他們自然會去找老哥,犯不著再做什麼。

    某家網.媒沒有收到鄧小少爺的照片,卻收到了一位匿名者發來的。

    編輯點開一看,原本的漫不經心,頓時變做了興奮,“主編,快看這個!這演員最近在微博上很火,發照片的人說開機第一天金主就送了重禮為他捧場。沒想到他才拍到第二部片子就曝出了醜聞,咱們要曝光嗎?還是聯繫他看看態度再說?”

    所謂態度,自然就是紅包。

    主編一口否絕,“一個剛剛有點知名度的小明星而已,能有幾個錢?馬上發稿。趁這兩天他的話題還在熱搜榜上,博個熱點新聞。這還是被包養的男星裏第一個有鐵證的,指不定這人還發給了其他媒體。咱們要抓緊,以最快的速度推出新聞。”

    “好嘞。不過,這姓鄧的會是誰?”

    主編一時也想不出有哪個鄧姓千金或小開喜歡和找演員,不在意地說道:“管她是誰,反正我們又沒有指名道姓,就算找上門來我們也不怕她。”

    編輯深深為主編的霸氣折服,立即敲稿子去了。不到一個小時的功夫,“新上位小鮮肉疑被金主高調示愛”的新聞,立即上了微博推送。引起無數網友或質疑維護,或嘲諷謾駡。

    趙君來正窩在劇組包下的賓館裏刷網頁,終於等到新聞彈出,不禁哈哈大笑,連忙給聞思平發語音,“你這法子太管用了,醜聞纏身,說不定徐導真會換掉角色,到時我又有希望了。”

    對方遲遲沒有回復,猜到他可能在拍戲,趙君來也不介意。

    他和聞思平以前合作過一部戲,當時兩人演的都是戲份不多的配角,在劇組相處得還不錯。但最後聞思平大火,他卻依舊沒什麼名氣,繼續到處當配角。

    在那之後,聞思平有一段日子沒聯繫他。後來見他發佈接下《謎戰之城》的微博,又在微信上恭喜他。聊了幾句,聞思平說,“你條件比我好多了,只是缺個機會。我覺得你應該爭取一下男二。”

    當時他回復說,男二已經有人選了,聞思平笑著回了一句世事無絕對。

    趙君來之所以把對話記得那麼清楚,是因為第二天就傳出徐導不滿男二耍大牌遲到,直接取消合作,另找人選的消息。

    還真讓聞思平說中了,趙君來感慨不已。

    原本這消息該聽過就算,但受聞思平鼓勵,趙君來真起了心思。可惜一番折騰下來並未如願,徐導又吃了回頭草。

    他再次向聞思平抱怨這事兒時,對方卻說,蕭可能和業內公認公平豪爽的徐導生出嫌隙,足見人品不佳。說不準什麼時候老毛病又犯了,惹怒導演再次換人。讓他多盯著點兒,同時博取徐導好感。哪怕這部戲當不了男二,說不定下部就行了。

    趙君來聽進了這番勸告,最終仍然簽訂了出演男三號的合同。但心裏還記恨著蕭可搶走了有可能屬於自己的角色,今早見了面便表現得分外冷淡。

    早知道後面峰迴路轉,他一開始就該裝得熱情點,免得讓蕭可察覺照片是他傳出去的。

    不過,就算知道又如何?這事兒千真萬確,又不是他編的。既然傍了金主,就得做好被發現的心理準備。

    如今女明星被包養的新聞層出不窮,男星雖然也有傳聞,卻都沒有鐵證。做為全國首例,蕭可註定再也翻不了身。

    想到這裏,趙君來又悶笑起來,對兩次都說中的聞思平愈發佩服得五體投地,又給他發了條回去後一起聚餐的邀請。

    他不知道的是,千里之外的聞思平,看到新聞的那一刻就把他拉進了黑名單。

    目的已經達成,還留著工具做什麼?

    終於整垮了蕭可,聞思平何止志得意滿,簡直想載歌載舞慶祝一番。

    回顧這幾個月的曲折過程,他不禁為自己的毅力和遠見深感陶醉。

    第一次抨擊電影被官方擊潰後,他忍耐了三個多月,終於等到電影上映。但還不等幾乎全靠他養活的某水軍工作室把負面評價刷遍所有具有影響力的社交網路,便又再度慘敗。

    而且,這一次似乎不止官方下手清理惡評,還有一個不知來歷卻異常財大氣粗的人在幫忙。遇上水軍話不多說,直接報價。不到一夜的功夫,他親自審核的那幾篇黑稿便在網路上消失得一乾二淨。

    聞思平不認為對方是在幫蕭可,以那傢伙的能力還抱不上這麼粗壯的大腿。他吃不透這人是為了誰,又怕再黑下去得罪人,得不償失,只得灰溜溜地偃旗息鼓。一邊恨恨看電影票房一路攀升,蕭可人氣大漲,一邊安慰自己報仇十年不晚,時時準備另覓時機。

    卻沒想到,讓自己愁了四五個月的事,最終竟被趙君來無意搞定了。也不枉自己指使人拖延蕭可去試鏡那天,心情好給他透了個底,煽起了他的競爭心。

    不過,倒是小看了蕭可的速度,電影熱映到現在才個把月的功夫,居然就釣了個土豪。可惜現在真相曝光,不知土豪還肯包他多久?

    最好是立即將他拋棄。以蕭可那缺乏自信的性格,事業感情雙雙跌到穀底,不用自己費心再踩,他就會認了命,自己把自己活成一灘爛泥。

    忌憚了十來年的對手終於被搞定,塵埃落定,形勢一片大好,聞思平越想越開心,忍不住吹了幾聲口哨,立即換來不遠處導演的笑臉:“思平,今天心情不錯啊。”

    “還行。”聞思平覺得自己得分散一下注意力,否則說不定真會笑出聲來。便沖替身勾了勾手指,“你下來,今天走位我來。”

    “喲,思平,越來越勤奮了啊。”能讓演員自己來走位當然最好,反正奉承話又不要錢,導演便可著勁地說,“再加把勁,今年的百花獎最佳男主角就是你!”

    聞思平心情愈好,到底沒忍住,笑了幾聲,故作豪邁地揮了揮手,“如果真拿下了,到時我請大家去天上人間!”

    *****

    今天沒有夜戲,蕭可傍晚收了工,找場務要了個礦泉水箱子把那土鼈花籃裝好,捎在計程車上帶回了住處。

    兩位老人出去逛了一天,也剛剛回來。文老看到沙發旁邊那只豹紋靠枕,這才想起還沒給野貓做窩。

    正在念叨,看見蕭可抱著個大箱子回來,以為是劇組給的資料,便問道:“加的戲份寫完了嗎?要不要我看細節?”

    “不,編劇還在趕。據說基本都是打戲,不用您斧正。”說著,蕭可隨手把箱子放到牆角,倒了杯水坐下休息。

    剛剛把氣喘勻,便見抱著手機刷微博的韓父抬起頭來,“小可,你今天是不是收了人家送的東西?”

    蕭可一愣,“您怎麼知道?莫非您認識那個姓鄧的?”

    連姓氏也對上了。韓父瞅了瞅螢幕裏那條寫得很難聽、滿篇包養、金錢交易之類的新聞,愈發著急,“小可,他為什麼要送你東西?”

    “我不知道,儀式還沒開始,禮儀公司的人就過來了。但我也不知道究竟是誰送的。”

    接著,蕭可把今早的事說了一遍,又打開紙箱給他們看。

    聽蕭可說他不認識那人,韓父倒是定了心。看了看卡片,他覺得那枚小章有些眼熟,回憶了一下,記起世交老鄧家的兩個兒子,似乎就有兩枚一模一樣的鄧字私章,不能簽支票,就是平時拿在社交圈子裏用。

    韓父不知道鄧再榮的取向,覺得這事兒多半是年輕人鬧著玩,卻被捕風捉影的媒體惡意揣測捅上了頭條,當下也不敢和蕭可直說,趕緊避到陽臺上給兒子打電話。

    此時,韓熙林正在分公司辦公室裏,面臨一個艱難的決定。

    昨晚他把對蕭可的一時“性”起歸咎於空窗期太久,當即去酒店自己解決了兩次。本以為事情就這麼結束了,沒想到今早起來,依舊又是……箭在弦上。

    韓大董事很鬱悶,非常鬱悶,連午飯都沒過去吃,生怕碰見蕭可,一時忍不住做下什麼不該做的事。

    如果是其他人,那試試也無妨,大不了新鮮勁兒過去再分手。但蕭可不一樣。如果吃了不該吃的窩邊草,自己下半生又得過上沒胃口的生活,單是想一想就無法容忍。

    不過話說回來,到底是什麼原因,忽然讓他如此興致勃勃?按以前的經驗,不該這麼頻繁。

    難道,是因為春天來了?

    韓熙林腦中不由自主浮現出趙忠祥老師慈愛的解說音。

    做為一個理智冷靜,相信自然科學的人,他決定順應天時。

    當然,對方不能是蕭可。不但不該把他納入考慮範圍,還應該與他保持距離。畢竟,韓熙林還沒遇上過對某個特定物件有衝動的情況。經驗不足,他無法判斷在這種情況下見面,自己會不會做出突破理智的舉動。

    而且,蕭可是個男人,自己喜歡女人。

    都說和尚廟裏待久了,蚊子也能分出公母。果然還是空窗太久惹的禍。

    鑒於生活重心在b市,而他又有一點潔癖,不願在外面亂來。韓熙林決定回去找個合適的女友,約會個兩三次,解決了衝動再來見蕭可。

    這是最優方案,但被養刁了的胃卻拖住他的雙腿,讓他遲遲不願離開。

    旁邊的垃圾桶裏已經扔了十幾包即溶咖啡的空袋。放在平時,他根本不會碰這種東西,但今天他沒有回家用午飯,去公司附近的餐廳點餐,面對滿滿一桌子菜卻毫無胃口,最終只吃了幾口米飯。以至於整個下午都不得不用廉價咖啡壓制來自胃部的抗議。

    只是少吃了一頓就這樣,等回到b市又該怎麼辦?

    食色性也,食在色前。難道他該為了胃放棄另一種原始衝動?

    直飛b市的航班本就不多,隨著時間流逝,還在一趟趟減少。眼看只剩下最後一班,韓熙林卻遲疑著,久久沒有點下確認鍵。

    這時,電話響了。

    看到是老爹打來的,而且正是飯點,韓熙林以為是讓自己回去吃晚飯,便不想理會。

    但電話不屈不撓響了又響,最終,他只得無可奈何地接起,“什麼事?”

    他還在為機票猶豫,但下一秒,韓父的話就讓他離開了椅子,霍然起身,忘了航班忘了其他,只顧追問確認:“你說什麼?”

    “小可被人陷害了,媒體亂傳什麼他被人包養,還說和姓鄧的有關。你是不是把他介紹給鄧家兄弟了?新朋友要送禮物就私下送嘛,當著外人的面送一堆東西,難怪會給小可惹來非議。咱們家不是認識不少記者嗎,你趕緊聯繫他們,馬上把這件事給擺平了。喂?兒子,你在聽我說話嗎?”

    聽到鄧家二字,韓熙林便再沒心思理會老爹。包養這個詞,再加上這個姓,他只能想到一個人。

    胡亂應付完老爹,他立即打給鄧再榮。

    鄧大公子等這電話快一天了,臨到韓熙林真打過來,卻又故意裝腔拿喬,遲遲不肯接起。直到鈴聲響到第二遍,才假惺惺地說道:“好久不見啊,老韓。今年初一我陪新寶貝去瑞士滑雪,沒去看你,你該不會是興師問罪來了吧?”

    “鄧再榮。”韓熙林指名道姓,單刀直入,“你是不是看上蕭可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多年老友,鄧再榮怎麼聽不出那蘊含其中風雨欲來的味道,強忍笑意,一副回憶的口吻:“蕭可是誰,哦,你說那個小明星啊。院線把有他照片的飲料瓶給我看過,長得不錯,但不是我喜歡的類型。”

    “別耍花槍。”韓熙林一怒,就習慣四個字四個字往外蹦,“看不上他,你還送禮。”

    “我送誰東西了?我和新寶貝正在甜蜜期,你不要亂講話,否則他要跟我急的。到時我晚上孤枕難眠怎麼辦?”鄧再榮越玩越上癮。

    韓熙林的忍耐力已經快到極限。如果對方不是從小玩到大的竹馬,他早發飆了,“你看新聞,搜索蕭可。”

    “新聞?”鄧再榮一愣,把手機調成擴音狀態,依言輸入關鍵字。

    成千條搜索結果彈出來,匆匆掃了幾眼,鄧再榮神情立即變得嚴肅,正色解釋道:“不開玩笑了,實話跟你說吧,小博還被那個專案釣著,想從你那兒要筆錢。不知是哪個狗頭軍師給他出的主意,他覺得討好了你的枕邊人你就會鬆口,所以就送了一堆東西給你那小情兒。我沒想到你會和男人玩,所以想逗逗你。”

    知道老友終於說了實話,韓熙林面色稍霽,想要辯解說蕭可不是自己情人,卻又覺得現在不該糾結這個,“那是誰把新聞放上去的?我在飛機上聽蕭可說,開機儀式上導演沒有請媒體。”

    鄧再榮心裏已經認定是不靠譜的老弟幹的,卻不敢告訴韓熙林,生怕這護食的傢伙就近沖過去把鄧一博套上麻袋扔滇池裏。

    想到某個名字,他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使了個緩兵之計,“我幫你查一查。我在劇組有個熟人,小博送東西的事就是他告訴我的。我問問他,找出是誰在現場拍過照片就知道了。”

    說到熟人二字,鄧再榮心中有些微妙情緒滑過。

    但韓熙林卻不領他的情:“不必,既然和你無關的話,那我自己查。鄧一博也在k市?讓他不要走,我有話對他說。”

    以發號命令的口氣說完,韓熙林掛了電話。

    不必再聯繫那“熟人”,鄧再榮竟有些慶倖。

    他想聯繫玩脫了的鄧一博,讓他趕緊找人把新聞撤了,電話卻一直打不通。最後鄧再榮氣得也關機了,至於鄧一博會受到什麼樣的懲罰,他不再關心。誰讓這傢伙自己欠收拾?

    被鄧再榮那句熟人提醒,韓熙林聯繫了老爹,讓他通過文老把導演請來,當面打聽今早在片場究竟發生了什麼。又讓鄧宅管家轉接鄧一博,說了那套四居的地址,讓他趕緊滾過來。

    剛剛在飯店找回手機的鄧一博不知大難臨頭,一聽說韓熙林已經聯繫過自己老哥,還以為他被擺了一道後想要和老哥對著幹,同意給專案注資,立馬甩下小主播,歡天喜地地去了。

    沒想到進了屋,卻是一副三堂會審的架勢。

    韓父居中,旁邊坐著蕭可的小明星和一位老者,一名絡腮鬍子壯漢坐在對首。韓熙林坐得最遠,表情也最嚴肅。

    看這陣仗,像是一出大戲都準備齊全了,專等他這個主角來才拉響二胡。

    一照面,韓父就勾住他的脖子大力拍他後背,“小博啊,你怎麼能幹這種事!”

    ……這話聽著不對啊,這口氣怎麼像是被搶走了兒媳的公公呢?難道說,韓熙林居然搞定了老爹,而那個蕭可已經得到了韓家父子的一致認可,是公認的男媳?但這和自己又有什麼關係,要誤會也該誤會老哥啊!

    這進展略神速,受到驚嚇,鄧一博本來容量就不大的腦袋馬上死機了,都忘了喊疼。

    卻聽韓父又說道:“送禮是好事,但也要分場合。現在倒好,鬧得全網皆知,還惹了導演生氣,你快來解釋一下。”

    徐導連忙說道:“沒想到韓老先生竟認識鄧家二公子,不用解釋,您和蕭可說的話我都信。”

    鄧家雖然是電影圈的,但徐導也不敢得罪。而且,他認為演員只要做好本職工作就行,至於私生活如何,他自己也不是把童子功打小一路練進棺材的聖人,沒資格評判。

    再者,蕭可要是想走捷徑,早幾年就該在他爸媽的安排下豁出去了,用得著等到現在?

    韓父對徐導的回答很滿意。低頭見胳膊肘下的鄧一博仍是木愣愣一副不在狀態沒反應過來的樣子,頓時又來了火氣。

    反正這小子是他看著長大的,用不著客氣,又重重拍了幾把,直接吼道:“你有本事送禮,你有本事把負面.新聞全吃下去啊!”

    鄧一博還是沒搞明白狀況,只知道韓父是鐵了心要維護蕭可。對於這個軸起來比自己還那啥的長輩,他不敢得罪,趕緊說道:“伯父,到底出什麼事了?您得先告訴我啊。”

    隨著韓父的又一通教訓,鄧一博總算搞明白發生了什麼。連帶一直被瞞著的蕭可,也知道了自己被包養的傳言正傳得滿天飛。

    韓父怕他傷心,說完還特地收走了他的手機,不許他上網。

    其實,韓父是多慮了。蕭可知道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的道理,線民能把他誇成一朵花,出事時自然也免不了罵,從古到今都不缺落井下石的人。造謠容易洗白難,現在唯一該關注的是怎樣解釋清楚。

    蕭可把想法一說,韓熙林立即欣賞地看了他一眼。

    突發事件往往能看清一個人的本質,蕭可的表現讓他十分讚賞。

    不過,轉念想到自己最近的狀態,韓熙林馬上又移開了視線。

    沉吟片刻,他說道:“我有個想法,但需要和鄧一博先聊聊——鄧一博,你願意麼?”

    鄧一博正被韓父拍得呲牙咧嘴,聞言如蒙大赦,趕緊像泥鰍一樣掙開鉗制,含淚高呼:“ido!”

 30

    走進陽臺,通身黑色西服的韓熙林帶上拉門,往唯一的出口前那麼一站,配上一米八五的身高,氣場格外強大。

    鄧一博頓時頭皮一麻,有種才出狼窩又入虎穴的懊悔。之前因為對方喜好與自己老哥一至而生出的微妙平視感也消失不見,再度變回從前的仰望。

    沒有多餘的廢話,韓熙林直接問他,“爆料這事和你有關麼?”

    “沒有沒有,老實說我原來是準備發照片,後來想想還是算了。”

    鄧一博現在無比慶倖自己有先見之明。如果那照片真發出去了,這口飛來黑鍋說不得他必須全背。以韓父對蕭可的關心,肯定不止錘他,多半要把他掐死深埋,現在根本無法全須全尾地站在這兒說話。

    說到底這事是他惹出來的,且不說蕭可現在是韓家父子的心頭寶,他惹不起。就算兩人沒有關係,見一個大好青年因自己而被大幾百萬的網友狂罵,鄧一博也過意不去,當下絞盡腦汁,想要將功補過。

    他以為韓熙林把自己叫進來,是想讓自己出面解釋,便說道:“韓哥,這事都怨我,你放心,我馬上開個發佈會和媒體解釋清楚。至於劇組裏的內鬼,我也會揪出來。這些小明星上位內掐的事我見多了,有經驗,分分鐘給你找出真凶。”

    “內鬼你得找,至於澄清步驟,你按我說的做。”

    說罷,韓熙林交待了他一套說辭。

    鄧一博聽罷,頓時覺得剛剛捋順的腦細胞又亂了:“韓哥,你們都好成這樣了,這事幹嘛還要搞得這麼曲折?你直接跟他說,他肯定開心,伺候你越發盡心盡力。”

    “……伺候我什麼?”韓熙林看了鄧一博一眼,心說以前沒發現這小子思路廣啊?

    “還能有什麼,不就是床上那點事。”鄧一博一副心照不宣的表情,“我哥說你悶騷,虧我以前還不信。韓哥,你這脾氣可得改。你要真想多留他幾年,為他做了什麼都得明著說甚至誇張了說。否則他覺得你冷淡,跑了怎麼辦。”

    韓熙林總算發現了鄧家兄弟的共同點:雖然一個精明一個二,但都同樣猥瑣,遇事愛往下三路想。

    他說道:“別亂講,蕭可只是幫我做飯。”

    吃飯沒胃口的事,除了過世的母親,便只有韓父知道。既不知其因,鄧一博自然不肯相信他說的話,舉手做投降狀:“都是自己人,韓哥你還藏著掖著幹嘛。好吧,廚子就廚子,我以後就這麼叫他。”

    小小抱怨了一句韓熙林的死板,鄧一博又懷念地說道,“我還一直管初戀叫家庭教師呢,每次回憶起來都特別帶感。唔,這麼一說,我懂了。”

    如果不是這小子還有點用處,韓熙林真想把他直接踹下樓去,“少廢話,照我說的去做。如果辦不好,新賬舊賬一起算。”

    知道韓熙林從來說到做到,鄧一博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嘰歪了。

    見他變得低眉順眼,韓熙林才稍感滿意,“剛才交待你的話別忘了。”

    “放心,雖然我語文考試從沒及格過,但這幾句話還是記得住的。”

    說著,鄧一博在韓熙林的示意下,走回客廳。

    此時,徐導正在韓父的詢問下,回憶今天在場人員,一個個排除。

    其實蕭可早想到一個頭號嫌犯,只是看韓父那副著急上火的模樣,怕說出來後他直接上門揍人,反而落人把柄,便沒敢提。

    他直覺認為,這件事請韓熙林幫忙最妥當,便默默坐著,準備等韓熙林出來後再說。

    看到這兩人一前一後出來,蕭可剛想叫韓熙林,卻見鄧一博坐到他身邊,先一步說道:“蕭可,這事是我考慮不周全。我在韓哥那兒聽說了你的手藝,想和你合夥開家餐廳。聽說你在拍戲,就想先送份見面禮給你,沒想到惹出這番風波。”

    說到這裏,鄧一博不禁在心裏又狠狠鄙視了一把韓大董事的悶騷:想給枕邊人投錢就直說嘛,非得繞個彎子,把人情送給自己——說起來,如果這小明星誤會自己對他有意思怎麼辦?雖然他的刀馬旦確實美,但哥哥我只喜歡女人哎。

    蕭可不知鄧一博在想什麼,聽到這個解釋,愣了一下,“開餐廳?”

    “是啊,你手藝一級棒,埋沒了多可惜,不如利用起來,趁機賺點錢。什麼時候拍戲累了,這邊也有進賬,可以安心休息。”撇開胡思亂想,鄧一博把韓熙林教他那套話原封不動地轉述出來,同時暗暗感歎,這和尚似的傢伙一旦動了情,居然這麼溫柔體貼。

    這番話都是韓熙林私下精雕細琢過的,放在腦子裏時不覺得怎樣,當下聽由別人說出口,卻是大不自在。就好像當眾把保護層一一除去,露出柔軟的內核,讓他格外不適。

    好在蕭可聽後並未反感,想了想,說道:“韓董上次也對我提過相同的建議。後來我打聽了一下,開餐廳店面租金、裝修、還有各種證照,辦下來費錢耗時。錢我現在不成問題,就是沒時間跑這些。”

    鄧一博的任務就是說服蕭可開餐廳,聽到有門,頓時精神一振,好聽話就像開了匣的水龍頭,滔滔不絕往外冒,“你是首席大廚,哪兒能讓你分神操心這些雜事呢,都交給我,你什麼也不用管,只要安心排戲就好,這邊我保准料理妥當。你用技術入股,不用掏一分錢。趁沒開張前先教幾個徒弟,等開業後讓他們上。遇上什麼重大節日,酒店搞貴賓活動,你再出馬。”

    收徒弟這個辦法不錯,先期集中投入一次精力,往後只要陸續指點一下,佔用不到他拍戲的時間。

    蕭可原本只有三分心動,尚在猶豫,聽到這個方案,立即點頭拍板,“如果按這安排來,我沒問題,就是要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有錢賺嘛。”反正自己只是借個名號,屆時從出資註冊,到雇人找店等等一系列事,都由韓氏去做。鄧一博心說,韓熙林對這小情兒也是沒話說了。

    終於敲定了餐廳的事,韓熙林心頭一松,唇邊露出幾分淡淡的笑意:“蕭可,你喜歡什麼樣的裝修風格?”

    “我擅長皇家禦膳,配上中式古典風格會更好。”

    這話正合韓熙林的意,立即接道:“那就打出《玉食.精詮》傳人的名號,定位為中高檔餐廳吧。”

    《玉食.精詮》是歷朝歷代皇室禦膳房傳承的食譜大全,經過上千年修訂增刪,留下的都是精華中的精華,只是現在已經失傳。

    來到現代幾個月,蕭可知道現在想做什麼都得有個噱頭。他身為一個曾經的王爺,又得過老禦廚真傳,雖然不敢保證擅長的菜色全都能勝過這本皇家食譜,卻自信不會輸陣,確實也擔得起禦膳傳人的招牌,便同意道:“行。”

    一旁,韓父看看兒子,又看看鄧一博,隱約猜到開餐廳是兒子的主意,只是為了圓謊,把鄧一博拉出來做幌子。

    雖然關於餐廳有一肚子的建議想提,但又怕多說多錯,戳破了兒子的謊話,韓父只好忍痛割愛,改為提醒道:“那負面.新聞的事怎麼辦?”

    鄧一博說:“我過來前已經找好店面,各種許可證也都拿到手了。今晚我把這些發到網上,再買幾條新聞稿,應該能壓下去。”

    韓父這才滿意,“能儘快解決就好,小可被罵得那麼難聽,我實在心疼。至於那個造謠的傢伙——”

    這事蕭可心裏有底,連忙說道:“時間已經不早了,這件事不如明天再說。鄧先生請幫我整理一下澄清資料,趁這空當,我給大家做夜宵去。”

    聽他這麼一說,眾人這才發覺,說了這半天話,肚子確實有點空。韓父立即忘了其他,“好啊,小可,我來給你打下手。”

    鄧一博原本以為蕭可所謂的廚子身份只是和韓熙林之間的小情趣,但看到韓父這副猴急模樣,頓時生出好奇心來。探頭探腦地也想跟去廚房,卻被韓熙林一個眼神釘住:“我電腦借你,你來找資料。”

    作戲就是要做足細節才完美。迫于韓大董事威壓,鄧一博大不情願地進了小黑屋雜物間,對著早就打包好的資料,無聊地玩起了空當接龍。

    半天沒插得上話的徐導,幹坐了一會兒,剛想告辭,卻嗅到廚房裏飄出一陣異香,剛剛抬起的身子不由自主坐了回去。又過了片刻,嗅到那香味越來越濃,他再也忍不住,也進了廚房。

    只見寬敞的料理臺上擺滿了各色碗碟,蕭可正揭開熱氣騰騰的砂鍋,往湯裏撒了一把香料,又蓋上繼續燉。

    碗碟中綠白紅黃的食材已經處理過一次,單是看著便勾人饞涎欲滴,連徐導這不講究吃喝,過得挺糙的人都不由自主咽了口口水,問道:“小蕭,你這做什麼好吃的?”

    “三蝦熱拌面和彩果子。”

    熱拌面徐導知道,果子他也知道,可這倆名字略一修飾,從蕭可嘴裏報出來,他就聽不懂了。便虛心請教道:“三蝦是什麼,三種蝦子嗎?”

    正在刮姜的韓父百忙之中不忘賣弄:“不不不,蝦頭蝦子蝦仁分別處理再曬乾,曬出來的油叫三蝦油。喏,就是那瓶子裏的,一會兒麵條起鍋,先倒上肉醬、鹽和醬油香醋,再舀上幾勺三蝦油這麼一拌。嘖嘖,那滋味,吃到肚皮撐圓都不願停。”

    順著韓父指的方向,徐導看到一瓶清淺淡黃的油液,顏色比自己媳婦兒平時用蝦頭和小雜魚做的炸蝦油要淺上許多。湊近拔開木塞一嗅,那香味卻是濃郁百倍不止。

    也不知加了什麼調料,這油不帶半點腥味,倒將蝦子特有的淡鹹鮮香發揮到了極致。噴香撲鼻得他簡直想喝一口,嘗嘗到底是什麼滋味。

    意識到自己這小孩子才有的想法,徐導趕緊把瓶子蓋好,免得自己真管不住手。

    韓父提醒他,“小徐,你別給我打破了啊。我在b市和家政阿姨一起按小可說的法子,足足忙活了一個星期,才曬出這麼一小瓶,也就夠吃個十來回。”

    “看來我運氣不錯,正好趕上了,一會兒可得好好嘗嘗。”滿心期待的徐導放下小油瓶,卻發現蕭可正忙著擺弄蔬菜。想到剛才他說的彩果子,便問道:“小蕭,是彩果還是菜果啊?”

    “徐導你沒聽錯,就是彩果。用蔬菜做出來的圓果子,因為顏色不一樣,所以叫彩果。”

    只知道過日本有道甜食叫和果子,拿菜做的果子卻是頭一次見。這可稀奇了,徐導連忙湊近細看。

    只見小碗裏放的果子餡料還冒著熱氣,顏色不一。

    黑色那碗是炒栗子泥拌黑芝麻粉;黃色的是用淨瘦豬肉末加雞蛋、蕉芋粉等炒成的雞茸,以及乾貝;紅色那份是雲腿胡蘿蔔細絲兼蝦仁;綠色的則是只取了尖端的嫩白菜和荷蘭豆泥。

    餡料顏色不一,單是視覺上便讓人賞心悅目。配料也是葷素相間,很符合養生學。看著面前的琳琅食材,徐導第一次覺得,原來劇組的盒飯真的很難吃。

    那邊蕭可將處理過的澄粉和番薯粉拌好,又往鍋裏下了面,開始包果子。

    徐導在旁邊看了片刻,覺得蕭可的手法似乎沒有什麼出奇,動作也不是特別熟練,偏偏包出來的果子個個透潤光亮,滿滿的餡料似乎要撐破薄皮。不同的餡料透過半透明的皮子,顏色清爽分明。卻又因為那幾分朦朧,予人鬆軟糯口的感覺。

    蕭可吃不了那麼多,便沒有做自己的。按每種餡料一人一個的份量,一共做了二十個果子。包到最後一個,餡料不多不少剛剛用完。

    果子大概有雞蛋大小,分成五碟,每碟中四色俱全,配上韓父特地從b市運來的骨瓷小長碟,像是一件精美的藝術品。

    這時,麵條恰好熟了。蕭可把六個面碗一字排開,用爪籬撈起麵條,下涼水過了一道,分裝到各個碗裏。

    末了,再把之前那碗香氣四溢的炒蓋醬一一倒上去,添上蔥、醬油、香醋等佐料,最後再分別淋上三蝦油。

    這番動作行雲流水之極,配上蕭可的臉,讓旁觀者頓時覺得本來就美味的食物又更增了幾分香濃滋味。

    不只徐導看得饞涎欲滴,韓父更是在旁邊指手劃腳:“我要四勺——不,五勺蝦油,我做的油,我要多吃點!”

    “知道知道,剛進廚房您就提醒過我了。”蕭可保證,“不只三蝦油,這一碗肉醬也是最多的。”

    韓父這才心滿意足,親自端起託盤送去餐廳。

    韓熙林午飯少吃了一頓,雖然晚餐多吃了些,卻還是覺得不滿足。加上廚房裏飄出的鮮香時時撩撥著他的胃,饑火更甚。見老爹終於把夜宵端出來,他難得地主動擺筷子拉椅子。

    但等東西上齊,發現一人只有四個彩果,韓熙林不滿地皺了皺眉。視線繞了一圈,最後落在某處空座面前。

    被迫在小黑屋玩了十幾盤空當接龍的鄧一博也順著香味飄了出來。之前對蕭可手藝的質疑,現在已經半點不剩。此刻他唯一關心的只有一件事:聞著就這麼香,吃到嘴裏又該有多香?

    忍著口水走到唯一的空桌前,還沒坐下,便聽韓熙林說道:“洗手。”

    好事多磨。鄧一博安慰著自己,乖乖去洗了手。

    但等他再回來,發現剛剛顏色齊全的彩果,居然只剩下一個,還是他最討厭的綠色蔬菜餡。

    “誰拿了我的果子?”鄧一博腦袋亂轉,卻沒發現誰的碗裏有多出來的。

    也沒人理他。韓熙林若無其事埋頭苦吃,韓父護兒子,文老站好友。徐導雖然不知道韓熙林的身份,但見他連鄧小少爺的吃食都敢搶,也能猜到來頭不小,便跟著其他人一起裝聾。

    只有端著佐面的清燉鴨湯出來,最後落座的蕭可,打圓場安慰他說:“鄧先生,下次我多做幾份給你。”

    “哼!”鄧一博氣鼓鼓地坐下,胡亂拌了幾下麵條,洩憤般用力扒了一大口。

    食物入口的瞬間,他動作立即為之一頓:滑腴爽口,彈勁十足麵條,配上爆香肉醬,那口感別提有多好。最棒的是拌料裏不知加了什麼調料,有一股海鮮鮮香,和麵條可以說是絕配。和這碗面一比,他以前去國外知名餐廳吃的什麼海鮮意面,全是渣渣。

    鄧一博最愛吃海鮮,不禁問道:“這海鮮味的調味料是什麼牌子?回頭我讓管家去買一箱。”

    蕭可說:“自己做的,外面沒有賣。你要是喜歡,我一會兒把方子寫給你。”

    蕭可不只會做飯,連調料也做得這麼好吃?鄧一博又被刷新了一下感觀。

    見其他人吃彩果時表情無比享受,鄧一博看了看自己面前僅有的綠色果子,猶豫著伸出筷子,挾起試探著咬了一口。

    就這麼一口,美得他幾乎把舌頭都吞下去了。果子裏包著的嫩白菜尖用撇了油的湯涮過,既有蔬菜的鮮嫩,又不乏高湯的醇厚。荷蘭豆泥不知加了什麼料煮的,糯柔適口,帶著微微的鹹味,剛好中和了香而淡味的鬆軟表皮。

    一口氣把整個彩果全吃下肚,鄧一博後悔死了:早知道洗什麼手啊,晚來一步,美食都被人搶走了!

    他不甘心地左看右看,想再搶一個回來,卻發現其他人面前的盤子也都已經空了。

    看到合夥人這副模樣,蕭可剛想安慰他幾句,卻被他猛地一下握緊了手:“蕭可,你來我家吧!電影資源隨你挑,名導名片由你上。要是你都不喜歡,我還可以單獨投資給你拍片,小眾文藝,科幻懸疑,你想拍什麼題材都成。”

    剛才鄧一博還擔心自己替韓熙林背了投資的名,會讓蕭可誤解自己對他有意思。現在鄧一博巴不得蕭可真這麼想,如果能天天吃到這麼好吃的東西,他也願意和男人過一輩子!

 31

    這話有些耳熟。蕭可不由看了韓父一眼,還沒應答,韓熙林便過來揪開鄧一博,打掉他的賊手,“放開。”

    自己都不能碰的人卻被個二貨搶了先,韓熙林很是不爽。

    鄧一博這才想起男男有別,悻悻收回爪子,不甘心地說:“時不時來我家做客小住也成啊。”

    “別多嘴,趕緊吃完發證據去。”想到今後這廝打著合夥人的名頭待在蕭可身邊,還不知要怎麼毛手毛腳,韓熙林決定,完事後立馬找個理由把他踹開。

    “哦……”鄧一博不知自己即將成為那條卸下磨盤就被做成切片火鍋的蠢驢,還做著山不來就我我便去就山的美夢,決定今後天天來找蕭可蹭吃蹭喝。

    被韓熙林一催,他趕緊扒拉完麵條,把筆電抱出來,讓蕭可登錄微博。

    雖然心裏明白,風言浪語一出來必定有人攻訐自己,但真正登錄頁面,看到彈出來的艾特數和私信數都上了七位數,蕭可手中的動作仍是不由自主頓了一下。

    一直在暗中留意他表情的韓熙林見狀,無言地按上他的肩膀。無關衝動,只是安慰。

    得到朋友無聲的支援,蕭可心中一定,按照操作提示,把營業執照、店面照片和各種餐廳設備採購清單傳了上去,又加上一段澄清說明,表示與鄧一博純屬工作往來,確認發送。

    鄧家的事業和娛樂圈沾點邊,認識不少娛記。早在小黑屋裏,鄧一博就聯繫了幾個影響力比較大的記者。蕭可這邊微博一發,他立即輪流call那幾人,提醒他們幫忙造勢。

    證據發出去不過十幾秒的功夫,微博下就多了千把條評論。

    之前的風言風語可以暫且不管,現在這些卻必須看。感覺到韓熙林按在自己肩上的手力道愈大,蕭可不由回手覆在上面,然後才點開評論。

    看清評論區的第一眼,他便驚異地瞪大了眼睛。於是沒有注意到,皮膚相觸的那刻,韓熙林的掌心溫度透過衣物傳來,陡然高了幾分。

    密密麻麻的評論中,固然有蕭可料想中的謾駡嘲笑、質疑譏諷。有一個署名萬年青的id更是極盡尖酸刻薄之能事,直接攻擊蕭可是富家女的玩物,罵他出來賣還敢裝純。

    但和沒有素質的人參公雞相比,更多的卻是支持聲援。有了給力的證據,憋屈了快一天的粉絲們揚眉吐氣。

    沒有對罵不再暴躁,挺直了腰杆一邊轉發正主的給出證據,一邊質問,發黑稿的記者又沒藏進花籃裏跟過去,憑什麼開天眼說是金主送的?現在被打了臉痛不痛?

    蕭可沒想到結果會是這樣。呆了一呆,他不由點向原本打算不予理會的艾特區,下意識想看看那邊說了什麼。

    結果再度出乎他的意料。被艾特了那麼多條,除了少部分訾罵之外,絕大多數都是粉絲們帶話題的安慰,沒有花哨的修飾詞,只是一句簡簡單單的#我們相信喜歡的人#

    蕭可眼眶頓時有些發熱。雖然知道自己有不少粉絲,但他卻沒太當真。接觸網絡不過幾個月的他總覺得這玩意兒太虛,隔著螢幕什麼話都是張口就來,今天她們喜歡自己,轉頭出了更英俊的男星,她們自然就把自己給忘了。

    但事實證明不是。網路雖然是虛擬,付出的情感卻是真實的。

    得到蕭可的有力回應,粉絲們刷話題刷得愈發起勁,提示數字以每秒數百條為單位不斷刷新。不但有老粉支持,還有新註冊的用戶表示,自己女兒都比蕭可大,因為之前看了綜藝很喜歡他,聽女兒說有人造謠黑他,特地註冊上來聲援。

    看著自己僅有兩條微博的頁面,以及不成正比的點贊評論數,蕭可反省自己過去的冷淡,決定今後多與粉絲們交流互動。

    鐵證在手,又有粉絲支持,再加上幾個大v下場力捧,沒過多久,跟風起哄罵蕭可小狼狗軟飯男的人便徹底啞了聲。畢竟,誰也不想被當成無視事實為噴而噴的黑子。那個萬年青見沒人理會自己,洩憤似的又發了幾條,也不再出現。

    眼看這場謠言風波終於刹車,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氣。

    鄧一博比較熟悉行銷規則,說道:“我讓和鄧氏合作的網.編明天再發一條欲起訴造謠者的新聞,別人一看你態度強硬,保准相信你是無辜的,之前都是謠言。這件事就徹底平息了。”

    原本徐導還擔心謠言對劇組造成負面影響,現在是徹底把心放回了肚子裏,感慨道:“小蕭,辛虧你平時形象好,粉絲們才站在你這邊,平息得乾淨俐落。萬一遇上個那啥的,真是渾身長嘴都說不清了。”

    同樣放鬆的蕭可心中感慨不已,一時不知該說什麼,便點了點頭。

    這時他這才發現,自己還按著韓熙林的手。相觸的地方已經起了一層薄汗,但素來喜潔的韓熙林卻沒有甩開他。

    心裏還存著另一件事,蕭可小小疑惑一下,也未深究。待徐導告辭後,順勢拉著韓熙林的手,起身說道:“韓董,我有件事想請你幫忙。”

    被蕭可主動牽手,韓熙林頗費了一點功夫,才克制住點點點的想法,繃住了故作淡定的表情:“你儘管說,不用客氣。”

    “我們到那邊說。”蕭可不但怕韓父聽見發火,也怕徐導知道了夾在中間為難,直等到送走徐導才提這話。

    韓熙林不知道他的想法,見蕭可只信任自己,心中頓時油然生出極度滿足與愉悅感,但旋即又愈發覺得自己狀態不對。

    韓大董事的心情像一頭辛苦的騾子,在滿足的胡蘿蔔與糾結的鮮草堆之間來回奔跑,不知該往哪邊才好。

    雖然分心,他卻沒有耽誤想正事。任蕭可把自己拉進臥室,問道:“你知道是誰發的照片?”

    沒想到韓董這麼瞭解自己,蕭可立即點頭,“沒錯。事情不能就這麼算了,我要讓他發表聲明道歉,哪怕留幾分面子,不實話實說是想針對我,只說是玩笑開過火了也行,但一定要認錯道歉。”

    小蕭王爺從來不肯吃虧,打小就是玩遊戲被兄弟們多拿了一粒金瓜子也要追回來的主。不該他的他不想,但該是他的就算他不要準備扔了,也不容別人染指。

    何況君子重節,這是關乎名譽的大事,比物質更重要,蕭可自然更不能容忍。

    他這脾氣很對韓熙林胃口,立即問道:“是誰?”

    “趙君來。”知道照片的事後,蕭可第一個懷疑上他,總算明白,他為何突然冷臉變笑臉。

    “你想怎麼處理?”

    雖然口中在詢問,韓熙林心中卻已經有了決定。敢碰他的專屬大廚,這人實在膽肥。可惜這邊不是b市,地頭不大熟,又不便讓分公司的人去辦,下手還得費點周折。

    蕭可卻遠遠沒他想的那麼暴力,“我們之前並不認識,按理說他就算一見我就反感,也不該幹這麼下作的事。我想先問問他原因。”

    其實他是懷疑,這人和打過自己的歹人、以及萬華有關。為免後患,必須要追查清楚,省得哪天莫名又被咬一口。

    做為一個要面子的王爺,被人打了這種事實在太丟臉,除了一開始就知道的于小岳,蕭可不想再告訴其他人,便沒有說實話。

    但韓熙林卻敏銳地發現了他那微妙而格外防備的情緒:“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沒……”

    “真的?”韓熙林一時忘了自己狀態不對,再度扶住蕭可的肩膀,銳利視線直視他的眼睛,半帶強迫地問道:“我們之間還有什麼不能說的?”

    因為于小嶽的緣故,蕭可對室友這個身份有自動好感加成。而且自兩人同住以來,韓熙林的確對他不錯。

    撇開小細節不提,單說平時他早起做飯,不管頭天韓熙林睡得多晚,都會起來陪他聊天。偶爾他看電影累倒在沙發上睡著,韓熙林都會把他送回床上。

    糾結了一下,雖然明知沒有人在,蕭可還是壓低了聲音:“那你不能告訴別人。”

    他實在是多慮了。韓熙林獨慣了,哪怕沒這句話,也絕不會和人分享什麼。

    又醞釀了一下,蕭可才不好意思地說道:“幾個月前有人把我打到住院,但我不知道是誰幹的。我覺得趙君來無緣無故針對我,也許和這事有關,所以——”

    出身東吳的孫策太.祖一統三國,掃蕩四宇,雄視古今,豪情激越,讓大德王朝歷代男兒都分外要強。蕭可把這習慣帶到了現代,所以才覺得難以啟齒。

    但韓熙林的反應卻與他料想的不同。沒有嘲笑他太弱雞,也沒有豪氣幹雲地一拍桌子說兄弟這就叫上幾個人幫你出氣,而是冷冷地說:“稍等片刻。”

    蕭可茫然點頭。

    韓熙林走到小陽臺上打了一通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不知都說了些什麼。等再進屋,口氣倒稍稍和緩了一些:“現在去問?”

    “嗯。”

    韓熙林不再多問,“下樓打張車,我和你一起去。”

    蕭可正是想要韓熙林幫忙壓陣。趙君來那小身板比他還單薄,他最近又一直在練習劍術基本功,體力長進不少,不怕趙君來耍橫。只是一朝被蛇咬,留了個心眼,覺得有個人照應,不必擔心對方下黑手。

    對其他人,兩人沒說真話,只說出去買個東西,讓韓父和文老先去歇息。韓熙林又順便將還想再纏蕭可去做客的鄧一博一塊兒給了趕出去。

    坐在計程車中,蕭可不免尋思等會兒見了趙君來該怎麼說。是先禮後兵,還是直接威脅他不道歉就起訴他造謠誹謗。

    但殺到賓館,趙君來的反應卻再度出乎他的意料。

    沒有抵賴沒有撒潑。甚至還不等蕭可質問,便直接痛快認錯道歉,連聲說自己是一時糊塗,希望蕭可務必給他改過自新的機會。

    這反應頓時讓蕭可蒙了。但看趙君來一臉惴惴不安,姿態又放得很低,不像虛與委蛇,倒是真心求他原諒的樣子。

    疑惑之際,想到韓熙林避開他打的那通電話,蕭可似乎意識到了什麼,隱隱覺得室友比自己想的還不簡單。

    想了想,他試探道:“是不是有人對你說過什麼?”

    “沒有!”趙君來誠惶誠恐地說道,“蕭可先生,我是真心認錯,求您一定原諒我。絕對沒有人要脅我。”

    聽他反復強調沒有,蕭可雖然還是懷疑,但因為覺得如果真是韓熙林幹的,也是出於好意,對方不想讓自己知道一定有其道理。便沒有再追問,而改口問道:“我的意思是,我們今天才第一次見面,為什麼你要針對我?”

    原來是問這個。趙君來擦了把頭上的冷汗,小聲說道:“雖然你是第一次見我,但我之前就知道你。之前演員未定時,我想爭取孟小樓這個角色,最後徐導卻給了你。所以我才……”

    理由似乎很充分,和之前暗算他的那人如出一轍。但蕭可覺得,類似的事一再發生,不可能是巧合。但看趙君來的表情又不似作偽,一時不禁陷入沉思。

    見他一語不發,趙君來心裏更慌了。

    外形所限,他的演藝事業似乎到此為止,估計演到退圈都是個配角。這種一眼看得到頭的鬱悶,讓他急於放鬆。不敢學人抽白的,便染上了賭癮。

    他事業雖然不算成功,但片約基本沒斷過,收入遠比普通人來得優渥,卻也不足以支撐他三五不時飛到拉斯維加斯過癮。遂退而求其次,到國內的幾家地下賭場玩。

    這件事他連家人都沒告訴,自以為瞞得天衣無疑。但剛剛卻有個沒有號碼顯示的陌生人打電話給他,說如果不發出承認造謠的道歉通告,便要公佈他賭博的照片。警方追蹤這個賭博點很久了,做為裏面的常客,一旦和這事掛上鉤,那可不只是網上罵一罵那麼簡單,絕對要被警方傳訊審問。

    一旦真被拷走,他的事業也就毀了。趙君來聽懂了這人的潛臺詞,但自忖每次去賭場都十分小心,沒有留下任何線索,還以為是有人拿話詐他承認,套取錄音,便嘴硬了幾句。

    孰料他還沒說完,另一部私人手機上便收到一張照片。背景是停車場,雖然夜色深沉,光線不足,但依然能看清他那標誌性的小眯縫眼和厚嘴唇,以及前來引路的賭場保安。

    看到這張照片,趙君來手腳頓時一片冰冷,全然不敢二話,電話那頭說什麼就是什麼。好在對方沒提過份要求,只讓他拿出讓蕭可滿意的態度,且不得向任何人透露自己曾經打來電話。這兩條裏若有一條做不到,他的照片會立即傳遍網路。

    趙君來急於把事情抹平,見蕭可對自己所說的理由仍是一副懷疑的樣子,急得指天劃地地賭咒發誓,“蕭先生,我說的句句都是實話。是我太貪心掂不清自個兒份量,實力不如人還不知進退,才出了這麼一記昏招。我願意公開給您道歉,承認是我造謠,您就原諒我吧!”

    蕭可看了又看,再度確認他不像說謊,心中愈發疑惑。忽然想到另一種可能,他連忙問道:“你對我不滿的事,還有誰知道?”

    “我和幾個朋友都提了下……”

    聽到蕭可的話,韓熙林頓時也猜到,這趙君來大概是稀裏糊塗被人當槍使了。見他還沒反應過來,懶得浪費時間解釋,直接問道:“當面說還是手機說的?”

    “微信上說的。”趙君來不明白,自己幹的事,他們怎麼會追問起朋友來了。

    韓熙林命令道:“把這幾個聯繫人的對話調出來看看。”

    說完,見趙君來一副猶猶豫豫的樣子,韓熙林目光愈冷,“不願意?”

    他氣場實在太強大,打從開口,趙君來不知不覺便把他當成了兩人之間的主導者,連忙解釋道:“不不不,就是對話有點……我那時候不是不認識蕭先生嘛,有點不恭敬,您……您二位千萬別跟我計較。”

    不太抱希望地打了下預防針,他才不甘不願地遞過手機。

    趙君來存的號碼不少,但平時聯繫最勤的除了家人助理,就只有幾個跟他處境差不多的三四線配角演員。提起蕭可的口吻,和網上那個萬年青差不多。

    在一堆新聯繫的頭像裏,蕭可突然發現了一張熟悉的面孔,便放大了細看。

    “就是他?”韓熙林也跟著他一起端詳那張還算英俊的臉。

    “我見過他一回,不,應該是兩回。上次在秦大哥家對戲,我在電視上看過他。當時就覺得他眼熟,但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

    那時看的是動態,現在看的是照片。觸景生情,蕭可連忙拿出自己的手機。在果園學習操作時,他早把這部機子上存的資料翻了個遍,只是照片裏的人對他來說都是陌生人,沒能全記住他們的臉。

    在一堆照片裏扒了半天,他果然找到了一張合照,更稚氣些的蕭可與合影的青年對著鏡頭笑得燦爛。

    雖然此人眼角鼻樑和現在略有不同,但絕對是同一個人。蕭可肯定地說:“就是他。不過我不記得他的名字了,趙君來,他是誰?”

    “聞思平。”

    聞思平。蕭可將這名字在心中默念了一遍,隱隱覺得,困擾了自己四五個月的疑問,即將浮出水面。

    再看聊天記錄,趙君來遲鈍不覺得有什麼,但在蕭可和韓熙林這種聰明人眼裏,卻字字句句都是陷阱。每一句話,都帶著濃濃的挑撥意味,字裏行間,依稀還有詭計得逞的得意。

    應該就是這人了。

    找出真正的幕.後者,蕭可只覺心頭一松。沒心思再理會趙君來,對韓熙林微微頷首,說道:“我們走吧。”

    看他表情還算平靜,未曾生氣,韓熙林便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心中暗暗決定,絕不能便宜了這姓聞的。

    他先行一步,為蕭可拉開房門。兩人剛剛踏出房間,卻聽一頭霧水的趙君來著急地在後面追問:“蕭先生,你算是原諒我了吧?”

    韓熙林一開始就沒打算放過這人。在蕭可回答之前,他重重帶上了房門。

    面對蕭可不解的目光,韓熙林若無其事地說道:“手滑。”

    蕭可無所謂地點了點頭,和他一起步出賓館。徒留想追出來確認卻又怕鬧大引起劇組同仁圍觀的趙君來在房內糾結了半天,最後決定先道歉再說。

    夜色已深,這一帶又略偏,兩人走過一個路口,才看到一輛空計程車。

    等待車子駛近的間隙,蕭可扭頭打量韓熙林。桔黃的路燈將他的英俊側顏映得格外深峻鮮明,予人難以親近之感。但蕭可知道,他對身邊的人有多麼體貼。

    能遇到這麼一位室友,是自己的幸運。

    注意到他的視線,韓熙林問:“有事?”

    他以為蕭可猜到自己有威脅趙君來,想要問個明白。不想,蕭可只是問道:“明天早餐你想吃什麼?”

    “……啊?”韓大董事因這跳躍性的問題,精明的大腦延遲回應了三秒。

    “以後我要常發微博,但又想不到該發什麼。翻了翻幾個粉絲的主頁,發現她們都喜歡拍早餐,那我也來拍好了。你想吃什麼?”

    雖然兩人已經共進過無數次早餐,但近來才開始心猿意馬的韓大董事,這才聯想到吃早餐的另一層深意。

    不過,食在色前,些許朦朧的念想,和不該有的衝動一起,很快被美食擊退。

    果然留下來的決定是正確的,不但可以保護自己的私人大廚,免去意外,還能指定喜愛的美食。

    “鴨油素炒豆尖、薺菜春餅、烏葉雞粥……”

    “啊!”

    “怎麼?”

    “明天劇組六點集合,來不及做早餐了。”

    “……”

    “生氣了?”

    “……沒有,上車回家吧。”

    波折的一天,在韓大董事對突然明天毫無期待中結束。

 32

    既然不走,換房的事便重新提上日程。韓熙林讓何倫辦事時,想起某物,還特地強調了一句,“那個抱枕不要帶過去。”

    何倫點頭稱是,隨即又遞上一份資料:“韓董,這是昨晚您讓我查的聞思平,時間倉促,只收集了他的網上資料,從中篩選了比較可信的。具體有沒有虛假處,還得再等兩天,偵探社調查結果出來才知道。”

    韓熙林接過,開始翻看。

    資料經過過濾,那些一看就假得不行,賣勤奮賣苦情的通稿通通剔除,只剩下簡單而詳細的經歷說明。諸如某年某月演了某某片子,與某某名人相識等等。

    但這些都是表面上的東西,要真正瞭解一個人,還得看他不願顯露出來的另一面。韓熙林主要在等調查結果,不過是想通過這份資料看看他和蕭可是怎麼認識的。

    快速流覽過一遍,卻沒找到有關蕭可的線索,兩人似乎並沒什麼交集點,表面看來素不相識,韓熙林不覺皺了皺眉。

    昨晚老大找人查趙君來黑底的事,何倫也知道。順帶著到網上看了新聞,發現蕭可被人黑了。當下猜測這聞思平也不乾淨,與此事有關。

    經過幾次類似事件,現在他已經習慣性地把老大和蕭可看成一體了。知道老大絕不會放過這廝,便主動提議道:“有些小活動可能網上沒有報導。不如您先問問蕭先生,他以前是怎麼接觸到這人的。”

    昨晚回到住處時已經快一點了,蕭可還要早起,便直接去睡了,兩人沒有多聊。韓熙林也打算今天晚餐時再問問蕭可,便點了點頭。

    其實蕭可也想知道,他和聞思平之間有過什麼恩怨,奈何沒有記憶。

    在網上搜了一圈,聞思平的資訊倒是鋪天蓋地,至於他自己的,卻只有近來的報導。出現這種情況,大概因為當童星那會兒互聯網還沒普及,待到上網成為日常,蕭可這個名字已經淡出大眾視線。雖然還掙扎在娛樂圈,但一個十八線過氣童星,沒人想知道他的動向,記者自然也不會報導。

    蕭可對此很無奈,但也沒有辦法,只得將希望寄託在韓熙林說的偵探調查上。

    他一邊拍戲,一邊趁中途換佈景休息時搜索翻看聞思平的資料,不知不覺就到了中午。昨天睡得晚,今天又趕早場,他便沒有做飯。

    同場務要了份盒飯,他剛想找個清靜地方開吃,卻見打雜的小妹跑過來:“蕭先生,有個自稱是你朋友的人在找你,現在正等在外面。”

    朋友?別是于小嶽吧。知道最近開春,他為了照料果林起得早,今早蕭可便在計程車上打了個電話給他,說自己正在省會拍戲,有空來聚聚。沒想到他中午就跑過來了。

    到有保安把守的側門一看,還真是自己的老室友。蕭可因調查沒有進展而出生的幾分鬱悶,頓時一掃而空,大步向老友走去:“小嶽,來得好快啊!”

    “小可!”自蕭可離開果園後,兩人只是微信上偶爾聯繫一下。于小嶽還擔心兩人生分,現在看朋友待自己還是那麼親近,這才放下心來。就說嘛,小可不是那種一朝富貴翻臉不認人的傢伙。

    久別重逢,兩人擁抱了一下,蕭可問:“吃飯了沒?”

    “下火車時在附近吃了。”說到吃字,于小岳立馬忘了客氣,伸長脖子看他手裏的飯盒:“有些日子沒嘗到你的手藝了。你今天自備了什麼好吃的?分我嘗一點唄。”

    “劇組的盒飯,想要那邊領。”

    說話間,于小嶽已經看清了裏面的菜色,失望地大搖其頭:“這種東西也虧你吃得下。你今早說要給我接風,不是用這個來招待我吧?我來劇組只想看美女,不想吃豬食。”

    每個熟識的人看見自己都要提吃,就連平時給包鹹菜就能下三大碗飯的徐導,昨晚吃過他做的夜宵後,今天也開始有意無意地透露出想經常去他家改善伙食的意思。

    蕭可無奈地做了個新學來的聳肩動作,說道:“放心,虧待誰也不能虧待你。今天我收工早,回去一定給你做一大桌子好吃的。”

    于小嶽頓時喜笑顏開:“嘿嘿嘿,那我可期待著。你來得真巧,我和我爸剛給果園施過一輪肥料,暫時可以清閒兩天,有空上來玩。我媽原本也想來,但有個廣場舞比賽,她是臺柱子走不開。還讓我一定要找你們的女主角要簽名,她以前演的婆媳劇我媽可愛看了。”

    “這個更簡單,還想要誰的簽名?一會兒我都幫你去要。”

    “這可是你說的啊。”于小嶽刷拉一下拉開背包拉鏈,扒開滿滿當當的土特產,露出二十來本簽名本:“上次我們回省城過新年,剛好趕上你那部電影上映,我爸媽發動三親六戚一起去看,結果一大家子人都成了你的新粉絲。聽說我要來探班,全讓我找你要簽名,把我手機都講到沒電了。”

    寫字是蕭小王爺的強項,何況是好友託付,立即大包大攬應承下來。

    于小嶽第一次來劇組,看什麼都新鮮。蕭可一邊吃盒飯,一邊給他介紹。

    見他吃得差不多,于小嶽忽然記起件事,掏出手機搗鼓片刻,遞到他面前:“如今你事業不錯,比我強多了,我也沒什麼禮物好送你的,這個視頻是我找來你參演過的大部分片子,把vcd轉錄剪輯成視頻,算是給你這麼多年的奮鬥做個紀念吧。不過片源不太全,只找到十七八部,有些我實在找不到。”

    蕭可自出道以來參演的片子滿打滿算也不到二十部,絕大部分沒上過電視,基本上知名度為零,大多直接制碟出售,網路都搜不到資源,否則粉絲們也不會誤以為他是新人。于小嶽能找到這麼多,不知費了多少功夫,足見有心。

    這比金錢買來的禮物更加珍貴,蕭可感動得一時說不出話來。過了片刻,才說出一句看似平淡實則鄭重的話:“謝謝你。”

    “哈哈,別客氣,每次我來找你,你都管飯就好。”于小嶽隻字不提自己跑遍省城和老家的每一個影碟店,賠笑拜託人家翻找老舊庫存的辛苦,點下手機上的播放,“來來來,欣賞下你從小到大是如何越長越帥氣的。”

    剪輯從蕭可出道開始,《天子夢》裏聰慧早熟、嚮往將來做一位縱情山水的畫家、卻因母妃野心最終被牽連鳩殺的小王爺;武俠劇裏淘氣可愛的小師弟;生活劇裏叛逆期的倔強小孩……

    雖然因年代久遠,畫質欠佳,但仍能看出這幾個角色演得活靈活現。可愛的臉蛋加上天賦靈氣,讓人過目難忘。而從臺詞、佈景方面,也能感受到劇本上佳,導演用心,是部好劇。

    但過了這個時期,蕭可的演技卻在明顯退步。連帶著參與的劇組在服飾等方面也越來越粗製濫造,臺詞生硬羞恥,只剩下一張臉能看。再到後來,他的神情日益變得畏畏縮縮,雖然依然有張俊美無儔的臉,卻因為氣質不佳,徹底泯然眾人。

    以前蕭可處於低谷期,于小嶽說話十分注意,生怕刺激到他脆弱敏感的心理。現在他事業上升,整個人都變得明朗起來,之前那種低氣壓與莫名自卑感也完全不見了。

    看到這段,于小嶽便直白地把在心裏悶了許久的話說出來,“其實你以前私下排練時演技很贊,但面對鏡頭卻會莫名地沒自信。小可,你一定要保持現在的狀態,相信自己是最棒的,千萬別再縮回去。”

    看到少年時期的最後一組鏡頭時,蕭可便一直若有所思。聽到于小嶽的話,頓時驚覺:以前的蕭可演技退步並非一朝一夕,而是有跡可循。退步最明顯的兩部戲中,他都和同一個少年搭戲。

    注意到這點,蕭可立即拉回進度條,找出那少年的特寫,放大再放大。粗糙的畫質讓少年的臉不甚清晰,但看臉型眉眼,依舊能分辨出是——

    “喲,這不是聞思平嗎。”

    過來找蕭可聊戲的徐導看到手機上的人像,立即勾起回憶,“現在外頭都說他是二十來歲踏足娛樂圈,其實他和你一樣,出道年紀差不多。只是以前沒什麼名氣,現在才漸漸起來了。當年你和他一起演的這片子,你是男二,他只是個出鏡兩三次的小配角,難為你還保存著。看來你們交情不錯啊?”

    回憶到這裏,徐導猛地一拍腦袋,“對了,上次你問我的那個萬華,就和聞思平有關。我也是偶然知道,他出名後贊助了一家水軍工作室,有事沒事發點自己的通稿拉人氣。這萬華就是負責人,在網上的筆名都是萬字開頭,稿子寫得不錯,以前我朋友也找他寫過。怪不得我說名字眼熟,經常看到署名,能不熟嗎。”

    萬華,萬年青。蕭可立即想起,這就是昨天像瘋狗一樣追著自己咬的傢伙。

    蕭可心道,聞思平現在是當紅明星,不好直接盤問,或許可以從萬華這裏打開缺口。

    他馬上給韓熙林發了個短信,然後才和徐導討論劇本。

    又忙活了三四個小時,蕭可今天預定的戲份便拍完了。和場務打過招呼,兩人離場回家。蕭可路上又和韓父聯繫了一下,說要帶個朋友回去吃飯。

    韓父原本就不在意這些小節,聽說晚上要請客,更是連聲稱好,說自己忙完手上的事就回來幫忙。

    來到新換的房子,于小嶽剛到社區門口就驚呼:“蕭可,這裏都是聯排小別墅,一套幾百萬,你們劇組真大方。”

    “是我朋友租的。你記得吧,上次和你說過那個叫韓董的,在b市的公寓也是他公司出房租,我只要做飯就能白住。”

    于小嶽嘖嘖稱羨:“看來他一定很有錢。可惜是個男人,如果是個妹子,你一定得抓緊,問清家世,把人套牢。”

    “別胡說。”雖然這麼回答,蕭可卻決定,有機會一定要問問,韓家究竟是什麼來頭。

    有錢也就罷了,但連徐導說在電影界有一定影響力的鄧家都與他們父子交好,想來家世應該也不一般。那為什麼還要讓自己白住?只是為了吃飯的話,外頭多的是大廚,沒必要對自己特別優待。

    之前于小嶽嚷嚷著要吃大餐,但在劇組坐了一下午,發現拍劇並非自己想像的那麼輕鬆。蕭可演技雖贊,卻架不住其他演員的拖累,有一條一連拍了十幾次才過。同樣的臺詞同樣的動作,看得他這旁觀者都煩。身為扮演者的蕭可,雖然沒表現出煩燥,但肯定也累著了。

    但難得來一次,不嘗嘗蕭可的手藝他又不甘心。糾結了一會兒,他想出個好主意:“小可,你先休息一下,隨便做幾個家常菜就行,不用太麻煩。”

    蕭可早在拍電影那會兒就習慣了這樣的工作強度,加上劍術練習小成,精力還不錯。知道朋友是好意,笑了笑說道:“沒事,家政阿姨已經煮了湯,還把菜都切好了。我只要再準備幾樣,下鍋一炒就行。”

    “那我來幫你。果園的果子還沒熟,這次我帶了山貨和乾貨來,你看看有沒有用得到的。”

    把于小嶽帶來的雞縱菌和腐竹什麼的翻了一遍,最後蕭可挑了一盒松花蛋,“這個炒肉不錯。”

    皮蛋還能炒肉?不都該涼拌嗎?于小岳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以前的經驗證明,吃飯時聽蕭可的准沒錯。有什麼問題先憋著,等菜一上桌,自見分曉。

    洗完手進了廚房,蕭可先把事先做好的蓑衣餅蒸上。又看了看冒著香氣的高壓鍋,剛好定時走得差不多了,便開鍋把豬蹄尖和火腿蹄子一起撈到大碗裏,放在旁邊待涼。順手塞了一把大蔥幾片生薑給于小嶽,讓他斬段切絲。

    趁這功夫,他又上鍋燒油,然後打開冰箱,把浸在加了黃酒、米醋等調味品裏,入夠了味的鯽魚端出來,稍稍控幹。

    做完這一步,油恰好有八、九分熟,蕭可取過一雙長筷子,將魚下鍋慢煎。等兩面都泛黃焦脆,又取過另一隻平底鍋,先鋪下于小嶽切好的一層蔥絲,撒一撮薑絲,再放兩條魚。這麼著碼了四層,最後把先前浸魚的調味汁全部倒進去。看著濃到掛碗的稠汁剛好淹沒最上面的魚頭,蕭可滿意地蓋上鍋蓋,打開小火。

    于小嶽覺得鍋裏飄出的香味就像那稠汁一樣濃。他聞著就捨不得說話,直到香味散去,才問道:“接下來炒皮蛋嗎?”

    “先料理豬蹄。”說著,蕭可換了一雙筷子,戳了戳燉得酥爛的豬蹄。也不見用什麼特別的手法,裏面的骨頭便被他輕輕鬆松地挾了出來,上面一根肉絲都沒有。

    把一碗蹄子的骨頭都去了,蕭可又把淨肉倒回湯鍋裏,順手舀了碗湯出來,又添了碗青菜頭繼續煮。

    這時,外面傳來開門聲,隨即是韓父的聲音:“小可,我們家今天有客人啊?”

    過來的路上,蕭可已經向于小嶽介紹過目前身邊的常駐人口。他一看說話的這老頭穿得挺時髦,脖子上還學過來這邊旅遊的遊客那樣圍了塊號稱古法編制的民族風圍巾,不像旁邊那位戴玳瑁眼鏡的老者斯文有度,就知道這准是韓董他爸,馬上問好:“韓叔叔好,文叔叔好,我是于小嶽。”

    “哈哈,小夥子長得挺精神嘛,不愧是小可的朋友。小於,你隨意,千萬別拘束啊。”

    韓父剛想進廚房看看今晚吃什麼,卻被文老叫住了:“老韓你該說說你那些員工,太漫不經心了。如果不是我眼快,今早我的名牌靠墊就被扔了。”

    “什麼叫你的,全稱是你撿來的。”

    “那他們也不能扔。”文老略生氣,“還沒做好貓窩就搬了,今晚我再看看這社區有沒有流浪貓。”

    “小心帶一身蚊子包回來。”

    習慣性地對了幾句嘴,韓父這才想起還有正事沒辦:“小可啊,你和我兒——咳,和小鄧的合同擬好了。你過來看看,沒什麼問題就簽了吧。”

    蕭可擦了擦手,走出廚房,有點驚訝:“這麼快?”

    “那是,我今天盯著他改了一天,”

    其實真相是韓父和文老逛完兩處景點,去韓氏分公司搶走了何倫剛剛起草完、還沒來得及給韓熙林看的合同,又把想來蹭飯的鄧一博轟回酒店,末了拿著戰利品凱旋歸來。但把功勞完全包攬在自己身上的韓父完全不臉紅。

    簽過幾份合同,蕭可現在對那些書面語比較熟悉了。當下快速看過一遍,立即發現,這份合同優厚得不可思議。

    上面白紙黑字,注明租金、稅費、員工工資、裝修預算及定期翻修、設備費用等等開店必須開支,蕭可一樣也不用支付,只要以廚藝入股注資,即可得到餐廳所有權的70%。將來盈利分配,也按這個比例。

    這哪里是合資,分明是白送錢給自己。

    鄧一博今年才二十出頭的樣子,想來用的必定是家裏的錢。他亂開條件,將來家人知道說不定會抗議。蕭可不由問道:“韓叔叔,鄧先生開給我的條件這麼優厚,他家裏人知道嗎?”

    “當然知道,他們都認可,你就放心大膽地簽吧。”

    韓父心說他家人可不就在你面前坐著,而且還參與了細節改動——何倫揣度著老大的心思,本想把餐廳所有權簽給蕭可,己方以管理名義合作。但卻被韓父嚴厲禁止:這兩年餐飲業不景氣,萬一虧了錢怎麼辦?雖說店面是他們韓家的產業不用交租,但工資稅費哪樣不要錢,怎麼能讓小可幹賠本生意。還是按入股的方式來,把賬套拿住。若是虧了錢,打一筆填進去,神不知鬼不覺。

    見蕭可還在猶豫,韓父又說道:“小可,叔叔坑過你沒有?你就放心大膽地簽吧,條款分明,絕對不會吃虧。也別覺得你占了多大便宜,廚藝是一個餐廳的根本,為了這根基多花點錢,值得。”

    確實是這麼個道理。於是,在韓父的忽悠下,蕭可終於簽上了自己的名字,又按了手印。

    收回協議,看著上面通紅的指印,韓父笑得比民族風圍巾上的大紅花還燦爛:這下可幫兒子把人拴住了,哈哈哈!

 33

    </script>    收起合同,蕭可繼續去廚房忙活。

    看了看蒸鍋,只見事先生煎過的蓑衣餅已經蓬鬆脹大了一圈,原本的冷白也變成了吸足水份的柔白,蕭可便關了火,去切肉丁和皮蛋。

    韓父這兩天已經和他配合得相當熟練了,不用再交待什麼,主動拿碗盛湯。

    揭開高壓鍋,上湯濃香隨著密封許久的蒸汽撲面而來,瞬間滋潤了五臟六腑。韓父陶醉地做了個深呼吸,才繼續動手。

    剔去了骨頭的豬蹄酥軟肥嫩,新鮮的白肉與薰制過的臘味在飄著金黃浮油的乳白湯色中起起伏伏,襯著嫩嫩的淡青菜頭,勾人食欲。如果手裏拿的勺子再小一些,方便下口,說不定韓父會就地偷吃。

    不過,在裝魚時韓父卻遇到了麻煩:之前沒過魚頭的醬汁現在被煨得只剩下薄薄一層,儼然精華都燜進了魚裏。巴掌大的鯽魚也因此變得酥鬆無比。韓父才用鍋鏟輕輕觸了一下最上面那條,就感覺那魚頭快掉下來了。怕賣相不好,他連忙說道:“小可,這魚還得你來起鍋。”

    “稍等,我先炒好松花肉丁。”

    一聽這菜名,不只韓父好奇地湊近細看,早等著做這道的于小嶽也趕緊圍了上來。

    只見蕭可先將青椒蔥絲等佐料下鍋,又加了一點本地的小米辣幹,爆出香味後,下肉丁翻炒。等到淡紅色的肉塊轉灰變白,估摸著有八、九成熟,蕭可又把同樣切成丁塊的皮蛋倒進去,快速翻攪幾下,迅速熄火裝盤。

    于小嶽便是沒想到皮蛋還能這麼吃。辣椒的香味和肉香蛋香結合在一起,他口水都快流下來了,下意識地伸手想接,“小可,我來上桌。”

    “等等,還要裝盤。”

    啊?菜不是已經在盤子裏了嗎?隨著蕭可的動作,韓父和于小嶽這才發現,桌上不知何時又多了一個十二寸的大盤子。只見他把盛了蛋炒肉的小碟子放在大盤中央,又揭開蒸籠,把蓑衣餅一隻只挾出來,圍著小碟排好。

    末了,他又在碟中放了把調羹,才交給于小嶽:“你上桌吧。”

    將魚盛在淺碗裏,趁他們上菜拉椅子分碗碟的功夫,蕭可繼續炒了兩個素菜,又用之前盛出的湯做了一大盤上湯炒飯。

    所謂上湯,除了常用的乾巴丁玉米粒等配菜之外,最關鍵的一點是一邊炒一邊不斷往飯內灑湯。

    開春季節,中午雖然有太陽,但早晚溫度還是低。先前盛起的湯這會兒已經變得溫涼,上面結起了薄薄的油衣。將材料米飯翻炒片刻,蕭可揭起這層薄油下鍋,待飯粒吸了些許油脂變得透亮,他又控制火候,繼續一小勺一小勺地添湯。

    待到炒飯出鍋,豬蹄湯的鮮香已完全滲入米飯,卻又沒有湯泡水浸的痕跡,而是顆顆分明透潤,襯著青蔥紅絲,賣相既好,味道更佳。

    把最後的上湯炒飯端出廚房,蕭可一邊擦手一邊坐下。環顧一圈,突然發現少了個人,“韓董呢?”

    “他今天有事,忙著加班幫老闆賺錢呢,不用等,給他留口菜就行。”

    韓父牢牢記著兒子現在是打工馬仔這個設定,說著取過一隻盤子,將每種菜都撥了一點出來。末了看著那盤配了蓑衣餅的蛋炒肉,說道:“是把肉裝在這餅裏吧。”

    類似的菜外面餐館也有,只是配的炒肉沒有這麼特別。韓父拿起一個蓑衣餅剛準備裝肉,立即發現了這餅的玄機:原來它不單外面煎過,裏面也煎過。而且不是普通的團面壓平,看那一圈一圈的螺形紋,似乎是擀平之後抹了油,再卷攏切片攤平。形如蓑織,怪不得叫蓑衣餅。

    看著看著,等肉裝好,韓父一個沒忍住,把本該給兒子留的餅塞進了自己嘴裏。

    一口下肚,韓父頓時嘗出了這道菜的另一重玄機。外面類似的菜肴,用的窩頭饅頭都沒有味道,炒菜卻有意做得比較鹹。但蕭可這道卻是兩者相輔相成,蓑衣餅不但抹了油,還加了椒鹽。蛋炒肉沒有放鹽,只下了佐料。微鹹的面餅配上辣味適中,又融合了皮蛋獨特味道的肉丁,熱乎乎地吃上一口,那味道實在教人讚不絕口。

    韓父忘形地兩大口把不算太小的餅子吞進嘴裏,吃完了才想起今天還有晚輩客人在場,不禁老臉一紅,訕訕地說道:“來來,小於也來嘗嘗,小可這手藝別處絕對吃不到。”

    于小嶽早等著這句話了,聞言剛想下筷,卻聽蕭可說道:“等等,我差點忘了拍照。今早沒發早餐照片,現在一定要發。”

    相機比人先吃,簡直是人不如機。于小嶽鬱悶地往旁邊讓了讓,以免出鏡。

    蕭可對拍照的概念還停留在按下快門就ok上,好在前世學過幾年書畫,懂得構圖。雖然沒有刻意打光,營造出時下流行的清新效果,但拍出的幾張照片感覺還不錯。

    配好圖,蕭可又寫了一句“我今天的晚飯,大家吃什麼?”

    發完微博,蕭可自覺功德圓滿,了卻一樁心事退出微博,也提起了筷子。

    不想,還沒吃兩口,剛剛放下的手機便傳來叮叮咚咚的提示聲。蕭可隨手點開一看,發現最先轉發的居然是徐導:“小蕭,做為一個正在吃方便米線的人,請你務必介紹一下味道,好讓我就著橫樑上掛的鹹魚下飯。”

    別人也就罷了,導演有令,蕭可只好放到第一位。但他打字的速度一直沒練起來,便對於小嶽說道:“小嶽,來幫我打字。”

    可憐于小嶽剛剛吃完一隻配蛋肉的蓑衣餅,剛想向看起來酥軟噴香的豬蹄進攻,聽到這話,只得依依不捨地停下筷子來幫忙。

    只聽蕭可說道:“酥骨魚,味濃多汁,微甜偏酸,魚骨全酥,可整塊入口不必剔刺,湯汁亦可拌飯。”

    韓父和文老原本在吃第二隻蓑衣餅,聞言趕緊添了半碗飯,各搶了一條魚,又舀了一勺湯汁澆蓋。

    “松花肉丁蓑衣餅,香辣爽口……金銀雙蹄,新鮮豬蹄尖與火腿蹄尖一同煨燉……素炒菜心……”

    隨著他的解說,兩位老人家亦步亦趨地跟著吃菜。卻苦了于小嶽,不但只能聽不能吃,還要再打一遍刺激口水分泌。他憤怒地想,一定要多住一天,讓蕭可再做一席大餐犒勞自己。

    眼看菜色一個個介紹完,最後只剩下一盤看似平淡無奇的雞蛋乾巴炒飯,于小嶽松了口氣:這下總該告一段落了吧?

    卻沒料到,這也是個大殺器,“上湯炒飯,優選香米,配輔料,加鮮湯,飯粒吸足油衣鮮味,香軟適口——”

    于小嶽再也受不了了,不等蕭可念完,匆匆把這一條點了發送,狼嚎道:“不管了,我要先吃!”

    此時,兩位老人家也瞄準了炒飯。三把湯勺同時開動,一眨眼的功夫,滿滿一盤炒飯就被瓜分得差不多了。

    蕭可前世吃慣了,並不貪嘴,只是叮囑道:“給韓董留點。”

    等吃飽喝足,所有盤子都像平常那樣閃亮見底。蕭可想起迷妹們喜歡發吃前吃後的對比照片,覺得也該學一學,便對想幫忙收拾的于小嶽說道:“等等,我再拍一張。”

    吃到發撐的于小嶽想起剛才的事,覺得不好意思,“要不炒飯那條刪了吧,我再幫你重發一次。”

    “好啊。”蕭可先給空盤子拍了照,又把手機遞給他。

    才接到手裏點開微博,于小嶽便被右上角的提示資訊數量嚇呆了:這才一頓飯的功夫,轉發量怎麼就上七位數了?明星的生活都是這麼備受矚目嗎?

    他想看看粉絲在說什麼,征得蕭可的同意後,便點開念了起來:“導演大哥,我也在吃泡面。家裏沒鹹魚怎麼辦,用鹹蘿蔔代替可以嗎?急,線上等。”

    “樓上,我就著蕭大廚的菜肴解說吃了三碗老乾媽拌飯,你可以試試。”

    “本來今天親手做了一桌菜,自我感覺還蠻良好的。看了蕭大廚的微博突然想全倒了怎麼辦?”

    ……

    甚至有人已將幾張菜肴照片、解說介紹、加上蕭可的劇照做成了長微博,艾特本尊一起轉發。數量也是驚人,單是原作者下面,就已經達到了一百多萬次。

    而除了類似調侃之外,更多的人則在詢問,這菜是不是蕭可親手做的,如果是,將來會否加入餐廳功能表,而那餐廳又到底什麼時候開業?

    第一個問題,無需蕭可上陣,徐導已經作答:“曾在小蕭家蹭過夜宵的人可以作證,絕對是他做的。”

    徐導的幾部作品家喻戶曉,國民度高又備受好評,說出的話絕對有份量。哪怕是對娛樂圈漠不關心、只是順著美食圖進來看熱鬧的路人,在看到他加v的名字,再順著看了個人作品簡介,都立即相信,跟著追問夜宵又是什麼?

    隨著徐導回味無窮的回憶,#蕭大廚菜單2.0#新鮮出爐。與此同時,蕭可昨天因負面影響而掉了一些的粉絲數量,也在以驚人的速度回復增長。從這幾天的六十來萬,蹭蹭長到了九十幾萬,眼看就要破百萬。無數人留言,讓蕭可儘快馬上立刻把餐廳開起來,同時強調一定要有這幾道菜。

    盛情難卻,蕭可不發空盤子了,另發了一條微博:“謝謝大家捧場,但這只是家常小菜,上不得大雅之堂。將來餐廳開業,一定會推出最合適的菜品,以供諸位品嘗。”

    家常小菜就這麼美味,那上品大餐又該是什麼味道?一時間,微博上又是一片熱議猜測。就連天天刷蕭可劇照猜劇情的純顏控迷妹們,也忍不住下場口水了一把。昨天發生的一場風波,也就此徹底被掩蓋過去。人們只記得蕭可手藝了得,再不記得那些無中生有的黑料。

    當然,有人捧場,就免不了有人酸,可惜的是沒人理睬。

    昨天追著蕭可吠個不停的萬年青,用大號和手下幾個小號自說自話刷了幾十條,見始終無人理會自己,只得悻悻關上微博,打算另想辦法,給昨天從輿論反轉開始就大發雷霆的雇主聞思平一個交待。

    正想著要不要把事件定義為自黑自炒,強行拉低蕭可的路人好感,忽然發現一個熟悉的企鵝頭像跳動起來。再看名字,是某位混得不錯的業內熟人,不敢怠慢,趕緊招呼:“老朱,好久不見,最近在哪兒發財啊?”

    聯繫他的人是朱恒業。向全程電話聯繫的何倫說了聲“他秒回了”,便敲字回答道:“還不是在老地方,偶爾接幾個單子。萬華,你最近有空嗎,有個活兒油水不錯,你接不接?”

    自打被聞思平招攬後,萬華過得還算滋潤,基本不接外活兒了。但最近這件事沒辦好,被聞思平電話吼了幾次,萬華擔心他哪天會直接辭了自己,正琢磨著是不是該另找出路。沒想到這個念頭剛出來,就有生意主動送上門。他忙回道:“接,當然接。”

    “你文字功底強,我也覺得你是最適合的人選。而且幹完這一單,你今年就可以躺著吃了。只是——”

    只是之後才是關鍵,利字當頭,萬華趕緊催促,“什麼事?快說啊老朱。”

    “只是聽說你最近得罪了鄧家?”

    鄧——蕭可黑稿裏的所謂金主、實則合夥人不就姓鄧?萬華揣摩這口氣,似乎此人來頭不小,趕緊撇清:“沒有的事,實話說吧,我老闆是要弄姓蕭的,但稿子不是我發的。”

    朱恒業:“真不是你?你得確定。這次買稿子的人就是鄧氏的鄧家小公子,因為黑稿的事,他爹在盤查時,把他以前一些舊賬也翻出來了,現在火得什麼似的。他想趕緊偽造幾個過期網站,聲明這都是虛假新聞,哄他老子開心。如果你真得罪了他,那這筆生意就不是送錢,反倒是把你送上門任人家削了。就算他開出了十萬的價,你也不能接對不對?”

    十萬……這可是他一年的收入啊。以鄧氏的身家,這筆報酬絕非虛報。萬華吞了口口水,決定無論如何也要把這單子爭取到手:“老朱你多慮了,那稿子絕對不是我發的,我最多就跟著刷了幾條評論。總之,聽我老闆的意思,應該是他攛掇別人幹的。”

    “攛掇?這線埋得可真夠深呀,蕭可才剛剛有點名氣,暫時還沒礙著誰的路。你老闆跟他哪兒來這麼大仇?你別胡說。”

    朱恒業一向八卦,雖然平時關注的都是財經界人物,但這個蕭可和鄧家小公子合夥開餐廳,那也算半個生意人。萬華便沒有起疑,又怕朱恒業不信自己的話,為了那筆錢,解釋起來便格外詳盡:“都是陳年舊事了,我也是有次聽他喝酒喝高了嚷嚷,無意中知道的,我只告訴你,你可別往外頭說去。”

    “當然不會,你知道,我只在寫稿子時爆料。你老闆又不是生意人,我寫不到他。蕭可經商就是小打小鬧的,就算開起餐廳,我也不會採訪他。”

    “他和蕭可十幾歲時因為拍戲認識,那時他還跟著經紀人。那人說他和蕭可戲路相同,但人家出道比他早,知名度比他高,言下之意,他出不了頭。然後他就想了個辦法,絕了蕭可的戲路。”

    “別逗了,他又不是導演,要有這能耐早上位了。”

    原本萬華說到這裏,已經有點後悔,但見朱恒業不信,不由開始著急,撇開那幾分顧慮,繼續說道:“他是沒能耐,但架不住蕭可當時年紀小,耳根子又軟,特別容易受身邊的人影響。他故意和蕭可交好,摸清了性格,然後裝著心直口快的樣子,以提建議為藉口,實則打擊蕭可的自信,說他演技這裏不好,那裏不行,總之專門針對蕭可最在乎的地方來講。”

    “……這招真夠損的。”

    “是吧,我知道後也想不通,他和蕭可同樣年紀,怎會有這麼重的心機。當時蕭可也就九歲還是十歲吧,小孩子本來就沒定性,被好朋友成天這麼批評,說了足有兩三年,慢慢就鑽了牛角尖。我特地找了些蕭可那幾年的片子來看,感覺他就是陷進了退步、被人批評、覺得自己果然不行、再退步的怪圈裏,到了後來,整個人精氣神全沒了,最後徹底糊掉。”

    “但人要是真有才,也許會失意一時,卻不會埋沒一世。現在蕭可逮著機會,不是又起來了。”

    “就是,所以我老闆就整天盯著他的動向。昨天那事也是這麼來的,嘖。”

    “呵呵。”

    這詞讓萬華眉心跳了幾跳,“我把話都說到這份上了,鄧小公子那事怎麼說?”

    “我先把你以前的稿子給他看看,要是他點頭了再聯繫你。我這邊還要趕明早的飛機出差做個採訪,先下了。”

    敷衍完萬華,朱恒業把最後一張聊天記錄即時截給何倫。剛想說話,卻聽電話那頭傳來一記什麼東西被折斷的悶響,在靜謐夜色中格外具有壓迫力。

    “何倫,怎麼了?”

    “沒、沒事。老朱,這次多謝你,等回去了我請你吃飯。”

    何倫匆匆掛上電話,雙手卻緊張得一時不知該放在哪里好。

    待在老大身邊好幾年,他習慣了他遇事不動聲色,遊刃有餘,今天還是第一次看到韓熙林怒形於色的模樣。

    不過,查出真相竟是如此,何倫也非常憤怒。如果姓聞的就在面前,哪怕事後要被打擊報復,他也一定會動手把他揍成豬頭,為蕭可出一口惡氣。那麼完美的人,居然被這種下作貨色坑害了十來年,簡直讓人義憤填膺!

    他尚且如此,和蕭可朝夕相處的韓熙林心中怒焰更不知該有多高。

    看著韓熙林手中那支生生被捏爆了的簽字筆,何倫繃緊神經躊躇片刻,剛想說話,卻見他忽然起身大步向外走去,連外套都忘了穿。

 34

    </script>    分公司經理給韓熙林弄了一輛代步車。原本他嫌座駕太窄,開不習慣,都讓司機來駕駛。今天面色鐵青地出了辦公室,卻直接讓待命的司機走人,親自握住方向盤,風馳電掣地往住處開去。

    一路上韓熙林心緒起伏不定,憤怒、擔憂、後怕……似乎都可以形容,卻又似乎都不足以形容。

    從萬華口中刺探來的那些往事不過寥寥數語,打在對話方塊裏連螢幕都填不滿,可它們卻侵蝕了蕭可至少十年的人生。人一輩子能有幾個十年?何況蕭可是演員,他本該最美好最絢爛的年華,卻因此一無所有。

    韓熙林簡直殺了聞思平的心都有。

    這念頭讓韓熙林悚然一驚。他清楚地意識到,這絕非朋友間的義氣不平,也非家人式的一辱俱辱,而是其他更深的——更深的什麼?

    思忖之際,韓熙林在深夜無人的十字路口又闖過一個紅燈,拐彎直沖到社區門口,才猛然刹住。

    感應器掃到車身上貼的二維碼,護欄升高讓路,他卻沒有繼續往前,而是專注凝視著被叢叢高樹掩映的那幢小樓。

    常青樹經歷了冬天的嚴寒,色澤愈發蒼翠。可那深碧色的舊枝之間,又有新條次第抽出。被窗格裏透出的暖光映成剪影,新葉雖然細嫩如芽,卻是確實存在,不容忽視。

    正如他的心事,雖然剛才的念頭只是驚鴻一瞥,隱秘,卻因此愈發真實。

    不是朋友,不是家人,卻能讓他如此在意,如此著緊,還有想擁抱想親近的衝動,那就只有愛人。

    這個久違的詞語,讓韓熙林罕有地思緒紛亂。

    他從未設想過自己的未來,只在潛意識裏覺得,那是一件按部就班的事情。他會像別人一樣,娶一個端莊賢淑的女子,再生一兩個孩子教養成材。正如他念完書後回國接掌集團,一切都是那麼順利成章。

    至於愛情,既然並未在最適合滋長的學生時代出現,韓熙林更不覺得能在爾虞我詐的商界遇上它。

    他相信愛情,卻從不奢望自己能夠得到。

    現在,上天卻給了他一個說不上是驚喜還是驚嚇的彩蛋。

    但他真的愛上蕭可了嗎?抑或只是將一時衝動當成了骨子裏對天長地久的嚮往?他不確定。

    向來用理性思維看待事物的韓大董事試圖對比樣本,卻因數據不足,無法得到結論。

    至於朋友圈那幾例,不提也罷。

    習慣了凡事第一時間索要結果的韓熙林深感惆悵。

    沉思之際,崗亭裏的保安終於沉不住氣,裹緊了身上的大衣,湊到車前說道:“先生,你到底要進還是要出?”

    “先進。”韓熙林想,先進去處著吧,多花點時間,多下點功夫,屆時再做定論不遲。

    雖然經過這段小意外,韓熙林平靜了些許。但當直面蕭可,想告訴他種種事端、乃至蕭可這些年的坎坷經歷都因聞思平而起時,卻因回憶而再度陷入憤怒,以至不知該從何說起。

    斟酌半晌,韓熙林依舊不知該怎麼說,才能讓蕭可相對平靜地接受,至少不要像自己一樣憤怒甚至傷心。那是蕭可真真切切的十年人生,無論怎樣粉飾怎樣修辭都追不回的時間。

    最終,韓熙林只用最簡單的話語,平淡而枯澀地從頭講完始末。

    整個過程,他一直觀察著蕭可的神情變化。說到後來,甚至抓緊了他的手臂,以便在蕭可情緒失控時能及時阻止。

    但他沒有想到的是,蕭可竟然十分平靜。只在聽完後沉默了片刻,說道:“我想出去透口氣。”

    “我陪你。”韓熙林打定主意絕不鬆手。甚至不許蕭可去陽臺,直接半拉半推地帶著他往門外走。

    將他過份的關懷緊張看在眼裏,蕭可有些無奈。

    其實韓熙林多慮了,他不是真正的蕭可,自然也不會為聞思平當年的心機而惱怒憎恨,乃至傷心欲絕。他只是想找個安靜的地方,默默安慰一下那個英年早逝的青年,並告訴他,自己已經找出元兇,並會為他討回公道。

    但是現在,一個人的緬懷,變成了兩個人一起商議。走在社區幽靜的夜林間,平時言簡意賅的韓熙林像是生怕他腦袋一空閒就會生出不好念頭似的,不斷問他,下一步打算怎麼辦。

    蕭可只好老老實實地告訴他,“我出事時,是萬華聯繫了我朋友。加上聞思平一直盯著我的動向,知道徐導有意再次提攜我,會直接動手也不奇怪。這兩點加起來,已經可以確定上次是他害了我,那麼,我想沒必要再費精力追查了。至於對付他——”

    “如果你不介意,可以讓我來。”韓熙林說道。

    蕭可現在名聲越來越大,一舉一動備受矚目。如果傳出不好的流言,一定會影響到他的事業。他好不容易才重新站起來,韓熙林絕不允許這種事發生。

    沉默片刻,蕭可點了點頭,“好。”

    雖然知道現代法律嚴明,殺人必須償命,但蕭可骨子裏還帶著前世的烙印,只想讓聞思平一命還一命。他怕自己真忍不住幹出□□的事。而韓熙林是現代人,知道底線在哪里,又是唯二知道這件事的朋友,交給他去辦,蕭可很放心。

    想想韓熙林今晚一直神情不善,他又強調道:“但你不要太過火,絕對不能牽連到你自己。”

    “放心,我知道分寸。”韓熙林對此早有腹案,見蕭可十分鎮定,便也放下心來。

    不過,意識到了自己對蕭可的異樣情感後,他卻因那句過火,聯想到了某些點點點的事,不由有些口乾舌燥。

    恰好這時,蕭可打了個噴嚏,韓熙林趁機佯作自然地把自己的圍巾取下來給他圍上:“你穿太少了。”

    借著這個姿勢,他虛虛擁抱了一下蕭可。

    青年烏黑柔軟的發絲擦過手臂,淡淡的皂香掠過鼻端,讓他心神波漾不已。

    對成年人來說,感情除了精神世界,還有色相吸引。毫無疑問,蕭可無論容貌還是脾性都很對他的胃口。伴著這個念頭,那天撞見蕭可練功時,腰間收斂勁瘦的曲線,以及之後柔軟而帶著彈性的觸感,再度浮現在他腦海。

    這可真糟,韓熙林想。但心中關於某個答案的天平,卻往肯定那端又加了一枚法碼。

    而蕭可感受到頸間余溫猶存的柔軟織物,想要道謝,卻又覺得太生分,便說道:“你還沒吃夜宵吧?”

    “嗯。”豈止是夜宵,忙著追查萬華,韓熙林連晚餐也沒吃。之前心裏存著事不覺得,被蕭可這麼一提,才覺出肚子空得厲害。

    蕭可說:“廚房留了菜,我再幫你煮碗面。”

    “好。”

    再尋常不過的話語,卻讓韓熙林倍感溫馨。他終是忍不住,伸手環住蕭可的肩膀,並肩往夜色中唯一透出燈光的小樓走去。

    明亮的月光將他們的影子拖得極長,漸漸交疊在一處,融為一體。

    *****

    自打自臉,公開發表聲明承認是自己胡亂猜度、汙陷蕭可之後,趙君來在劇組的日子陡然變得異常艱難。

    以前他雖然人緣一般,但在娛樂圈這種抬頭不見低頭見、最講究面子情的地方也看不出什麼。可聲明一出,雖然徐導礙于違約金沒有和他解約,態度卻從此變得格外冷淡,連帶著一幫工作人員也變了臉。

    而其他演員,大概是擔心哪天也被他“胡亂猜度”,都對他敬而遠之,不到迫不得已絕不多說一句話,平時就拿他當空氣。而其他圈內人士,雖然暫時看不到他們的臉,趙君來卻可以肯定,他們肯定也是這般態度。

    至於觀眾的態度,趙君來就更不想看了。聲明發出之後,他微博下罵聲一片,鬱悶得他至今不敢登錄。偶爾忍不住手賤去搜自己的名字,各條新聞下也都是冷嘲熱諷,看得他生氣卻又無可奈何。

    處境艱難,趙君來只得反復自己給自己打氣:比起賭博曝光,被拷進局子前程盡毀,現在的小小困境算不得什麼。娛樂圈夭蛾子不少,厚著臉皮熬個一兩年,等大家都忘了,他又是一條好漢。

    但種種安慰自己的想法,卻在收到一封匿名郵件後被打得粉碎。

    看口吻,這信應該是為蕭可出頭的那位神秘人士寫的。趙君來一開始還以為他又要拿照片的事訛詐自己,肚內暗罵了幾聲,緊張地點開全文。但看了沒幾行,卻真罵出了聲:“原來是這麼回事!聞思平你個王八蛋,老子饒不了你!”

    整篇信文簡潔明瞭,充斥著大量截圖證據,並將要點用紅圈標注出來。注釋不多,卻句句精煉,簡明扼要地把對話之間暗藏的玄機梳理分明。

    通篇細看下來,趙君來這才知道,原來自己對蕭可心生不忿,都是聞思平處心積慮不動聲色挑撥所至。如果不是這小崽子刻意離間,他現在又怎麼會讓業內人士談之搖頭,導致兩部正在接洽的片約都瞬間沒了消息?

    趙君來越想越恨。對蕭可的暗自怨恨、對那神秘人的不滿憤懟、對外界壓力的憋屈……近來種種負面情緒,突然都找到了一處宣洩口,排山倒海地對聞思平湧去,暗暗發誓唯有把那小崽子拍平踩扁了才甘休。

    雖然隱隱意識到發這封信給自己的神秘人士正是想刺激自己這麼做,但為了報仇,趙君來也顧不得了。

    他在娛樂圈沉浮了這麼多年,智商還是線上的,只是平時太過粗疏。一旦被點醒,行動力不容小窺。

    他著手暗地裏佈置一番,很快,一條匿名短信便發到了聞思平手機上:“我知道你要對付蕭可,我有他的把柄,可以讓他徹底翻不了身,只賣五十萬。如果你不肯來,我就把你這些年的所作所為發到網上。”

    接到這條消息,聞思平憂喜半參。憂的是自己藏得最深的心事居然被人給挖了出來,喜的是也許真有機會能讓勢頭越來越好的蕭可再度踩死。

    當然,他也不免懷疑這條短信的真實性。

    但猶豫之際,他無意打開電視,卻看到娛樂新聞裏正在報導,說自從一周前前往《謎城之戰》劇組客串的某老牌大腕嘗過蕭可做的菜,讚不絕口之後,再去客串的大牌們都爭先恐後和蕭可套近乎,也想一嘗為快。

    一時間,拜訪蕭可儼然成為這些參演巨腕們的必做功課。當然,他們也懂得投桃報李。據說在飯桌上,蕭可已經接下了兩部電視劇和一部電影的新合約,不但都是一番,而且全部是和大牌們合作。

    主持人把這事當成娛樂圈的一樁美談,興致勃勃地分享給觀眾,但聞思平聽了卻只覺得暴躁。當年經紀人對他說的話仿佛又在耳邊迴響:你比不過他,你永遠比不過他,除非——讓他過氣。

    是的,只有讓他過氣,自己才有機會!好不容易熬出頭有了點名氣,他絕不願再像當年那樣籍籍無名,四處陪笑臉求機會!

    想到這點,聞思平咬牙切齒地回復了那個匿名人士:ok,但見面地點我來定。

    直接買黑料這事比較忌諱。聞思平想要做得天衣無縫,到了約定那天,連助理都沒敢帶,只叫上自己最信任的表哥一起去了一個小時前才說給對方地點。

    那是城外高速公路的某加油站附近。以前拍戲時聞思平在這兒待過兩天,知道這裏人流量大,岔路多,萬一有意外,可以直接逃走。

    提前兩個小時到了那裏,聞思平謹慎地觀察四周,預備發現不對就馬上離開。但兩個小時後,約定的黑色奧迪準時駛入了休息區,那人大大方方下了車,徑直向他走來。

    在旁邊喬裝觀察的表哥向聞思平比了個暗號,意思是車裏沒人。

    收到信號,聞思平心中陡然一松:看來是個雛,只想要錢,不想生事。他喜歡。

    那衣飾得體的中年男子走到車前,隔著搖下一半的小窗,看了一眼戴著墨鏡口罩、把臉捂得嚴嚴實實的聞思平,不太確定試探道:“聞先生?”

    聞思平點了點頭。

    “錢帶來了嗎?”

    聞思平拉開捆在副座上的旅行包,露出一捆捆粉紅色的鈔票,“把東西拿來,我就解開繩子。”

    “聞先生真是言而有信。”中年人露出個笑臉,將握在手心的東西遞給他:“希望以後常常合作。”

    聽到這話,聞思平卻嗅出一絲不對勁:不是說這黑料足夠把蕭可弄到不能翻身嗎,怎麼還有下次?莫非這人在詐自己?

    瞪著這人手心中的u盤,聞思平後悔沒帶電腦過來。遲疑了一下,伸手取過,剛想說找個網吧先看一看,卻聽耳邊一聲暴喊:“出來!把手放在車頂!還有你,給我蹲下!”

    隨即,十幾支烏洞洞的槍口對準了他們。

    聞思平也演過警匪片,知道這是局裏將犯罪嫌疑人抓了現行的路數。但自己只是買個黑料而已,壓根兒不犯法,怎麼會被埋伏了?

    他不禁大喊:“員警同志,我是冤枉的!”

    “下來,有冤屈到審訊室裏慢慢說!”為首的老員警喝道。

    同時被十幾個員警和□□包圍,帶來的心理壓力不是一般的大。只僵持了幾秒鐘,聞思平額上便冒出了大滴大滴的汗珠。再見對面房子裏有人害怕又好奇地趴在視窗上張望,心說如果在這兒鬧大了暴露身份,反而會傳成醜聞,不如隨人回局子把事情解釋清楚。反正,自己沒做什麼,他們肯定是抓錯人了。

    這麼一想,聞思平配合地下了車,由著員警把他押進了警車。u盤和五十萬現鈔也被當成證物收繳,一起隨著呼嘯警笛押往警局。

    審訊開始沒多久,聞思平便發現自己錯得離譜。u盤裏根本不是什麼黑料視頻,而是以他的名義在某個賭博窩點的網站上進行賭博活動的流水資料。

    上面顯示,他在最近一周內分別玩了十二把□□,有輸有贏,最終累計共欠了網站五十萬。而那中年男子,正是賭窩雇傭的追債人員,同時在現場還抓到了兩名保鏢。

    除了聞思平自己,在別人看來,這就是人贓並獲。他與賭窩約定地點,還清賭債,順便要回自己的不利資料。現場的現鈔、u盤,都是鐵證。

    聞思平嚇得連聲喊冤,原本還撒謊說u盤裏只是普通檔,現在也不敢再隱瞞。為了撇清干係,不但主動把短信交給員警,又將想買黑料幹掉競爭對手的事招了。

    但他的證詞與證據相互矛盾,而且流水清單裏顯示的ip位址、做為驗證資料與抵押的個人資訊、房產資訊等等,都與他的資料完全吻合,已經追蹤這個賭博窩點數年之久的警方自然不會輕信。便按流程先將他拘留,繼續審問。

    當紅小生參與非法賭博,被抓了現行,這消息在局子裏不脛而走,不知怎麼的還招來了記者。

    雖然官方表示無可奉告,案件尚在審理之中,但這話無疑是默認了聞思平被捕之事。

    國人向來要求公眾人物潔身自好,黃賭毒絕對沾不得。一夜之間,這條新聞迅速成為各大網站的頭條,處處都是譴責聲。曝料八卦的帖子開了一個又一個,聞思平以前諸如整容、陪富家女出遊、經常出入天上人間之類地方的破事也被人逐一拿出來斥責,被扒得底褲都不剩。

    偏偏他的粉絲急著給正主洗白,說活不經大腦。什麼賭博是正常的放鬆方式,什麼他那麼辛苦你們知道嗎,什麼他還是個孩子等等經典雷句層出不窮,讓許多本來抱著改過自新還算好人觀念的網友對聞思平徹底轉黑。

    如果說網上的口水戰只是影響了聞思平的聲譽,那網下的毀約可是實實在在影響了他的利益。

    新聞出來的第二天,原本高調宣傳要邀請聞思平參演的幾個本子紛紛發出另選主角的通告。他正在拍攝當中的劇組,則聲明因為剛剛開機,寧願支付違約金也要解約重找主演。至於已經拍完的,製作人都愁眉苦臉地連夜商議,該怎麼樣才能把劇賣出去,免得虧本。

    他手裏的幾個紙巾、零食之類的代言,更是單方宣佈提前中止合作。

    沒幾天的功夫,聞思平聲譽一落千丈。

    而案件方面,因為所有證據都對他不利,辯白否認都只有他的口頭聲明,拿不出鐵證。唯一知道這事的表哥又是近親,可信度大打折扣。

    不幸中的萬幸是,只要不從中獲利,參與賭博者不會被判刑。最終,警方在抓捕了賭窩主人後,處予參與賭博、且賭資巨大的聞思平十五天拘留的處罰,並罰款三千元。

    對普通人來說,這處罰不算太嚴重,雖然對生活也有一定影響,但不至於到傷筋動骨的地步。但聞思平是名人、明星,除了臉蛋演技,最重要的就是名聲。

    出了拘留所,他發現世界全變了個樣,以前對他笑臉相迎的人,現在直接沖他翻白眼。原有的好資源早被其他小生瓜分完畢,過去他看不上眼的資源,現在卻是他百般央求,人家也不肯鬆口答應。

    天翻地覆的變化,讓聞思平發了瘋似的想找出陷害他的那個人。無法確定嫌疑人,他索性一個一個去盤問。待在他身邊最久,又知道他最多黑料的萬華,首當其衝成為頭號嫌犯。

    被他騷擾了幾天之後,不勝其煩的萬華一不做二不休,乾脆把以往受聞思平指使黑過的名單全捅了出來,列了滿滿一份長微博,中招者不計其數。

    令人發噱的是,其中除了年紀相仿、同為競爭對手的小生,居然也有女演員。據萬華說,因她們與聞思平主演的電視收視不佳。為了避免背上票房□□的惡名,聞思平先下手為強,把演技不佳、觀眾不買單的鍋先甩給了搭檔。因為類似原因,也有不少導演、編劇,甚至燈光攝影躺槍。

    人在江湖飄,哪兒能不挨刀。娛樂圈少不了通稿拉踩,明槍暗箭。但打擊範圍這麼廣、原因如此無理取鬧的,卻只有聞思平一個。

    蕭可相關的那一部分,則因為韓熙林暗中插手,一絲風聲也沒走漏。他倒不是想替聞思平減輕罪名,而是怕蕭可捲入是非漩渦,勾起傷心回憶,影響心情,便統統壓了下來。

    若說賭博只是個人品行不端的話,聞思平這種做法卻是刺痛了所有明星的神經。名單出來之後,半個娛樂圈的明星都紛紛表態,抵制反感這種行為,以及聞思平本人。

    這下子,聞思平是徹底廢了,但也由此愈發認定是萬華陷害了他,索懷破罐子破摔報復到底。又折騰幾天,忽然再次傳出他試圖□□的新聞。

    雖然萬華只受了輕傷,但依然構成犯罪。上次聞思平只被判了拘留,這次卻要實打實蹲幾年大牢。

    直到這時,處於癲狂狀態的聞思平才清醒過來,後悔不迭,但是已經晚了。打聽到上面為了抓典型,指示這件案子要從重判決,他不死心地還想找找門路,但曾經的熟人早成了仇人,不落井下石就算念舊情了,哪兒還肯幫他想辦法。

    萬般無奈,聞思平只得聯繫了一位原以為會老死不相往來的故人:他的第一任經紀人,樓姐。

    樓姐是國內知名藝人事務所的老闆,同時也是赫赫有名的金牌經紀人。她今年四十出頭,手裏資源多,眼光好,旗下藝人也多,跟她混總有戲上,不至於跑空。不過她抽成比例極高,單靠這筆進項,年收入幾乎可與一線紅星媲美。

    聞思平被她壓榨了整整八年,辛辛苦苦到手的片酬,倒有六成都歸了她。解約時有種奴隸翻身做主人的感覺,兩人大吵一架,什麼難聽話都罵出來了。

    如果可以,他壓根不想對這女人低頭,但目下這種境況,他實在找不到其他人可以幫忙。而且他手裏還握有一條把柄,也許有用。

    懷著極度不甘,聞思平撥出了律師找來的那個號碼。

    但沒想到,才開口說了一聲“是我”,認出他聲音的樓姐便諷刺地笑了起來:“我說是誰,原來是聞大明星。你馬上就要進監獄體驗生活了,不著急同親友告別,打給我做什麼?難道你落魄到只剩下我這個仇人可以說兩句話?”

    這是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聞思平原本打算放低姿態好好商量,聞言頓時怒從心頭起,威脅道:“我進去了你也別想好過!別忘記當年你對蕭可幹過什麼,他現在混得風生水起,逼急了我馬上告訴他,他遲早要找你算賬!”

    樓姐“哈”了一聲,咄咄逼人地反問道:“你能對他說什麼?你想對他說什麼?我當年不過說了一句小孩子比大人脆弱,這算什麼?連誹謗都算不上。倒是你做的那些事,要是被他知道了,或許會找人在監獄裏和你玩個躲貓貓。”

    “算不上你還記得那麼清楚?而且你原話不是這麼說的。你說‘要弄垮小孩比大人容易,打擊一下自信心就好,不過我可沒這閑功夫幫你’。”聞思平惡狠狠地說道,“你這是教唆!我當年才多大?要不是你一再提這事,我也不至於鬼迷心竅對蕭可說那些話!”

    “證據呢?”家大業大的樓姐不知經過多少風浪,根本不把一個准囚徒的威脅放在眼裏,“拿出證據,歡迎你走法律程式,為蕭可出頭當污點證人告倒我。要是沒證據,你趁早洗洗睡吧,監獄的床可比拘留所的硬多了,你多享受一刻是一刻。”

    說罷,她懶得再囉嗦,直接把號碼拉進黑名單。

    剛要繼續處理公務,她轉念想到蕭可最近風頭正勁,拍的電影票房都快小十億了,目前的電視劇也是名導製作,未來也許真不可限量,不禁打起了將他收至麾下的主意。便吩咐秘書輾轉找來他的號碼,親自打了過去。

    聽到電話那頭傳來的忙音,聞思平恨恨捶了一下桌子,在獄警不善的眼神中,對律師說道:“發條短信給蕭可,這麼寫……”

    數千里之外,蕭可在韓父的催促下,掐掉了陌生號碼打來的電話,準備去面試廚師。

    經過一個多月的籌備,b市那邊餐廳已經開始裝修了,招聘並培訓廚師一事也提上日程。今天來的這位,據韓父說是給韓家做了好幾年年夜飯的知名餐廳主廚,現在願意無條件跳槽到他的新餐廳,自然不能錯過。

    用韓父的原話,就是“好好調.教下,也許能成臺柱子。以後你拍戲時,餐廳裏就靠他張羅了”。

 35

    </script>    和韓父一起走出起居室,蕭可透過挑空的走廊,看到下面客廳裏坐著一位面相和善,精瘦矮小的中年男子,依稀有些眼熟。

    聽到他們的腳步聲,那人蹭地一下站了起來,看向蕭可的眼神極為熱切。

    見狀,蕭可含笑向他微微頷首,先打了個招呼。

    韓父則悄聲對他說道:“人不錯吧,叫丁海立,有二十來年的經驗,又不端架子,比初出茅廬的小年輕好。你同他聊聊,我去博物館接老文回來。”

    說罷,他從另一把樓梯直接去了地下車庫。

    最近蕭可拍攝任務很重,而且等k城的劇殺青之後,馬上又得到a市趕下一部戲。中間完全沒有空檔,時間很緊。這種情況下,找一位元有經驗的老廚師來加以點撥,比從頭調.教剛從培訓學校出來的新丁要方便得多。

    至於忠誠度,現在已經不是那個小徒弟跟著師傅做一輩子的年代,新手學到了手藝照樣會雄心勃勃地跳槽另謀高就。反倒是有一定經驗的老廚子,換過幾任東家,經歷過世情,反而沒那麼多想法,只要條件不錯,老闆不難處,倒還願意待得長久些。

    餐廳開出的待遇是工資加營業額分成,年底視盈利狀況另有紅包,稱得上優渥。但卻有一點不足:前期要求廚師到y省來培訓,往後隨著餐廳打響名頭,菜式不斷添加,也得隨著蕭可的行程出差培訓。

    蕭可原以為有了這一條,一時半會兒招不到什麼人材,沒想到何倫剛把招聘啟事發出去,馬上就有人投了簡歷。經過電話溝通,這人當天就飛到了k市。誠意十足,著實讓蕭可驚訝。

    他想問問丁海立的想法,孰料,還沒等他下完樓梯,對方便熱情地錠上來,握住他的手就不肯鬆開,“小蕭老師,可算見到您了。您是不知道哇,自從除夕夜那天見了那道翠蓋魚翅,我就想當面請教,可惜一直打聽不到您的身份。後來還是我女兒說,有位明星廚藝非常棒,強拉著我看了照片,我才發現,感情那天的大廚原來就是您。知道您要開餐廳,我還特地去裝修現場看過。打聽著終於要招人了,我就趕緊辭職奔過來了。”

    丁海立琢磨翠蓋魚翅的做法已經小半年了,卻始不成功,怎麼也做不出那天嗅到的那種足以勾魂攝魄的香味。他當了二十幾年廚子,是真心喜歡這行。明知有好菜譜卻學不會,那抓心撓肝的滋味別提多難受了。

    天賜機緣,丁海立無意知道了蕭可的身份,又發現他居然要開餐廳,這可是天上掉下來的大好機會。丁海立知道餐廳必定會招人,不顧老闆挽留,堅決交了辭呈。又特地借了女兒的微博號,每天一有空就刷蕭可的主頁,蹲等最新資訊。

    他在b市餐飲圈子裏小有名氣,老夫聊發少年狂,不免招來許多人的議論。

    交好的老友勸他慎重考慮,不要一時衝動;嫉妒者當面恭維他有眼光,背地裏卻嘲笑他腦子進水,放著好好的主廚不當,偏要跑去給個剛出頭的小明星當什麼學徒;更多的人則在等他一敗塗地的笑話。

    甚至連他的妻子也堅決反對。唯一支持的女兒,理由卻無關廚藝追求,而是出於小姑娘的幻想:如果爸爸能在蕭可手下工作,將來她就可以趁機向偶像求籤名求合影啦。

    面對種種非議,丁海立雖然沒有動搖放棄,心裏卻不免有些不安。

    現在真正見到蕭可,發現對方剛巧穿著那天晚上的舊t恤,這小細節莫名讓他覺得安心。心說,為了一時偏見,他撓頭後悔了四五個月。這一回,說什麼也不能再錯過機會了。

    想到這點,他又說道:“小蕭老師,您千萬得讓我留下,哪怕我當個幫廚也行。”

    丁海立的誠意讓蕭可十分滿意。

    倒不是他喜歡看別人在自己面前放低姿態,而是傳授手藝,有個主動的弟子能省心很多。畢竟他時間緊湊,沒法追著人強塞知識。

    蕭可不懂現代那套廚藝理論,便直接帶丁海立進廚房,在案板上見真章。

    “丁師傅,會做鮮燴三丁嗎?”

    “小蕭老師,您叫我老丁就行。”丁海立說,“只會素三丁。”

    蕭可有心考考對方的悟性,說道:“那我把材料和做法告訴你,你做來看看。”

 

    丁海立知道這是終試考題,不敢怠慢,連忙用心記下。待蕭可說完,立即挑出早已準備好的食材,開始動工。

    蕭可沒有盯著他細看過程,交待完後便離開廚房,想趁隙練一練明天要拍的旦角踩蹺。

    但剛剛走進客廳,便見沙發上多了兩個人。一個是最近天天跑來蹭吃的鄧一博,另一位男子卻很面生。看上去大約二十六七歲的模樣,面色蒼白清秀,身材瘦削,無意識把玩茶杯的手骨節突出,腕上帶著一串木珠,整個人看上去無精打采,沒什麼活力。

    鄧一博原本正同男子說話,注意到蕭可過來,連忙殷勤地迎上去:“蕭可,上次你說的那套絕版書我托人找到了,明天快遞就能到。對了,今晚咱們吃什麼啊?”

    自從嘗過蕭可的手藝,鄧一博就死心塌地賴了下來,還在隔壁買了套房子,一天三頓按時過來蹲點。有時蕭可拍戲忙顧不上做飯,左鄰右舍都能聽見他那哀怨而荒腔走板的《鐵窗淚》。直到被鄰居們聯手砸了幾次門,他才稍稍收斂了些。

    雖然遲鈍,但相處幾天之後,鄧一博便發現自己搞錯了:蕭可在韓家的身份是朋友兼投喂者,而非他臆想的什麼情人。

    這一發現讓鄧一博心花怒放,不但徹底改觀,對蕭可的態度愈發恭敬,還蠢蠢欲動地想把人拐去鄧家。但鑒於韓家父子無論武力值還是腦力值都全方位吊打他,暫時不敢輕舉妄動,只得每天變著法兒地討好蕭可。

    相處了這一個多月,蕭可已經和他很熟了,對日常的禮物也從一開始的推辭變成麻木。

    聽鄧一博又在每日一問,他隨口答了句“家常小菜”,又指了指那位男子:“小鄧,他是你朋友?”

    雖然鄧一博比他還大五歲,但論心理年齡,最多只有十八歲。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蕭可也跟著韓父叫他小鄧。

    鄧一博說道:“嗯,他叫尹覺意。雲漢影視藝術學院你知道吧?就是他祖父尹雲漢創辦的。”

    蕭可最近跟著徐導又漲了不少電影圈的常識,知道這位已經過世的尹雲漢先生在我國是國寶級別的導演。聽說這位青年是他的後人,第一反應是對方也來這邊拍電影,“他在拍什麼片?”

    “他是想拍,但還沒拍成。他以前玩攝影,後來轉拍記錄片,得過不少獎。最近想拍部電影,自己寫了半年的劇本還是沒感覺,倒快熬成人幹了。我們是高中同學,聽說他狀態不好,就請他來這邊采風小住,順便度假放鬆一下。他最近壓力大,脾氣變得更加古怪,要是有什麼禮數不周的地方,你多包涵。”

    蕭可覺得鄧一博對老朋友還蠻周到的,“放心,我記住了。”

    鄧一博又叮囑道:“我馬上要帶他出去溜彎,過來是想提醒你,千萬記得給我留份晚飯。”

    每次見面,鄧一博說得最多的就是吃。蕭可早習慣了他這副樣子,剛要說話,在沙發上窩了好一會兒沒動彈的尹覺意忽然向他們走了過來:“你好,請問廚房裏在燒什麼?”

    他看似很有禮貌,實際卻問得有些唐突。好在鄧一博剛剛打過預防針,蕭可也沒在意,“鮮燴三丁。”

    尹覺意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但視線依舊膠在廚房。他的意圖如此明顯,連向來遲鈍的鄧一博都察覺了。

    鑒於自己本身就因蕭可而變成了吃貨,鄧一博也不臉紅,直接厚著臉皮問道:“蕭可,不介意我多帶個人過來吃晚飯吧?”

    最近總有客串明星三五不時過來打攪,還有像陳尚行這樣覺得不公平的劇組常駐演員,也紛紛有樣學樣過來嘗鮮。蕭可早習慣了,廚房的高壓鍋裏永遠煨著諸如金銀雙蹄一類的燉菜,以備不時之需。當下鄧一博既然開了口,也就賣他面子,同意了,“好啊。”

    鄧一博嘿嘿一笑,還要再說話,忽然又皺起了眉頭,“不對啊,你還在這裏,又是誰做的飯?”

    “不是說過今天有人面試廚師嗎,我讓他試菜。”蕭可心說,連這事都記不住,看來這合夥人還是不靠譜,不知以後餐廳會不會虧本?

    鄧一博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是名義上的餐廳投資者。趕緊乾笑幾聲,吱唔過去。

    嗅到香味越來越濃,蕭可估摸著菜也該裝盤了,便進廚房驗看。

    廚房的料理長桌上,已經放了一盤新出鍋的鮮燴三丁。海參、雞丁配上火腿和薄芡,色澤鮮潤,看上去賣相不錯。

    見他進來,丁海立略帶緊張地說道:“菜做好了,還請小蕭老師指教。”

    蕭可也不客氣,取過筷子挾起一塊雞肉,放在口中慢慢咀嚼。

    丁海立目不轉睛地盯住蕭可的臉,試圖在淡然的表情之下找出對自己手藝的肯定。緊張得連手心都濕了,比當年全國廚師大賽時還要忐忑。

    終於,蕭可開了口,緩緩說道:“還可以,但關鍵的地方不到位。”

    聽了前面半句,丁海立心中剛剛一松,接著又聽到後半句,心臟頓時又重新提到了嗓子眼兒。

    他還沒來得及說話,卻聽一位陌生的青年先一步代他問出了疑問:“哪里不到位?”

    說話的是不知何時跟進來的尹覺意。他被創作瓶頸折磨了大半年,不但日益消瘦,而且因為心理壓力太大,時常情緒低落,整個人悶悶不樂,對什麼都生不出興趣。

    剛剛那濃濃的香味飄進客廳,卻勾起了他久違的好奇心,讓他不顧矜持,想一嘗為快。卻沒想到,他心中的美食,竟被蕭可一語否定。

    尹覺意是典型的創造型藝術家性格,天賦出眾,才華橫溢,性格直白,不通俗務,有什麼不滿都寫在臉上。

    當下鄧一博看他臉色不對,生怕他說出什麼不好的話讓大家下不了臺,連忙跳出來攔在他面前:“覺意,在吃的方面蕭可是專家。你先別急著問,聽聽蕭可是怎麼點評的。”

    丁海立也生怕這不知來路的年輕人壞了自己的好事,幫腔道:“對對,這位先生,小蕭老師是大行家,他說有不足,肯定沒錯——小蕭老師,我是按您說的功能表做的,到底哪里有問題?您快指點指點。”

    蕭可問道:“你用什麼做的芡汁?”

    “就按平常的方子:清油、芝麻醬、生粉……”

    “其他步驟都沒問題,關鍵就在芡汁上。”蕭可說,“你看我來做一次。”

    聞言,丁海立頓時大喜。他也帶過幾個徒弟,若看不上誰,根本不會浪費時間再親身示範。當下知道蕭可這是同意聘用自己了,趕緊讓到一邊,連聲說道:“小蕭老師,您快請。”

    一旁,尹覺意看到他的態度,不禁皺起了眉頭。

    在他看來,丁海立雖然其貌不揚,但端鍋的架勢一看就是行家裏手。蕭可雖說年輕俊美,系上圍裙往那兒一站固然養眼,卻不免予人花架子的感覺。

    但是,偏偏一個行家,卻對一個似乎只是徒有其表的人如此恭敬禮讓。這是什麼道理?

    疑惑既生,尹覺意決定看個明白。

    同時,回想著蕭可剛才的那番話,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盤子。橫看堅看,都看不出覆在食材上的芡汁有什麼問題,反而越看越覺得美味。

    為免多事、一直在留意他舉動的鄧一博看到他這熟悉的眼神,心中一樂:任他是什麼獲獎無數的新銳攝影師,也逃不過美食誘惑。這小表情和上了飯桌的韓父簡直如出一轍,只是相對含蓄,沒那麼直白罷了。

    他難得體貼地遞過雙筷子,“喜歡的話你就嘗嘗吧。”

    某方面來說,尹覺意情商比鄧一博還低,依言接過筷子,真的嘗了一塊。

    細品著口中的鮮美滋味,轉頭發現鄧一博卻是一副無動於衷的表情,他不由問道:“這味道比得上頂級餐廳的手藝,你怎麼會沒興趣?”

    鄧一博撇了撇嘴,“都告訴你蕭可的手藝才是最棒。我就等著他,別的都不要。”

    再好能比得上老師傅的?尹覺意有些不以為然,覺得鄧一博大概是礙於交情才這麼說。一邊觀看蕭可動作,他一邊忍不住又吃了幾口,越吃越覺得,蕭可的水準不可能超越老師傅。

    料理台前的蕭可並未注意到他的懷疑,正自忙碌。

    為了滿足口腹之欲,韓父挑的食材都是頂級的。海參是足有三十釐米長的黑刺參,用雞湯連夜煨燉泡發;雲腿是最精華的上腰封,肥瘦相宜,紅多白少,口感絕佳;雞則是特別訂制的土雞,阿姨今天中午剛剛宰好。

    蕭可選了塊帶皮的雞肉,和另外兩樣食材一起切丁,配上佐料下鍋爆炒。香味隨著鍋鏟翻動漸漸厚鬱起來,一開始蔥薑之類配料的爆香,漸漸融進了火腿的鹹香、土雞的清香。

    這味道乍一聞,貌似和剛才丁海立掌勺時差不多,可稍一分辨,就能發現二者有明顯區別。前者只能吊起人的胃口,後者卻能讓人恨不得把把香味兒連著菜肴一起吞下肚子,半點也不要浪費。

    不知不覺間,尹覺意已經忘記了起初的不以為然,和鄧一博一起,離灶台越來越近,簡直就快貼到抽油煙機側面去了。

    丁海立在旁邊也是瞪大了眼睛,眨都不敢眨一下,生怕錯過了蕭可的任何一個動作。

    眼看雞肉翻白,雲腿油潤透亮,海參也從舒展變得捲曲,馬上就要到最關鍵的下芡汁。蕭可一手翻攪著鍋裏的食材,另一隻手飛快地往碗里加調料。丁海立辨認片刻,忽然一拍大腿,興奮地說道:“原來不能用生粉,得用藕粉調芡!”

    “不錯,另外還要加上茯苓粉,這樣才能最大限度保證食材的口感。”

    話音未落,伴著幾聲芡汁下鍋的嗤響,蕭可關火出鍋,對丁海立說道:“你嘗嘗。”

    丁海立顧不得說話,也不怕燙,每樣挾了一片放在小勺裏,胡亂吹了吹便全部送進口中。

    海參的彈滑膠膩,土雞的鮮嫩香柔,火腿的鹹韌綿油,再配上稠滑適口的芡汁,鮮得讓他想將勺底的殘汁都舔乾淨。他剛才做的那盤,剛出鍋時悄悄嘗過一口,本來自覺不錯,但同蕭可這份一比,那就是路邊攤與酒樓的區別。

    閉上眼睛咂摸回味片刻,又將蕭可將才的所有動作回想了一遍,丁海立說:“小蕭老師,我再做一份?”

    “好啊。”廚房很大,有兩個操作臺,蕭可轉到另一邊,“我這邊也要炒幾個菜,等做完剛好一起吃飯。”

    一聽蕭可還要做菜,丁海立又反悔了:“要不我等明天再做,現在再學習學習?”

    “也行。”

    這番對話,鄧一博和尹覺意都沒聽見。兩人圍著那盤鮮燴三丁,想要嘗嘗,卻因知道這是晚飯菜肴,不好意思偷吃。

    最終,鄧一博還是不敢得罪韓父,沒有下手,痛苦地捂住眼睛奔出廚房:“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我要用它去看看彩色電視。”

    話音未落,外面傳來吭啷聲和呼痛聲。目測是鄧小公子撞在了茶几上,疼得嗷嗷叫。

    尹覺意則終是沒有忍住,悄悄嘗了一口。香膩的味道在舌尖久久不散,和剛才的完全不可同日而語。美食帶來的愉悅由味蕾迅速傳遞到大腦,不像剛才那樣,只是單純停留在舌尖。

    事實證明,蕭可的手藝的確最好,剛才他全想錯了。

    正為自己的成見暗自羞愧之際,一直盤旋在腦中卻始終理不清爽的故事梗概忽然有了靈感。尹覺意心頭頓時湧上一陣狂喜,匆匆到客廳翻出包裏許久沒有動過的紙筆,潦草地記下突然爆發的靈感。

    過得片刻,下班歸來的韓熙林看到的便是趴在沙發上揉著膝蓋直哼哼的鄧一博,以及在茶几上埋頭奮筆疾書的陌生青年。

    最近總有陌生人造訪,韓熙林習慣性地無視了對方,逕自走進廚房。剛想像以前那樣,藉口整理圍裙,趁機靠近蕭可,發現裏面還有外人在,只得微慍著暫時收手,問道:“這是誰?”

    “這位是餐廳新聘的廚師丁海立。”蕭可介紹,“老丁,他是我朋友韓董。”

    “韓先生好。”丁海立四十好幾的人,很有眼色,見這韓董神情裏帶著微微的不耐煩,以為他有要緊事找蕭可商量,便知趣地找了個藉口避開。

    沒了電燈泡,韓熙林面色多雲轉晴。剛要說話,蕭可兜裏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

    灶火正旺,蕭可騰不開手,便說道:“韓董,幫我看看是誰打來的。”

    聽到這要求,韓熙林動作頓了一下,視線下意識落在蕭可腰間。

 

    和拍電視時的精緻裝扮不同,蕭可平時在家不怎麼講究,為求舒適多半是棉t長褲。他今天穿了一條略為寬鬆的休閒褲,因為身體前傾,前面又挨著灶台,繃緊的布料在細窄的腰際與隆起的臀部之間勾勒出一條精緻而富於起伏的曲線。韓熙林看了片刻,發現嘴巴漸漸發幹,連忙移開視線。

    還好不是牛仔褲。暗暗慶倖著,韓熙林依言取出了蕭可側包裏的手機。動作飛快,像是有意避嫌。

    電話還在不依不饒地響著,看了一眼號碼,韓熙林說:“陌生電話,b市打過來的。”

    b市我只認識徐導工作室的人和秦大哥一家。”蕭可說,“也許是推銷電話,掐了吧。”

    自從他的□□裏由一開始的幾千塊變成幾百萬後,各種理財基金的推銷來電就多了起來。一開始他還有興趣問問,但聊了幾次,發現這些人都只談利益不談風險,便知道必有蹊蹺。他不想碰不瞭解的東西,再遇上類似來電都直接按掉。

    韓熙林依言照辦,看到還有提示,便說道:“有條未讀短信,也是陌生號碼。”

    “那我有空再看。”

    “嗯。要幫忙嗎?”

    “不用。對了,我今天圍裙沒松嗎?”最近韓熙林一回來就說他後面系帶松了,主動幫他系上。今天卻沒有提,蕭可略覺不適應。

    “……沒有。”

    “哦,那我明天繼續打兩個結。”

    “……”

    雖然略感鬱悶,韓熙林心裏的小天平卻又向某方傾斜了一點。另一端則搖搖欲墜,想來用不了多久就會徹底失守。屆時,他就能夠——

    韓大董事的春之聲圓舞曲剛剛拉響前奏,便被一陣吱哇亂嚷給打斷了:“蕭可,還有多久才開飯?我膝蓋好疼啊,求美食安慰——唔唔,韓哥,你揍我幹嘛?”

    鄧一博委屈地邊躲邊跑。

    韓熙林把他攆回沙發,命令道:“明早你就回去。”

    “憑啥憑啥,你又不是我老媽!我還沒吃夠本呢!”

    “鄧家伯母讓我轉告你,若敢不從,回去直接押你到民政局登記。”

    韓熙林不再理會因這話直接死機的鄧一博,視線掃過依舊埋頭寫個不停的陌生青年,覺得這人做為鄧一博的狐朋狗友,到時應該會一起回去,便沒有多問。

    事後再回想起這一天,韓大董事追悔莫及。

    一念之差,卻打亂了他的所有計劃。

 36

    </script>    ~等韓父與文老回來,大家一起吃過晚飯,韓熙林讓司機將丁海立送到安排好的住處,明天繼續過來學菜。

    做完這些,時間已經過了十點,鄧一博卻還是賴著不肯走,苦纏著蕭可給他做夜宵。

    見他可憐兮兮地說這一去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再吃上,蕭可就多做了幾份,連一直埋頭苦寫的尹覺意都沾了光。

    這不但讓韓熙林心生不滿,頻頻側目,韓父更是看不過眼,藉口多吃傷胃,動手搶了一半過來。鄧一博氣得不行,卻無可奈何,只得學金剛猿狠捶了幾下胸脯,才稍稍氣平。

    吃著最後的晚餐,鄧一博眼珠子不甘心地轉來轉去,心說蕭可還在拍戲,韓家父子又盯得這麼緊,一時半會兒是沒法把人拐走了。但日子長久,將來未必沒有機會——對了,不知他喜不喜歡男人?如果答案是yes,不正好可以讓老哥和他湊一對?屆時他就可以吃一輩子的美味大餐了!

    異想天開的鄧一博覺得自己簡直是天才,馬上評估起計畫可行性。

    論外型,鄧再榮歷任的長相都是英氣十足的長相,蕭可卻是偏于中性的俊美,這……有點懸。論性格,老哥倒是不挑,那一雙手都數不過來的前任裏什麼樣的人都有,沒問題。

    這兩項勉強打個平手,但若說起長久……剛才還兩眼發光的鄧一博立即熄火歇菜。悻悻地想,等回去後先向老哥強調下天長地久專一專注的重要性,洗腦成功再推行大計不遲。

    不過,想歸想,他還是忍不住探了下蕭可的口風,遮遮掩掩地問道:“蕭可,你演的那角色是民國的名角兒,當年他們有很多和同性相好,你怎麼看?”

    當事人還沒有回答,在小邊桌上處理公務的韓熙林先豎起了耳朵。

    蕭可正在將手頭的行程錄入手機,聞言認真想了想。尚未開口,無意點出了那條待讀短信,頓時視線一凝,改口問道:“小鄧,樓敏是誰?”

    “樓敏?”鄧一博努力回想片刻,說道:“娛樂圈的金牌經紀人,大家當面都敬她一聲樓姐。有名的樓扒皮,所到之處,雁過拔毛,心黑手狠。用我哥的話說,蚊子肚裏的油都要被她刮一層。你怎麼會突然想起她來?我跟你說,如果她邀請你加入她的事務所,承諾給你好資源,你千萬不要上當。她那些話騙騙剛出道的新人可以,以你現在的勢頭,去了就是給她當長工苦力搖錢樹。而且她為人不地道,明裏暗裏坑過不少人。”

    蕭可點了點頭,記住了這番話,暗自評判著短信的真偽。

    短信署名是聞思平。他聲稱自己當年受了樓敏的指使,才一再打擊蕭可。希望蕭可原諒他,並幫他免除牢獄之災。因為他手上握有樓敏的把柄,等出來之後,可以馬上幫蕭可報仇。

    從後面這段來看,短信的可信度似乎不高,更像是聞思平走投無路胡編亂造。但蕭可覺得,空穴來風未必無因。如果沒有幾分真憑實據,想來聞思平也編不出這看似荒謬的短信。至於裏面有多少水分,那就不好說了。

    聽鄧一博的介紹,樓敏此人並非善茬。思量片刻,蕭可決定等人都走後,私下再請韓熙林查一查,看看真相到底如何。

    這時,正好聽一旁看電視的韓父感慨道:“哎呀,你們看,前陣子剛因為賭博被拘留過的那個男演員,現在又二進宮了。新聞上說為了抓典型,遏制不良風氣,要將他重判。鬧得眾判親離,誰都不願搭理。這人也真是,自己行差踏錯還去報復別人,太作死了。”

    聞思平確實是自己作了大死,這下場連韓熙林也沒料到。

    原本打算在聞思平一落千丈之後再繼續收拾他,沒想到他急不可耐地自己把自己作進了監獄。以這人的性格,這幾年就算不讓人“額外關照”,想來日子也不會好過。韓熙林覺得,自己可以暫時收手了。

    這件事,在場之人除了蕭可與韓熙林之外,誰也不知內情。

    早被告知了結果的蕭可聽到韓父的念叨,不禁看了韓熙林一眼,恰好他也正看過來,一種只可意會的小默契在彼此視線中流轉傳遞。

    注意到蕭可輸入文字時還是那麼笨手笨腳,韓熙林不覺莞爾,推開筆電坐到他身旁的沙發扶手上:“我來幫你。”

    剛把手機遞給他,蕭可又聽韓父問道:“誒對了,小可,那天徐導過來吃飯時發牢騷說,當時公佈出來的賭博窩點常客名單裏,劇組有個演員也在上頭,怕影響不好。這事後來是怎麼處理的?”

    “他叫趙君來,被刪減戲份,角色提前下線了。”蕭可說,“昨天他剛好拍完最後一場重傷就義的戲,他的女搭檔以後要單幹了。”

    “哦,還是你們導演厚道,沒像那個聞什麼一樣,直接開了他。”

    “主要徐導不想把事情鬧大,免得引來更多關注。”

    有一搭沒一搭和韓父隨意閒聊著,蕭可低頭看見韓熙林運指如風,漢字蹭蹭蹭往螢幕上直蹦,不禁極為羡慕。

    再注意到韓熙林自然垂下的雙腿分外修長,一時童心大起,也伸長了腿去比較。

    他一米七五的身高,比一米八七的韓熙林矮了半個頭,腿也短了些許。不管怎麼伸直繃緊,始終還是差那麼一丟丟。蕭可慢慢往沙發外挪著,一心要把他給比過去。一個不留神,身下一空,跌出了沙發沿。

    “小心!”韓熙林眼明手快,俯身一把將他攔腰抱住。

    “呃……”蕭可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在幹什麼。打小接受的宮廷禮儀教育,立即自動在腦中浮出判語:失儀無狀。

    雖然知道現代沒那麼多講究,他還是忍不住有些發窘,一時間竟忘了動作。

    韓熙林原本準備將他放回座位,見他一動不動,奇怪地低下頭,這才發現蕭可的耳尖泛起了一抹薄紅,但臉上卻沒什麼反應。

    原來他害羞是先從耳朵開始,韓熙林大感有趣。他不知蕭可羞窘是因為自覺失儀,還以為是被自己抱住所致。

    雖然略帶壞心眼地想繼續上下其手,試試到了什麼程度,他耳尖的紅暈才會燒到臉上。但屋裏還有其他人,韓熙林只得遺憾地鬆手,把蕭可穩穩按到沙發上,“坐好。”

    “我……去洗澡。”自覺小小丟了個臉的蕭可扔下這麼一句,也不管韓熙林還沒輸完行程,一溜煙地跑了。

    他那副慌慌張張的模樣,韓熙林越看越好玩,不禁笑出聲來。

    搖了搖頭坐回桌前,他才注意到其他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自己。

    鄧一博震驚道:“韓哥,你居然會笑!”

    韓父瞪他,“廢話,我兒子又不是面癱——不過,兒子啊,我上次看你笑還是過年。今天這麼高興,是不是因為咱家的地產業終於回春了?”

    韓熙林:“……都回房睡覺去!”

    *****

    第二天,蕭可拉上文老一起去劇組,在文老的指導下,為下午的拍攝繼續練習踩蹺。

    踩蹺是旦角獨有的一種梨園技巧,腳下五寸雙蹺一踩,行動間身姿柔美婀娜之極。蕭可飾演的孟小樓一角,會在一場重頭戲裏演一出貴妃醉酒,借此獲得當時軍統守備團長的青睞,竊取情報。

    這是劇情比較重要的一個轉捩點,為了做到盡善盡美,當初徐導和文老探討過許久。得知旦角還有這麼個技巧,不禁大為心動。但又聽文老說這功夫起碼得練上兩三年才能看,覺得不現實。正待遺憾地打消念頭,卻聽蕭可說,他可以試試。

    徐導只當是蕭可不服輸,雖然答應試試也無妨,但心裏其實並未抱指望。

    不想,當蕭可穿上文老一位朋友專程送來的銅蹺,按旦角身法走了幾步,在場所有人眼睛就直了:瞧那縱意慵懶的步法,瞧那醉意朦朧的神態,不必更衣不必上妝,便是活脫脫的楊妃再世。

    這麼一位渾然天成的貴妃就在眼前,哪兒有輕易放過的道理。徐導馬上讓場務調整場次,把這一幕的拍攝時間延長了一倍,準備多拍幾組,屆時挑最漂亮的剪出來。

    雖然獲得一致好評,蕭可卻想做得更好,這幾天便一直都在練習。

    當下練完兩組,文老連聲說好,讓蕭可先歇一歇。

    依言坐到長椅,脫下那雙份量不輕的銅蹺,蕭可正在給起了水泡的腳跟上藥,剛剛拍完一幕的陳尚行也湊了過來,問道:“小樓,你新戲排到什麼時候了?”

    “明年底吧。”

    “嘖嘖,現在才四月初,等殺青最多也就六月底。你相當於預定了一年半的工作量,還都是和大腕合作,想不紅都難啊。”

    陳尚行嘖嘖了幾句,口氣卻不帶酸意,只是純感歎。他本來重心就不放在娛樂圈上,只單純為蕭可的崛起速度感到驚訝而已。

    因為母親的緣故,他同這些日子來過劇組、往蕭家蹭過飯又打算同蕭合作的前輩們基本都認識,當下不由掰起了指頭細數:“先不說那些還沒敲定檔期的,單是已經把合同寄給你的,就有一個百花獎視帝、一個飛天獎視後、兩個金鷹、華表獎最佳配角。推薦你去的片子都是和徐導同個級別的導演監製的,還沒開拍就先賣出了上雙衛星的播出權。小樓,你知不知道最近劇組不少人羡慕得眼珠子都紅了?還有人嚷嚷著要現學廚藝去。”

    陳尚行列舉的是大陸電視劇最具份量的四個獎項,每年能從數千部電視劇中脫穎而出斬獲獎項的,大都是圈內名氣與實力並重的老戲骨。蕭可能被他們另眼相待,將來的路會更加好走。

    在劇組朝夕相處了一個多月,蕭可和陳尚行已經熟得不再熟了,當下煞有介事地盯著他的眼睛看了一會兒,才問道:“那你怎麼沒紅?”

    陳尚行說:“因為我追求的是騎行冠軍的黃衫,要變也是變黃。”

    文老插嘴道:“等明天到山間寨子拍戲,你頭上套個葉子環,再穿身民族袍子,就是正宗的翠羽黃衫霍青桐。”

    老爺子退休後補了不少現代閒書,其中最喜歡金庸,典故張口就來。

    陳尚行大搖其頭:“那不行,我不是娘炮,是大男子主義。和男人在一起也是一號——我的意思是說,放在男人堆裏和他們比,我就是男人中的男人。”

    蕭可沒聽懂這話裏的深意,剛要為他的自大打趣幾句,眼前忽然出現了一位元剛認識的新朋友。

    只聽他說道:“蕭可,你來當我的男主角吧。”

    這冒冒失失的人竟是尹覺意。他的衣服似乎比昨天又皺了些,神情也愈發憔悴,眼窩下掛著大大的黑眼圈,像是通宵沒睡熬出來的。肘下夾著速記本,露出零亂的邊角,另一隻手則舉著dv,紅燈閃爍,鏡頭正對著蕭可。

    陳尚行不認識他,只覺這人怎麼看怎麼可疑。剛剛因說漏嘴受到驚嚇還沒平復的寒毛,馬上又警惕地悄然豎起,“你不是我們劇組的人,怎麼混進來的?趕緊出去,別妨礙我們工作。”

    尹覺意辯解,“我不是可疑人物——”

    “那就走流程,想探班先找保安登記,到了日子再來。”陳尚行攔在蕭可面前,想把這疑似尾.行偷拍的可疑分子搡遠些,但注意到他手腕細得驚人,便沒敢動手。

    這時,驚訝的蕭可回過神來,見狀趕緊制止,“尚行,我認識他。”

    “真認識?”陳尚行停下動作。

    “真的,他叫尹覺意,是鄧一博的朋友,我們昨天才一起吃過飯。”

    既然是鄧小公子的朋友,打扮得這麼不著調,說話又沒頭沒腦,似乎都情有可原。陳尚行露齒一笑,拍了拍尹覺意的肩膀,“哥們兒,一場誤會,別介哈。”

    手一按下去,他立即發現對方真是瘦得驚人,不禁又多看了幾眼。這一細看,才注意到青年眉眼異常清秀,雖然乍一看不出彩,但襯著藏在及肩的碎發下的小小黑矅石耳釘,卻越看越耐看。

    很合眼緣,感覺似乎也是圈裏人。可惜鄧小公子的狐朋狗友雖不成器,卻都個個有來頭,碰不得。陳尚行遺憾地聳了聳肩,讓到一邊。

    尹覺意也不理會他,逕自對蕭可又重複了一遍:“你的菜讓我找回了靈感,你的形象也符合我筆下的角色。蕭可,做我的主角吧。”

    他語氣很急,有些語無倫次。但想想昨天鄧一博說這人為首部電影頭疼了足足半年,乍然找回靈感,這副焦急模樣也情有可原。

    但蕭可工作已經排滿了,只能推辭道:“不好意思,尹先生,我已經接了別的本子,抽不出空檔。”

    “導演是誰?我讓他們延期等你。”

    這人好大的口氣。蕭可搖了搖頭,還沒說話,徐導也走了過來。

    徐導本想同陳尚行討論下下一條的感覺,注意到還有個看似潦倒的陌生人在場,不禁先看了那人一眼,接著立即驚訝地瞪圓了眼睛:“小尹?”

    尹覺意也認出了他,說道:“徐叔叔。”

    “咳咳,叫我徐哥就好。”徐導尷尬地說道。

    當年徐導時常上門向尹老爺子討教,尹家人差不多全認識他。因為從年輕時代就留了一臉大鬍子,彼時還在上小學的尹覺意便管他喊叔叔,一喊就喊到今天。每次兩人見面,徐導都要強調一次改稱呼的事,可惜尹覺意從來都是口頭答應,過後依舊我行我素。

    掠過這個讓自己心塞多年的話題,徐導問道:“小尹,你怎麼在這裏?”

    “我來找他。”尹覺意指了指蕭可,順便把鏡頭推到前面來了個大特寫,“把他讓給我吧。”

    尹覺意創作遭遇瓶頸的事,徐導也聽說了,便問道:“你籌畫的新電影有靈感了?”

    “嗯,在他家找回來了。”尹覺意說,“他剛才跳舞的姿勢很漂亮,又給了我靈感。我現在真相信繆斯的存在了。”

    徐導樂了:“喲,小蕭,看來你成小尹的男神了。不過,小尹,你不是說要拍二戰空軍的故事嗎,小蕭唱的旦角,和飛行員有什麼關聯?”

 37

    尹覺意剛要回答,上身忽然晃了一下,隨即雙膝一軟,無力地跪倒在地,眉毛緊緊絞在一起,臉色難看到了極點。之前握住的紙筆散落一地,如果不是手掌及時撐了一下,掛在頸間的dv也要遭殃。

    “小尹!”徐導大驚失色,趕緊上前攙住他,“你怎麼了?——救護車,你們快叫救護車!”

    蕭可正不知該到哪里叫救護車,這時,只見陳尚行也扶住了尹覺意,說道:“徐導你別著急,我看他這是低血糖犯了。”

    “啊?你確定?”

    “我做騎行馬拉松訓練時見過不少類似症狀。”陳尚行抬起尹覺意的雙腿,又示意徐導架住他的上半身,合力將人抬到躺椅上,“最好用葡萄糖,不然糖水也行。給他先喝一杯,然後再去打點滴。”

    “好好——小尹,能聽見我說話嗎?能撐住嗎?”

    尹覺意閉著眼睛,微弱地說道:“可以……我沒什麼,就是昨晚通宵寫本子,現在頭暈得厲害,手腳發軟。”

    見他還有意識,徐導心下稍安,“唉,你這孩子。瘦了這麼多還敢熬夜,以後可不許這麼幹了。”

    這時,不少劇組人員發現出事都趕了過來。聽到陳尚行的話,幾個女生紛紛去翻零食。片刻,負責微博的小妹捧著兩盒還沒拆封的棒棒糖氣喘吁吁地跑過來:“用這個可以嗎?”

    陳尚行正在替尹覺意解外套扣子,好讓他呼吸能更順暢些。匆匆忙忙看了一眼,說道:“是糖就行。找熱水泡開,不然含著化得慢。”

    又是一通忙亂,過得片刻,一杯色彩詭異的糖水遞到陳尚行手邊。

    瞅著那紫裏泛紅紅裏透灰的水,他不解地問道:“怎麼是這個顏色?”

    小妹說道:“這星空棒棒糖本來就是行星色的。”

    剛才忙亂之中看到的糖果顏色確實和這類似,陳尚行不再多問,熟練地托起尹覺意的頭,小心翼翼將糖水喂到他嘴邊。

    才喝了一口,原本眼睫緊閉、滿面孱弱的尹覺意就微微睜開了眼睛,嘴唇也動了一下。

    “醒了醒了!”徐導總算長舒了一口氣,擦著腦門上的冷汗對蕭可說道:“尹老先生生前最疼小尹,要是他在我眼皮子底下出了事,那我真是要愧疚一輩子。”

    蕭可安慰道:“好在他沒什麼大礙,你就別多想了。”

    徐導點了點頭,“幸虧小陳在。沒想到他還有這一手,以後咱們劇組也算有專門醫生了。”

    一旁的場務有心活躍氣氛,便開了個玩笑,“今後飯盒給陳哥的雞腿來雙份。”

    他們說話的功夫,陳尚行已將那一紙杯糖水喂尹覺意喝下了大半。

    眼看尹覺意眼睛越睜越大,他很有成就感。轉了轉杯子,把沉在底下的糖末旋了起來,一口氣給半靠在懷中的人喂下去。一邊喂,嘴裏還一邊念叨,“快喝快喝,喝完就有力氣了。”

    這一口悶下去,尹覺意的眼睛徹底睜開了,手也不抖了,有力氣抓住陳尚行的胳膊了,就是臉色反倒比先前還要難看。一雙眼睛更是死死瞪住他,眼神悲憤得無以言表。

    陳尚行被他的模樣嚇了一跳,趕緊問道:“你還有哪里不舒服?”

    “你——”

    只說了一個字,尹覺意便大聲咳嗽起來,驚天動地。嚇得眾人一窩蜂圍上去,給他拍肩撫胸地順氣。

    好不容易把那口氣捋順,尹覺意終於把話給說囫圇了,“你為什麼要喂我這麼——難吃的東西?”

    眾人一愣。陳尚行看了看手裏還剩點殘汁的紙杯,說道:“我看這糖果包裝蠻好看的,就是顏色雜了點,怎麼會難吃呢?”

    “不但難吃,裏面還有紙屑。”尹覺意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仇人,還是不共戴天那種,隱隱又帶著委屈,“你還全灌給我了!”

    “哪兒來的紙屑?”陳尚行嘀咕了一聲,用指尖醮了點杯裏的餘汁,才嘗了這麼一點,眼睛鼻子頓時齁得全錯了位。

    定了定神,他忍住被劣質糖精嗆得咳嗽的衝動,問道:“你怎麼不早說?”

    “我是想說,可每次才攢出點力氣,你就又喂我一口,我哪兒還說得出話。”

    看他那副悲憤欲絕的模樣,陳尚行呲了呲牙,向旁邊嚇得說不出話的小妹問道:“這糖是哪里來的?”

    小妹戰戰兢兢地說:“網上買的,二十多一盒。雖說便宜了點,但也不至於難吃成這樣吧?”

    聽到這裏,旁邊的場務歎息一聲:“妹兒啊,這價格肯定是買到假貨了。假貨裏面還包了紙,你大概沒仔細看就丟杯子裏了。不過,假歸假,糖份還是蠻足的,尹先生喝了也管用,就是口感不好。”

    徐導整不明白這些小女生的零食,只當別的男人和自己一樣,當下疑惑地看向場務,“你怎麼知道得這麼詳細?”

    場務面無表情地說道:“因為我初戀就是在收到這種棒棒糖後和我分的手。決裂那天她還帶了一盒給我,讓我嘗嘗什麼才是正品。”

    “噗——”

    “哈哈哈!”

    聽罷場務的血淚史,在場所有人都忍俊不禁。不但原本嚇得快哭出來的小妹破涕為笑,就連憤憤不平的尹覺意繃了一會兒,也撐不住笑了起來。

    陳尚行趁機說道:“聽到了吧,我可不是有意整你,要怪只能怪奸商。”

    因為家世的緣故,以往和尹覺意打交道的人都是客客氣氣。不說態度有多尊敬,但哪怕事出有因,也不會強灌了他一肚子難吃到家的劣質食品卻連句客套般的道歉也沒有。

    陳尚行這番話,配上他那身光鮮的國.民政.府官服,和加足了摩絲幾乎能滑倒蒼蠅的油亮頭髮,落在尹覺意眼裏,顯得分外可惡。

    雖然知道是這人治好了自己的低血糖,但尹覺意依舊對他沒有半分好感。

    尹覺意我行我素慣了,既不喜歡便懶得多理。當下潦草地向陳尚行點了點頭,便向站在一旁的蕭可問道:“主角的事你考慮得怎樣?”

    沒想到他身體還沒完全恢復,就又追問起工作的事來。蕭可心說這人對待工作真是狂熱。

    還未回答,徐導便插了進來,叮囑道:“小尹,別說話了,先養養精神,一會兒我讓人送你去醫院再檢查檢查。放心吧,蕭可就在劇組跑不了。養好了身體,你才好同他商量對不對?”

    對於這位亦兄亦友長輩式的朋友,尹覺意除了稱呼之外還是很給面子的。雖不太情願,還是點了點頭,“好的,徐叔叔。”

    “……小張、小劉,你們開車送他去賓館旁邊那家醫院,檢查結果出來馬上打電話給我。”分派完畢,徐導扭頭不看因聽到叔叔二字表情怪異的劇組眾人,對陳尚行說道:“小陳,咱們來說戲,呵呵。”

    見尹覺意又噎了徐導一把,陳尚行大概也瞭解了他的性格。原本因他不搭理自己而生出的幾分小鬱悶,不覺煙消雲散。

    只是,到底是有眼緣的人,他還是不太甘心就被這麼對方無視。摸摸下巴,忽然替尹覺意理了理頭髮,特溫柔特關懷地說道:“小尹,去了醫院要聽話打針。”

    無視陡然僵硬的尹覺意,陳尚行帶著扳回一局的開心走向徐導,“來了。”

    因為這段小風波,上午的拍攝計畫延遲了個把小時。下午蕭可盛裝上陣,徐導一個激動又多拍了十幾條,等到收工,天已經全黑了。

    趁蕭可卸妝的功夫,徐導說道:“小尹說借了朋友的房子,就住在你隔壁。我看他這是非得磨到你點頭才肯離開的架勢。”

    蕭可打趣道:“徐導,莫非你是來做說客的?”

    徐導搖了搖頭,“從感情上來講,我是希望你答應他。但從事業的角度考慮,這卻不是一個上好的選擇。決定還得由你自己來做。”

    “為什麼說不好?”蕭可不解地問道。身為著名導演的後代,難道拍的片子還愁賣?

    徐導很快便解答了他的疑惑,“他想拍的是小眾片,走獲獎路線的。這種片子比較極端,要麼一舉成名天下知,要麼就是評選那幾天熱鬧一下,回頭除了好這口的人,誰也記不住名字。如果你江湖地位已經穩固,拍這種片子就是賺口碑。但你現在還在上升期,如果不能成功,那就是消費時間,錯失其他資源。”

    蕭可懂了。這就跟古代文學大家偏好某事某物是陶冶情操、放在普通書生身上卻是不務正業一個道理。

    做為一個剛剛有點名氣的小明星,拒絕這份邀請顯然是最明智的決定。不說會錯過什麼,起碼穩賺不賠,比較保險。

    但,雖然連劇本都沒看過,可只要想到尹覺意不顧身體不適,依舊追問他是否同意的那一幕,蕭可便覺得遲疑動搖。

    最終,他說道:“徐導,我再考慮考慮。”

    徐導微微頷首,心中深感欣慰:蕭可能有這麼幾分猶豫,哪怕日後還是拒絕,也足見他真有藝術追求,不是那種只圖賺錢的人。

    既有追求,又有實力,且肯努力的人,註定將走得更長遠。

 

    想到這些日子蕭可精益求精的勤奮,徐導神情愈發溫和,說道:“你別想太多,單從自己的角度來決定就好。”

    *****

    蕭可加班,沒等到晚飯的韓父和文老沒滋沒味地一起在外面隨便吃了點本地菜。回家後文老回房看書,韓父則窩在沙發上刷微博。

    他那個“韓家我說了算”的id現在已經有兩千多人關注,除了刪也刪不盡春風吹又生的僵屍粉,全都是蕭可的粉絲。

    平時沒事他就和這幫晚輩姑娘一起刷刷話題,轉轉官博,在蕭可每日一發或者雙發的早晚餐照片下評點一番。

    因為他時間充裕,經常線上發評,不知不覺在粉絲裏有了一定號召力。平時很多小姑娘轉他的話,這讓沒當過中隊長的韓父很是樂呵。

    這天剛剛打開微博,發現收到一封私信,他不禁念了出來,“你好,想興趣與利益兼得賺點外快嗎?只要每日依舊保持五十個以上的發帖量,為明星增加熱度,轉發話題,發表評論,就可以獲得保底收入,多發多得——嘖!”

    “謝謝不用,我比你有錢。”

    飛快回復完畢,韓父抱怨道:“這都什麼人啊,以為我好說話想收買我麼。切,我只關注小可,別人可沒這待遇。”

    照例在處理公務的韓熙林聞聲抬頭,視線微凝,“爸,你還在玩微博?名字叫什麼?”

    “在韓家——”說到這裏,韓父突然警覺地收了聲:要是被兒子知道網名,少不得又要用鄙視的眼神看自己。於是,他連忙改口說道:“你問這幹什麼,專心工作,趕緊的。”

    但是耳力絕佳的韓大董事已經根據提示詞結合所在地找出了全稱。韓父還沒說完話,他便將截圖附在明日事務安排中,一起郵件給了何倫,並備註道:“以後不要再聯繫這個號。”

    何倫立即回復:“好的韓董,我記住了。之前因為您說關注號貴精不貴多,我看這位博主很喜歡蕭先生,便試著聯繫了她。您放心,以後不會了,我會另找其他合適人選。”

    回復了一個已閱的小紙條,表示同意,韓熙林繼續處理其他公務。

    自打知道蕭可小時候被聞思平惡意打擊,一度喪失自信,除了收拾報復罪魁禍首之外,韓熙林一直在琢磨該怎樣彌補蕭可。

    雖然蕭可現在看上去很陽光,似乎已經從以往的陰霾裏走出來了。但心理創傷不比外傷,誰也說不準它到底癒合沒有。

    韓熙林試著提過兩次讓蕭可去看心理醫生,均被拒絕之後,便私下諮詢了相關專家,制定了一個補償計畫:哪兒跌倒哪兒爬起來,既然蕭可曾對自己的演技沒信心,那就讓更多的人肯定他、稱讚他、喜愛他。

    為此,韓熙林專門雇了一批人監視網路輿論動向,一旦發現不良苗頭立即在第一時間撲殺。不過,自從莫須有的金主事件澄清之後,路人們對遭受不白之冤的蕭可在同情之餘,順便發現他不但皮相好演技佳還有一手好廚藝,都甚有好感度,但凡提起他都是誇獎,氣氛一片祥和,這幫人暫時還沒有用武之地。

    韓熙林本來還想學其他人發發稿子,吹捧一下。但蕭可新拍的綜藝和電視都還沒播,總是炒冷飯怕引起觀眾逆反心理,適得其反。注意到每日必發微博以來,蕭可會在拍戲空隙刷刷評論,挑比較熱情的回復一下粉絲。韓熙林又讓何倫去找一批鐵粉,走心不走量,負責每天誇獎讚美。

    雙管齊下,韓熙林認為應該對蕭可有所幫助。等將來作品多了,再花錢多弄幾個獎盃。風評上佳,實獎在手,蕭可一定會忘記昔日的陰影。

    韓大董事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的關愛行為已經出現了偏差,走向了他以前最討厭的找靠山走偏門一路。還打算這趟回b市找鄧再榮聊聊,請教下該如何完美地刷票撈獎。

    韓父在蕭可今天發的早餐照片下連刷了幾條“沒晚飯真難過”,見兒子坐在電腦面前神情嚴肅,儼然一副思考國家大事的模樣,不禁說道:“你別成天盯著公事不放,也該管管家裏。我問你,你打算瞞小可到什麼時候?”

    沒想到老爹也在意這事。韓熙林說:“我會告訴他的。”

    “具體時間?”韓父看到兒子那副無動於衷的模樣就不爽,“小可和你在一起快半年了吧,只要在家,不管多累,一日三餐都為你做好。他對你沒得說,可你呢?你為他做過什麼?每天回來就知道像個大爺似的上桌吃飯。”

    這話以前聽聽也就罷了,但現在韓熙林心裏有了某種想法,不免覺得聽起來怪怪的。他不便也不願將私下種種事件告訴韓父,遂只說道:“爸,你這是借題發揮。”

    被戳破心事,韓父尷尬地清了清嗓子,“別管我發不發揮,總之,小可對你那麼好,你卻遮遮掩掩的,連真名實姓都不告訴他,這絕對不行。你不是愛訂計畫嗎,訂個期限出來,如果到期還不肯說,那我幫你說。”

    其實無需韓父催促,韓熙林心中已經有了腹案。

    經過這些日子的試探與自我剖析,他十分確定,自己並非一時興起,而是真心實意想與蕭可有個未來。

    心中的小天平既已完全傾斜,那麼套牢計畫也該提上日程。

    雖然最實際的做法是先打聽明白蕭可喜不喜歡男人,根據答案再決定攻略。但以韓熙林的驕傲,不允許自己在愛情裏那麼功利,這種做法只會褻瀆了自己的感情。

    愛的前提是坦誠,幸好他沒有有犯下原則性的錯誤。嚴格說來,他只是一念之差隱瞞了自己的姓名。若是說到身份,除非公事往來,或者喜歡炫耀的暴發戶,否則誰會在普通場合一照面就說你好我是某某集團的某某人。找個藉口,應該能圓過去。

    至於名字,他決定坦白原因。以他的身家,對一個本以為沒有交集的人有所隱瞞,相熟之後卻越來越不知該如何開口,也是情理之中,蕭可應該會理解,並接受他的道歉。

    計畫通,只待時機。韓熙林說:“爸,這事你不用管,我自有分寸。後天是清明節,回家給媽媽和祖父祖母掃完墓,回來我就告訴蕭可。”

    “這還差不多。”韓父不知兒子心裏那些彎彎繞繞,聞言欣然點頭。

    話音剛落,只聽大門門鎖響了幾聲,蕭可進來一邊摘擋臉防追堵的圍巾口罩,一邊問道:“我剛剛好像聽見你們說要回b市?”

    “嗯,回去掃墓。”

    想起剛才老爹指責自己回家就當大爺,雖然明知實情並非如此,韓熙林還是主動過去替他取圍巾。

    蕭可最近已經習慣了韓熙林的類似舉動,配合地主動往前湊了湊,方便韓熙林動作。同時說道:“正巧,劇組明天也得離開,到寨子裏拍戲。”

 38

    </script>    聽蕭可說自己也要出門,韓熙林說:“那就只剩下文叔叔看家了。”

    蕭可想了想,說道:“既然這樣,就讓老丁每天提前過來,我留幾個菜譜給他練習,順便陪文叔叔說話。屆時他既練了手藝,文叔叔也不會孤單。”

    “不錯,就這麼安排。”

    說話間,蕭可進廚房找喝的,拉開冰箱見阿姨仍像平時那樣準備了滿滿櫃子食材,便說道:“要不要清下冰箱?你想吃什麼,我來做。”

    韓熙林晚飯只喝了咖啡。但想到蕭可明天要進山,怕他累著,便說道:“隨便做點夜宵好了,這些東西留著給廚師練手吧。”

    “也行。”

    蕭可喝了半杯牛奶,取出豆腐魚糜等食材準備開工。韓熙林想到至少有兩天見不到他,便無心工作,索性以幫忙為名留在廚房。

    但蕭可見他刮個姜把姜連皮刨了一半,剝完松子仁全是碎的,便嫌棄地塞給他一個碗,讓他打雞蛋。

    韓熙林握著筷子訕訕地攪動著碗裏的蛋液,試圖證明自己確實很能幹。想了半天,最後說道:“蕭可,看微博沒有?你的粉絲數量又漲了。”

    他以為對話該往“我自己都沒注意原來你這麼關心我”的小溫馨上走,卻沒想到蕭可頭也不抬,一邊在豆腐上剜出桂圓大小的圓隙,一邊說道:“我從來不看粉絲數,一長串阿拉伯數字數也數不清,看得眼暈。”

    這是他早期學習時留下的陰影。韓熙林打趣道:“這麼討厭數字,看來你數學成績一定不行。”

    “別亂猜,我小時候九章算術學得可好。”

    “那我考考你?”

    蕭可放下手裏的工具,回身沖他輕慢地勾了勾食指,“來啊。”

    這是他前世在番邦使臣處學到的動作,有挑釁的味道。卻沒想到上千年過去,已經變成了挑逗。

    看到他為了扮出傲慢模樣而刻意抬高的下巴、眯成細縫的雙眼,韓熙林原本清明的眼神頓時變得暗惑深沉。

    他不斷告訴自己這是玩笑不要多想,但腳下卻仍不由自主地向蕭可走去。

    偏偏蕭可還在不知厲害地催促,“你倒是快說。”

    韓熙林沒有開口,著了魔一般,伸出手緩慢而堅定地探向他的面頰。

    雖然預感如此放任的結果必然不妙,但他卻不想停止。這一刻,他只想把這個單純而溫柔的青年擁入懷中,耳鬢廝磨,不計後果。

    蕭可終於發現了他的異樣,眼中儘是疑惑,卻沒有閃避。

    眼看他的手即將撫上他的面龐,正在這時,蕭可包裏忽然傳出輕快的電子音。

    驟然的鈴聲讓兩人都嚇了一跳。

    蕭可如夢初醒般一把捉住韓熙林的手,不知為何說話有點結巴,像一隻受到驚嚇張開刺針的膽小刺蝟,“你,你幹什麼?”

    “我……”看到他茫然而不自知的眼神,韓熙林心中微微一歎。反手一握,用溫柔卻又強勢不容拒絕的力道,帶著他的手撫上他的唇角,“牛奶鬍子。”

    “啊?”蕭可一愣,“我已經擦過了啊。”

    “剛才沒擦乾淨,現在好了。”韓熙林胡謅了一句,又問道:“不接電話嗎?”

    剛才那一瞬間奇異卻又無法捕捉的微妙氣氛徹底消失,蕭可說不清是失落還是放鬆,抽回手取出響了半天的手機。

    看來電提示是徐導打來的,但接起之後,那頭傳來的卻是尹覺意的聲音。

    他聽上去好多了,不再那麼虛弱,連說話的口氣也似乎委婉了些許,“你好,蕭可。”

    “你好,身體好些了嗎?”

    “謝謝,已經沒大礙了。”客套不過兩句,尹覺意又開始追問電影的事,“蕭可,白天我說的事,你考慮得怎樣?”

    “我……”

    聽出蕭可的遲疑,尹覺意沉默了一下,說道:“你看,不如這樣,我也跟著你們去山寨整理劇本。一旦好了,我馬上拿給你。你至少看過之後再做決定,好嗎?”

    還真變成走哪兒跟哪兒了。蕭可無奈道:“徐導同意嗎?”

    “當然。對了,到山寨後你會做飯嗎?糖水太難喝,醫院的菜也很難吃,太影響我靈感了。蕭可,幫幫我好不好?”雖然說得生硬,但以尹覺意的性格來講,已經很難得了。

    蕭可早就打算嘗嘗寨子裏的特色美食,順便學學新菜譜。覺得多帶一個人也無所謂,便答應道:“可以。”

    “謝謝!那明天見。”

    一旁的韓熙林聽了個大概,見蕭可一臉無奈,便問道:“有人糾纏你?”

    蕭可沒注意到他語氣中暗蘊的微妙,“還好。有人想邀我拍個片子,我還在猶豫。”

    原來是這麼回事。韓熙林知道最近邀請他的人不少。聽罷原因,便放鬆了警惕,不再理會。

    兩人繼續做飯。蕭可接過韓熙林遞來的蛋液,倒成三小碗,分別加進瓜子仁、松子仁和糟油拌勻,末了上鍋開蒸。

    接著,他又剝出一碗個頭有拇指大小的甜蝦仁,加了佐料稍稍醃過。末了取過剜成空心、切成餃子大小的豆腐,將蝦仁和青筍細丁依次嵌入,卻不填滿,留出薄薄一層空隙,完工之後將先前剔出的豆腐切薄,又蓋了回去。

    準備好材料,蕭可開火倒油。將佐料煸出味道,把滿滿一盤豆腐餃挨個挾進鍋裏,調成細火慢煎。等到甜香味道飄散開來,兩面都泛出討喜的淡黃色,他倒入預先準備好的濃汁。待粘稠的醬汁裏撲出一連串小汽泡,又將火微微調大了一點,蓋上蓋子燜煨。

    蕭可忙碌間,韓熙林在旁邊遞東遞西。他沒什麼經驗,淨幹些拿蘇打粉當鹽的事,比起幫忙,添亂的成份倒多些,卻依舊不肯罷手。

    蕭可哪兒知道他是捨不得分別,只當他是起了興致想體驗下廚房的感覺,索性不予理會。直到菜肴都下了鍋,抽出空閒,才擦著手說道:“你今天有點奇怪。”

    韓熙林不說話,只含笑看他。片刻之後,才說道:“蕭可,等掃墓回來,我有件事要告訴你。”

    “什麼事現在不能說?”

    “對,現在就是不能說。”韓大董事喜歡跟著計畫走,既然決定了是節後,就一定得在那天。

    蕭可愈發覺得他古怪。還想追問,韓父卻聞著香味兒跑了進來,追問今晚的夜宵是什麼。

    被他一打岔,蕭可也就忘了疑問。

    韓熙林靜靜看著他們說話,忽然想到將來老爹知道他的心思,不知該怎麼反對,不由皺了皺眉,但又旋即釋然。

    ——只要以蕭可罷工來要脅,老爹肯定撐不出三天就繳械投降。

    韓大董事第一次為自家老爹的貪嘴深感欣慰。

    第二天早晨,蕭可和隔壁哈欠連天的尹覺意坐上劇組派來的車,離開沒多久,韓家父子也輕裝上陣,到機場搭乘直飛b市的航班。

    雖然這些日子韓熙林一直在用電郵和視頻處理公務,但還是積壓了一些檔。飛機落地之後,他沒有回家,直接去了集團總部處理公事。

    一直忙碌到傍晚,取出蕭可特別準備的晚餐,讓助理拿去加熱時,韓熙林又趁隙親自訂了明天要用的鮮花和供果。雖然一句吩咐就有人幫他辦得妥帖周全,但關於親人的事,他向來習慣親力親為。

    預定完東西,見還有幾分鐘時間,韓熙林又留了個言給鄧再榮,約他明天晚上出來喝茶,談談新項目,順便再請教下該怎麼給影視劇刷好感度的問題。

    韓熙林一直加班到通宵,次日上午在專用休息室洗了把臉,直接去墓園和老爹碰頭。

    韓家祖父祖母過世時,還流行土葬。待到妻子車禍離世,韓父便花大價錢在父母旁邊又買了一塊墓地,讓妻子的骨灰入土為安,並在墓碑上預留出自己的位置,準備百年之後與髮妻合葬長眠于此。

    韓父與妻子是青梅竹馬,在那個特殊的年代結識,患難之交,感情極深。妻子意外去世後一直獨居,再未生過別的念想。

    除了清明掃墓之外,每逢節日韓父都會來墓園小坐一會兒,陪她說說話,這習慣幾十年如一日沒變過。這天韓熙林找來時,他已經在墓碑前坐了好一會兒,因下雨而陰涼的石磚都被他捂得發燙。

    見兒子過來,韓父擦了擦眼角,站起身來說道:“我已經同你媽說完了,輪到你了。”

    韓熙林輕輕點頭。等老爹離開後,將兩處墓碑前新擺的果品鮮花挪了一下,將自己帶來這份也放了上去。

    他們家沒有磕頭的習慣。給祖父祖母的墓地鞠過躬,韓熙林走到母親的墓前,取出特地準備的手絹擦了擦碑上用玻璃蓋起的照片。躊躇片刻,低聲說道:“媽,我有意中人了。如果順利,也許明年就能帶他來見你。他是個男人,我不知道你會不會喜歡他,但我很……我很……”

    老爹的作法影響了他,讓他也習慣於在每年來看望母親時,說一說這一年來發生過的大事、自己身上又有了哪些新變化。

    但即便知道母親不會真的聽見,即便已心中早已確鑿無疑,第一次親口承認自己喜歡蕭可,韓熙林還是微感窘迫,一時竟說不出口。

    默然片刻,他取出一隻小小的保鮮盒,放在果品旁邊,“他手藝很好,這是我過來之前他新做的豆腐餃,又香又滑,是你喜歡的味道。就是冰了兩天不太新鮮,下次我請他做更好吃的。這一次,你……不要嫌棄。”

    “將來如果我們能在一起,我想要兩個孩子,一個他的,一個我的。我這邊想向叔公家的表叔過繼一個,他那邊就看他的打算。如果他想要自己親生的孩子,我幫他找醫院代孕。如果他和我想法一樣,那麼就過繼收養……”

    韓熙林今天待的時間有點久。韓父在門口同守陵人聊著天,足足等了快一個小時,才看見他出來。

    見他姍姍來遲,韓父不禁打趣道:“兒子,是不是有意中人了,大齡青年憋了一肚子話向你媽全倒出來了?”

    韓父本以為兒子會像平時那樣瞪自己。卻沒想到,今天韓熙林明顯頓了一下,才繼續走向車子。

    見狀,韓父頓時來了精神,連聲追問道:“敢情還真有了?是哪家的閨女?老趙家的、老王家的?不對,你最近都不在b市,那就是在那邊認識的。到底是誰,快告訴我。”

    “……上車。”

    “別害羞嘛。”

    “閉嘴!”

    “得,還真害羞了。”

    韓父不知道自己的無心之語,正正戳中了兒子的心事。得不到回應,他無趣地嘀咕了一聲,轉移了話題,“我今天過來時,發現已經有人向你媽媽獻過花了,不過被我扔了。花帶上還紮著收貨地址,生怕我看不見似的。”

    “又是那邊送來的?已經第四年了吧。”

    “嗯。四年前正是房地產最好、咱家集團最紅火的時候。”韓父說,“兒子,這家人不地道。你媽在世時就不認他們,我們也不能理他。”

    關於這件事,韓家父子看法一致。韓熙林說:“當然,不能違背了媽的意思。”

    韓父點了點頭,趁車子還未完全發動,順手把韓熙林帶回來的髒手絹扔到外面的垃圾桶裏,像是把那幾分不快隨之一起丟開,隨即露出慣常的笑臉,“兩天四頓沒吃到小可的菜,真是渾身不得勁。我準備下午回k市,你呢?”

    “我事情還沒處理完,又約了鄧再榮,大概淩晨回去吧。”

    “你小心身體,別熬得太晚了。”韓父叮囑了一句,又數落道:“鄧家老大也是不結婚,又沒女朋友,你們倆老往一塊兒湊,難怪連這壞習慣都一樣一樣的。”

    韓熙林知道若再放任老爹說下去,又該扯回先前的話題,便說道:“我們都忙,就你閑。”

    被捉住痛腳的韓父心虛地乾笑了兩聲,不說話了。

    鄧再榮的確忙。隨著國內電影票房收入節節攀高,他家的事業中心也漸漸往這邊偏移。再過兩三個月就是暑期熱檔,今年的利潤報表好不好看,全指著這兩個月。

    鄧家投資的幾部電影都等著那時候上映。鄧再榮最近盯著各項調度,又熬了個通宵,直到快中午才回家,腦袋悶悶的卻沒什麼睡意,在一樓沙發上坐了片刻,強撐著回房洗澡。

    一進臥室,鄧再榮便發現本該空無一人的床上鼓起了一個小山包,有人裹著被子把呼嚕打得驚天動地。他先是以為剛分手的那小男生又找了回來,拉開窗簾再仔細一看,這廝是鄧一博。

    “起來。”徹夜未眠,鄧再榮脾氣極差,一腳把老弟連人帶被子踹到地毯上,拿起浴袍去了衛生間。

    等他擦著頭髮出來,鄧一博已經醒了,迷迷糊糊地滾在地上揉眼睛,“哥你又踢我……”

    “誰讓你亂睡。”鄧再榮打開私人電話,發現有韓熙林的留言,便優先聽取。

    聽到韓熙林的聲音,鄧一博徹底醒了,趕緊說道:“哥,我跟你說件事。你趕緊找個人安定下來吧,別再到處浪了。”

    他在老哥房裏蹲守了幾天,好不容易逮著人,為的就是這麼一句。誰想鄧再榮聽罷,立即不給面子地哈哈大笑起來。

    鄧一博被他哥笑得臊眉搭眼,好不容易攢足的底氣就這麼泄了,訕訕說道:“笑什麼啊……找個真心實意的人,比你集郵票好多了。”

    “那你怎麼沒找?你這話就像屠夫勸人吃素一樣可笑,知道嗎。”鄧再榮說,“還是你終於醒悟了?這些年要不是媽捨不得,我早收拾你了。”

    “哥,你不能這麼雙重標準。”鄧一博沒想到火會燒到自己身上,嗷嗷叫道:“雖然以前是我比較不省心,但你回家以後不也挺花的嗎。這事兒媽跟我說起來都後悔,說你在外面學壞了,早知道就提前讓你回家。”

    聞言,鄧再榮兜著毛巾在擦頭髮的手驀然一頓,神情也為之一變。

    鄧一博沒發現老哥的異樣,還在滔滔不絕地囉嗦,“不過呢,事到如今,說什麼也晚了。反正你玩也玩過了,就收收心找個不錯的人安定下來吧。老媽不敢跟你講,背地裏老拉著我訴苦,念叨你交友不慎,變太多了。”

    默默聽了片刻,鄧再榮不耐煩地把浴巾甩到弟弟臉上,“我要是自己不樂意,誰有本事能帶壞我。滾出去,我要休息了。”

    “你——哼!”礙于老哥的積威,鄧一博不敢再多說什麼,抹了把被打濕的臉,呲牙咧嘴地走了。

    攆走了人,鄧再榮卻還是睡不著。手指插在微卷的短髮裏,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片刻,他忍不住下床又取出錢包,掏出夾層裏的照片端詳。

    照片裏兩個人還年輕,看照片的人眼中卻已多了滄桑。它像歲月留下的標本,捕捉了年華的表像,卻留不住消逝的情感。

    “是我自己樂意,不是因為你改變的。”鄧再榮點了點照片上的那人,順手塞到枕下,將窗簾調成深度睡眠模式,把整個頭都埋進被子裏。

    晚上出現在約定的茶莊,鄧再榮一掃短暫的頹廢,又是那副容光煥發意氣風發的騷包模樣。

    和韓熙林聊了會兒市場,聽他拐彎抹角地問起電視電影的事,既有想投資的意思,又問到了刷票運作模式。

    鄧再榮琢磨了一會兒,剛想嘲笑他口是心非,明明和那小明星有曖昧卻不承認。忽然反應過來,頓時驚訝道:“韓熙林,你居然親自過問這些事,所以你對他是認真的,是不是?”

 39

    </script>    做為死黨,鄧再榮自然瞭解韓熙林的習慣。知道只有入了他韓大董事法眼的人,才有資格享受他既花時間又花精力的親力親為。

    以前有幸享受這份殊榮的基本都是韓熙林的親戚,辦的事總不脫求醫就學這類。現在聽他問起電影圈的事,鄧再榮馬上猜測,一定和上次那個自家被老弟坑過一回的小明星有關。

    也不等韓熙林回答,他又追問道:“我記得他姓蕭,對嗎?”

    被他看破,韓熙林略一遲疑,隨即大大方方點頭承認,“嗯,是他。”

    鄧再榮知道韓熙林不像自己,他和韓父雖然表面看上去性格天差地別,骨子裏卻是一樣的癡情執拗。想起睡前的感傷,觸景生情,他不免有些擔心,“那人今年才二十吧。這麼年輕,又在娛樂圈混,心思能定得下來嗎?你覺得你們能長久嗎?”

    韓熙林沒想到老朋友第一反應竟不是拿自己尋開心,而是認真地擔心將來,不禁詫異地看著他,“沒想到你會說種話。”

    鄧再榮這才意識到失語,取出香煙掩飾般地點上,“這不是關心你麼。我經驗比你豐富,正好給你提提建議。”

    “那都是以後的事。”韓熙林說,“就像當年我爺爺說的:項目還沒到手,就算計收益能有幾年,不覺得可笑麼?既然覺得有發展潛力,那就爭取過來,用心經營,才是正途。”

    鄧再榮舉手做投降狀,“得得得,早該想到以你這坐起而行,一旦看中誓必拿下的性子,我這些話說了也白說。隨你高興吧。這兩年大環境不好,電影消費相對低廉,勢頭反而還不錯。你既有心栽培他,趁這股東風,回頭我介紹幾個好本子給你。”

    “資源他不愁,我只想讓他今後走得更順利些,不要再吃苦。”

    說到這裏,見鄧再榮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韓熙林才發覺,一不留神竟把心裏話說了出來。

    端起精緻的紫砂功夫茶杯淺啜一口,他及時轉移話題,“你呢?曲征上次發度假照片給我時,還問你是不是又換人了。”

    曲征是他們的發小,初中時全家移民去了美利堅,如今在矽谷有了自己的軟體公司,在業內排得上號,事業有成。雖然和他們已經幾年沒見了,但依舊保持聯絡。

    但不知為何,他平常只和韓熙林聯繫,只有在重要節日時,才會給鄧再榮發份祝福,聊上幾句。

    鄧大公子認為這是因為生性嚴謹自律的曲征看不慣自己的作派,所以不願搭理。相對的,他也懶得理會這個據說忙起來可以一個星期都待在電腦室的死宅。

    他懶洋洋地說道:“不和我聯繫又問我的事,估計是攢著黑料當談資吧——諸位員工,你們要向我學習,勤奮努力,潔身自好,不要像我某個朋友一樣如何如何。”

    “你想多了,曲征是真關心你。他說今年端午準備回來一趟,屆時我們聚聚。”

    鄧再榮不以為意道:“來就來吧,到時候再說。”

    又聊了一會兒,看看時間差不多,韓熙林道了再見,前往機場。

    抵達k市住處時,已經是淩晨三點多。

    為免平時早起驚動老人,蕭可住在一樓。韓熙林怕吵醒了他,連開門都像作賊似的,擰了兩三分鐘才慢慢轉開了鎖芯。

    不想剛剛進屋,便發現客廳燈火通明,只見老爹對著一桌子菜,無精打采地扒飯。

    如果不是屋外還黑著,韓熙林一定認為這是幻覺。

    定了定神,他問道:“爸,你怎麼半夜才吃飯?”

    他晚飯照例喝了咖啡,現在胃裏有點難受。但看到這一桌子飯菜,卻依舊沒有半點食欲。

    這不應該啊,蕭可做的菜,怎麼會吸引不了自己?

    韓熙林疑惑地放下公事包過去一看,更奇怪了:桌上的菜式都是蕭可以前做過的,擺盤色澤都和記憶中差不多,但莫名的又有幾分陌生,香味也不大對勁,讓他一看就沒有動筷的*

    看到兒子的反應,韓父說道:“別琢磨了,都是老丁做的。最近山上一直下雨,劇組每天只能拍一會兒,小可還得等幾天才能回來。我本來不想吃,但實在餓得睡不著,只好爬起來隨便填填肚子。”

    “……”

    見兒子默然無語,韓父又問道:“要吃嗎?老丁手藝其實還行,大概有小可六七成功力吧。”

    “不了。”韓熙林決定早點睡覺,早點上班,早點把這幾天挨過去,等蕭可早點回來。

    兩天沒休息好,韓熙林一直睡到中午才醒。感覺胃實在空得受不了,勉強吃了一點丁海立做的東西,便去上班。

    結果他鬱悶發現,自己的進度條又卡住了。

    原本預定是回來之後立即對蕭可坦白自己的身份,然後再進行下一步試探。現在蕭可延長歸期,計畫未能如願完成,韓熙林不免心煩意亂。原本半個小時就能處理完的事,生生拖出了一個多小時。

    在清明期間留下來坐鎮的何倫以為他是熬夜累了,以致效率不高,便說道:“韓董,昨天您才集中處理過急事,今天沒什麼大事,不如先休息一會兒?”

    韓熙林拉了一遍備案,發現今天確實都是日常事務,思忖片刻,覺得自己再等下去只會越來越煩躁,便寫了個地址遞給他,“你來開車,我要去找蕭可。”

    何倫頓時愣住了,“您是有急事找蕭先生嗎,為什麼不通過電話說?”

    這種事怎麼能在電話裏說。韓熙林不耐煩地用手頭的文件敲了敲助理的肩膀,“別囉嗦,讓你去就去。”

    “好……”何倫苦兮兮地想,不知老大又要玩什麼花樣了。

    老天保佑他可千萬別像上次那樣,聲稱要不定期到果廠視察,要求提前架設好網路。結果自己盯著下面的人跑了無數趟鄉政府,耗費大量物力精力,好不容易把原本規劃在三年以後開工的基站給提前建起來了,結果老大只在蕭可拍電影時去過一次,住過一周都不到。

    不過,今天要去的地方似乎沒那麼偏僻,離省會大概三四個小時的車程。就算老大突發其想,應該也不至於再讓他設法建一座基站……吧?

    韓熙林趕往山寨之際,蕭可所在的山寨又下起了雨。

    劇組趁太陽短暫露臉的功夫,過了兩條戲。眼看天又陰了,無所事事,蕭可便到劇組租下的民居廚房,研究昨晚在老鄉家吃的汽鍋雞。

    汽鍋雞配料不多,關鍵在於選用的汽鍋。這雞想熟全靠蒸氣,除了一個氣孔之外,其他部分都要密封。如果用的鍋品質不過關,做出的雞便半生不熟。

    聽老鄉介紹完裏面的門道,蕭可正抱著鍋翻看。一不留神,尹覺意的dv鏡頭又湊到了他面前。

    這人說是隨行改劇本,但卻只在晚上動筆。白天就追著蕭可拍攝,聲稱是做記錄片時留下的習慣。蕭可阻止無果,只得隨他去了。

    被大雨困住的這兩天蕭可除了拍戲,就是和老鄉學做菜。嘗過幾次甜頭之後,尹覺意不但身上的肉多了幾兩,閉塞已久的靈感也像突然打通了任督二脈,源源不絕。

    他怎麼也想不到,困擾自己大半年的頑症,居然被蕭可的美食給治癒了。這消息在朋友圈裏一擴,整個圈子都轟動了。

    吃文化飯的最怕沒靈感,尹覺意認識的各大總編名記、影視學校的各大導演,當下都對蕭可來了興趣,摩拳擦掌地準備等餐廳開業那天,前去捧場。

    當下見蕭可準備開夥,尹覺意先給了個大特寫,又問道:“今天吃什麼?”

    “老鄉說采了最後一波薺菜,今晚做個汽鍋雞,來個東風薺,再炒點臘味和時蔬。”

    食物的至高要求就是一個鮮字,背靠資源豐富的深山,無需調料,便能做出上等美味。蕭可不想再做什麼複雜的菜式,決定簡單一點就好。

    只是,他所謂的簡單,在別人眼裏卻不簡單。尹覺意玩攝影時天南海北到處跑,自認也是見多識廣,但東風薺這道菜卻聞所未聞,不禁異想天開地問道:“難道這薺菜和諸葛亮借東風有關?”

    最近在為餐廳想菜單時,受韓熙林名人行銷效應說法的影響,蕭可對拉大旗作虎皮的命名方式也來了興趣,當即說道:“這個主意不錯,回頭我把這道菜加上餐牌,就說典故來源於赤壁東風。”

    尹覺意不管這些,繼續架著dv追隨蕭可的一舉一動,鏡頭一邊在他的臉和手之間切換,一邊琢磨哪個角度最出彩。想了又想,覺得不管怎麼拍都上鏡,又見蕭可已經開始做菜了,便把注意力都放在了晚飯上。

    只見蕭可先準備好一口大湯鍋,盛滿水燒起,又將老鄉送來的新鮮仔雞斬塊,和鹽、草果等配料一起放入中間有個空心圓柱的汽鍋,蓋好蓋子放進湯鍋裏。

    無需另外加湯,雞塊便會被透過空心汽嘴騰上來的蒸氣慢慢蒸熟,最大限度保證了仔雞的原汁原味。但這是個慢活兒,得燉上好一陣子才能熟透。趁這空檔,蕭可去料理薺菜。

    見他不但洗出一大籮薺菜,又準備了滿滿一盆淘米水,尹覺意好奇地把鏡頭搖了過去,“蕭可,這菜還要用淘米水洗嗎?”

    “不,那是留著另用的——你小心!”

    老鄉家的廚房鋪的地磚有些年頭了,不是很乾淨。尹覺意一不留神踩到一塊積年的油漬,腳下打滑,差點兒摔在旁邊的水缸裏。幸好蕭可眼明手快,穩穩扶住了他。

    “謝謝。”

    發現自己老是在蕭可面前現眼,尹覺意不好意思地道了聲謝,剛要站穩,卻發現忙亂間dv上的金屬扣鉤扯到了他的頭髮,一時間居然還解不下來。

    見蕭可被自己拽得露出吃痛的表情,他趕緊放輕動作,“你先不要動,我馬上解開。”

    剛才冷不丁猛疼了一下,蕭可有種頭髮要被整把扯下來的錯覺,不用尹覺意講,也不敢再動,“你慢慢解,不用著急。”

    兩人姿勢彆扭地拉扯在一起,正和那扣鉤奮戰,這時,卻聽門外傳來一個隱蘊怒氣的聲音:“你們在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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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往山寨的途中,韓熙林本想小睡片刻,但不管怎麼努力,腦中一直在不由自主地猜測蕭可知道真相後的可能反應。雖然有七成把握,卻還是不免忐忑不安。

    於是,平時不管談多少大單子都全程心如止水的韓熙林,就這麼糾糾結結在山路上顛簸了一路。

    他以為自己的到來會給蕭可一個意外,沒想到,最後卻是蕭可給了他一個意外。

    不在拍戲,也不像對戲,蕭可卻和一名陌生青年姿勢曖昧地拉拉扯扯,看到這一幕,韓熙林心中頓時怒從心頭起:是誰這麼大膽,居然敢對他的人動手動腳?

    認出他的聲音,蕭可卻很高興,“韓董,快來幫忙!”

    “……嗯?”

    “我頭髮卡住了,快幫忙解一下。”

    原來如此,韓熙林心中的不悅平復了些許。示意兩個越扯越緊的人不要亂動,手上一發力,把那枚該死的扣鉤掰彎。又為蕭可理順頭髮,關切地問道:“好了,還疼嗎?”

    “還好。”蕭可揉著頭皮,一臉心有餘悸的模樣。剛才那一扯實在太疼了,他還以為自己頭頂就此多了一塊禿斑。

    韓熙林最看不得蕭可這種表情,忍住把人直接按到懷裏拍背的衝動,他覆在蕭可手上,隔著交錯的手指輕柔地虛按了幾下,“沒事了。”

    前世蕭可總會在皇兄母后安慰自己時,裝出不在意的樣子說不介意。當下條件反射,仰頭沖韓熙林露齒一笑,燦爛無比,“嗯,謝謝。”

    韓熙林頓時有種心臟融化的錯覺,“蕭可,我……”

    氣氛一片大好,卻有個煞風景的聲音在他們身後響了起來,“我的DV好像出問題了,怎麼辦?”

    韓熙林這才想起還有個不開眼的傢伙。表情一沉,扭頭看去,卻是來家裏蹭過飯的尹覺意,這會兒正拿著手裏的機子又拍又按。

    韓熙林回頭時,他正好按到播放鍵。早上才寫進磁片的錄影,就此播放。小小的廚房裏頓時充斥著片場的人聲雜語,但若仔細看的話,不管鏡頭怎麼變,中心對準的始終是蕭可。

    “你專門拍蕭可?”韓熙林看了片刻覺得不對,質問道。

    尹覺意還在忙著和機子較勁,隨口應了一聲。

    他這漫不經心的態度讓韓熙林愈發不快,“你不是劇組員工,怎麼能隨意拍他?”

    蕭可連忙解釋道:“韓董,他就是上次我和你提過的那位導演。他以前是拍記錄片的,所以習慣了隨身帶DV,跟著我記錄。”

    所以說,還不是一次兩次,而是天天隨身拍?

    稍微想像了一下那情形,韓熙林本來已經消得差不多的火立馬又竄高了,心中異常不滿。本想直接讓尹覺意把存儲卡交出來,但考慮到蕭可的顏面,話在嘴邊轉了一轉,最終變成了,“你先和我來。”

    屋外大雨傾盆,韓熙林把下車時何倫塞給自己的傘舉在蕭可頭上,問道:“你住哪間?”

    蕭可指了指前方一間民居。

    兩人跑進屋子,韓熙林也不管身上的西裝被打濕了一層,說道:“你怎麼能讓他跟拍?萬一拍到不該看的東西怎麼辦?馬上讓他都刪了。”

    工作以來,蕭可已經被鏡頭跟到麻木了,說道:“放心,尹導有分寸。”

    見他並不在意,韓熙林略感煩燥地松了松領帶。

    中意之人被另一個男人追著跑,還一幀幀記錄在案,這絕不是什麼讓人愉快的事。他心說一定得說服蕭可,告訴他防人之心不可無。解決了這樁問題,再談另一件。

    任務雙線並進,韓熙林不知怎麼就搞串了詞,提前調用了下下個進程。等反應過來,那句本不該在這個時候說出的話已經蹦出了口,“蕭可,如果有男人喜歡你,你會怎麼回答?”

    話語出口,室內的空氣似乎凝固了。韓熙林試圖補救,一時間卻不知該從何說起。

    尷尬的沉默沒有持續多久,只聽蕭可答道:“你想多了,尹導雖然說他以前有過男朋友,但他對我沒興趣。”

    他誤解了韓熙林的擔心,以為對方將尹覺意的舉動當成了追求。

    大德王朝男風頗盛,連蕭可這種不太出門,又被大夫嚴禁房中事的人都聽了不少坊間傳聞。譬如某某侍郎為某某公子終身不娶、本是政敵世仇的兩家兒子一起私奔了之類。耳濡目染,他對此並不排斥。

    而且,他也沒自戀到覺得但凡身邊喜歡同性的男人,都一定會對自己有興趣。他能感覺得出,尹覺意待自己的態度,純粹是出於對待定合作夥伴的欣賞。所以,完全誤會了剛才的問話。

    見韓熙林默然無語,蕭可還以為他被尹覺意有過男友的事嚇著了,反過來安慰他道:“韓董,我覺得不管尹導喜歡什麼樣的人,都不妨礙他是一位敬業的攝影師兼導演,你不要太介意了。”

    他的話委實出乎意料。韓熙林心情起起落落,像坐了一次過山車。忍不住又問道:“那……你希望將來有個男朋友還是女朋友?”

    這話等於提前詢問蕭可的性向。

    沒能按順序完成任務,進程跳躍,還是以這麼直白的方式,韓熙林鬱悶之餘,心中卻不免緊張期待,下意識屏息靜氣,等待蕭可的回答。

    但這一次,蕭可卻不像之前那麼爽快。

    因為從前世到今生,他都沒考慮過婚姻大事。

    以前他身體太弱,幾乎每位為他診治過的太夫都強調必須戒色,否則傷身。為免出狀況,在母后的授意下,他身邊的丫鬟全部面目平平,性格更是像木頭人一樣,除了做事之外一句話也不多說,連表情也欠奉。

    來到現代,他接觸的年輕女性驟然變多,性格也和以前截然不同,大多主動大方,熱情可愛。

    蕭可一開始頗不適應,雖然表面沒顯出什麼,實際心裏還是有些疙疙瘩瘩,在上個劇組時就被粥粥的媽媽取笑過容易害羞。到現在的劇組待了一兩個月,每次微博小妹找他拍官宣照時,他還是會變得惜字如金,每句話都要斟酌一下才出口,無法暢所欲言。

    當下聽到韓熙林的問題,他試著想像了一下自己和女朋友相處的情形,第一反應是相顧無言,第二反應是相敬如冰。

    ……那場面實在太尷尬了。

    蕭可猶猶豫豫地說:“我暫時不想要女朋友。男朋友的話,還沒想過。”

    答案雖然不是很明確,但足以教韓熙林眼前一亮。

    他想順勢一併坦白自己的身份。但轉念一想,剛問過人家喜不喜歡男人,轉頭又說這種話,目的實在太明顯,一目了然,缺乏必要的轉圜餘地,便決定緩緩再說。

    調整重置了最新計畫表,韓大董事心情一松,這才發現差不多快到傍晚了。本來就沒什麼東西的胃袋空空如也,餓得前胸貼後背。

    “蕭可,今天的晚飯是什麼?”

    他這麼一說,蕭可想起灶上還燉著雞,問道:“你不會又沒吃飯吧?是不是餓了?”

    韓熙林不好意思承認,輕輕咳了一聲,雙手抄進褲包,就那麼看著蕭可。

    幸好蕭可早摸清了他的脾氣,無奈地搖了搖頭,拿起傘說道:“去廚房吧。”

    韓熙林自然而然地接過傘,在兩人頭頂撐出一片小天地。胃雖然暫時是空的,心中卻充實無比。

    走進廚房,蕭可先去看汽鍋雞。才將大湯鍋揭開一線,原本嚴嚴實實捂在裏面的鮮味頓時順著汽鍋中央的孔柱直沖而上,霎時間滿室甜香。

    已經餓了兩天的韓熙林哪里受得了這個味道,一反平時的斯文,主動拿起一個湯碗,又想去找勺子,“我要盛碗湯。”

    “這是清蒸雞,湯裏都是油。”蕭可接過碗,添了一碗白飯,又加了一勺雞肉給他,“你到底幾頓沒吃飯了?先墊墊底。”

    農家的碗都是老式的土陶青花,廚房的設備也都上了年頭,椅子都是塑膠的,桌子上還放著雜物。但韓熙林卻毫不在意,端著碗吃得心滿意足。

    蕭可蒸出的雞肉鮮美無比,土仔雞的香嫩帶著淡淡的鹽味,還有剛出鍋的蒸汽,咬上一口,濃汁原香。韓熙林只覺自己空虛了兩天的胃瞬間得到完美補償。

    一口氣吃下半碗飯,他剛想倒杯水,卻發現蕭可已經在做蔬菜了,但手法卻很奇特。

    只見他先將淘米水下鍋燒開,又丟進一大塊用刀背捶松的生薑,等水沸騰之後,把事先洗好的薺菜下鍋。眼看菜葉顏色由翠轉深,飄溢出的味道也由一開始的生澀變成煮熟後的清香,蕭可迅速熄火,將薺菜撈進大盤裏,又加進一大勺麻油。

    “這是拌菜嗎?”韓熙林不由問道。

    “嗯,等生油入了味,就可以吃了。”說著,蕭可又去料理罎子肉和熏臘肉,加上剛從地裏摘來的綠色蔬菜一起炒。

    新鮮蔬菜配上的年前製作的臘味,無需刻意加什麼調料,單是聞著那香味就足夠讓人下三碗飯。

    韓熙林將碗裏的米飯加滿,正等著蕭可給他打菜。注意到旁邊的盤子裏,薺菜的碧綠嫩葉襯著金黃的麻油,散發著淡淡的辛香,也頗為誘人,不禁挾了一根。

    他本只想試個野味,沒想到才將薺菜送入口中,手裏的筷子便頓在了半空。

    用姜水煮過的野蔬,不但保留了特有的微苦回甘,原本的清香也變得愈發濃熾。沒有加熱的麻油澆在剛出鍋的嫩葉上,植物油特有的生香立即滲入葉脈。合著若有若無的稻香,清爽腴口,讓人一旦吃過便再難忘懷。

    這盤薺菜看似最不起眼,散發的香味也最淡,毫不張揚。但吃在口中,味道卻是一等一的好,簡直是韓熙林吃過的所有蔬菜當中最美味的!

    發現絕頂美味,韓熙林頓時忘了剛才還心心念念的炒臘味,專注進攻薺菜。不一會兒的功夫,滿滿一大盤便被他吃得縮小了一圈。

    直到手裏的飯碗見了底,他才意猶未盡地停下,對蕭可說道:“這道菜叫什麼名字?回頭一定要加進餐廳菜單。”

    “東風薺。我覺得可以做為時鮮特色,在春季時推出。”

    兩人說話間,徐導等人聞著臘香味走了過來,向韓熙林打了招呼,嘻嘻哈哈地擺桌子準備吃飯。

    見尹覺意也在其中,韓熙林不禁皺了皺眉。正琢磨著飯後親自同這人談談,忽然注意到,一起過來的陳尚行對他照顧有加。雖然只是撣灰、擦筷子等小動作,但因其細微,反而愈見用心。

    不動聲色地觀察了片刻,確認不是自己的錯覺,韓熙林唇角微微勾了一下,決定暫時按兵不動。

    劇組吃飯很熱鬧。雖然能嘗到蕭可手藝的只是少數,其他員工的飯菜都是由老鄉煮,但和導演關係不錯的工作人員,都會過來蹭個一兩筷子。人來人往,笑聲不斷,氣氛十分融洽。

    韓熙林還是頭一次經歷這種場合,開始還有些不習慣。但見蕭可一直笑眯眯的,那幾分不適感不覺便漸漸淡了。

    吃飯間,韓熙林除了關注蕭可,還時不時悄悄帶幾眼陳尚行和尹覺意。見一個頗為殷勤,一個卻是大不耐煩,心中更是篤定。好笑之餘,順手又把尹覺意從威脅名單上給劃掉了。

    吃完晚飯,雖然韓熙林有心留下過夜,但想到自己已經偷了半天懶,明天還有幾件重要事務待辦,再不情願,也只好與蕭可道了別,叫上剛在農家樂蹭完飯的何倫開車走人。

    仲春尚寒,又剛下過大雨,山上氣溫很低。晚上沒事,劇組眾人都各自縮在屋裏看電視打遊戲,自己找樂子。

    蕭可正靠在床頭,裹著每個劇組必備的軍大衣看上回被韓父安利的《西遊記》,房門忽然被敲響了,傳來尹覺意的聲音:“在嗎?”

    “在。”

    最近尹覺意晚上都在改劇本。聽見他過來,蕭可還以為是劇本定稿了,要拿給自己看。沒想到開了門,才發現他手裏沒拿稿子,倒舉著一個平板。

    尹覺意也不進屋,直接站在門口說道:“蕭可,最近我靈感太多,情節太多,反而不知該怎麼安排才好,估計還得琢磨一陣子。這是我和徐導借的平板,裏面下載了我歷年的攝影作品和紀錄片,你可以先看一看我的風格。”

    見蕭可接過,他不再說話,直接掉頭就走。看那步履匆匆忙忙,估計又想到了什麼好點子。

    蕭可已經習慣了他這說不上是冒失還是沉醉在自己世界裏的自我性格,見怪不怪地關好門,將平板帶到床上,點開檔夾一個個流覽起來。

    尹覺意外表清秀文弱,蕭可原以為他的作品會偏于陰柔。但出乎意料的是,無論照片還是紀錄片,風格都頗為硬朗,甚至有些冰冷。

    他的拍攝物件有人物也有風景,蕭可翻了翻,印象最深的是他從中學開始拍攝的一組人物對比。

    當時個子還沒長高的少年,捕捉下十位年輕人的神態。大概因為鏡頭仰視的緣故,這些人無論笑得多麼開心,青春煥然的臉上或多或少都顯得有些傲慢。

    十年之後,還是同一組模特,平鏡頭裏的他們依舊面帶微笑,但當年或傲慢或驕傲的眼神,卻變成了清一色的疲憊或者閃躲。每一根細紋,每一縷白髮,都被鏡頭無情放大。那份時間流逝的殘酷並不刻意,微妙得恰到好處。

    蕭可又去看他僅有的兩部紀錄片,挑了講候鳥的那部。看它的拍攝跨度,足有五年。

    取景在一處海島,一開始十分荒涼,後來因為每年都會來這裏越冬的候鳥出了名,小島變為旅遊景點,雖然不算太熱鬧,但每天都有百來名遊客前往觀光。

    紀錄片裏的主角是一隻上了紅色腳環的鷗鳥。起初海島還沒開發時,它自己覓食,躲避頑童追撲。遊人漸多之後,它憑藉惹人喜愛的漂亮白羽換取投喂。幾年後它再來越冬,羽毛變成了灰色,翅膀也不像從前那麼有力。它不再去有人的地方,終日安靜地窩在棲息的小林裏,間或捕幾條池塘裏的小魚。某天,一條沒拴好的大狗跑進樹林,其他鷗鳥紛紛驚飛而起,但這一隻卻依舊一動不動臥在蘆葦上,淡灰色的眼珠靜靜看著大狗。

    這片子構圖絕佳,色調雖暗,但優美如畫,某些場景卻又張力十足。沒有半句臺詞,原本應該很沉悶,卻因為鏡頭美麗,銜接巧妙,吸引著人不知不覺便看完了。

    鷗鳥由衰而盛,又由盛而衰的一生讓蕭可感觸頗深,不由自主聯想了許多東西。但印象最深的卻是片末,趴在蘆叢上的鷗鳥和步步逼近的大狗構成一個蓄勢待發的角度,可惜的是片子到這裏便戛然而止,不知結局如何。

    看看時間,已經過了十二點,覺得這時候去打擾人不禮貌,蕭可便強忍著好奇熄燈睡下。但翻來覆去快半個小時後,始終清醒的他終於忍不住,跑到另一戶農院敲開了尹覺意的窗戶,開門見山地問道:“那只鷗鳥後來怎麼樣了?”

    尹覺意手上沾著墨水,淩亂的稿紙鋪滿了桌面。他眼神迷蒙,顯然還沉浸在本子裏,呆呆站了兩分鐘才說道:“養在我家,現在胖了兩斤,都飛不起來了。”

    說完,他怦地一聲關上窗戶。

    蕭可也不介意,得到答案,心滿意足地去睡覺。

    第二天吃早餐時,尹覺意想到昨晚的事,捧著湯碗來找蕭可。還沒開口,便聽他先問道:“你的本子什麼時候完工?”

    “還在改,怎麼?”隱隱意識到某種可能,尹覺意不覺捏緊了手裏的筷子。

    蕭可說:“我願意參與拍攝。”

    終於得到期待已久的答案,尹覺意手裏的筷子一松,啪嗒一聲落在地上。

    他平時蒼白的臉上浮起一抹激動的紅暈,過了半晌,猶自難以置信地確認道:“真的?”

    “沒錯。”蕭可很喜歡他的作品風格,接這片子不圖票房不圖名氣,為的就是喜歡二字。

    說到片子,他不免想起已經訂下的合約,補充道:“但我得後年才能入組,之前接的三部戲都還沒拍。”

    尹覺意連連搖頭,“不不不,如果你同意的話,我和導演們商量一下,讓他們調整檔期。我會儘快趕完本子開工。”

    這話初見時就聽他說過,但蕭可還是半信半疑,“這麼幹的話,會得罪人吧?”

    不知何時過來,已在旁邊聽了許久的徐導插嘴道:“小蕭,你簽的那三個劇組,導演都是尹老先生的故人。修改檔期這個面子,他們還是肯賣給小尹的,而且絕不會對你有任何成見。”

    既然徐導都這麼說了,蕭可便也同意了。先拍哪部他都無所謂,尹覺意這麼心急火燎的話,那就優先他好了。

    見蕭可點頭同意,尹覺意隨手將湯碗塞到也過來湊熱鬧的陳尚行手裏,一邊往外走一邊說道:“謝謝徐叔叔,我這就去繼續改劇本!”

    “叫我徐大哥!”徐導佯怒道。

    陳尚行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看尹覺意這股高興勁兒,大概也能猜出一些。不禁問道:“小樓,你真想好了?將成名導演的片子延期,先拍尹覺意的?”

    雖然陳尚行對尹覺意有某方面的好感。但實事求是地說,不管尹覺意人脈多麼驚人,在電影界他就是個新丁,看勢頭拍的又是小眾片,還不知能有多少觀眾買賬。在上升期間,平白耽誤至少半年時間,拍一部八成不會有水花的片子,平心而論,換成是他未必做得到。

    “人總不能魚與熊掌兼得,為喜歡的人或事物花點時間理所應當。”蕭可說,“反正我現在名氣也不大,花點時間拍一部自己喜歡的電影,談不上耽誤事業。”

    陳尚行聽罷,不再說話,而是低著頭,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

    徐導則說道:“用不著那麼悲觀,回頭你把那幾位元導演的聯繫方式給小尹,讓他先探探口風再說。”

    事實證明,徐導估計的沒錯。尹老先生當年在電影界的影響力不是蓋的,餘澤至今。這三位導演一聽尹覺意的要求,二話沒說便同意調檔期。

    只是,六月份開拍的那部武俠劇現在場地和演員都談妥了,實在無法調整。合計了一下,那邊的導演決定把蕭可的戲份壓縮在一個月以內,加班加點拍完,好給尹覺意挪空。為了配合時間,徐導這邊也會加速拍完蕭可的戲份。

    原本蕭可還有些擔心,給自己搭線的幾位前輩會因為這事生出芥蒂。沒想到,知道他是要為尹老先生的孫子助陣,這幾人反倒都覺得蕭可有情有義,肯為朋友放棄唾手可得的好處,在利益至上的娛樂圈是難得的真性情。

    前輩們以前只是欣賞蕭可的廚藝和才華,現在則更喜歡他的人品。紛紛主動打電話給他,承諾以後有什麼好資源還會繼續介紹給他,鼓勵他用心幫尹覺意拍好片子,不用顧慮太多。

    這個結果,蕭可倒是始料未及。不禁暗暗感慨,不管時代怎麼變化,國人仍然極為重視情義二字。

    既然調整了檔期,接下來蕭可的日子便不再像之前那麼悠閒。回到省城後,基本是每天頂著月亮出門,曬著星星回家,中間還得抽時間來指導丁海立下廚。

    看他這麼累,韓父與文老都不肯讓他做飯了。至於示範時燒出的菜,則都投喂了離不開蕭可的韓熙林。

    陀螺一般忙了兩個多月,他的劇情終於拍得差不多了。與此同時,B市的餐廳裝修完畢,丁海立也把特色菜學得齊活了,還自己教了幾個幫廚。萬事俱備,開業在即。

    這段時間裏,原先錄製好的美食綜藝開播,穿著整套廚師制服的蕭可在電視銀幕裏又火了一把。加上微博裏每日不斷的美食照片,現在儼然就是美味佳餚的代言人。他的迷妹們表面抱怨自從粉上他以後減肥大計便宣告破產,其實心裏比誰都得意。每天都要刷幾條評論,催正主快開張,好去捧場。

    許多媒體都想採訪蕭可,但他卻一直沒空。好不容易在餐廳剪綵前夕有了空檔,但不少媒體一聽開業二字,立即聯想到免費宣傳,生怕吃虧似的紛紛將採訪計畫延期。

    只有先前做過“空巢老人愛電影”、報導了韓父等人包場看《寶貝繚亂》的那位元女記者願意到場,並主動把時間定在了餐廳開業那天。

    這天,拍完最後一場戲,蕭可和劇組同仁道了別,趕回小別墅。

    寬敞明亮的餐廳裏,韓父正在品評丁海立新出爐的菜品,搖頭晃腦儼然一副專家模樣,實際說出的話卻完全不是那麼回事。

    只聽他說道:“老丁啊,哪天你的菜要是能吸引我家小林主動來吃,就說明你成功了。現在嘛,勉強能達到小可的八成手藝。雖然小林不愛,但哄哄外面的人是足夠了。”

    話雖然有些糙,但很在理。丁海立知道,韓家父子的嘴早被蕭可養刁了,不會輕易接受自己。能得到八成功力的評價,他已經非常知足。當即說道:“韓老先生說得對,我會繼續努力,繼續進步。”

    “嗯,好好幹,別墜了小可的招牌。”

    兩人正交談間,見蕭可回來,韓父問道:“完事了?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不用,時間快到了,我們馬上去機場吧,還要再確認一遍剪綵時的來賓名單,準備食材。”雖然開業時間是三天以後,一切瑣事都有人打理,但在最關鍵的菜品方面,蕭可不敢大意。

    他的行李韓父早讓人打包好了,當下見他著急,便也站了起來,“那就走吧。小可你別太緊張,一切有你韓叔叔在哪。”

    其實蕭可倒不是緊張,而是以他的性格,向來是想做什麼就一定好好去做。不論結果如何,起碼要有那個態度,否則還不如不做。

    蕭可在飛機上睡了一覺,回到B市時覺得精神還不錯,便踏著初上的華燈浮影,前往餐廳查看。韓父精神不濟,韓熙林還在開會,便找了何倫陪他。

    餐廳位於韓氏早年建在CBD的一幢商業大樓,地段絕佳。附近的商業區充斥著各色奢侈品專賣店,入夜之後霓虹彩燈映著剔透的玻璃樓面,繁華到了極致。

    現在的蕭可已非初來乍到的無知青年,一路走來,固然欣賞這裏漂亮的夜景,卻也不免暗暗憂心。

    等走到位於黃金二層,佔據了整整一個牆面、單看外面目測足有近百米長的餐廳後,還未進去驗看裝修,蕭可便擔心地說道:“這裏房租不便宜吧?一來就搞這麼大,能回本麼?”

    何倫把早已背得滾瓜爛熟的說辭講了出來,“蕭先生您放心,小鄧先生和這裏的負責人很熟,拿到了不錯的房租折扣。而且這些費用都由他來負責,您只管指導廚師就好。”

    蕭可想了想,說道:“那你知不知道小鄧是怎麼給餐品定價的?他是不是想通過提高定價的方式來補貼房租?”

    之前因為太忙,和鄧一博聯繫時話題又總跑偏,光顧著聽對方哀嚎最近沒吃好又瘦了多少斤云云,他竟然忽略了這個問題。

    殊不知,這話正問到何倫的心坎上。做為一個合格全能的董事長助理,他不但包攬了餐廳的裝修,還做了詳盡的行業調查,制定了菜品價格。為此,韓熙林事後還給了他一大筆獎金。

    帶著努力成功後的自豪感,何倫說道:“蕭先生,現在國內以皇室禦膳為賣點的店不少,但他們的味道大多只是過關,還達不到讓人念念不忘的水準,價格又高得離譜,平時接待的客戶以商務宴請居多。韓老先生認為,蕭先生您的手藝應該被更多人知道,所以在餐廳定位方面,除了商務之外,還涵蓋了家庭聚餐。”

    韓父平時對蕭可的事很上心,鄧一博對他也是敬畏有加,餐廳會聽取他的意見並不奇怪。蕭可點了點頭,問道:“那這定價是中檔的?”

    “算是中高檔。我們比較並參考了全球知名米其林三星餐廳的定價,最後將人均消費定在一千五百元至二千元左右。根據食材用料,消費金額有所增減。”

    這個水準不是很低,但也沒有高得離譜。蕭可覺得還不錯,便說道:“那就先按這個方案來,如果將來生意不好,再調整價格。”

    聞言,何倫悄悄在心裏呲了呲牙:韓父說要做好推廣,但他家老大卻私下叮囑說,

    作者有話要說:  方案成不成功無所謂,寧可饑餓銷售甚至虧損,也不能讓蕭可累著。如果門可羅雀,某種意義上倒是正符合老大的心願。蕭先生這番良苦用心,怕是白費了。

    當然,這些計較他只敢悄悄藏在肚子裏。搶先一步打開旋轉門旁虛掩的側門,他說道:“蕭先生,您請。”

    蕭可道了聲謝,剛要進去,卻聽身後隱約傳來一個驚喜而怯弱的聲音,“小可,是小可嗎?”

    【真·作者有話說:為了防盜,氣氣盜文黨,以後末尾會放一部分在作者有話說裏,不影響正版妹紙們的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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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蕭可下意識地回身望去,卻發現身後空無一人。往來的人群裏也有在打量他的墨鏡圍鏡,但目光中只有好奇,沒有分毫熟人重逢的驚喜。

    是錯覺吧。他在原地站了片刻,見還是沒人理會自己,便向一直撐著門的何倫說了聲抱歉,踏進餐廳。

    何倫雖未聽到聲音,也在隨著蕭可的視線打量。低頭關門的瞬間,他眼角餘光似乎捕捉到了一抹人影,但再抬頭時,卻又什麼都沒有了。

    何倫覺得多半是自己眼花看錯了,便沒把這事放在心上,快走兩步搶到蕭可身邊,向他介紹道:“蕭先生,餐廳裏用的都是環保材料,裝修好後通了半個月的風,又反復請人來除過甲醛,現在已經沒什麼味道了。設計方案由韓老先生把關,他說您一定會喜歡。”

    這還真像是韓父說的話。蕭可會心一笑,看了一眼蒙著紅綢的門頭,轉過入口處設計成高案的前臺,繞過縷空屏風向裏面走去。

    雖然沒有其他人在,餐廳內卻是燈火通明。走進一看,才發現整個區域比外面預估的更大,目測至少有三百平米。

    但相比之下,餐桌卻並不多,蕭可數了數腳下的方形木地板,粗略一估,約摸有六十桌。每一桌之間均用古典菱花蝙蝠紋的縷空板隔開,配著成套的復古桌椅,頗為雅致。

    兩側的玻璃門窗上貼了與屏風相同花紋的深色薄木牌,中間嵌著由蕭可手書、同樣做成縷空木牌的漢隸招牌菜名,風格遙相呼應,完美而統一。

    蕭可摘下墨鏡隨手放在身邊的餐桌上,又順便敲了敲面板。雖然這不知名的木材沒有前世用過的好,但看上去觀感不錯,色澤紋理都很漂亮。

    何倫說:“這批傢俱都是請專人設計的,保留傳統元素的同時,削薄厚度,看上去不那麼古拙。畢竟這是在商業區,得做得時尚一點。”

    蕭可微微頷首,心說交給韓父和小鄧辦果然沒錯,換了自己是想不到這些細節的。

    看過營業區,蕭可又去看設在轉角後面的廚房。

    僅僅一步之遙,廚房與營業區卻是截然不同的風格。這裏明亮寬敞,井然有序地擺放著蕭可最喜歡的各種電子設備。長長的料理台兩邊,各設五個灶台,總計足有十個。這麼一來,哪怕滿座也不用擔心上菜速度。

    關於這些設施,從不下廚房的何倫可就插不上嘴了。正站在廚房門口等蕭可挨個測試,忽然接到了老大的電話。

    “韓董,您是不是找蕭先生?他就在我旁邊。”何倫想,今天下午老大交給自己的任務就是陪好蕭可,應該不會為其他事找自己。

    韓熙林卻說道:“不,我問問你情況,站遠些別讓蕭可聽見。怎麼樣,他看得還滿意嗎?”

    何倫依言走到營業區,答道:“嗯,蕭先生雖然沒說什麼,但看神情應該很滿意。”

    “他有沒有說哪里要改動,或者還需要添加什麼東西?”

    韓熙林在公務上向來是抓大放小,任務丟給下屬,只要按期完成,不逾規亂矩,便從不過問細節。今天這樣事無巨細地過問,還是破天荒頭一遭。

    而且,何倫總覺得老大提到蕭先生名字時,聲音比以前更加溫柔。非常熟悉老大語氣的他可以肯定,這絕非錯覺。

    不過,這些念頭何倫只敢在心裏嘀咕幾聲,打死也不敢說出來。收束思緒,他說道:“暫時沒有。”

    “廚房設備呢?他應該試用過,有沒有說不方便?”

    …………

    韓熙林問題一個接著一個,直到何倫嘴巴都快講幹了,才說道:“好,暫時就這些。”

    何倫悄悄松了一口氣,問道:“韓董,那稍後我開車送蕭先生回您的公寓嗎?”

    “不用。”

    這聲“不用”似乎帶了點回聲。何倫抬頭一看,只見老大正站在玻璃門外。

    他頓時嚇了一跳,趕緊上前開門,“韓董,您怎麼親自過來了?”

    韓熙林的西裝還掛在臂彎上晃蕩,明顯是剛剛走過來的。他沒有理會何倫的問題,只說道:“你可以下班了。”

    “哦……”

    老大這副模樣,加上之前殷切叮囑的態度,讓何倫莫名有種跟班小弟陪老闆娘逛街拎包,被趕來的老闆嫌礙事的錯覺。

    而且老闆還體貼入微到把走路的時間拿來問老闆娘這街逛得滿不滿意,免得見面時聊瑣事浪費相處時間……

    這想法實在大逆不道,何倫決定要一輩子爛在肚子裏,“那我先走了,韓董再見。”

    “再見。”

    有口無心地和助理道了別,韓熙林穿過外廳,走進廚房。這地方是他親自選的,裝修期間抽空來過幾趟,對格局十分熟悉,一下子便找到了正蹲在凹角處研究大型烤箱的蕭可。

    聽到熟悉的腳步聲,蕭可沒有回頭,只是問道:“韓董,你怎麼來了?”

    “你開了店,我當然要來看看。”雖然剛才已經提前問過何倫,但韓熙林還是忍不住又確認了一遍,“這家餐廳你滿意嗎?”

    “當然滿意,就是覺得前期投入太高,不知以後能不能回本。”蕭可說,“看來以後得努力拍戲,好補貼餐廳。”

    “……”

    韓熙林提高人均消費的最大初衷便是不希望蕭可在拍戲之餘,再花費太多時間在餐廳上。現在聽到蕭可的話,忽然有種搬起石頭砸了自己腳的鬱悶感。

    好在韓大董事身經百戰,立即決定,明天一早就吩咐屬下,無論生意有多慘澹,都要把財務報表做得花團錦簇,哪怕多交點稅。

    默默在明日必辦重要事項裏添了一筆,韓熙林說道:“你在飛機上沒吃東西吧,今天我們在外面吃怎麼樣?”

    蕭可驚訝地問道:“你不是吃不慣外食嗎?”

    韓熙林一直不好意思把自己對別人飯菜沒胃口的事告訴蕭可。他便誤以為,韓熙林只是不喜歡在外面吃飯。

    “偶爾一頓沒什麼。你明天還要忙一整天,今晚儘量多休息一會兒。”

    開業當天雖然不對外營業,卻要招待十幾桌朋友,明天就得開始備料,工作量也不小。

    關上烤箱門,蕭可說道:“要不,回去隨便煮點什麼不費事的。”

    見蕭可如此關心自己,韓熙林欣然點頭,“那就拜託你了。”

    商量好晚餐,韓熙林找到讓蕭可先到門外,自己則找到電源總閥,拉斷之後用手機打著光出來。

    經過前臺,有什麼東西反光折射了一下,他注意到旁邊的餐桌上有副眼熟的墨鏡,便返身去取。

    蕭可站在門前,試圖推動沒接電的旋轉門,一臉淘氣,像個小孩似的。韓熙林好笑地把他拉過來,為他戴上墨鏡,“你怎麼老是忘記?”

    “戴不習慣。”但是不戴又不行,否則時不時會被人圍堵。

    玻璃門外燈火通明,門內卻是暗色幽幽。說話間,蕭可不禁想到某個下著大雨的傍晚,在同樣光線昏昧的屋子裏,韓熙林問過自己的話。

    考慮個人問題似乎是人類本能。蕭可原本沒想過這個問題,但那天被韓熙林一提醒,這些天偶爾沒事時也會琢磨一番。但卻越想越悲觀,覺得自己大概還得花不少時間,才能改掉和女孩說話瞻前顧後的習慣。

    為什麼他對著女生就做不到同男人相處時那麼自然?還是說,是他沒遇到性格合適的女孩?

    一念至此,他不禁說道:“韓董,要是我將來的女朋友像你一樣就好了。”

    “……啊?”韓熙林扶在墨鏡上的手滑了一下,差點撞到他的鼻子。

    蕭可沒有注意他的微妙表情,思維跳躍,又想起了那天之前的事,問道:“對了,上次你說清明節後要告訴我一件事,但到現在也沒講。到底是什麼?”

    關於這件事,因為這段時間蕭可忙得團團轉,韓熙林總找不到恰當時機坦白,便拖了下來。今天氣氛似乎不錯,但是——

    想到剛才蕭可說想找個像自己一樣的女朋友,憂喜半參的韓熙林決定將計畫繼續順延。免得像那天一樣,一不小心把心裏話給講了出來。比如——“那你覺得有個像我的男朋友怎樣”之類的。

    “沒什麼大事。”想了想,韓熙林胡謅道,“就是樓敏的調查結果。”

    蕭可疑惑道:“嗯?這不是早說過了嗎。”

    收到聞思平短信的第二天,蕭可就拿給韓熙林看了。沒過幾天,韓熙林便有了調查結果,確認聞思平剛出道時確實是樓敏手下的藝人。但考慮到短信裏的水份,以及不便當面質問,蕭可決定暫時把這事晾一晾。

    但這只是蕭可的想法。韓熙林則是抱著追查到底的決心,讓人繼續深挖。只是,這種沒有白紙黑字、只存在於交談之中的往事,一時很難查明。韓熙林準備等有了確切結果再告訴蕭可,現在不過是借這事來打個幌子而已。

    他說道:“我是想提醒你,這人人品不好。將來如果和她有交集,千萬要小心再小心。”

    “這個我知道,小鄧提醒過我。”說著,蕭可看了看時間,“原來已經這麼晚了,快回家吧。”

    他脫口而出的回家二字,讓韓熙林情不自禁微笑起來。

    回到公寓,用韓父送來的新蝦油做了兩份三蝦油拌面,又濾出雞蛋清,加料隔水燉了個暖胃的乳鮮湯。蕭可趁等麵條變涼的功夫,翻出備忘錄,開始寫給特邀賓客的請帖。

    請帖也是韓父找人製作的,做成古代大臣上朝時手持的玉笏模樣,按比例縮成普通書本那麼高,約有三指寬。封面封底用約有5毫米厚的白玉髓片製成,頂部雕花,中間刻有陰紋的餐廳名“禦食宮”三個大字。內裏則用上品黃色絲絹裱在厚紙上,並預先印好了邀請內容,下方蓋有餐廳的紅色小印。只等填上名字就好。

    這請帖不但做起來燒錢,份量也不輕。以前在Y省時,蕭可都是在拍戲回來抽空寫幾份,從不帶到外面。

    當下韓熙林看了,不由奇怪道:“該請的人不是已經提前半個月發了嗎?”

    “之前請的都是韓叔叔的朋友、鐘導、秦大哥家、粥粥家,還有徐導他們那一幫。”蕭可說,“我這趟過來之前,尹覺意拿了個名單給我,說他的朋友也想來,所以我趕緊補上。幸好當初韓叔叔覺得這種請帖可以做為將來的特色,多做了一點,不然現在還真頭痛。”

    看了看備忘錄上的名字,密密麻麻不下二三十人,韓熙林皺了皺眉,“有媒體的人嗎?”

    為了讓蕭可不累著,韓熙林一反裝修時的精益求精,秉承低調理念。先是嚴厲制止了韓父舞龍獅請禮隊熱熱鬧鬧上頭條的不靠譜念頭,又把想發新聞稿大肆宣揚的鄧一博給削了一頓。餐廳開業的日期,除了有限的一些朋友,就連天天刷蕭可微博求開張的迷妹們都還不知道。

    聽說尹覺意又找了一堆人來,韓熙林不免要問個明白。

    只是,尹覺意還是那副古怪脾氣,也沒介紹這些人的來頭,只給了份名單就完事。蕭可猜多半是他導演圈裏的朋友,便說道:“媒體只有一家,但不是報導開業,而是來採訪我的。”

    這還差不多,韓熙林神情一緩,繼續吃面。

    送給蕭可的東西,自然得是最好的。至於生意,卻不必太好,免得太累。低調再低調,免得有太多客人上門。

    可惜的是,許多事韓大董事並不知情。這番苦心,註定付諸流水。

    開業這幾天,蕭可特地安排出整段空檔。第二天,他在餐廳待了一整天,指點丁海立準備各種食材。這邊廂,韓父和鄧一博則負責指揮搬運另一部分特殊食材。

    早在半個月前,確定餐廳菜式之後,一些特殊的食材就在陸續準備當中。只不過因為餐廳裝修,都囤在了韓家大院裏。裝食材的瓶瓶罐罐特別多,幾名工人足足忙了三四個鐘頭,才把它們分門別類地碼進儲藏室裏。

    韓父又在點評丁海立的手藝,至於許久沒見到蕭可的鄧一博,則像看見親人一樣,圍著他嘰咕個不停。中心思想無非是,我勞苦功高,我盡心盡力,明天宴席上求親自下廚投喂。

    明天這十幾桌親朋宴,蕭可早就打算親自做幾道硬菜。當下哭笑不得地拍拍鄧一博的肩膀,說道:“放心吧,少誰都少不了你的。”

    鄧一博頓時心花怒放,同時又有些怨念:多好的男人啊,為啥大哥就是不肯收心呢?這樣他也好從中撮合穿線。不過經過他好說歹說,

    作者有話要說:  大哥終於同意明天過來捧場,到時兩人先見一面,說不準一見鍾情,都不用自己出馬就成了呢?

    想到這裏,鄧一博說道:“蕭可,明天介紹我哥給你認識。”

    “嗯。”蕭可說,“明天徐導、陳尚行和尹導他們也會從Y省飛來,既然認識,到時你們坐一桌?”

 42

    只要能吃上蕭可親手做的菜,鄧一博蹲灶邊也無所謂,當下無所謂地點了點頭,說道:“由你安排。”

    說話間,他忽然想起另外一件事來,連忙問道:“蕭可,開餐廳可少不了酒。你有沒有釀酒?”

    這個問題,蕭可之前早就想過了,說道:“酒的話,我們現在才剛剛起步,種類多了反倒雜而不精,不利於推廣。我就準備做兩種,一種專在春夏供應,一種則在秋冬供應。只是春夏的酒,所需的材料已經過了季,今年無法釀制。秋冬的酒,還得等再過些日子才有材料。目前韓叔叔訂了茅臺,先用它湊合著吧。”

    聽說過一陣子還會上蕭可親釀的新酒,鄧一博期待不已,趕緊聲明:“那我明天先喝茅臺,等回頭新酒釀好了,一定要找我來試酒啊。”

    這時,韓父試完菜過來,聽到最後一句,立即接道:“小可的手藝還用試?不用說,一定是最好的,你這小子想蹭吃蹭喝就明說。”

    把礙手礙腳的鄧一博轟到旁邊,韓父說道:“得花時間的材料都上鍋了,等明天早上,火候也就差不多了。老丁和我說明天估計五點就得趕到開火,你趁早回家多睡會兒,養好精神。”

    蕭可說:“我再坐會兒。想到馬上要靠廚藝賺錢了,真是比第一次出鏡還興奮,回去也睡不著。”

    韓父哈哈一笑,指著自己說道:“小可,你不該緊張,應該發愁:馬上就要有像我這樣的吃貨源源不絕給你送錢來了,得小心別累壞了身體。”

    *****

    與此同時,市電視臺。

    娛樂版的女記者小馬守著蕭可的微博從上班一直刷到下班,整整一天,卻始終沒有彈出餐廳開業的相關消息。

    見狀,她不禁有些發愁。

    最近她運氣不好,一直沒拿到什麼有價值的新聞,都是些雞毛蒜皮、一看就忘的消息。本說蕭可現在勢頭正勁,餐廳開業時必定會大肆宣傳一番,說不定還會請幾位大咖去捧場。

    屆時訪談配上美食,足夠博人眼球。不說能爭到本地新聞做為重頭戲的開場或壓軸,但起碼總能多個三五分鐘的播放時間,讓自己本月慘澹的成績好看一點。

    但蕭可的做法卻完全出乎她的意料。這人也真夠古怪的,不但前期沒什麼宣傳,只在自己主頁上隨便提了一句。目下開業在即,居然廣告推送什麼都沒買,似乎就打算這麼悄無聲息地給辦了。

    這還是明星嗎?這年頭,連家境不錯的普通人開店辦喜事都知道找名人來主持。蕭可倒好,在人人都爭上頭條的娛樂圈如此低調,放著現成的宣傳機會不用,真是太沒有商業頭腦了。

    小馬正鬱悶間,同個部門的同事兼競爭對手晃了過來,見她一臉鬱色,故意說道:“小馬,我記得明天你是要採訪蕭可吧?他原本勢頭不錯,但聽說最近兩個談好的本子都延了期,也不知是什麼原因。按說娛樂圈來錢快又比較輕鬆,他寧願放著錢不掙,一定有緣故。說不定,延期只是個好聽的說法,過不了幾天劇組就會宣佈重新選角的消息。明星一旦過了氣,還有誰要看他的新聞?我看你啊,還是另外找個採訪對象吧。”

    小馬向來看不順眼這傢伙的輕狂,自打進台以來,兩人就一直在暗地裏較勁。

    原本她心中確實有幾分猶豫,在想要不要臨時取消採訪。被競爭對手這麼一擠兌,反而犯了倔,仰頭說道:“春節剛過完那個月,報導蕭可電影的那條新聞好評最高,我相信他的觀眾緣。再說,我要採訪誰,不勞你費心。”

    嗆完聲,她也懶得去看這傢伙的臉色,抓起背包就往家趕,打算連夜搜集些電影資料,準備幾個問題明天採訪時用。《寶貝繚亂》這部電影國民度很高,蕭可現在既然沒有足夠吸引人的新話題,那她就再炒一遍冷飯,挖點有趣的小花絮,應該會有觀眾買單。

    次日,熬到淩晨才睡的小馬打著哈欠,懨懨地同攝影師上了車,往餐廳趕去。

    她昨晚塗塗改改,翻來覆去地思考提問具不具備話題度。生怕蕭可不夠有號召力,又添了一些關於萌娃的提問。看來看去,覺得做出一條吸引力的新聞是足夠了。

    只是,想起當初在電影院讓自己少女心爆棚的小帥哥,小馬還是忍不住扼腕歎息:這年頭酒香也怕巷子深,既然要賺錢,為什麼不趁開張好好宣傳一下呢?不懂行銷也該找個人諮詢一下嘛。

    一路過來有點堵,車子到達商業區時,差不多是十一點,比預定的時間晚了十幾分鐘。小馬心裏有些著急,低頭一鼓作氣往樓上跑,擦碰到了人也顧不得抬頭,丟下一句對不起,依舊步履匆忙地向前沖。

    直到找到餐廳,小馬才扶著膝蓋停了下來,看著緊閉的玻璃門裏走來走去的服務生直喘氣。

    她調勻氣息的功夫,攝影師也到了。卻沒像平時那樣抱怨說你該體諒下扛著吃飯傢伙的大叔,而是一臉古怪地看著她:“小馬,知不知道你剛才撞到誰了?”

    “沒注意,但我已經道過歉了,而且也就輕輕碰了一下。”

    這時,小馬發現蕭可來到前臺那裏,正低頭向服務員交待著什麼,立即打斷還想說話的攝影師,“快快快,得抓緊把遲到的時間補回來。一會兒時間到,採訪就泡湯了。”

    說著,她過去敲了敲玻璃,沖蕭可笑了一笑。

    蕭可聞聲一看,注意到她頸間的記者證,還有身後的攝影師,也回以一笑,親自上前為她拉開門:“你好,是馬記者吧?我正在問服務員有沒有接到你們的電話,正好你就來了。”

    採訪了那麼多明星,無論腕大腕小,表面多麼彬彬有禮,都不會注意到這種細節,小馬還是第一次遇上如此有紳士風度的帥哥。原本因工作繁忙淡忘的粉絲心立即蹭蹭蹭串到滿格,但同時,也愈發為蕭可不知合理炒作深感惋惜。

    “不好意思,路上堵車,我們遲到了。”她先老老實實道了歉,然後問道:“蕭先生,這裏有比較安靜的房間嗎?我們想問您幾個問題。”

    “那先到員工休息室去吧。”

    蕭可剛要引路,忽然,門外又有人向他招手。他愣了一下,立即快步向來人走去,“秦大哥,好久不見!”

    那穿著休閒外套的中年男子摘下墨鏡,用力握了握蕭可的手,又指了指身邊衣飾得體的女子,用頗為熟稔的口氣說道:“你嫂子聽說我要來看你,說什麼也要跟來。我想你也沒說過不讓帶家屬,就把她一起帶來了。”

    蕭可對著年輕小姑娘時言語拘謹,對上年長些的女性倒還好。加上當初在劇組見過探班的秦夫人幾面,算是熟人。當下笑著說道:“歡迎嫂子。上次你幫我傳了視頻,我還沒感謝過你。”

    秦夫人開玩笑道:“道謝的話就不必了,來點實在的。等下給我們這桌多上兩盤菜,怎麼樣?”

    他們三人談笑風生,攝影大叔幾次想打開鏡頭,又生生忍住了,悄悄對小馬說道:“當初參演過《寶貝繚亂》的幾個主演現在都正當紅。蕭可根基尚淺,缺乏作品,所以暫時比不上他們。但這位秦石泉本來就是話劇界的知名人物,偶爾也會參演電視。電影火了之後,他的新拍的生活劇立即跟著播出,如今在媽媽輩裏紅得發紫。偏偏他不喜歡採訪,基本沒人約得到他。如果今天咱們能拍上一條,那可真是獨家新聞。”

    不用他說,小馬也想到了這點,連連點頭,說道:“我試試看,能不能問他一兩個問題。”

    “姿態放低點,知道嗎,剛才你撞到的就是他。”

    “啊?這可怎麼辦?”小馬頓時傻了眼。

    攝影師瞪了她一眼,“還能怎麼辦,為了新聞,再道一次歉!”

    兩人正低聲商議間,又有其他賓客陸續到來。

    只見一個打扮得清爽可愛的小男孩一馬當先,進了屋就抱住蕭可的腰,整張臉埋在他身上蹭來蹭去,“小蕭哥哥!”

    “粥粥。”蕭可笑容愈發燦爛,習慣性地想抱一抱他,卻提了兩次氣才成功。原本想捏捏他的臉,這下只能改成拉拉他的小腿,說道:“又長高了,哥哥都快抱不動了。”

    “今天有好吃的嗎?”

    “有,包你和爸爸媽媽都吃到撐——葉姐,好久不見。”

    葉萱如還是那麼豪爽,“小可啊,我兒子管你叫哥,你卻叫我姐,這輩份太有問題了。今天咱們可得好好喝上幾杯,順便再重新排排輩份。”

    “葉姐,你就饒了我吧,我酒量差得很,一杯就倒。”

    小馬一邊豎起耳朵聽他們說話,一邊打量其他幾位新賓客,末了興奮地對攝影師說道:“都是《我家小弟》的參演者,還有鐘導也來了!自從節目換人之後,他們還沒聚得這麼齊全過。天啊,這本身就是一條大新聞!你快拍攝,等下我就是拼著被他們罵死也要把這條帶子拿回台裏。”

    想到這條新聞播出後將會引起的反響,以及討厭同事的震驚表情,小馬一掃過來時的頹廢,同時把連夜準備的取巧稿件忘到了九霄雲外。摩拳擦掌,只等蕭可同他們聊完,做個簡單的採訪,便趕緊回去寫稿子。

    這幾家明星父母不但與蕭可許久未見,彼此間也是好久沒聚過了。久別重逢,都是笑容滿面。

    他們正相互寒喧時,對面有一名穿著正裝、約摸三十左右的男子下了電梯大步流星地走來,後面還跟著一群手抬花籃的工作人員。看那方向,正是沖著餐廳來的。

    經過上次鄧一博的烏龍事件後,蕭可對花籃便心存警惕。見狀微微皺眉,等男子在門前停下,親自迎了出去,問道:“這位先生,請問是誰讓你們送花過來的?”

    “您就是蕭可先生吧。”男子稍稍向他欠了欠身,說道:“我是傅誠老師的助理小戴,同時也受另外幾位老師的委託,送上鮮花,祝您開張大吉。他們都有拍攝任務,無法趕到,請您見諒。”

    傅誠。

    聽到這個名字,正在聊天的鐘導和幾家星爸星媽都瞬間安靜下來。

    鐘導懷疑自己聽錯了,但看向花籃,恭賀興隆大吉的紅條下麵,落款的的確確是傅誠二字。再看其他幾隻花籃署名,也都是名聲稍遜傅誠一籌、但仍舊當得起前輩二字的老戲骨。

    確認無誤,他不由自主張大了嘴巴:老天,蕭可是怎麼認識這些前輩的?

    傅誠是內地八十年代末期最紅的男演員,沒有之一。今年剛滿五十,仍然活躍在銀幕上。歷年參演的電視劇是中央台黃金檔的常客,演過的經典角色數不勝數,名字家喻戶曉。無論人品演技還是名氣,可以說,老中青三代裏無人能出其右。明星二字,已不足以形容他的成就。

    以鐘導的資歷,見了面也得恭恭敬敬叫一聲傅老師。蕭可這樣的小輩,基本上都爭不到和傅前輩合作的機會。可傅誠卻特地送了花籃給他,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不只鐘導和其他人懵了,蕭可自己都犯了糊塗。看了看花籃上的名字,都是來《謎城之戰》客串的幾位前輩。但裏並沒有傅誠啊,為什麼他會特地送禮給自己?

    蕭可疑惑地問道:“傅老師有沒有說,為什麼送我花?”

    小戴答道:“傅老師說,雖然沒有見過蕭先生,但神交已久,以後有機會,一定要會一會小友。他交待過,如果蕭先生奇怪的話,可以去問問文老先生。”

    文老?這事和他又有什麼關係?

    見助理不願再說,蕭可點了點頭,暫時先記下,又請小戴到裏面喝茶用飯。但對方卻說還有事,客氣幾句便告辭離開。

    目送著小戴的背影,百思不得其解的小馬悄悄問攝影師,“你說圈裏有哪位老演員是姓文的?對了,我收回之前的話,這不僅是條大新聞,單是傅誠給蕭可捧場這點,就足夠上當日頭條了!”

    對方尚未說話,只見三個還背著旅行包的人又來到餐廳。

    小馬認出為首的絡腮胡男子是徐導。身邊的兩名青年,一名是這兩年非常活躍、隱隱有崛起之勢的演員陳尚行,另一名年紀相仿的青年面容清秀蒼白,卻認不出是誰。

    小馬不認識這人,旁邊的攝影師卻不陌生,立即低聲驚呼道:“老天,居然是攝影圈裏有名的天才、獲獎無數的尹覺意!他怎麼會在這裏?”

    話音未落,尹覺意便回答了攝影師的疑問。

    只聽他說道:“蕭可,我朋友們剛到一樓。你這裏準備好了麼?可不可以入席了?”

    蕭可早習慣了尹覺意的說話風格,回頭看了看,見聽到對話的服務員向自己比了個OK的手勢,便點了點頭,“我這就去準備剩下的幾道菜,請大家先入席吧。”

    見狀,尹覺意走到圍欄邊,向下面招了招手。

    片刻之後,數量最多的賓客團趕到,大多是男人,有長有少,均是衣冠楚楚。蕭可不認識他們,也沒逐個握手。而這些人聽尹覺意說蕭可正要親自下廚,都紛紛改口說等會兒敬酒時再自我介紹。和他們統一打了個招呼,蕭可便進廚房忙活去了。

    殊不知,他這副不以為意的模樣落在小馬眼裏,卻是顯得高深莫測。

    視線挨個從這群人臉上掃過,每認出一個人,小馬都有尖叫的衝動。

    下意識緊緊抓住自己的衣領,過得半晌,她才從震驚中稍稍回神,驚歎道:“這些人平時給出場費都湊不齊,沒想到今天會在這裏坐滿堂。蕭可這次開業,把主流媒體的主編名筆、B市導演圈子的知名導演都一網打盡。看他們連寒喧都沒一句,肯定平時都特別熟悉。有這些人在,蕭可哪兒還用花錢打廣告啊?只要這些人在微博微信上發個圖提一句,那廣告效果,別人花大價錢都買不到!”

    “對對!”攝影師也激動得連連點頭,“小馬,這次咱們逮著獨家大新聞了!得多搜集點素材,到時讓主編給你加一期特輯。”

    “沒錯,主編一定會同意的!”

    說著,小馬想了想,提議道:“蕭可在做菜,我們一時半會兒也採訪不到。不如先出去吃點東西,等這邊散了再過來。”

    正準備離開,一名服務員卻攔下了他們,客氣地說道:“馬記者,還有這位元先生,蕭老闆說,剛才忙著接待客人,耽誤了採訪非常抱歉。請你們留下用個便飯,等下他再接受採訪。”

    到場的新聞界人士都小有名氣,和他們相比,小馬這個娛記最多只能算只小蝦米。沒想到蕭可竟還記得他們,特地做出安排。一瞬間,

    作者有話要說:  小馬感動之餘,決定這輩子都要做蕭可的腦殘粉。

    由服務員領著坐到一桌無人的空位,道過謝後,小馬見桌上有份精美的綢面菜譜,便對攝影師說道:“先拍拍這份菜單,到時說不定特輯裏能用得上。”

    趁攝影師調鏡頭時,她翻開菜譜擺好,順便看了幾眼。沒想到這一看,視線便再也移不開了。

    挨個數著上面聞所未聞的菜名,她不由喃喃自語道:“天梯鴨掌?展翠穿雲?翠蓋魚翅?這都是什麼菜啊?”

 43

    小馬和攝影師對著功能表琢磨,想找服務員來問問,又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其實,不單只是他們好奇,其他上了桌的客人也在圍著功能表研究。紛紛猜測,這些別致的菜名下究竟都用了什麼料。

    某知名社交網路運營總監,兼著名段子手倪廣,看著菜單嘀咕道:“主菜紅燒鮑魚、豆腐餃、彩果、綠茄餅……甜點鴛鴦奶卷、燜爐果餅……好多名字都沒見過,也猜不出是什麼原料。真有小尹說的那麼好吃?”

    他正和同桌的人討論這個彩果是不是日本和果子換了個說法,豆腐餃會否真是用豆腐做餡兒包的餃子。

    一抬頭忽然看見剛剛洗完手回來的尹覺意和陳尚行,趕緊招手說道:“小尹,來來來,給你倪哥介紹介紹,這些菜都是怎麼做的。自從你說吃了這蕭可的菜找回了靈感,我可就天天盼著他開張。你知道,我手頭有本書已經停了一年多了,書號都準備好了,愣是寫不出來,也是沒靈感給鬧的。”

    為了配合徐導的時間,尹覺意坐的今天淩晨五點的航班,為免起不來,索性改著劇本熬了個通宵。現在雖然不太困,但腦子裏木木的。聽到倪廣的話,不耐煩地說道:“泥巴,你老實坐著,等菜上齊不就知道了。”

    倪廣在網上的ID叫玩泥巴,交情好的都叫他泥巴。被尹覺意這麼說也不生氣,笑呵呵地說道:“看來昨晚你又作賊去了,難怪頂了兩大個黑眼圈。得,我不問你,找別人——陳大明星,你和蕭老闆同一個劇組,應該去他家吃過飯吧?快給我介紹介紹。”

    “去是去過,但這些菜都沒吃過,泥巴你就聽小尹的話,老實等著吧。蕭可的手藝,絕對不會讓你失望。”

    看尹覺意眼神發飄,陳尚行急著送他回座,便沒多說,丟下這麼一句就走了。但沿途遇到其他相熟導演,少不得又寒喧了幾句。

    這幫人都是尹覺意帶來的,沒想到陳尚行居然認識一半。回到餐桌邊坐下,尹覺意不禁問道:“你怎麼認識他們?”

    陳尚行說:“我媽也是電視演員,當年可紅。托她的福,差不多的導演我都認識,以前還經常被我媽押著去他們家做客。”

    “那我以前怎麼沒見過你?”

    “這麼一說,我也納悶。”

    說到這裏,兩人不禁聊起了學生時代的事。隨即發現,他們之間不但彼此朋友圈有重疊,經常去的地方也差不多,甚至連畢業學校都在同一個街區,當年卻偏偏就是沒遇見過,真是太巧了。

    這些日子,基本都是陳尚行主動親近,卻總被尹覺意嫌棄得不要不要的。這樣輕鬆自然地聊天,還是頭一次。

    好兆頭,似乎可以期待一下進展。陳尚行正心頭暗喜,身後忽然傳來一個既耳熟又有點乍呼的聲音,“總算趕到了,徐導、老陳,好久不見。這是我哥,鄧再榮。老哥,這就是我和你說過的兩位朋友。”

    聽到這個名字,再看到那張久違的面孔,起身準備打招呼的陳尚行笑容一下子僵住。

    鄧再榮也沒想到會在這裏遇上舊人,雖然神情未變,視線卻立即錯開,刻意不與對方交集。

    鄧一博絲毫沒有察覺到空氣中有暗流洶湧,逕自嚷嚷道:“哥,快坐啊,昨天我就和蕭可說好了,我們同劇組坐一桌,稍後他也會上桌,到時介紹你倆認識。對了,今天吃什麼?咦?這菜單上有好幾道我都沒見過,嘿嘿,有口福了!”

    前廳一片熱鬧,蕭可則在廚房埋頭做菜。

    雖然丁海立帶著幫廚們五點不到就趕來準備食材,但為了保證口感一流,有些菜只能等到上桌前才開始處理。好在今天有十幾個人打下手,蕭可反倒比平時還輕鬆一點。

    把紅燒料扣上稍稍翻炒過的鮑針,上蓋開燜。蕭可看了一眼菜單,問道:“天梯鴨掌在哪個鍋裏?”

    在旁邊專心看著他每一步動作的丁海立,馬上指了指角落的一口大蒸鍋。

    蕭可看了一眼定時,說道:“揭開看看火候。”

    丁海立依言打開蓋子。從早晨六點用文火蒸制到現在、濃縮了五個多小時精華的騰騰白汽,頓時附著清筍甜香與火腿鴨掌的熱香,彌漫了大大的廚房。

    在場的廚師們都是至少有五年高檔餐廳從業經驗的老手,平時也會到各大知名餐館去品嘗取經,卻從沒聞過這麼鮮又這麼香的味道。

    一時間,原本忙忙碌碌,切菜聲洗菜聲響成一片的餐廳,突然變得安靜無比。所有人都不由自主踮起腳伸著脖子張望,想看看蒸鍋裏的鴨掌變成了什麼模樣,以致如此誘人。

    無聲的期待中,蕭可取過一隻牙籤,待熱氣散去後,刺進鴨掌中,試了試硬度。

    這道菜的所用的鴨掌是從韓家大宅搬過來的。當時用了精飼填鴨的生鴨掌,撕去表面硬皮再泡入黃酒。等幾天之後,墊窩中間那一塊吸足了酒味,變得飽脹肥滑,再剔去趾骨與小筋。末了將春筍切片,塗上一層略厚的陳蜂蜜,再加上紅、白火腿各一片,將鴨掌夾在中間,用細海帶捆起來,上鍋慢蒸。

    經過一早上的蒸制,陳蜂蜜已經完全滲透了青筍與鴨掌。而火腿的油脂也徹底融入了鴨掌,使得它泛出油潤的蜜醬色,看上去愈發肥厚,幾乎快撐破細細的海帶,誘使人迫不及待地想一嘗為快。

    在蕭可的指揮下親自做出這道菜的丁海立,也沒想到完工後的天梯鴨掌竟如此誘人。苦苦忍住咽口水的衝動,為了分散注意力,他問道:“小蕭老師,為什麼菜名要叫做天梯?”

    “你不覺得這青筍切成片之後,很像一把竹梯嗎?”

    丁海立這才恍然大悟。

    感覺到手裏的牙籤略有一絲阻礙,得稍稍用勁才能刺到底,蕭可便知道火候到了。

    此刻的鴨掌軟糯之余,尚帶著幾分嚼勁。若再蒸下去,裏面的主筋徹底化為膠質,那時非但菜不成造型,味道也遠不如現在。

    “關火開蓋,準備擺盤上桌。”

    交待完幫廚,蕭可又問道:“展翠穿雲準備好沒有?”

    丁海立立即端過一隻託盤,幾隻潔白的大瓷盤裏,整齊地碼放著足夠今天賓客所需的食材。

    穿雲指的是翅膀,這一道菜的主料便是雞翅,用秘法將所有骨頭剔除乾淨,並保持翅身完整,再填入幾片窄長的上封雲腿做為撐骨。這麼一來,既撐足了雞翅,又不會出現火腿太過大片,讓賓客撕咬不動的尷尬情形。

    它最費事的是剔骨這道工序,完成之後,只要下鍋炸至金黃便可。蕭可挑了兩盤,檢查過沒有問題,便吩咐道:“準備下鍋吧。”

    將託盤交給幫廚,丁海立看了眼菜單,主動說道:“豆腐餃也差不多了。幾個費時的好了,只要再來幾個炒菜就可以開席。小蕭老師,那先我把蝦仁炒了?”

    “嗯,記得一定按我交待方式的來炒。”蕭可看了一眼牆上的大鐘,說道:“你們先暫停一會兒,時間到了,我們把招牌上的紅綢給揭了。”

    因為之前參演的電影有國民基礎,沒有做太多宣傳。目前這部戲也還沒到宣傳期,所以蕭可對廣告效應的認識有限。覺得開業當天請幾位朋友來坐一坐,這餐廳就算是有人知道了。

    而被兒子禁止了舞獅表演計畫的韓父,實在沒辦法,只得退讓一步,結合方位生辰等等,精挑細選了一個所謂的黃道吉時,千叮嚀萬囑咐,一定要蕭可在這個時候起蓋。說這樣才能讓生意紅紅火火,讓雙方合作長長久久。

    前世母妃為自己的病做了無數法事、散了無數米糧,卻都不見效果,從那時起蕭可便不信這些東西。但韓父執意如此,為了哄長輩開心,他也只得依從。

    服務員們早被提前告知了這件事。見時間差不多了,便主動提醒了正在品茶的來客。等蕭可走出廚房,賓客們已經配合地在門外站好等著了。

    小馬和搭檔見狀,趕緊抄起吃飯傢伙跑到走廊對面,來了個廣角大特寫。

    這麼多文化界名人濟濟一堂,還有老前輩送的花籃一字排開,小馬激動得手都在顫抖,心說每次採訪蕭可准有好事。這不,不但頭條,連特輯都到手了。

    記者的關注點都在熱點要素上,不知眾人來歷的蕭可卻對朋友更在意些。

    他對不知何時趕來、已經站在首列的韓家父子與文老等人微微頷首示意,又向幾位熟識的來賓打過招呼,做了簡單的致詞。末了,踩著員工搬來的樓梯,在一片掌聲裏,親手揭下了招牌上的紅綢。

    隨著鮮紅如火的紅綢飄落,“禦食宮”三個蒼勁有力,又不失灑脫飄逸的大字,頓時呈現在眾人面前。

    人群裏,倪廣鼓著掌,看看鄧家兄弟,又看看不知來歷、但神情舉止間似乎與富豪鄧家頗為熟悉的韓熙林,悄悄捅了捅身邊的尹覺意,“你這朋友到底是什麼來頭,竟能讓鄧家老大為他親自捧場。不過,他怎麼不趁機辦大一點?哪怕利用鄧氏的名頭宣傳宣傳,提高下知名度不也很好嗎?”

    這其實是在場所有媒體人的疑問,但倪廣問錯了人。

    只聽從不知俗物為何的尹覺意說道:“以蕭可的手藝,用不著玩那些虛的。”

    “這麼有自信?”倪廣半信半疑,但對於宴席的期待不免又更高了幾分,暗暗希望尹覺意千萬別誇大才好。

    待到紛紛回座,菜品依次呈上之後,他才發現,尹覺意非但沒誇大,反而是謙虛了。

    伴隨著撲鼻誘人的香味,川流不息的菜肴一一上桌。色香味俱全的食物盛在統一的白底細金邊骨瓷盤裏,看上去各有特色,卻又都足夠誘人,無聲地催促賓客大快朵頤。

    舉目看去,每一道都是那麼美味。倪廣提起筷子,卻犯了選擇困難症,一時間不知該先從哪道開吃。

    想了想,他很俗氣地先選了面前的鮑魚。

    尋常餐廳裏,通常是把個頭較小的鮑魚拿來做盅湯;個頭稍大的,則常見於高檔餐廳的套餐,往往一盤裏只有一條,基本以燴食為主。

    但在禦食宮,卻直接用大只鮑魚來做菜,而且還是看似最家常的紅燒,一盤目測不下十幾隻。對於這種敗家行為,即使是最喜歡紅燒口味的倪廣,也不禁覺得有些心痛。

    挾到嘴邊試探著咬了一口,倪廣立即被這味道征服了。本屬淡味的鮑魚吸足了湯汁,口感卻並沒有因此變差,在依舊保留特有鮮味的同時,仍然是那麼的彈爽細嫩。一口下去,濃汁四濺,彈勁十足。

    而且,雖然同是紅燒,禦食宮的味道卻不比其他家的濃油赤醬,口味要清淡得多。恰到好處的調料,適口之餘卻又不會喧賓奪主,還將食材本身的天然原味烘托得愈發出眾,入口難忘。

    原本打算細細品嘗的倪廣,一口入肚之後,忍不住三兩口把剩下的全吃光了。

    正打算再來一條,他忽然發現有個盤子已經空了一小半,而且還是種沒見過的新鮮吃法。便臨時改了主意,暫時放過鮑魚,先向那個盤子進攻。

    這一次,挾過來後他沒有馬上放到嘴裏,而是先擱在碗裏細細打量。

    海帶絲捆紮的三樣菜裏,兩邊的火腿和青筍他都認得,但中間的卻有點猶疑:這到底是雞掌還是鴨掌?又該怎麼吃,是分開還是就這麼夾著入口?而且,看這禽掌肥油厚亮的樣子,再加上火腿,別會膩吧?

    因為第一口紅燒鮑魚的口感太過美好,倪廣猶豫了一會兒,才小小咬了一口碗裏的“夾心禽掌”。

    食物入口的瞬間,他只想給幾秒鐘前那個猶豫不決的自己一拳頭:為什麼要浪費時間啊啊啊,這麼美味的東西遲享受一秒都是罪過!

    鴨掌本身的厚筋滲足了陳蜜的純甜與火腿的油脂,表層糯軟,內裏卻依舊留有一層咬勁十足的主筋,滋味妙不可言。原以為會膩味的火腿,以及過甜的青筍,卻又因帶了一縷不知從何而來的淡淡酒香,顯得格外醇厚美味。

    總之,完全不會膩,再吃一盤也沒問題!

    把剩下的那一半吃完,倪廣發現,就這麼三四分鐘的功夫,“夾心鴨掌”的盤子已經快空了。不顧一位元老朋友視線已經膠著在盤子上,他趕緊先下手為強,把最後一塊搶到了自己面前的小碟子裏。

    剛想無視老朋友的不滿繼續吃,倪廣忽然想到,萬一在自己品嘗的時候,其他盤子也空了怎麼辦?

    想到這點,他依依不捨地把視線從小碟裏挪開。看看桌上差不多都空了一半的盤子,不敢再犯選擇困難症,火速舀了一勺看上去潔如脂玉,點綴著紅丁青豆,靜靜臥在燴汁裏的豆腐。

    豆腐切成小塊,形狀扁扁的有些像餃子。倪廣想起功能表上說的豆腐餃,心說一定就是它了。不過,這玩意兒怎麼會叫餃呢?

    帶著幾分好奇,他用小勺劃開豆腐。隨即發現,薄得還沒有指甲蓋厚的豆腐裏,居然內有乾坤,餡料十足,外表卻絲毫看不出來。細細一看,除了雞絨蝦仁之外,還有一層細碎的魚糜。

    先不論味道,能在這麼薄的豆腐裏填進這麼滿的餡料、還不漏出來,單論這手藝就是一絕。

    倪廣忍不住浪費寶貴的美食時間,幹了件他平時最鄙夷的事——給食物拍照發朋友圈,然後才舀起豆腐送入口中。

    豆腐本身是一道借味菜,有了這鮮味十足的內餡,連薄薄的表皮都變得更加細嫩鮮滑。又因調味得當,豆腥味與魚腥味全然不見,含在嘴裏就像一包細嫩的魚味豆腐腦,在舌尖徘徊片刻,才捨得滑下喉嚨。

    嘗過豆腐之後,倪廣不再敢小看其他看似普通的菜肴。挾了一塊看似平平無奇的炸雞翅,感覺手感不對,試著用筷子戳了一下,才發現這雞翅居然是去了骨的,改用火腿填骨。

    炸雞就著火腿,這種搭配還是頭一次。咬下去滿口流油,配著表皮的芝麻,卻是噴香十足,香而不焦。

    這幾樣菜各有特點,卻都是絕頂美味。放在別家,有其中一兩道就可以號稱獨家招牌菜了。但在禦食宮,卻只是並排在功能表之中,沒有什麼特別推薦。

    倪廣對這種暴殄天珍的行為深感痛心疾首,心說回頭一定要介紹一位美食攝影家給蕭可,讓他再做一份誘人的菜單,這樣才對得起這麼美味可口的食物。

    恍神之間,他發現又上了一道菜,是清炒甜蝦。個頭雖然大,每一尾去了須足有半根筷子長,但份量卻不多,數下來剛好一人一隻。

    紅燒鮑魚那麼大方,怎麼這相對便宜的蝦子反倒小氣起來了?

    倪廣心裏嘀咕著,但手下卻半點不含糊,馬上逮了一尾送進嘴裏。

    這盤菜看似是最清淡的,除了點綴的青椒圈外便沒放什麼佐料。但吃到口中,味道卻還是那麼棒,蝦肉鮮美Q彈,彈牙留香。更難得的是,很難同時兼顧、控制好二者火候的蝦頭也是香甜無比,和蝦身一樣好吃。

    唯一遺憾的是,一個人居然只有一條。倪廣想,等下一定要提個建議,告訴餐廳,蝦的數量絕對不能少,否則怎麼夠吃呢。

    正轉著念頭,服務員卻又端了一盤甜蝦上來。

    見狀,之前被倪廣搶了食的那位總編不由問道:“美女,為什麼要分盤上?”

    看來,有疑問的不只是倪廣一個人。

    服務員微笑著解釋道:“這是我們蕭老闆特別交待的。活蝦吃的就是一個鮮字,如果大盤一起炒上來,第一隻還好,後面的味道卻會變差。所以,這蝦都是按人頭分盤炒的,每桌共有三盤。如果不夠,您可以再加。”

    原來如此。主編不禁感歎道:“有這麼多獨一無二的特色菜肴,小細節上又這麼用心,將來餐廳不火都不行啊。”

    剛才眾人一直忙著悶頭苦吃,這會兒有人開了聲,也引得其他人跟著大發感慨。

    有人說道:“沒錯,細節特別用心。不說別的,就說這盤鴨油豆尖吧,哪個店都有炒豆尖,偏偏就蕭老闆的店裏用鴨油來少。吃之前我沒也沒想到,豆尖還能做出這麼細膩腴口的味道,也虧得蕭老闆能想出如此絕妙的搭配。”

    “你們說,這蕭老闆腦袋到底是怎麼長的,怎麼能想出這麼多好吃又別致的菜式?”

    “你沒看見玻璃上的字嗎,這是皇家禦膳,當然好吃。”

    “這年頭打著禦膳招牌的店可不少,我吃過幾家,但只有蕭老闆的手藝碾壓他們——不,是碾壓一切餐廳。難道他真是禦膳傳人?”

    “有可能哎。你看他們前臺貼的那個本店簡介,剛才等揭牌時我看了幾眼,說是蕭老闆手上有本從民國時紫禁城流出來的《玉食.精詮》。你們說,有幾分可信?”

    倪廣接話道:“我只信自己的舌頭。不管到底有沒有,從今天開始,我就是這家店的常客了。”

    馬上有人附合道:“就是,不管噱頭也好,真的也罷。總之,禦食宮的味道對得起它的招牌,對得起這禦食二字。單憑這點,就值得我們經常光顧。之前小尹說靠美食找回靈感,我還半信半疑,這下子,我是徹底服了。食色性也,食在色前,吃就是人的本能,其他都是上層需求。本能滿足了,大腦能不高興,能不給力嗎?”

    倪廣對這話頗有共鳴,說道:“就是,小尹那性格太讓人著急了,說話不清不楚的。他說蕭可的手藝很好,豈止很好,簡直是易牙再世、伊尹重生!——等等,你們不等我說完就吃,太不夠朋友了!”

    其他幾桌賓客,差不多也是類似情形:先被香味誘得悶頭大吃,然後猛誇幾句,再接著狠吃。

    見他們這副模樣,原本打算向尹覺意帶來的朋友打個招呼、相互介紹認識的蕭可只得先緩緩,改為去找自己的熟人,結果收穫的只有一大堆含糊不清的話語。

    眾人都忙著大吃特吃,根本顧不得說話。唯一和他說了一句清爽話的竟是鄧一博,內容如下:

    作者有話要說:  “蕭可啊,能給我照原樣再來一份打包帶回家嗎?我晚上還想吃——嗝!”

    【真·作者有話說:不好意思,讓姑娘們久等了,今天這章寫得略糾結,耽誤得久了點,實在不好意思。】

 44

    自從回到B市後,鄧一博還是第一次重新吃上蕭可做的菜。美食當前,他也顧不得什麼面子,很沒出息地嚷嚷著還想打包。

    蕭可早習慣了他這副模樣,好笑地低下頭,剛要說話,卻聽坐在旁邊的鄧再榮斥道:“閉嘴,瞧瞧你那副樣子,太不像話了!”

    他的語氣異常嚴厲,像正經訓斥多過兄弟間半開玩笑的嘲諷。一時間,不但鄧一博嚇得噤聲,桌上的其他人也紛紛停了筷子。

    見除了陳尚行之外,同桌所有人都看著自己,鄧再榮眼神閃了閃,準備起身,忍不住又先把碟裏的小半個彩果送進口中。這才拿過外套,說道:“我下午有事,先走一步。蕭老闆,今天多謝你款待,祝你生意興隆。”

    知道鄧再榮是韓熙林的朋友,蕭可也沒計較他引發的冷場,心說也許真是有急事,心情不好訓了弟弟一句。當下向他微微頷首,說道:“鄧先生客氣了,我送送你。”

    “不用不用,你看,那些人都準備向你敬酒了,你走開多不好。”鄧再榮強忍住回頭的衝動,匆匆離去。

    注意到旁邊那幾桌果然在給杯里加酒,一副準備過來打招呼的模樣,蕭可不禁有些犯愁,“糟糕,我酒量真不行。”

    一旁,韓熙林聽到他的話,取過一隻酒杯,也站起身來。

    但還沒開口,距離最近的那桌人已經走了過來。

    為首那名戴眼鏡的男子微笑著自我介紹道:“蕭老闆,我是倪廣。承蒙招待,我們今天可是大飽口福啊,好久沒吃得這麼舒心了。初次見面,咱們走一個?我先幹為敬。”

    說著,他舉了舉手中盛滿白酒的小杯,一口氣喝得見底。

    “倪先生,我——”

    蕭可沒想到他動作這麼快,對方都先幹了,如果自己再推辭,卻是不太禮貌。

    遲疑之際,韓熙林插了過來,半側著身體,不著痕跡地將他擋在身後,對倪廣說道:“蕭老闆不能喝酒,這一杯我替他敬你。”

    話音未落,韓熙林仰起頭來,修長的脖頸上喉結微微一動,一飲而盡。

    倪廣沒想到還有不會喝酒的大廚,聽了韓熙林的話不免有些尷尬。繼而見他主動解圍,趕緊順著臺階說道:“哈哈,這位先生好酒量。蕭老闆,我在做微信運營,手頭有個專欄,想寫篇和禦食宮有關的文章。如果方便的話,咱們約個時間聊聊?”

    蕭可今天送走了客人,還要和丁海立商量一下食材定量。明天下午去劇組報到之前,倒是有兩三個小時的空當,便說道:“明天早上九點行嗎?”

    “當然可以。”其實倪廣這兩年就沒在十點以前起過床。但他很樂意破例一次,誰讓蕭可牢牢抓住了他的胃呢?

    其他媒體人同樣想採訪蕭可。於公,味道這麼棒的店遲早要出名,搶先發掘,不就顯得自己的雜誌或報紙慧眼識人?於私,吃到了人間美味,豈能衣錦夜行,當然要向朋友炫耀炫耀,讓他們羡慕嫉妒恨。

    國人的交情,尤其是在飯局上建立起的友誼,往往離不開酒。把拔了頭籌的倪廣擠到一邊,之前被搶了菜的主編說道:“蕭老闆,你是小尹的朋友,那也是我們的朋友。來來來,幹了這杯再說。”

    蕭可再度攔之不住,於是,又由韓熙林代為擋酒。

    既然開了頭,剩下的也不能不給面子。最終,韓熙林和這幫人喝了個遍。雖然其他人不像倪廣那樣生猛地一口悶,但二十多號人加起來,哪怕一人一口,算下來韓熙林差不多也灌了六七杯下肚。

    以前在飯局上,從來沒人敢勸韓熙林的酒。雖然私下裏他偶爾會小斟幾杯,但也不是這麼個喝法。替蕭可應酬完這幫人,他頭腦雖然依舊清明,動作卻不由自主遲緩了些許。

    見兒子臉色不太好,韓父趕緊盛了碗鱸魚清湯給他,“來,快醒醒酒。”

    鄧一博則沒心沒肺地說道:“韓哥,你剛才的樣子好像婚宴時給新娘擋酒的新郎官。”

    韓熙林面無表情,裝作沒聽見。韓父則挾起剛剛搶到的最後一隻火腿雞翅,得瑟地說道:“那是,他要敢不護著小可,我就削他。”

    鄧一博轉了轉眼珠,想要說話,又生生忍住:當初要是爸媽他們有韓老爹這覺悟,老哥現在也不至於弄得作風大變,還時不時拿自己出氣。

    那碗魚湯並沒能拯救韓熙林。半個多小時後,賓客們都走得差不多了,他卻覺得腦袋越發昏沉,睡意也越來越濃。

    送走最後一撥朋友,蕭可轉過來,見韓熙林眼睛半睜半閉,睫毛的長影落在眼窩上,看上去像是黑眼圈,顯得格外無精打采。不禁自責道:“都怪我,要是一開始說清楚就好了,韓董也就不會喝醉。”

    韓父正同幾位老朋友商量著下午要去辦件事情,聞言趕緊說道:“小可,你別多想,他平時自己也會喝酒。隨便找個地方讓他睡一覺,等醒來精神自然就好了。”

    蕭可當然不可能真把韓熙林隨便一丟了事。想了想,趁他意識還有幾分清醒,便半扶半扛攙著他,向自己專用的休息室走去。

    平時都是韓熙林送蕭可去休息,但今天卻換了過來。彼此靠得那麼近,衣物相貼,帶起細碎的摩擦聲。感覺到蕭可的體溫,又嗅到他身上的淡淡皂香,比所有的設想加起來更加真實,也更加溫暖。

    這讓本就醉眼朦朧的韓熙林愈發神思恍惚,心中油然生出一股衝動。沉澱多日的話語迫不及待想掙脫種種顧忌,說給那個讓自己心心念念的人聽。

    注意到身邊人陡然急促的呼吸,蕭可還以為他醉得愈發厲害,連忙又加快了步子。

    進了房間,反手帶上門,把韓熙林扶到沙發躺下,蓋好薄毯。蕭可剛要去倒水,卻被他捉住了手腕。

    “蕭可……”醉得厲害,韓熙林聲音不像平時那麼清朗,多了幾分低沉惑人的沙啞。

    聽他用這樣的聲線叫住自己,蕭可莫名心跳快了一拍,“嗯?”

    韓熙林的手燙得驚人,眼睛也不知何時睜開,定定看著他,“蕭可,我喜歡你。”

    大概是平時被韓父、徐導那幫老年中年誇多了,又兼在微博上看過迷妹們的無數告白,蕭可條件反射地把喜歡解讀成了欣賞親近的意思,便用哄粥粥的口氣說道:“知道了,我也喜歡你。”

    說罷,還順手為他掖了掖毯子。

    得到蕭可的回應,韓熙林無聲地笑了起來。他向來內斂,以往即使含笑,也是淡淡的。今天卻笑得格外開懷,眼睛都彎了起來,神情說不出的溫柔滿足。

    因他這一笑,蕭可突然驚覺,韓熙林所謂的喜歡,也許不是自己以為的那個意思。

    意識到這點,蕭可立即想起上次在山寨時,有一天韓熙林忽然過來,問他想要女朋友還是男朋友。

    雖然不排斥同性相愛,但他從沒想過自己也會找一位男子當伴侶,更沒想到韓熙林竟對有意。

    ——也許是自己誤解了?畢竟以前他從沒表示過什麼,或許是醉後胡話也不一定。

    但韓熙林接下來的舉動,卻將蕭可的幾分僥倖擊得粉碎。

    他抬起蕭可的手腕送到唇邊,隨即有輕如落羽的親吻落在手心,沿著掌紋不斷遊移,“不只是喜歡,應該說,我愛你,蕭可。”

    沒有酒醉者會用如此深情、如此溫柔的語氣來胡言亂語。從眼神到言語,從動作到表情,韓熙林的心意,再明白不過。

    蕭可徹底懵了。

    他在劇組的最後一場戲是炸軍火,道具師技術很好,轟隆幾聲,偌大的倉庫模型便成了碎片,殘板破木飛了滿天。

    現在的他,腦子卻比那日漫天飛舞的碎片還要零亂。

    對於韓熙林的告白,他並沒有反感,但也說不上開心。除了驚訝,還是驚訝。

    他剛剛還覺得韓熙林沒有那個意思,但徹底確定之後,仔細回想,卻不免疑惑:對方果然無意嗎?

    韓熙林對誰都言簡意賅,但卻只對自己格外溫柔耐心。被人潑髒水時,他比自己還著急,不但主動幫忙,事後更是加倍關懷。

    許多事情當時不覺得,但回頭細想,卻是大有深意。無論是關鍵時刻還是日常生活,韓熙林待他都不像是普通朋友,更像是在呵護伴侶、關心愛人。偏偏他先入為主,習以為常,居然沒有察覺到不對勁。

 

    那麼,現在,他要接受嗎?該給韓熙林怎樣的答覆?

    想到答案二字,蕭可頓時從沉思中驚醒過來。

    感覺到韓熙林的親吻依舊在手心流連不去,他下意識慌慌張張地一把抽開。

    但韓熙林卻攥得很緊,蕭可這番動作不但沒能如願抽回手,反倒將他從沙發上拉了起來。

    感覺到那力度,韓熙林帶著笑意,從善如流地撐起身體,卻在最後反手一拉。

    猝不及防,蕭可猛地一下便撲進了他懷裏。

    兩人比剛才攙扶之時更加接近。感覺到韓熙林溫熱的呼吸隨著隱約的心跳聲撲在自己臉上,蕭可的耳朵頓時因尷尬染上一抹淡色紅暈,想要推開他站起來,“你等一等。”

    平時非常尊重他意見的韓熙林,這一次卻沒有理會。

    就著近乎擁抱的姿勢,他慢慢側過臉龐,直到與蕭可平視。然後,微薄的嘴唇越貼越近,帶著不容拒絕的強勢,欲待得到一個親吻。

    雙唇的距離不斷縮短,蕭可頭腦一片空白。

    但同時,有一個念頭模模糊糊在他心底升起:他的意識沒能做出是與否的決定,但他的反應卻已給出了答案。也許,他對韓熙林也——

    一念未已,韓熙林卻在彼此呼吸無限接近交融、只剩毫釐之差時,沒有預兆地停止了動作。

    過了片刻,他仍舊一動不動。

    蕭可下意識推他了一把,韓熙林頓時隨著動作順從地倒回沙發。腦袋在柔軟的扶沿上撲出一聲悶響,但他的眼睛還是閉得很緊,甚至還主動側了側頭,找了一個舒適的弧度。

    ……居然睡著了。

    蕭可發自內心地松了一口氣,之前沒有想透的念頭,也因這小小的意外,暫時——或者說刻意拋到了一邊。

    跳下沙發,平復了片刻心情。雖然知道剛才並沒真正發生什麼,但他還是心虛地把衣服拉了又拉,磨蹭了許久,才離開休息室。

    不知不覺耽誤了好一會兒。這時,前廳已經打掃得乾乾淨淨,人也基本都走空了,只剩丁海立一個人。

    見蕭可出來,他問道:“小蕭老師,韓先生醉得厲害嗎?有沒有嘔吐,有的話我去打掃。”

    “沒、沒事,他睡著了。”蕭可難得窘迫了一次,連忙轉移話題,“韓叔叔和小鄧他們呢?”

    “韓老先生他們去辦事,把鄧先生也帶過去做司機了。”

    對答之際,蕭可漸漸恢復了平常心,點了點頭,又說道:“其他員工都下班了吧。老丁,我們趕快商量下食材的定量,你也快回去休息,這幾天辛苦了。”

    丁海立連忙說道:“小蕭老師,您這是哪里的話,都是我應該做的。這個食材,我覺得高檔乾貨可以稍微備一點。另外還有鮮禽,按您的規定,餐廳每天都要用幾隻活雞吊出高湯,每日一換,不能隔夜,加上做菜要用的,就得多訂幾隻。還有——”

    聊了大概半個小時,蕭可與丁海立一致認為,餐廳新開業,生意如何還是未知數。除了必不可少的基本食材之外,其餘的可以先少來一點,尤其是不能久存的名貴食材,免得放壞了還賣不出去。

    商量既罷,丁海立給幾家供應商打電話下了訂單,然後便告辭下班。

    關上餐廳大門,又將大燈全部拉滅,只留幾盞射燈,順便把前臺的雜物理了一遍。能做的瑣事都做完,蕭可卻還不願罷手,生怕一閑下來,便又要面對那個讓他不知如何是好的問題。

    為了找件事把腦子占滿,他索性去廚房把原本預留著、準備帶回公寓當晚餐的菜肴端了幾樣出來,一個人繼續吃。

    但蕭可平時習慣了只吃八分飽,加上懷著心事,沒吃幾口,便覺得再也吃不下了。

    這讓他心裏愈發煩悶。丟下筷子,有心想學人借酒澆愁,但轉念一想,若是喝醉了,兩個神智不清的醉漢單獨相處,指不定會發生什麼讓彼此尷尬終身的事,又只得打消了這念頭。

    偏偏店裏沒有裝電視,連打發時間都做不到。如果丟下韓熙林自己回去,他又有些不放心。

    為免繼續心煩意亂,蕭可決定無論如何都要找件事做做。想到附近的繁華,他決定去商場逛逛。

    找出墨鏡口罩之類的裝備,剛要出門,蕭可忽然看到有幾個十八.九歲的小姑娘站在大門外,均是一臉遺憾,有的還拿出手機拍照。

    是想進店的食客嗎?秉承著上門是客的想法,蕭可走到門前,說道:“我們明早十點開始營業,請到時再來。”

    卻沒料到,他的出現竟引來小姑娘們一陣尖叫:“蕭可!快看,真是蕭可!”

    見蕭可面露惑色,一名女孩連忙示意同伴收聲,然後滿臉通紅,強忍著激動解釋道:“蕭、蕭先生,我們都是您的粉絲,剛剛在微信上看到名人玩泥巴發了禦食宮菜肴的照片,留言說您今天開業。我們恰好在附近,所以、所以過來看看。請問您給我們簽個名嗎?”

    蕭可這才恍然大悟,說道:“謝謝你們。要簽名的話,請進來坐吧,我這就寫給你們。”

    沒想到偶像比微博互動時表現出來的更加平易近人,幾位粉絲抑制不住心中激動,連聲道謝。然後小心翼翼地踏進餐廳,把隨身拿來的簽名本和筆遞給他。

    等待之際,有人專注盯著蕭可的俊美面龐,有人則被旁邊的菜肴吸引了注意力。看著那一盤盤別致而色香味俱全的美食,悄悄咽了口口水。

    早在蕭可說要開餐廳時,本地的迷妹們就留言說要來捧場,照顧偶像的生意。現在既然來了,對著帥哥和美食猛吞口水之餘,少不得悄悄看了看菜單。這一看,頓時被定價嚇了一跳。

    對一些更在乎情調、更在意味道和就餐體驗的社會人士來講,這價格在承受範圍之內。但對於還花著父母的錢、只偶爾打工自己賺點零花的學生妹而言,在禦食宮隨便點上一道菜,就足夠她們半個月的伙食費。讓她們油然望而卻步。

    可那幾盤菜肴的存在感實在太強,吸引力堪比自家正主。明知吃不起,幾個女孩還是忍不住看了又看。

    當蕭可寫完最後一個簽名時,之前首先說話的女孩終於按捺不住,又怕惹他生氣,便絞盡腦汁,想出了一句委婉的話,試探著問道:“蕭先生,餐廳新開業,有沒有什麼優惠活動呢?”

    “暫時沒有。”很少逛街的蕭可不知道現在商家喜歡拿打折來招徠客人,身邊又沒人向他建議,自然不知道還有新店開業優惠酬賓一說。

    “那,這裏的菜可不可以賣半份呢?我們也想嘗嘗,但是……但是……”女孩本來想托詞說吃不掉,但又覺得撒謊不好,頓了幾頓,還是沒能說完。

    好在,蕭可對年輕女孩子說話時斟酌再三的毛病還沒好轉。加上前世又出身於一句話要拐無數彎才能出口的皇室,當下略一思索,馬上猜到了她的未竟之語。

    沒想到開張第一天就被粉絲婉轉指出定價太高。雖然早就聽過何倫的分析,知道餐廳的目標群體並不是這種年輕而沒有經濟能力的小女孩,但蕭可還是不忍心讓她失望。畢竟,這是自己的粉絲嘛。

    略一思索,他說道:“是我疏忽了,忘了也有胃口小的人會想每樣份量少一點、多嘗幾個菜。稍後我會和朋友商議一下,儘快推出小份量的例菜,爭取用兩道菜的錢,讓大家嘗到更多菜品。”

    女孩雖然單純,卻不是傻瓜,馬上意識到蕭可已經猜出了自己的意思,卻又不願給她難堪,甚至還巧妙地找了一個藉口。

    偶像實在太體貼、太溫柔了!更難得的是對她這種普通小粉絲也如此用心,簡直比電影裏的暖男還要暖男,完美得無以倫比!

    激動過頭,女孩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臉上紅得快要燒起來似的,只顧著連連點頭。

    女孩的反應,蕭可在電影劇組時見得多了。只不過,那時候是別家的粉絲,現在自己也有了。想到這裏,小蕭王爺不禁有點小得意。

    找出幾個乾淨紙袋,蕭可一袋一個,把盤子裏的燜爐甜餅統統裝給她們,說道:“既然來了,就嘗一嘗吧。”

    這實在是意外之喜,女孩們興奮地道了謝接過。原本準備告辭後再吃,但嗅到手中甜甜的暖香味,有人實在忍不住,悄悄咬了一口,立即驚呼出聲,“天啊,好好吃!”

    有人帶頭,其他女孩也有樣學樣,紛紛品嘗。

    這甜餅外表形似燒餅,表皮很酥,卻不像其他類似的點心那樣,稍微一碰就碎屑沾得滿手滿身。它那薄如蟬翼的酥皮脆而不裂,直到入口才會融開。

    內餡用了葡萄。也不知怎麼處理的,明明表皮已經被烘烤得香酥無比,裏面的無籽葡萄卻依舊水靈飽滿,而且不帶半分酸味。

    口感細膩的酥軟皮子,配上純甜葡萄,既不會太甜膩,又足夠美味。只吃了一口,女孩們便覺得幸福得無以復加。卻又捨不得吃完,只小口小口抿著,同時心裏暗暗決定,回去馬上找兼職,攢夠了錢就來吃偶像承諾的小份例菜!

    見粉絲們吃得開心,蕭可也很滿意。剛要讓她們坐下慢慢吃,身後卻傳來一個熟悉的腳步聲。

    隨即,便是韓熙林略帶疑惑的聲音,“蕭可,她們是誰?”

    若在平時,這是最尋常不過的問話。但剛剛收到告白的蕭可,現在卻完全不想看見他,更沒做好和他說話的準備。

    但粉絲在場,若是不予理會未免讓人奇怪。沉默了幾秒鐘,蕭可才說道:“我的影迷。”

    韓熙林敏銳地察覺出蕭可的微妙抵觸情緒,不禁皺了皺眉頭,卻因有外人在場不便追問。視線掃過礙事的女孩們,他臉色微沉。

    他的氣場連商界大佬都扛不住,更遑論幾個沒出校門的小姑娘。被這位高大英俊的男子用懾人的眼神一瞪,

    作者有話要說:  她們不敢再留。猜測他或許有很重要的事要和偶像商量,趕緊知趣地告辭。

    蕭可原本還想借著同粉絲聊天,回避一下韓熙林。她們這一走,計畫頓時泡了湯。

    正視線飄忽地尋思該用怎樣的理由回避韓熙林,卻聽他問道:“你怎麼了?剛才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真·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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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坑貨休想我買V扔了一個地雷

    感謝壕妹紙們~今天時間總算早一點了,擦汗。明天爭取傍晚更。

 45

    見韓熙林神情一如平日,並無特別,蕭可不禁有些疑惑:這個人,表白這麼重要的事,居然都沒有情緒波動麼?

    突然間,他又意識到另外一種可能性:韓董他該不會是不記得酒醉後說過什麼吧?

    這念頭讓蕭可心裏一跳,試探著問道:“你還記得到休息室後發生了什麼事嗎?”

    “……不記得。”原來蕭可那微妙的抗拒感源自于此,韓熙林追問道:“到底怎麼了?”

    不記得最好。蕭可趕緊連連搖頭,“沒什麼,就是撞倒了椅子,沒事,沒事。”

    縱使蕭可極力否認,熟悉他種種反應的韓熙林卻一眼便看穿了他的言不由衷。

    剛才到底發生了什麼?以致讓蕭可避而不談。韓熙林拼命回想,但卻沒有分毫頭緒。只記得最困的時候,蕭可把自己扶進了休息室,之後就斷片了。剛才他醒來,也沒發現房間裏有什麼異樣。

    蕭可不願再提,偏偏當時也沒有其他人在場,否則還可以問一問——慢著,兩人獨處?

    某些詞在特定語境下,往往具有別樣含義。韓熙林不禁聯想到了某事,暗暗猜測,自己該不會是酒後吐真言,把心裏話都說出來了?

    韓熙林越想越有可能。現實又一次計畫脫軌,前所未有的緊張感頓時攫緊了心臟。

    冷靜,冷靜。常年處驚不變的韓大董事在心裏對自己強調了無數遍,克制住緊張之後不知如何是好的失措,視線微微下移,假裝被蕭可身後的盆栽吸引了注意力,實際卻在悄悄打量他的神情。

    只見蕭可看似神色平靜,但耳廓卻像煮熟的蝦仁一樣,變成了深粉色。

    韓熙林知道,他的害羞先從耳朵開始。無緣無故,蕭可卻在發窘,還掩飾似地否認,那只說明一件事。

    自己果然是失言了。

    回避從來不是韓熙林的風格,雖然還未表明自己的身份便意外告白,他也顧不得那麼多了。

    深深凝視著蕭可,韓熙林決定,就是現在,他要再表白一次。

    他剛才在悄悄看蕭可,蕭可同樣也在偷偷打量他。見他從微微皺眉,變成一臉堅定,蕭可忽然意識到,韓熙林或許已經猜到了之前說過什麼。

    再注意到他的目光陡然變得熾烈無比,視線所及之處,蕭可頓時覺得不單是耳朵,連臉上也快要燒起來了。

    蕭可直覺韓熙林若是開口,必將有驚人之語,但他卻還沒有想好答案。

    與其讓彼此尷尬,不如——

    “今天說要採訪我的記者突然沒打招呼就走了我得問問他們是怎麼回事。”

    一口氣說完,蕭可不給韓熙林反應時間,立即拿出手機按下那女記者的電話。

    他不敢看韓熙林的臉色,索性背對對方走開幾步,裝出一副講電話講得非常投入的樣子。

    電話那端,小馬先向蕭可道了歉,說他扶朋友進休息室後,等了許久不見出來,以為在自己沒注意的時候他也喝了酒,不知還要休息多久。而她這邊時間到了,急著回台剪輯今晚的報導,怕打擾了他休息,便沒當面道別,只發了條短信,又找了位元服務員說明情況,先行離開。請蕭可原諒她的不辭而別。

    蕭可聯繫她只為擺脫尷尬,哪里還會計較許多,馬上說了聲沒關係。小馬道謝之後,趁勢又在電話裏提了幾個簡單的問題。末了問他,今天在餐廳拍到的資料,可不可以放上電視。

    沒想到請朋友來吃個飯也能算新聞。蕭可不在意地說道:“可以,你發吧。”

    “謝謝,蕭先生,真是太感謝你了。這次我們台裏時間線到了,匆匆忙忙就趕回來了,沒能完成採訪,希望您能再給我一次機會。”

    蕭可很想說不用下次,你現在就採訪我得了。但聽到話筒那頭傳來別人催促小馬快寫稿的聲音,只得改口說道:“沒關係,你確定了時間再找我。”

    韓熙林一直注視著蕭可的背影。他的種種神態,韓熙林都再熟悉不過。雖然看不到表情,但從他繃緊的肩膀和刻意提高的聲調便可以知道,他十分緊張,緊張到甚至不願多看自己一眼。

    沒想到自己的告白會帶給他這麼大的壓力,韓熙林心緒複雜之餘,不可避免地另帶上幾分低落。

    這時,蕭可結束了通話,回頭不太自然地沖他笑了笑,說道:“韓董,我們回去吧。哦對了,得把菜也拿回去。”

    韓熙林一時不知說什麼才好,便默默跟他進了廚房,把之前沒動過的那幾盤菜和其他菜肴一起盛進飯盒。

    潛意識裏,他認為蕭可回避這個問題,也就意味著拒絕自己。但注意到蕭可裝進餐盒的菜肴份量十足,足夠兩三個人的份量不禁問道:“今晚我們還一起吃飯麼?”

    他的問題,立即讓蕭可動作頓了一頓:看來韓熙林果然是猜到了,只是沒有說破,否則也不會問出這種話。

    他既然不說,蕭可也樂得裝糊塗,說道:“當然一起吃。”

    聽到這個回答,韓熙林心頭鬱色忽然散開些許,繼續試探道:“那,我明天去A市的計畫也不變?”

    下一部武俠劇在A市開拍,明天蕭可就要去劇組報導。韓父秉承了小可走哪兒跟哪兒的一貫作風,上次還知道找個藉口說陪老朋友,這次直接說,捨不得蕭可的美食。

    早在餐廳開業前,他就在A市劇組拍攝地點附近佈置好了房子。而韓熙林這邊,也做好了把工作重心暫時移到A市的準備。

    這些事情,蕭可當然都知道。

    聽出韓熙林的言之外意是在試探自己是否會因此疏遠他,蕭可莫名想翻白眼,還想說愛去不去,但也只是想想。潛意識裏,他怕韓熙林會當真。

    最終,他只說道:“看你的工作計畫,你自己決定。”

    雖然受情緒影響,蕭可的口氣不像平常那麼溫和,但韓熙林聽罷依舊心花怒放。

    ——原來蕭可不是拒絕自己,而是還在考慮。同性戀情比較特殊,如果他沒有這方面的傾向,知道自己的心意後一定會有多遠躲多遠。但他並不排斥繼續和自己生活,足以說明,最起碼,他並不討厭自己。

    之前的種種焦慮,種種鬱積,頓時一掃而空。韓熙林只覺得心情從沒這麼好過。雖然極力克制笑意,但仍是藏也藏不住,喜悅從眼睛一直蔓延到嘴角,原本冷峻的面容也因此溫柔了許多。

    將他的神情轉變看在眼中,蕭可已經褪了溫的耳朵,忽然又慢慢轉紅。這讓他異常鬱悶,卻又無可奈何。

    現在的情況很微妙:兩個人都知道對方知道自己的意思,卻又都裝做不知道,也知道對方像自己一樣在假裝不知道。

    這讓他們尷尬之餘,又有種心照不宣似的微妙曖昧感。視線稍一交匯,隨即轉開。

    感情是件奇妙的事,一旦開口點破,似乎連空氣都會變得不同。原本再尋常不過的一舉一動,也突然變得富於深意,讓人忍不住想猜測再猜測,對方到底在暗示什麼。

    曖昧的安靜持續了片刻,蕭可扭頭說道:“走吧。”

    韓熙林這才從稍稍收斂了歡喜,如夢初醒般點了點頭,“好。”

    回到公寓,蕭可最終還是沒和韓熙林一起吃晚飯,藉口明天還要早起,直接回房睡下。

    韓熙林猜他還在糾結,便沒有說什麼,只讓他好好休息。

    過了一會兒,韓父過來蹭飯,知道後擔心蕭可不舒服,非要進來看看。還在翻來覆去打滾的蕭可聽到動靜,連忙把頭埋進被窩,希望自己當真睡死過去。

    遺憾的是,睡眠品質向來好到令人髮指的他,今天是真的失眠了。心裏似有千頭萬緒,千言萬語,但要細究,卻是捉之不住。種種念頭就這麼亂七八糟地繞著他載歌載舞了大半夜,直到後半夜才迷迷糊糊打了個盹。

    晚睡早起的小蕭王爺沒關注新聞,也不玩微信,不知道在他糾結的這段時間裏,關於他的話題在網下網上都火了起來。

    市電視臺裏,主任只看了一眼小馬和搭檔帶回去的錄影,馬上拍板決定做特輯。這時蕭可恰好來電話,征得他的同意之後,小馬先剪了一條簡短的當日新聞,在結尾加上本周特輯預告的字樣。

    這一次,她將題目起得很平實:明星美食誘惑,本市主編名導齊聚一堂。

    名字普通,內容卻不普通。新聞剛剛播出,電視臺熱線便被觀眾打爆了,官博的艾特評論數量也高得空前絕高。

    所有觀眾都在詢問,蕭可的餐廳開在哪里?對外營業了嗎?那些色香俱全,一看便讓人食指大動的美食,究竟是真的還是後期用圖像軟體處理過的?

    “我們不靠修圖軟體,我們只是新聞的搬運工。”

    針對絕大多數觀眾的疑問,小馬又發了一條官博,心裏別提有多興奮了。沒想到這條只有三分鐘的新聞,居然有這麼高的熱度,也不枉當時她和攝影師強忍著口水把每一道菜都全方位拍了個遍。

    不只本地電視臺,微信上,知名段子手玩泥巴在公眾號上發的一條資訊也在被人瘋轉。

    這條資訊很簡單,只有一張食物照片,和一句話:“贊贊贊,美味美味美味!”

    鑒於他以往毒舌犀利、很少誇獎什麼人或事的風格,中午這條訊息剛發出來時,許多關注他的粉絲都先在下面調侃說泥哥是不是被盜號了,然後才點開照片細看。

    比起那些挑角度挑光線、用修圖軟體調來調去的圖片,玩泥巴的照片絕對談不上精美。而且食物也不是完整的,一截為二,一半在湯裏,一半在勺裏,依稀還有點點內餡碎屑。

    但就是這麼一張粗糙的照片,卻引來粉絲們又一陣評論熱潮。

    “不知為什麼,突然餓了。”

    “豆腐還能這麼做?你們城裏人真會玩.jpg。”

    “在哪兒吃的?泥哥老司機求帶!”

    “我只認得出裏面有蝦仁,其他的是啥?但不管是啥,看上去都很好吃。”

    倪廣先是悶頭吃飯,離開餐廳後又忙著和今天沒到場的朋友吹噓炫耀,暫時沒空和粉絲們互動。

    這條沒頭沒腦的微信被粉絲們從各種角度猜測了一個下午,到了傍晚,終於有剛剛看過B市本地新聞節目的的粉絲,附上了新聞截圖與原圖對比,說道:“終於找到了,原來是家明星開的餐廳。也虧得咱盯著泥哥的圖研究了半天,否則還真認不出這碗豆腐湯。”

    電視臺的專業攝影機,豈是倪廣的手機可以相比。看著截圖裏那一份份高清放大多角度特寫的佳餚,不只粉絲們恍然大悟、為什麼向來毒舌的玩泥巴居然也有唱讚歌的一天;路人們也紛紛被吸引過來,外地的拍大腿哀嚎沒有口福,本地的則得意洋洋宣稱明天就去嘗嘗。

    對比截圖出來不到十分鐘,很快便有玩泥巴的業內朋友也轉載了,評價曰:“老倪,看看你把蕭可的美食都糟蹋成什麼樣了[怒火]”。

    底下一水的加一強排,痛心疾首,都是和玩泥巴同個級別的文化界大腕。更不乏平時高冷無比,萬年微信才詐一次屍的傳說級人物。

    對於許多不關注國內影視的人來講,蕭可這個名字有些陌生,見這麼多大拿對他推崇備至,粉絲們趕緊去搜索。

    結果一出來,無數人跌破眼鏡:原以為是位大廚,居然是位明星。明星也就算了,還長了一張大寫的帥臉。帥也就算了,演技還備受好評。業務能力強也就罷了,居然還寫得一手好字,典故更是信手拈來。國內幾時出了這麼一位堪稱完美的男藝人?

    有人懷疑這都是行銷手段,但很快被反駁:除了官方會議之外,除非自願,還有誰能一次性請動這麼多文化名人?

    於是,那人便不服氣地盯著蕭可的微博一條一條扒,同時不斷搜索相關新聞,希望能找出過度炒作的證據,或者其他黑點。

    但僅僅過了半個小時,他便宣稱自己要路人黑轉腦殘粉:“做為一個吃貨,才翻完第一頁照片我就饞得把手邊的零食全吃完了。啥也不說了,明天我就去B市,嘗嘗蕭老闆的手藝。”

    這神轉折看得眾人目瞪口呆,紛紛組團去蕭可微博下觀光。一時間,蕭可不但搜索指數名列前茅,連帶著粉絲數量也又漲了一輪。

    與此同時,另一撥觀光者也在研究蕭可的微博。起因是今天中午被蕭可採納了建議的那個追星女孩,開心地在某個流量很高的八卦娛樂論壇上詳細描寫了她和偶像的第一次見面。並特別強調了燜爐甜餅的美味,以及兼職賺錢吃大餐、和一輩子支持正主的決心。

    她是該論壇的活躍用戶,因為平時發言禮貌可愛,許多人對她印象都很好。見她把蕭可誇成了一朵花,又有美食加成,都嘻嘻哈哈地去圍觀。

    恰好這天,《謎城之戰》的劇組為紀念蕭可戲份拍攝完成,剪輯了第一版片花,重點突出男主和蕭可。原本準備在明天發佈,一看蕭可忽然上了熱搜,和剛剛回來的徐導商量了一下,乾脆提前放出。

    努力睡覺的蕭可沒轉這條片花,但在搜索他相關新聞的人卻看到了。

    片花選取了最精彩的幾個鏡頭:暗夜刺殺的千鈞一髮、戰友相認的肝膽相照、攜手殺敵的熱血沸騰,還有萬萬少不了的孟小樓貴妃醉酒的風華絕代。

    雖然劇情不多,但仍能看出男主和男二演技爆棚,且張力十足。劇情不拖泥帶水,俐落乾脆,不落俗套。

    普通觀眾們感歎這部劇果然不負眾望,製作精良,臺詞簡凝有味,演員的演技也比期望中的更贊。

    還有京劇迷特地研究了孟小樓的那一段戲,評論說技巧肯定不像真正的梨園大家那麼純熟,但做為演員來講,卻已足夠優秀。而且還特地學習了影視劇裏很少用到、實際卻必不可少的踩蹺技巧,實在是 SSS級的敬業。

    不過,評論刷得最多的還要屬對基情喜聞樂見的迷妹們。

    男一男二對手戲默契無比,更難得的是兩名演員一個英武一個俊美,從片花來看性格也是互補得不得了。甫一播出,頓時招來一片狼嚎,圍觀八卦眾的腐之魂更是熊熊燃燒。

    此時,刷話題刷轉發都不足以宣洩她們的熱情。把片花迴圈了幾遍後,雞血上頭的幾位技術帝開始連夜製作MV

    除此之外,還有人把微信上的截圖PO到了微博。影迷們這才發現,原來蕭可還在B市開了家餐廳,菜肴看上去都好吃得不得了。

    剛剛被孟小樓驚豔了一臉的影迷們馬上表示,明天立即去給蕭老闆捧場。天天蹲守首頁等開張資訊的迷妹們更是對正主這種低調任性的行為痛心疾首,放話明天一定要把餐廳吃乾淨了再走。

    文化圈的名人效應,加上喜愛片花的影迷,以及原本的粉絲。不知不覺中,蕭可已經吸引了遠遠超過食材預定量的客人。雖然由於定價的緣故,他們未必都會用餐,但選擇留下的人數,依舊超出預估。

    次日,蕭可按時去了和倪廣約定的茶室,接受採訪。

    昨晚沒睡好,他的思維有些遲緩。雖然沒做出什麼不得體的舉動,但卻在不知不覺中,把前世和今生兩種迥異的語言方式攪在了一塊兒,于零星的現代辭彙之中,摻雜著大量古代白話。

    他這種說話方式,換了別人可能要懵。但倪廣文科出身,又做了多年的文字工作,文學造詣非常人可比。當下你來我往地拽了半天白話,最終卻是甘拜下風,輸得心服口服。

    沒想到蕭可除了是演員兼大廚之外,還是位深藏不露的傳統文化資深研究者。嗟歎之餘,他不免奇怪道:“蕭老闆,你昨天說話似乎不是這個風格啊?”

    蕭可這才驚覺,抹了把臉,不好意思地說道:“抱歉抱歉,昨晚沒睡夠,暈暈乎乎的說錯了。”

    沒睡好還能說這麼溜,要是養足了精神,那得有多牛?向來自詡才思敏捷的倪廣不禁深受打擊。

    蕭可和他不熟,見採訪結束後,對方忽然變得有些垂頭喪氣,也不便多問。寒喧幾句,便道別離開了。

    他的行李已由韓父統一提前運到A市,這次出行,輕裝上陣。

    在機場休息區同韓父會合時,已經是中午。登機之後,剛要按空姐提示關掉手機,忽然接到了丁海立的電話。

    老丁嗓門極大,口氣又是著急又是興奮,“小蕭老師,生意比我們預估的好得多。客人排著隊在等桌子,還有訂不到卻不願走的,纏著我們非要討個說法。現在連備用的食材都用完了,得馬上再訂。您看,我們是不是可以多訂一些?我給您說說今天的客人總數,您拿個主意。”

    昨天粉絲委婉指出價格略高之後,蕭可已經做好了今天門可羅雀的準備,沒想到結果竟與他預估的正好相反,生意居然火爆異常。

    剛要說話,聽到空姐再度提醒,他只得匆匆說道:“老丁,我這邊得關機了。你是熟手,你來掌握,先把下午和明天的份給定了,等到了A市我再聯繫你。”

    “哎?行行,那我先多下點兒。小蕭老師再見。”

    這邊廂,丁海立掛上電話,琢磨了一番,對慕名前來卻因排隊晚了沒有食材無法點菜、正在前臺抗議的一名客人說道:“對不起,這位先生,為了保證味道,我們每天的菜品都是限量供應,以後會逐步增加。今天上午已經達到了上限,如果勉強再做的話,時間不夠,無法入味,味道也達不到標準。您如果下午有空,可以先預約點菜,屆時再過來就餐。”

    這人正是昨天新加入腦殘粉大軍的那名前路人黑。他說到做到,今天一早果然請了假趕來B市。沒想到緊趕慢趕,還是晚了一步沒訂到桌,不免有些生氣。

    不過,聽丁海立說得合情合理,如果勉強逼餐廳做出來,那相當於花大價錢吃了次品,這可不划算。想到這點,他怒氣漸消,點了點頭,“那好,我預約單人晚餐。豆腐餃、天梯鴨掌這兩樣菜一定要有。另外,再推薦下你們其他的招牌菜。”

    “好的,先生。”成功搞定客人,丁海立笑眯眯地叫過一位服務員,“小張你過來,給客人推薦一下。”

    這時,又有一位特地帶了一個月工資過來捧場的年輕迷妹問道:“師傅,為什麼菜單上沒有蕭老闆以前在家裏做的那些菜?我就是沖著他以前發的上湯炒飯來的,怎麼會不做呢?”

    丁海立一開始就建議蕭可把平時的菜譜全部拿到餐廳來。但他不同意,覺得

    作者有話要說:

    都是家常菜,擔不起禦膳之名,便只挑了少數幾樣。

    現在見有人與自己看法一致,丁海立頓時大樂,立即拿過個筆記本,親自記下客人說的話。同時口中說道:“您的意見很寶貴,我們一定會向老闆反應。”

    他語氣誠懇,心中卻想:等小蕭老師點頭,自己又能多學幾道菜。而且,餐廳菜品越多,回頭客也就越多,名氣愈響。當初嘲笑他老夫聊發少年狂、必定失敗的那些人,就等著被現實打臉吧!